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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西德尼·谢尔顿 当前章节:14972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3:52

詹妮弗成绩出类拔萃,十几个全国第一流的法律事务所派人与她晤谈之后,有几个愿意向她提供就业机会。詹妮弗的刑法教授沃伦·奥克斯告诉她说:“这是很高的荣誉啊,姑娘。一个女子要进有名望的法律事务所任职,是多么不容易啊!”

真正的难处在于她再也没有家了。她成了随风飘卷的蓬草,自己把握不住究竟在哪儿安身立命。

毕业前不久,这个问题得到了解决。一天,奥克斯教授约她下课后去找他。

“我收到了曼哈顿地区检察官的一封来信,要我给他的工作班子推荐一名高材生。你有兴趣上纽约去吗?”

“好的,老师。”詹妮弗脱口而出,毫无思想准备就答应了。

她乘飞机前往纽约参加律师考试,然后回到凯尔索市关闭了父亲的法律事务所。这是一段甜蜜而又痛苦的经历,事务所把她带回那已经逝去的岁月。在詹妮弗看来,自己就是在这间屋子里长大的。

在等待考试结果的日子里,为了生计,她到学校的法律系图书馆充任管理员。

奥克斯教授说:“那是全国要求最高的事务所之一。”

这一点詹妮弗一清二楚。

她收到了考试合格的通知书,当天又收到了纽约地区检察官事务所接受她为工作人员的聘书。

一个星期后,詹妮弗踏上了东去的行程。

她在第三大街一幢房子的四楼找了一小套房问。这幢楼房没有电梯,只有陡直的楼梯。“上下跑楼梯对我有益处。”詹妮弗自我安慰说。曼哈顿没有高山可供攀登,也没有急流可以畅游。公寓的房间包括一间放着长沙发的起居室,长沙发翻开来便是凹凸不平的床。另有一个小卫生间。卫生间的窗子早已被什么人漆成黑色,一直关着。室内的摆设就像是由救世军捐赠的。哦,我不会在这儿久住的,詹妮弗对自己说,住这儿不过是权宜之计,一旦我在律师界站住脚,我就要走的。

这不过是她的梦。事实是她到纽约还不到七十二个小时,就被从地区检察官的工作班子里除了名。现在她正面临着撤消律师资格的危险。

詹妮弗放下手中的报纸、杂志,关上了电视,因为上面全是关于她的事。她感到,在街上,在公共汽车里,在市场上,人们的眼光都盯着她看。她开始躲在公寓里,闭门谢客,也不接电话。她整日价心里乱糟糟的,茫无头绪。一会儿打算收拾行李回华盛顿州;一会儿又考虑离开律师界,另谋生计;甚至还闪过自杀的念头。一连几小时她都在一封接一封地给地区检察官罗伯特·迪·西尔瓦写信。有的信慷慨陈词,骂他缺乏同情心,毫无谅解精神。有的信又低三下四,请求对方宽恕,哀求他再踢给自己一个工作的机会。最后却一封信也没有发出去。

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走投无路。她在纽约举目无亲,连个可以讲话的人都没有。白天,她把自己锁在屋里;夜深人静时,她才溜到空荡荡的街上。那些被社会抛弃的人从不跟她搭腔。也许,这些人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自己的孤独和绝望。

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法庭上的那一幕一次又一次出现在脑际,结局每每各不相同。

一个男人离开围在迪·西尔瓦身旁的人群,朝她匆匆走来,手里拿着马尼拉信封。

您是帕克女士吗?

是的。

首席检察官要你把这个交给斯特拉。

詹妮弗冷冷地瞧着他。让我看看你的身分证。

那人着了慌,返身就逃走了。

一个男人离开围在迪·西尔瓦身旁的人群,朝她匆匆走来,手里拿着马尼拉信封。

你是帕克小姐吗?

