第二天,她就出发去新加坡了。
五十三 尼克·维多、托尼·桑托、萨尔瓦多·费奥雷和约瑟夫·柯勒拉正在托尼家里吃午饭。迈克尔·莫雷蒂在后边房里。门开了,大家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来人是卖下午版《纽约邮报》的报贩。
柯勒拉喊道:“喂,来一张。”他对其他人说:“我想了解一下海利赛马场今晚比赛各方的阵营。”
卖报的是位饱经风霜的七旬老人。他递给约瑟夫·柯勒拉一份报纸,柯勒拉给了他一块美元。“把找头留着吧。”
要是换了迈克尔,他也一定会这样说的。乔·柯勒拉打开报纸,尼克·维多的目光突然停在头版的一张照片上。
“嗨,”他说,“这家伙我见过。”
托尼·桑托在维多身后看了一眼报纸。“你当然见过。这是亚当·沃纳,正在竞选总统。”
“不。”维多坚持说,“我是说我什么时候见过他。”他双眉紧锁,苦苦地回忆着。突然他想起来了。
“对了!就是在阿卡普尔科的酒吧间里同詹妮弗呆在一起的那个家伙。”
“你说什么?”
“还记得我上个月去那里送过一个包裹吗?我看见这家伙同詹妮弗在一起,当时他们正在一块儿喝酒。”
萨尔瓦多·费奥雷盯着他:“你有把握吗?”
“有。怎么啦?”
费奥雷慢吞吞地说:“我想你最好还是把这事儿告诉麦克。”
迈克尔·莫雷蒂盯着尼克·维多,说:“你他妈的一定疯了。詹妮弗·帕克同沃纳参议员在一起干什么呢?”
“这我也搞不清楚,头儿。反正他俩在那酒吧间坐着,一起喝酒。”
“就他们两个?”
“就他们两个。”
萨尔瓦多·费奥雷插嘴道:“我原以为你一定已听说过这事儿了,麦克。那个混蛋沃纳正在进行调查,想把我们搞掉。詹妮弗干吗还要同他一起喝酒呢?”
这正是迈克尔想要搞明白的。詹妮弗跟他说起过阿卡普尔科和那次律师会议,还提到了六七个她在会上碰到的熟人,但她压根儿没提什么亚当·沃纳。
迈克尔转身对托尼·桑托,问道:“现在是谁担任门房工会①的业务经理?”
①美国有各式各样的工会,门房工会是由各地的门房组成的。
“查理·科里利。”
五分钟以后,迈克尔已经在和查理·科里利通话了。
“……贝尔蒙特大楼。”迈克尔说,“九年前我的一位朋友在那里住过。我想你当时担任门房的那个人谈谈。”迈克尔听对方说了一会。“很好,朋友,谢谢。真该谢谢你。”他搁下电话。
尼克·维多、桑托、费奥雷和柯勒拉四人正看着他。
“混蛋,你们难道就没别的事可干啦?都给我滚出去!”四个人匆匆地走了。
迈克尔坐在那里,想象着詹妮弗和亚当·沃纳在一起的情景。为什么她从不提起他呢?还有乔舒亚的父亲——那个在越战中丧命的人,为什么詹妮弗从不说起呢?
迈克尔·莫雷蒂开始在办公室里踱起方步来。
三小时后,托尼·桑托带着一个人走了进来。此人年逾花甲,衣衫褴褛。他浑身战战兢兢,很明显是吓坏了。
“这是沃利·卡沃尔斯基。”托尼介绍说。
迈克尔站起身来同卡沃尔斯基握手。“谢谢你特地上这儿来,沃利。见到你很高兴,请坐。要喝点什么吗?”
“不,不,谢谢。莫雷蒂先生。我很好,先生,非常感谢。”他只差弯下身子鞠躬了。
“别紧张,我只想问你两三个问题,沃利。”
“是,是,莫雷蒂先生。您想知道什么就问什么吧,随便什么都行。”
“你还在贝尔蒙特大楼干活吗?”
“我?不,先生。我离开那里了,啊,差不多五年了。我岳母患有严重的关节炎,我……”
“你还记得那里的房客吗?”
“记得,先生。我想大多数人我还记得,他们都是……”
“你还记得一个叫詹妮弗·帕克的吗?”
沃利·卡沃尔斯基脸上露出了喜色。“啊,当然。她是位很好的小姐,我甚至还记得她房门的号码:1929。你知道吧,市场崩溃那一年正好也是这个数字①。我喜欢她。”
①1929年西方爆发严重的经济危机。
“帕克小姐客人多吗,沃利?”
沃利慢吞吞地搔着头皮。“噢,这很难说,莫雷蒂先生。我只是在她进出大门时才见到她。”
“有没有什么男人在她那里过夜?”