是的。

首席检察官要你将这个交给斯特拉,说着他把信封塞到她手里。

詹妮弗打开信封,里面是只死金丝雀。我要逮捕你。

一个男人离开围在迪·西尔瓦身旁的人群,朝她匆匆走来,手里拿着马尼拉信封,来人与她擦肩而过,走到地区检察官另一名年轻助手跟前,把信封交给了那人。首席检察官要你把这个交给斯特拉。

只要她愿意,她可以一次又一次地改写这业已发生的一幕。可是事实总归是事实,再也无法更改。犯了一次愚蠢的错误就毁了她的一生。但是,谁说她的一生已经毁掉了?是报界?是迪·西尔瓦?她至今没有听到过关于取消她律师资格的任何新的消息,所以她还是律师。还有好几个法律事务所曾表示要聘请我,詹妮弗安慰自己说。

她心里重新充满了信心。她找出那张记有自己联系过的法律事务所的名单,逐一打电话再行联系。然而,要找的人竟然一个也不在,过后也没有人打电话来找她。四天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已被法律界所摈弃。那案件掀起的轩然大波虽已平息,可是人们对此仍然记忆犹新。

詹妮弗继续给可能聘用她的人打电话。情绪由绝望而气愤,而心灰意懒,终于又陷入了绝望。她寻思着下一步该怎么办,要不要另找出路。左思右想,总是得出同一结论:她所想做的,也是她唯一感兴趣的,就是当律师,她是一名律师。上帝呀,在人们不让她干下去之前,她将千方百计地当律师。

她开始到曼哈顿各法律事务所四处活动。不通报姓名直接来到接待人员跟前,自我介绍一番,并要求会见人事部门的负责人。偶尔有几次,她被接见了。但在会见过程中,她始终感到对方纯粹是出于好奇心。他们把她看做怪人,想亲眼看一看她的模样。她常常得到的答复是,他们不需要新的人手。

六个星期过去了,詹妮弗的钱即将告罄。如果知道什么地方的公寓租金更低廉的话,她早就换地方了。可惜找不到这样的房子。白天她常常饿着肚子,晚饭则到街道拐角处的小店里将就吃一顿。这种小店食品质量低劣,可是价格倒很便宜。她看中了一家叫“牛排和饮料”的小吃店。不用花多少钱便可以吃到一道主菜,外加色拉和啤酒。詹妮弗不喜欢喝啤酒,可是这对她的辘辘饥肠多少是一点安抚。

跑完了跟她有过联系的那些大法律事务所,詹妮弗想方设法搞到了一张第二流的事务所名单,又开始了频繁的联系。可是他们对她的名声也早已有所风闻。许多对她有邪念的男人纷纷约她见面,可就是没人给她介绍工作。她再度陷入绝望的境地。好吧,既然没有人愿意用我,那就干脆由我自己来开办一个法律事务所。她在心里愤愤然这样想着。可是独立开业谈何容易,手头至少得有一万美元。她需要付房租、电话费,还要雇一个秘书,购买法律书籍,置办桌椅、文具等等……而眼下她连邮票的钱都出不起。

原先,詹妮弗曾指望地区检察官办公室会发给薪金。现在这当然已成为泡影。至于解雇费,她连想都不敢想。此路不通,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支付自己开业的费用,哪怕是最小的事务所也办不到,唯一的办法是跟人合用一间办公室。

詹妮弗买了一份《纽约时报》,在广告栏上细细寻找,好不容易在报纸底部找到了一小则广告,上面写道:本人系专业人员,愿与另外两位男性专业人员合用一间小办公室,房屋系租用。

“房屋系租用”这几个字深深地吸引了詹妮弗。固然,她不是男的,但是性别关系不大。她剪下这则广告,搭乘地铁找上门去了。

这是一座破旧不堪的老房子,坐落在南百老汇大街。办公室设在第十层,门上的招牌有些字母已经剥落,写着:

肯尼思·贝利 爱司侦查处

下面写着

洛克菲勒收款代办处

詹妮弗深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屋去。她看到的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小办公室,房里挤着三张破桌子和三张椅子,两张桌子后面已有主人。

一个是秃顶的中年人,衣着寒酸,正在处理文件。对面墙边另一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三十刚出头的男子。他长着赭红色的头发,皮肤白皙,脸上有雀斑,蓝色的眼睛炯炯发光;上身穿一件圆领汗衫,下着一条紧身斜纹布裤,脚上一双白帆布鞋,没穿袜子。他正在打电话。

他放下听筒,抬起头看见了詹妮弗。

他立即站起身,微微一笑,向她伸出一只强有力的手。“我是肯尼思·贝利。我能帮您做点什么吗?”