沃利·卡沃尔斯基摇摇头。“噢,没有,先生。”
这么说一切都是小题大做。迈克尔浑身一阵轻松。他始终坚信詹妮弗决不会……
“她的男朋友可能到过她屋里,在她那里住过。”
迈克尔以为自己一定是听错了。“她的男朋友?”
“是的。帕克小姐在公寓里留宿过那个人。”
顿时,像五雷轰顶,迈克尔一下子失去了控制自己的能力。他一把抓住沃利·卡沃尔斯基的衣领,将他推倒在地。“你这蠢驴,我是问你,她是否……那人叫什么名字?”
这小老头吓得魂不附体:“我不知道,莫雷蒂先生。我向上帝发誓,我不知道!”
迈克尔一把推开他,从地上捡起那份《纽约邮报》,放在他的鼻子底下。
卡沃尔斯基看着亚当·沃纳的照片,激动地说:“就是他!他就是帕克小姐的男朋友。”
迈克尔感到周围的一切都在崩溃,都在坠落。原来詹妮弗一直在欺骗他。她勾结亚当·沃纳,背叛了他!他俩一直偷偷往来,愚弄他,谋算他。她一定把他的所作所为全给告发了。
报仇雪恨的烈焰在迈克尔胸中熊熊燃烧。他狠狠发誓:不把他们两个双双除掉,决不罢休!
五十四 詹妮弗从纽约乘飞机到伦敦,然后到新加坡,中途在巴林岛停留了两个小时。这个石油王国刚落成不久的新机场已经成了贫民窟,里面挤满了穿着当地服装的男男女女和儿童,不少人横七竖八地睡在地板和长椅上。在机场的饮料商店前面竖着一块牌子,上面贴着一张铅印的警告:凡在公共场所饮酒者一律处以监禁。四周的气氛很不友好。当听到她乘坐的班机马上要起飞时,詹妮弗高兴地舒了口气。
波音747喷气式飞机下午四时四十分在新加坡的章宜机场徐徐降落。这个坐落在离市中心十四英里的新建机场将取代原来的新加坡国际机场。当飞机在跑道上滑行时,詹妮弗看到基建还在进行。
宽敞的海关大楼空气流通,现代化程度很高,还备有好几排专为旅客提供方便的行李车。海关官员一个个彬彬有礼,工作很有效率。十五分钟后,詹妮弗办完全部手续,直奔出租汽车站。
在出口处外面,一位身材魁梧的中年中国人迎了上来。
“你是詹妮弗·帕克小姐吗?”
“是的。”
“我叫周林。”这位莫雷蒂在新加坡的联络员自我介绍说,“我有汽车在等着。”
周林看着詹妮弗的行李装进了车后的行李箱中。几分钟后,轿车直向市区驶去。
“飞行愉快吗?”周林问。
“非常愉快。谢谢。”詹妮弗脑子里想的是斯蒂芬·比乔克。
周林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他朝前面的一幢大楼点了点头。“那就是章宜监狱,比乔克就关在那里。”
詹妮弗转过脸向那儿望去。章宜监狱是一座硕大的建筑物,离公路还有一段路,四周围着绿色的栅栏和带电的铁丝网。监狱的四角都设有岗楼,里面站着持枪的哨兵。进口处另有一道铁丝网,后头的大门由重兵把守着。
“大战时,岛上的英国人都是关押在那儿的。”
“我什么时候能去见比乔克?”
周林字斟句酌地回答说:“情况十分棘手,帕克小姐。这儿的政府对吸毒的态度异常强硬,即使是初犯也难逃严惩。谁贩卖毒品,谁就……”周林富有表情地耸耸肩。“新加坡由几个有势力的家族控制着。这些家族控制着新加坡的财政金融和商业活动。他们不希望毒品在这个国家出现。”
“我们在这儿一定有几位有影响的朋友吧?”