詹妮弗注意环顾了一下这间不透风的斗室,吞吞吐吐地说道:“我……我是看了您的广告才来的。”

“原来如此。”他蓝色的眼睛里露出惊讶的神色。

那个秃顶的中年人凝视着詹妮弗。

“这位是奥多·温泽尔。他是洛克菲勒收款代办处的,”肯尼思·贝利介绍说。

詹妮弗点了点头,“您好。”她又转向肯尼思·贝利。

“您是爱司侦查处的吗?”

“不错,您呢?”

“我……?”她先是一惊,接着恍然大悟,“我是律师。”

肯尼思·贝利满腹狐疑地打量着她,“您想在这儿开办事务所?”

詹妮弗又扫了四周一眼,脑子里设想自己往后将跟这两个男子同坐一室的情况。

“我或许还要到别处看看,”她回答说,“我还没打定主意……”

“这儿每月付九十美元租金就行。”

“花九十美元我可以买下这整座房子了。”她转身要走。

“嘿,您等一等。”

詹妮弗站住了。

肯尼思摸着下巴说:“租金还可以协商嘛,六十美元,怎么样?等您业务有了进展以后再考虑适当增加。”

这价钱倒还公道,六十元钱休想能在别处找到房子。不过,这地狱一般的鬼地方是不可能吸引当事人找上门来的。再说,自己的手头连六十元也没有。

“我租下了,”她最后说。

“您会满意的,”肯·贝利说,“什么时候搬东西来?”

“东西已全部在这儿了。”

肯尼思·贝利亲自在门上刷了块新招牌:

詹妮弗·帕克 律师

詹妮弗看着这块牌子,心里不禁百感交集。即使在情绪最消沉的时候,她也没有想到过自己的名字会列在私人侦探和收款员之下。可当她仔细端详这块稍稍歪斜的字牌时,一种自豪之感油然而生:她是一位律师,门上的牌子就是证明。

办公室有了着落,现在只等当事人找她办案了。

这时詹妮弗穷得连那家“牛排和饮料”店也进不去了。她在狭小的卫生间的电热器上装了个热菜的盒子。早餐是土司和咖啡,中午就饿着肚子,晚上则到“果满餐馆”或“中中菜馆”就餐。这两家店供应大块香肠、厚厚的面包和热土豆色拉。

每天上午九时整,她来到事务所,可是到了那里后,她无事可做,只是听肯·贝利和奥多·温泽尔打电话。

肯·贝利料理的案子主要是替人找回离家出走的配偶或孩子。最初,詹妮弗把他看成拐人钱财的骗子,一味地给人许愿,索取巨额预支款。但是她很快就看到,肯·贝利工作十分卖力,往往能履行诺言。他为人聪明,练达。

奥多·温泽尔是个不可思议的人。他桌上的电话铃声一天到晚总是不断。他抓起话筒,冲着它讲上几句,在纸上记下点什么,然后一连几小时外出不归。

“奥斯卡①专门负责收回商品的工作,”肯·贝利有一天这样跟她解释。

①奥多的昵称。

“收回商品?”

“是啊。收款公司派他出去收回汽车、电视机、洗衣机之类的东西。”说着他好奇地看了看詹妮弗。“你有主顾吗?”

“唔,会有的。”詹妮弗含糊其辞地说。

“别灰心,”他点点头,“谁能保证不做错事?”

詹妮弗脸上火辣辣的,原来他知道自己的底细。

肯·贝利正在打开一大包烤牛肉三明治,“你来吃点吧。”

“不,谢谢,”詹妮弗坚决地说,“我向来不吃中饭。”

“是吗?”