“有位警官,名叫陶大卫,一个十分通情达理的人。”
詹妮弗私下想:这“通情达理”究竟值多少钱。不过她没有这样问。时间宽裕得很,以后再问吧。她往座位上一靠,欣赏起四周的风景来。汽车正在新加坡的郊外行驶,四周是一片浓绿:鲜花到处盛开,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麦克弗逊大道的两侧,沿街都是现代化的商店,中间夹杂着古老的庙宇和宝塔。街上的行人,有的身穿老式服装,头戴披巾,有的则西装革履,打扮入时。整个城市就是古老文明和现代化大都市的混合体。商业中心看上去崭新崭新的,各处全打扫得干干净净。詹妮弗对此发了一通议论。
周林笑了笑说:“道理很简单。谁去果皮纸屑就罚款五百美元,这一规定一向严格执行。”
轿车拐进斯蒂文斯路,詹妮弗看见山丘上花木丛中有一幢漂亮的白房子。
“那就是你下榻的香格里拉饭店。”
偌大的休息厅里,墙壁刷得雪白,厅内打扫得干干净净,到处是光亮的玻璃和大理石柱子。
詹妮弗办理住宿登记时,周林说:“陶警官会和你联系的。”他递给詹妮弗一张名片,“你拨这个电话号码就能找到我。”
一位笑容可掬的侍者拿起詹妮弗的行李,带着她穿过门厅朝电梯走去。那里有一个人工瀑布,瀑布下方是花园和游泳池。香格里拉饭店是詹妮弗一生中所看到的最使人流连忘返的饭店。她的房间在二楼,是由一间大起居室和一间大卧室组成的套房,前面的阳台正对着一片花和树的海洋,有红的、白的,也有紫色的花和椰子树。“我好像来到了高更①的作品中间,”詹妮弗想。
①高更:法国著名画家,后期印象画派代表人之一。
微风轻轻地吹拂着。乔舒亚就喜欢这样的日子。“我们下午可以一起去航海吧,妈?”快别发愣了,詹妮弗告诫自己。
她走到电话机跟前,拿起电话说:“我要打个电话到美国纽约市:我要跟迈克尔·莫雷蒂直接通话。”她报了电话号码。
总机话务员说:“对不起,电话全部占线。请过一会再打。”
“谢谢你。”
楼下,总机话务员朝站在一旁的男子望了一眼,向他请示。那男子点了点头,说:“好。很好。”
詹妮弗登记一小时后,陶警官打来了电话。“是詹妮弗·帕克小姐吗?”
“是我。”
“我是警官陶大卫。”他语声很轻,听不出是哪儿的口音。
“喂,警官,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我想早点儿安排……”
警官打断她的话:“不知今晚是否能和你一起吃饭。”
这是警告。他也许怕电话被人窃听了。
“那太好了。”
巨大的“大上海”饭馆里挤满了高声吆喝、大吃大嚼的新加坡人,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台上有一支三样乐器组成的乐队在演奏着。一位身穿旗袍,颇有风韵的姑娘唱着一支又一支美国流行歌曲。
领班迎上前来,问詹妮弗:“要单人桌吗?”
“我在等人,等陶警官。”
领班脸上绽开了笑容,“陶警官正等着您呢。请这边走。”他领詹妮弗走到饭厅前端的一张桌旁,这桌子紧挨着乐坛。
陶大卫警官四十出头,瘦高个子,黑眼睛亮晶晶的,容貌不俗。他正经八百地穿了一身黑西服,显得很神气。
他为詹妮弗拉开椅子,待她坐定后自己方才坐下。此时,乐队正高奏着震耳欲聋的摇摆乐曲。
陶警官从桌子的另一端凑近詹妮弗,问道:“可以为你要点喝的吗?”
“嗯,谢谢。”
“你应该尝尝‘橙冬儿’。”
“橙……什么?”
“那是由可可汁、可可糖外加一些胶质制成的。你一定会喜欢的。”
陶警官眼睛向上一瞥,一个女侍者立即来到了他的身边。陶警官要了两杯“橙冬儿”和一些“点心”,这所谓“点心,”是中国式的开胃食品。“我希望你不会介意由我来为你点菜。”
“不要紧。我会满意的。”
“我知道在你们美国,女人已经习惯于支配一切,可这里仍然是男人当家。”
一个重男轻女分子,詹妮弗心想,但她此刻无意与他争辩。她现在需要这个男人。餐厅里人们的交谈声、用餐的刀叉声加上疯狂的音乐声,使他们几乎不能继续谈下去。詹妮弗向椅背上一靠,朝四周瞧了瞧。她到过好些别的亚洲国家,但新加坡人显得特别漂亮,男人是这样,女人也是这样。
女侍者把饮料放在詹妮弗面前。这“橙冬儿”看上去像是巧克力汽水,里面加了一块块滑溜溜的东西。
陶警官注意到她的窘态。“你得搅拌一下。”
“你说什么?”
“你得搅拌一下,”他大声喊道。
詹妮弗一本正经地搅了几下,尝了一口。
味道很糟糕,太甜了。不过她还是点了点头,说:“这,这别有风味。”
桌上端来了六七盘“点心”,奇形怪状的,詹妮弗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食物。她打定主意不问这究竟是些什么东西。东西味道倒挺可口。
陶警官高声解释着,声音压过了厅内的喧哗:“这家饭馆的‘南洋’风味挺有名。那是由中国原料加上马来香料配制成的。可惜还从没人把食谱写出来。”
“我倒是想和你谈谈有关斯蒂芬·比乔克的事儿,”詹妮弗说。
“你说什么?”乐队的声音实在太响了。
詹妮弗又凑近了些。“我想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斯蒂芬·比乔克。”
陶警官耸耸肩,表示自己没有听见。詹妮弗不由得顿生疑窦:他所以挑选这张桌子,究竟是出于安全考虑呢,还是根本不想和她谈正经事?