她看着他津津有味地把三明治大口大口地送进嘴里,他注意到她脸上的表情,又问道:“你真的……”

“谢谢你。我……我有约会。”

肯·贝利若有所思地看着詹妮弗离开事务所。他具有猜透别人心思的本领,并一向为此而自豪。可是,詹妮弗·帕克却使他有点捉摸不透。当他从报上和电视里看到詹妮弗的消息时,他认为一定有人出钱买通了这个女子,以破坏对迈克尔·莫雷蒂的审讯。可现在见了詹妮弗本人之后,他有点怀疑了。他自己结过一次婚,可是婚姻带给他的是一场灾难。从此,他对女人不屑一顾。然而一种无形的东西告诉他,眼前这个女子非同一般,她才貌双全,又富有强烈的自尊心。上帝!他提醒自己说:别发傻劲了,那种伤心事,一个人一辈子遇上一次就够了。埃玛·拉查洛斯①是个多愁善感的白痴,詹妮弗这样想。

①拉查洛斯是美国女诗人。诗作多以歌颂自由、反抗种族压迫为主题。她为纽约“自由女神”塑像写的《新的巨人》一诗,刻在塑像座底。这里引的是该诗中的两句。

“把那些疲乏不堪、穷愁潦倒、

渴望着自由地呼吸的人们,

都送来给我吧!

把那些无家可归、饱经风霜的人们,

都送来给我吧!”

任何一个想在纽约落脚谋生的人,在一个小时之内便会碰得头破血流。这里没有人关心你的死活,不要再垂头丧气了。可是要生存下去谈何容易!她身上只剩下最后十八美元了。公寓住房的租金早该交了,合租的事务所租金再过两天也得付了,再住下去是没钱了,即使要走,她也拿不出路费了。

詹妮弗根据电话号码簿的黄色索引②,依次给各个法律事务所打电话,希望被人录用。她总是用外边的公用电话打电话,生怕叫肯·贝利和奥多·温泽尔听了去。可是每次打电话的结果都一样——谁也无意用她。她恨不得马上回到凯尔索,谋一个法律事务方面的助手位置,或是给他父亲的朋友当秘书。要是父亲地下有知,见她四处碰壁,一败涂地,一定会含恨九泉的。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只有含垢忍辱回故乡去。现在急待解决的是盘缠。她在《纽约邮报》下午版中细细翻寻,总算找到一则广告:征求驱车前往西雅图的同伴,以共同分担路费。广告上登有电话号码,詹妮弗挂了个电话,可是没有人来接。她决定次日早晨再打一次。

②美国电话号码簿的索引部分,常印在黄色纸张上。

第二天,詹妮弗最后一次去上班。奥多·温泽尔已外出。肯·贝利照例在打电话,他穿了一条蓝色长裤,上身配着鸡心领开士米套衫。

“你的妻子找到了,”他在电话中说,“可是伙计,问题是她不愿意回家……我知道。女人们的心思难以捉摸啊……好吧,我告诉你她目前的地址,你可要好言好语劝她回心转意,跟你回家。”说完,他报了市内一家旅馆的电话号码,挂上电话,转身看到了詹妮弗。“你今天上午迟到了。”

“贝利先生……我,我恐怕不得不走了。一旦我挣到钱,就立即把欠你的房租寄来。”

肯·贝利往椅子上一靠,仔细地打量着她。他的眼光使詹妮弗局促不安。

“你看行吗?”她问。

“准备回华盛顿州吗?”

詹妮弗点点头。

肯·贝利说:“在走之前,你能帮我个小忙吗?我有个当律师的朋友一直要我帮他送传票,可我总腾不出时问。每送一张传票,他付十二美元五十美分,交通费除外。你能帮个忙吗?”

一个小时后,詹妮弗·帕克已经坐在皮鲍迪父子法律事务所豪华的办公室里了。啊,这才是经常出现在她幻想之中的法律事务所。她日夜盼望能在这样的事务所里占有一席之地,与其他人平起平坐。她被带到里层的一个小房间去,一个秘书不耐烦地交给她一叠传票。

“喏,你得把所走的里程记下来。你自己有汽车吧?”