继“点心”之后,一道道菜端了上来,像是永远不会完结似的。这无疑是一顿十分丰盛的饭。詹妮弗唯一感到不安的是:她一次也无法向对方提及斯蒂芬·比乔克的事。
饭后,他们走出饭馆来到街上。陶警官说:“我这儿自己有车。”他用手指打个榧子,一辆违章正与另一辆车并排停放的黑色“梅塞德斯”牌轿车飞快地朝他们驶来。陶警官为詹妮弗打开了后门。詹妮弗发现司机座上坐着一个身材魁梧、穿制服的警察。事情有些不对头,詹妮弗暗自思忖,如果陶警官想和我谈机密事情,他该安排我们单独在一起。
她钻进车后座,陶警官随之也钻进来坐在她身旁。“你这是第一次来新加坡吧?”
“不错。”
“嗯。那好,你可以在这里饱览一番风光。”
“我可不是来观光旅游的,警官。我必须尽早赶回去。”
陶警官叹了口气,说:“你们白种人老是那么匆匆忙忙的。你听说过布吉斯街没有?”
“没有。”
詹妮弗转动一下身子,以便能细细地打量陶警官。他的脸部表情变化无常,讲话时频频打着手势。从外表看,似乎坦率、健谈,可整整一个晚上,他竟一句关于比乔克的话也没说。
他们的汽车停下来为一辆三轮车让路,这是一种由当地人用脚踏的三个轮子的车。陶警官以鄙夷的目光望着车子载着两个游客沿街驶去。
“我们总有一天会淘汰这种玩意儿的。”
在回旅馆的途中,詹妮弗下定决心,不管有没有司机在场,她准备谈一谈比乔克的事。
当车子拐进果园路时,詹妮弗十分明确而坚决地说:“至于斯蒂芬·比乔克……”
“噢,对了。我已安排好,你明天上午十点去见他。”
五十五 在华盛顿特区,正在开会的亚当·沃纳被人叫出去接纽约来的一个加急电话。
电话是地区检察官罗伯特·迪·西尔瓦打来的。他兴高采烈地说:“特别大陪审团刚刚送还了我们所要的起诉书,每个人的起诉书都送回来了。我们现在可以全面出击了。”没有回答。“你听到了吗,参议员?”
“我正听着呢,”亚当竭力使自己的声音显得热情些,“这可是大新闻啊。”
“二十四小时后我们便可以收网。如果你能飞回纽约,我想我们应该在明天上午召集所有人员举行最后一次会议,以便通力协作。你能飞回来吗,参议员?”
“能。”亚当说。
“那好,明天上午十点钟开会。”
“我会来的。”亚当搁下了话筒。
啊,特别大陪审团刚刚送回了我们所要的起诉书,每个人的起诉书都送回来了!
亚当又抓起话筒,开始拨号。
五十六 章宜监狱的会客室很小,四壁全是白墙,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长桌和几张硬木椅子。詹妮弗坐在椅子上,等着。门开了,斯蒂芬·比乔克在一个穿制服的卫兵押送下走了进来。詹妮弗抬起了头。
比乔克三十多岁,高挑个儿,双眼凸出,脸绷得紧紧的。他患有甲状腺机能亢进症,詹妮弗想。她又看见他颊上和额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是被打伤的。他在詹妮弗对面坐了下来。
“我叫詹妮弗·帕克,你的律师。我正在设法把你弄出去。”
他看了看她,说:“你最好办得快一些。”
这话可以看成是威胁,也可以看成是恳求。詹妮弗想起了迈克尔的话:“我要你在他招供前将他保释出来。”
“他们待你还好吗?”
他朝站在门边的卫兵偷偷地看了一眼。“嗯,还可以。”
“我已申请将你保释。”
“可能性大吗?”比乔克无法掩饰渴望出狱的心情。
“我想可能性很大,至多需要两三天时问。”
“我必须离开这里。”
詹妮弗站起身来:“我不久就来看你。”
“谢谢。”斯蒂芬说,说罢伸出手来。
卫兵厉声地说:“不行。”
他俩同时转过身来。
“不许接触。”
斯蒂芬·比乔克看了詹妮弗一眼,声音嘶哑地说:“快点!”
当詹妮弗回到饭店时,有人递了一张字条给她。那是陶警官打来的电话记录。她还没读完字条,电话铃又响了起来。是陶警官打来的。
“帕克小姐,手续还要等些时候才能办妥,我想你该希望在我们这个城市里各处走一走吧?”
詹妮弗开始想谢绝这一邀请,继而一想,在把比乔克安全送上飞机离开这儿以前,她确实无事可做。在事情办妥之前不得罪陶警官是至关重要的。
詹妮弗说:“谢谢你,我很愿意。”
他们在坎巴契停车吃中饭,然后向农村驶去。汽车沿着武吉蒂马公路朝北向马来西亚驶去,一路上经过许多吸引人的小村庄。饮食摊和各种店铺到处可见。当地居民穿着讲究,显得生活富裕。詹妮弗和陶警官在克朗基公墓和死难将士纪念碑前停了下来。两人走上台阶,穿过洞开着的蓝色大门,只见门前是一块硕大的大理石十字架,后面竖着一根巨大的石柱。整个墓地就是一片白色十字架的海洋。
“战争给我们带来了深重的灾难,”陶警官说,“几乎每家每户都失去了亲人和朋友。”
詹妮弗没有吱声。她脑海里闪过了桑兹点的那座坟墓。她不让自己去回忆那埋在小土堆下面的亲人。
曼哈顿区赫德森大街的警察情报部内正在举行执行机构的会议。拥挤不堪的大厅里一派喜气洋洋。在座的许多人起初都以玩世不恭的态度来参加最近这次调查活动,因为在这以前他们已经不止一次经历过类似的情况。他们曾收集过无数指控暴徒、杀人者、敲诈者的材料,然而那些薪俸高得惊人的律师总能使罪犯得以开脱。但这次可不一样了,他们手头掌握着黑手党军师托马斯·柯尔法克斯提供的证据。没有人能够驳倒他。三十五年以来,他一直是那批匪徒的中心人物。他将在法庭作证,提供作案的人名、日期、事实以及各种数字。现在,绿灯已经开放,执法者们可以出击了。
亚当曾经比在座的任何人更坚决地致力于促使这个时刻的到来,因为它会像一架凯旋的马车,载着他驶往白宫。如今这一时刻已近在咫尺,而马车却化成了灰烬。亚当面前放着特别大陪审团的起诉名单,名单上的第四个人就是詹妮弗·帕克,她的罪名是:杀人和进行阴谋活动,触犯了六条联邦法律。
亚当·沃纳环视了会议厅一周,好不容易才开了腔:“我向你们——你们每个人道贺。”
他想再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精神上痛苦不堪,身体竟也不舒服起来。
西班牙人说的不错。迈克尔·莫雷蒂想,复仇这盆菜最适宜吃冷的。詹妮弗·帕克所以还活在人世的唯一原因,是因为他目前还无法把她抓到手,但她不久就要回来了。在这段时间里,他迈克尔倒要好好地考虑处置她的方法。她彻彻底底地背叛了他。为此,他要好好给她点颜色瞧瞧。
在新加坡,詹妮弗再三地试图与迈克尔通话。
“对不起,”交换台的话务员告诉她,“通往美国的线路没空。”
“请你再试一下,好吗?”
“当然可以,帕克小姐。”话务员抬头望望守在交换台边上的人,那人朝她狡黠地一笑。
在他设在闹市的办公室里,罗伯特·迪·西尔瓦看着刚刚送来的一张逮捕证。上面的名字是詹妮弗。
“我到底抓住了她,”他想。他感到说不出的高兴。
电话接线员通知说:“陶警官来看你。在休息厅。”
詹妮弗不觉一惊,她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来。他一定带来了有关斯蒂芬·比乔克的消息。
詹妮弗乘电梯下了楼,来到休息厅。
“原谅我没给你打电话,”陶警官抱歉地说,“我想最好还是亲自跟你谈谈。”
“有什么消息?”
“我们上车谈吧。我想让你看些东西。”
汽车沿着尤祖康路行驶。
“出了什么事?”詹妮弗问。
“没有出什么事。保释定在后天。”
那他带我往哪里去呢?詹妮弗想。
轿车刚驶过贾兰瓜特巴路上的建筑群,司机刹住了车。
陶警官转身对詹妮弗说:“我相信你一定会感兴趣的。”
“什么东西?”
“来,你一会儿就能看见。”
建筑物内部非常陈旧,一副破烂不堪的样子。但给人印象最深的是那里面的气味,这气味让人闻了感到像是来到了一个原始荒蛮的地方,却又混杂着麝香味。詹妮弗这辈子还没闻到过这种怪味儿。
一个年轻女郎匆匆走来,问道:“要个陪同吗?我……”
陶警官挥手叫她走开。“我们不需要你。”
他挽着詹妮弗的胳膊,和她一起走到外边。这儿有六只巨大的凹槽,里面传来阵阵奇怪的滑行声。詹妮弗和陶警官来到第一个围栏前。这里的一块木牌上写着:勿伸手入池,危险。詹妮弗朝下一看,里面满是鳄鱼,约有数十条之多,全都在不停地爬动着。一会儿这条钻到那条的腹下,一会儿那条爬到这条的背上。
詹妮弗不由得一颤。“这是什么?”