“没有,不过我……”

“哦,如果你乘地铁,那么把车费记清楚。”

“好。”

从事务所一出来,詹妮弗就冒着倾盆大雨奔波在布朗克斯、布鲁克林和奎因区之间分送传票。到了晚上八时,她已挣到了五十美元。她回到公寓时又冷又累。但不管怎么样,她已挣得了一点钱。这是她到纽约后的第一笔收入。秘书告诉她,待送的传票还很多。送传票要跑遍全城,又是桩低三下四的差使。有人冲着她砰地一声关上了门;有人破口大骂,甚至威胁她;还有两次,几个下流无耻的男人对她提出了猥亵的要求。此情此景,第二天还须出去经历一番,委实使人心寒。但是只要能在纽约待下去,就有希望,即便是十分渺茫的希望。

詹妮弗往浴缸里放满热水,跨了进去,让疲软的身子慢慢地侵入水中,心中顿时感到说不出的舒服。她没有想到自己竟会累成这种样子,浑身的肌肉又痛又酸。现在她最需要的是痛痛快快地吃上一顿,以振作精神。我要尽情地挥霍一番,要到铺有台布、摆有餐巾的上等餐厅去吃饭,詹妮弗心想。也许那儿还播放轻音乐呢,我要喝上一杯白葡萄酒……

外面传来一阵门铃声,这对她来说是那么地陌生。到这儿两个月以来还不曾有人来拜访过她。一定是那个尖酸苛刻的女房东上门讨过期的房租来了。詹妮弗静静地躺着,她太疲乏了,连动都不想动,心想女房东过一会儿就会走的。

门铃又响了。詹妮弗老大不情愿地从暖呼呼的浴缸里爬了出来,套上一件毛巾浴衣,走去开门。

“谁呀?”

“您是詹妮弗·帕克小姐吗?”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是的。”

“我是亚当·沃纳律师。”

詹妮弗有点不知所措。她把门用链条钩住,开了一条小缝。只见过道里站着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子,高高的个儿,金黄色的头发,宽阔的肩膀,鼻梁上架着一副角质架的眼镜,眼镜后面是一双寻根究底的灰蓝色的眼睛。他身穿一套定制的高级西装。

“可以进来吗?”

强盗一般不会穿定制的西装,也不会打真丝领带。他们不可能有这样修长、灵巧的手,也不会有这般精心修整过的指甲。

“请你等一下。”

詹妮弗除了链条,打开门。当亚当·沃纳步入房间时,她不由得打量了一下自己这单间公寓。她看到来人也在打量这房间,不禁退缩了一步。看样子来人住惯了高楼大厦。

“找我有何贵干,沃纳先生?”

话音刚落,她就意识到他登门拜访的来意了,他肯定是为着她寻找职业的事上门来的。她多么希望自己现在穿着一套上等的时髦服装,希望自己的一头美发已经梳理妥帖,希望……

“我是纽约律师协会纪律委员会的成员,”亚当·沃纳开口了,“帕克女士,地区检察官罗伯特·迪·西尔瓦和劳伦斯·沃特曼法官已向上诉法院提出要求:开始实施取消你的律师资格的法律程序。”

四   尼达姆、芬奇、皮尔斯和沃纳等人联合开办的法律事务所设在华尔街三十号,占了整幢建筑的顶层。事务所共有一百二十五位律师。办公室布置得古色古香、气氛肃穆、高雅。作为法律界最大组织之一,这种气氛正恰如其分。

这天,亚当·沃纳和斯图尔特·尼达姆跟往常一样正在喝茶。后者年近七十,衣冠楚楚,蓄着修整过的尖髯,身着粗花呢西服和马甲。乍一看去,他似乎属于上一代的人。而事实上,正如他的数百名对手多年来所了解的那样——虽然这种了解使他们感到丧气——他的思想和二十世纪非常合拍。他是个极有影响的人物,不过他的名声只有他影响所及的圈子里的人才知晓。他喜欢退居幕后,运用自己的威望去影响立法,影响政府高级官员的任命和国家政治的发展趋向。他是新英格兰①人,天生寡言,家里的人也大都如此。