“鳄鱼场。”
他看看下面的鳄鱼,说道:“等它们长到三岁到六岁时,人们就把它们的皮剥下来,拿去做钱包、皮带和皮鞋。现在,你看见大多数鳄鱼的嘴都张着,这是它们休息时惯有的姿势。要是它们闭上嘴,人们就必须小心了。”
他们走到一只养有两条大鳄鱼的凹槽旁。
“这两条鳄鱼已经十五岁了。它们只用于繁衍后代。”
詹妮弗浑身一颤。“哦,它们都长得这么丑,我真不知道它们怎么竟能彼此生活在一起。”
陶警官说:“的确很难相处。事实上,它们交配的次数并不多。”
“远古动物。”
“一点不错。这类动物生活在世上已经好几百万年了,可它们的全部器官还和创世时一模一样。”
詹妮弗不知他为什么将自己带到这儿来。如果陶警官以为她会对这些可憎可怕的动物感兴趣的话,那他是大错特错了。
“现在我们可以走了吗?”詹妮弗问。
“等一会儿。”警官说,一面抬头朝在里面遇到过的一位姑娘望去。那姑娘端着盘子向第一只凹槽走去。
“今天是喂食的日子。”警官说,“看。”
他和詹妮弗走向第一只凹槽。“他们三天一次用鱼和猪肺喂它们。”
姑娘开始朝槽里扔食物,倏地,底下翻江倒海似的乱了起来。那些鳄鱼争先恐后地朝着刚扔下的、鲜血淋漓的食物猛扑过去,用利齿将鱼肉和猪肺撕成碎片。詹妮弗看到两条鳄鱼同时扑向一块肉。顷刻间,它俩各自扑向对方,又撕又咬,直打得槽内溅满鲜血。一条鳄鱼被打得眼珠脱出眼眶,但它的牙齿却死死咬住对方的下颚。血哗哗地涌了出来,越流越多,把水都染红了。这时,其它鳄鱼也加入了这场生死搏斗,残酷地撕咬起这两条受伤的同类来。两条可怜的鳄鱼被撕开了头皮,接着整张皮全被剥了下来,最后被自己的同伴活活地吞吃了。
詹妮弗感到头晕目眩。“让我们离开这儿吧。”
陶警官用手按住她的胳膊。“再过一会。”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然后领着詹妮弗走了。
那天晚上,詹妮弗梦见了鳄鱼互相厮杀的惨景,那两条鳄鱼突然变成了亚当和迈克尔,詹妮弗从噩梦中惊醒过来,她瑟瑟地抖着,再也无法入睡。
大搜捕开始了。联邦及地方执法机构统一部署,在十二个州和其他六个国家同时下手。
在俄亥俄州,一位参议员在向某妇女组织做政治上的诚实问题的讲演时被捕。
在新奥尔良州,一家非法的全国性赛马赌博组织遭查封。
在阿姆斯特丹市,一个金刚石走私组织被查获。
在印第安纳州格利市,一家银行的经理因被控为黑手党销赃而遭逮捕。
在堪萨斯市①,一家堆满赃物的廉价商号受到了搜查。
①美国堪萨斯州首府。
在亚利桑那州非尼克斯市,一支负责取缔卖淫、赌博的警察侦缉队中有五六名侦探被逮捕。
在那不勒斯市②,一家生产可卡因的工厂被封闭。
②意大利海港。
在底特律,一个全国范围的汽车盗窃同被破获。
亚当·沃纳由于无法与詹妮弗通话,径直来到了她的事务所。
辛茜娅立即认出了他。
“对不起,沃纳参议员,帕克小姐出国去了。”
“去哪儿啦?”
“新加坡的香格里拉饭店。”
亚当精神为之一振。他可以给她打个电话,警告她不要回来。
当詹妮弗走出沐浴室时,一位饭店工作人员走了进来。
“对不起,您今天什么时候结帐?”
“我今天不结帐,我要明天才走呢。”
那人迷惑不解。“有人叫我把这套房准备好,给今晚来的客人用。”
“谁让你这么干的?”
“经理。”
楼下交换台来了个海外长途电话。值班的话务员换过了,守在她身边的人也换了。
她对话筒说:“是纽约市要詹妮弗·帕克小姐接电话吗?”
她看了看身边的那个人,他摇了摇头。
“对不起,帕克小姐已经结完帐走了。”
飓风般的搜捕继续着。洪都拉斯、圣萨尔瓦多、土耳其、墨西哥都抓了人,其中包括赌场庄家,杀人犯,银行抢劫犯和纵火犯。在劳德代尔堡,大西洋城以及棕榈泉等地都采取了迅速而果断的行动。
大搜捕继续着。
在纽约,罗伯特·迪·西尔瓦密切地注视着大搜捕的进展情况。想到法网已经收拢,詹妮弗·帕克和迈克尔·莫雷蒂即将被捉拿归案时,他的心不由得高兴得直跳。
纯粹是由于碰巧,迈克尔·莫雷蒂漏网了。那天,正好是他岳父逝世的周年忌日,他和罗莎到墓地向她父亲致哀去了。
他们刚离家五分钟,一辆满载联邦调查局人员的车子就闪电般驶到了他们家门口。与此同时,另一车人飞也似地赶到了迈克尔的办公室。当两车人弄清两个地方都没有迈克尔·莫雷蒂以后,便分别在两地守候。
詹妮弗发现自己忘了给斯蒂芬·比乔克订一张回美国的飞机票,便给新加坡航空公司打了个电话。
“我是詹妮弗·帕克。我订有你们明天上午飞往伦敦的I-12次班机机票。我想再订一张票。”
“好的,请稍待一会儿。”
詹妮弗等着。几分钟以后,那头传来了声音。“你是帕克吗?”
“是我。”
“你订的飞机票取消了,帕克小姐。”
詹妮弗感到有些震惊。“取消了!谁取消的?”
“不知道。我们的乘客名单上已把你的名字划掉了。”
“这一定是搞错了。请把我的名字补上去。”
“对不起,帕克小姐,I-12次班机的票已经全部订完了。”
陶警官该能处理好这类事,詹妮弗想。她已约好跟他一起吃晚饭,到时得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他早早地前来接她。
詹妮弗同他讲了旅馆和飞机票的事。
他耸耸肩。“这恐怕是工作效率低下造成的,要知道,我们在这方面是出名的。这事就由我去处理吧。”
“斯蒂芬·比乔克怎么样了?”
“一切都已安排妥当。他明天上午就能放出来。”
陶警官用中文对司机说了些什么。汽车转了个U形弯。
“你还没去过卡兰路,你会发现那里是十分有趣的。”
车子向左一拐,驶进了拉纹德大街,走了一个街区后,又向右一拐,进了卡兰路。这儿有花卉公司和棺材公司的巨大广告牌。走了几个街区后,车子又拐了个弯。
“我们这是到哪儿啦?”
陶警官转向詹妮弗,平静地说:“无名街。”
车子开始慢慢地行驶。街道两边全是殡仪馆,一排接一排。店主的名字有唐开生、金林诺、安永龙、高松等。前面,正在举行葬礼。送葬人一律穿着白衣。一支三样乐器——大号、萨克斯管和铜鼓——组成的乐队正奏着哀乐。一张台子上摆着尸体,四周围着花圈。一幅死者的巨幅遗像挂在正前方的画架上。送葬的人围坐在一起,吃着点心。
詹妮弗转向陶警官,“这是什么?”
“停放死人的屋子,当地人称为‘死屋’。”他抬头看着詹妮弗,说:“死亡不过是人生的必然归宿,不是吗?”
詹妮弗猛一抬头,看到了他冷冰冰的眼睛,突然害怕起来。
他们来到了金凤饭店。坐定以后,詹妮弗才得到发问的机会。
“陶警官,你把我带到鳄鱼场和死屋去,是出于某种原因吧?”
他看着她,心平气和地说:“当然。我想它们会使你感兴趣的,因为你是为解救你的当事人比乔克先生而来的。帕克小姐,我们有许多青年人正在死神面前挣扎,其原因正是由于毒品传进了我国。我本想带你去治疗那些吸毒者的医院看看,但我觉得应该让你去看他们最后归宿的地方,这样也许会更好些。”
“这一切和我毫无关系。”
“那不过是你的想法而已。”他的声音中先前那种友好的口吻完全消失了。
詹妮弗也不客气地说:“喂,陶警官,我相信一定有人花钱雇了你……”
“要是谁想花钱收买我的话,那世上的钱全花上也不够。”
他站起身来,朝前面什么人点了点头。詹妮弗转过身去,只见两个穿灰制服的人正朝桌子走来。
“你是詹妮弗·帕克小姐吗?”
“是的。”
他们没有必要出示自己的证件,詹妮弗在他们开口之前就知道他们是联邦调查局的人。“我们是联邦调查局的,我们有逮捕证和引渡证。我们将乘午夜的飞机送你回纽约。”
五十七 迈克尔·莫雷蒂离开他岳父的墓地时,已经误了一个约会。他决定打电话给办公室,重新安排约会。他在公路旁的一个电话亭边停下来,开始拨号。电话铃一响,那头就有人回答:“阿克姆·比尔德新。”
迈克尔说:“我是麦克,告诉……”
“莫雷蒂先生不在,等会儿再打来。”
迈克尔浑身一颤。他只说了句:“接托尼家。”
他搁下电话,匆匆地赶到车上。罗莎看见他的神色,忙问:“没有出什么事吧,迈克尔?”
“不清楚。我开车送你去你表妹家。你在那里呆着,听我的消息。”
托尼跟着迈克尔走进饭馆后面的办公室。
“听说你家里和闹市区的办公室里挤满了联邦调查局的人,麦克。”
“谢谢,我不想让别人来打扰我。”
“不会有人来打扰你的。”
迈克尔等托尼走出屋子,关上了门。然后拎起电话听筒,愤愤地拨起号来。
不到二十分钟,迈克尔就知道了正在发生的灾难。有关搜查和抓人的消息接踵而至,迈克尔对厄运来得如此迅速感到难以置信。他手下所有的“士兵”和“军官”全被逮捕了,贮藏麻醉品的场所遭受袭击,赌场被包围,机密的帐目和记录被没收。一切简直就像是场噩梦。警察一定从黑手党的什么人那里得到了内部情报。
迈克尔打电话给国内其他的家族。这些家族纷纷向他讯问目前这场灾难的原委。他们也同样遭到了沉重的打击。但谁也不知道漏洞究竟在什么地方。他们怀疑漏洞就出在莫雷蒂家族内部。
拉斯维加斯的吉米·加丁纳给迈克尔下了最后通牒。“我代表委员会和你通话,迈克尔。”全国委员会是任何一个黑手党家族在遭难时接替其权力的最高权力机构。“警察正在围捕所有的家族。一定有上层人物告了密。据悉,那是你手下的人,我们要你在二十四小时内找到他,干掉他。”
以前,警察在搜捕中总是只抓到些无名小卒,而这次却是第一回,一个个高级人物纷纷落网。“一定有上层人物告了密。据悉,那是你手下的人。”迈克尔细细地回味着这些话,心想,他们的估计肯定不会错。自己的家族受的打击最大,警察都已在追捕自己。嗯,一定有人向警方提供了真凭实据,否则,他们是断断不会如此大动干戈的。但那又是谁呢?迈克尔靠在椅子上,苦苦地思索着。
泄密的人掌握着家族的内部情况,而这种情况只有迈克尔以及他的两名高级助手萨尔瓦多·费奥雷和约瑟夫·柯勒拉才知道,也只有他们三人才知道密帐的藏处。而现在联邦调查局的人竟找到了那些密帐。另一个知道内情的人是托马斯·柯尔法克斯,但他的尸体已经埋在新泽西州的垃圾堆之下了。
迈克尔颓然坐着,思绪又一次集中在萨尔瓦多·费奥雷和约瑟夫·柯勒拉两个人身上。他实在难以相信这两个人会违背誓言,向政府提供情报。他俩从一开始就跟着他,是他一手挑选出来的。他允许他们自己放高利贷、开设妓院来赚外快,他们为什么还要背叛他呢?当然,答案很简单:为的是迈克尔的那把交椅。他们想夺走他这头把交椅。他一完蛋,他们就可取而代之,坐上这把交椅。他们沉瀣一气,想合谋干掉他。
迈克尔气得火冒三丈,恨不得马上杀人。这两个愚蠢的畜生竟想把他搞下台,但他们休想活到那一天!迈克尔此刻的头等大事是为那些已被捕的喽罗办理保释手续。他需要一个可以完全信赖的律师——柯尔法克斯已经死了,那就是詹妮弗一詹妮弗!迈克尔浑身又是一阵发冷。他像是听见自己在说:尽快回来吧,我会想念你的,我爱你,詹妮弗。他曾这样对她说过。可她却背叛了他。她必须为此受到惩罚。
迈克尔打了电话,坐在那里等着。十五分钟后,尼克·维多匆匆地进了他的办公室。
“出了什么事啦?”迈克尔问。
“市区办公室到处都是联邦调查局的人,麦克。我开车转了几圈,按照你的吩咐,没有进屋去。”
“我有桩事要你去办,尼克。”
“是,头儿。什么事?”
“照管一下萨尔瓦多和乔。”
尼克·维多呆呆地望着他。“我,我不明白。你所说的照管他们总不是说……”
迈克尔吼了起来:“我是说把这两个家伙崩了。你是不是还需要我给你做具体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