①新英格兰:美国东北部的六个州。

尼达姆的外甥女玛丽·贝思是亚当·沃纳的妻子。尼达姆自己又曾是亚当的保护人。亚当的父亲曾是个德高望重的参议员。亚当自己也是一个出色的律师。当他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于哈佛大学法学院时,全国各地许多家有声望的法律事务所都愿意聘请他。而他却选中了尼达姆、芬奇和皮尔斯的联合事务所。七年之后,他就跟他们平起平坐,成了四个合伙人之一。亚当相貌堂堂,一表人材,再加上聪明绝顶,别人自然对他刮目相看。他心里十分清楚,很多女子对他抱有非分之想。为此,他长期以来尽量避免为那些过于多情的女当事人办案,这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他和玛丽·贝思结婚已有十四年。他不赞成不合法的风流韵事。

“再喝一点茶吧,亚当?”斯图尔特·尼达姆说道。

“不,谢谢啦。”

亚当·沃纳不喜欢喝茶,可是为了不伤他的合伙人的感情,他每天早上陪他喝茶,至今已经整整八年了。尼达姆调制的饮料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尼达姆脑子里想着两件事,他一向总是先提高兴的事。“昨天我会见了两三位朋友。”所谓两三位朋友,指的是一批最重要的政治掮客,“他们正考虑要你竞选参议员,亚当。”

亚当不免喜不自胜。他深知斯图尔特·尼达姆天生谨慎,这个问题决不是随随便便提出来的。

“问题是你本人是否感兴趣,因为这意味着你的生活将发生巨大的变化。”

这一点亚当·沃纳当然清楚。如果选举获胜,他就得中止律师生涯,迁居华盛顿,开始一种崭新的生活。玛丽·贝思对此自然是高兴的,但他自己究竟会不会感到高兴,倒还说不上来。不过,他的家庭教养使他勇于履行职责,而且,他不得不承认权力能给人以满足。

“我会很感兴趣的。”

尼达姆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他们也会高兴的。”他一边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自制的怪味饮料,一边若无其事地吐露了心里想讲的另一件事。

“律师协会纪律委员会有件小事想让你去处理,亚当,要不了一两个小时的。”

“什么事?”

“就是有关迈克尔·莫雷蒂审讯的事。有人显然看中了博比·迪·西尔瓦的一位年轻助手,用钱买通了她。”

“这事我已经在报上看到了,是那只‘金丝雀’吧。”

“正是她。沃特曼法官和博比都希望把她从我们这一神圣职业的名单上除去。我也同意这样干。这事影响极坏。”

“他们要我做什么呢?”

“不过是尽快核实一下,证明这个帕克姑娘犯有不合法或不道德行为。然后就是建议经过必要步骤取消其律师资格,再给她送去一份通知,说明取消资格的原因,余下的事他们会办的,无非是例行公事。”

“为什么要我去,斯图尔特?”亚当有几分不解,“我们这儿有许多年轻律师,个个都能胜任这项工作。”

“尊敬的地区检察官指名要由你处理。他要求事情办得稳妥。况且,你我都知道,”尼达姆干巴巴地说下去,“博比是不肯轻易饶过对手的。他要让这个叫帕克的女人永远逃不出自己的手心。”

亚当·沃纳默默坐着,想着自己排得满满的日程表。

“谁也说不上我们什么时候需要地区检察官帮忙,亚当。礼尚往来,他不会忘了我们的,反正就这么回事。”

“好吧,斯图尔特。”亚当站了起来。

“哦,再来一杯吧!”

“不了,谢谢你。这饮料跟往常一样,味道很不错。”

傍晚时分,亚当·沃纳着手审阅纽约市民诉迈克尔·莫雷蒂①一案的全部审判记录稿。这份录音记录稿是罗伯特·迪·西尔瓦派专人送来的。亚当让玛丽·贝思独自一人去赴晚宴,自己则要了一份三明治,将就着当了一顿晚餐。直到下半夜,他终于看完了全部材料。他敢肯定陪审团完全可以判定迈克尔·莫雷蒂有罪,要不是詹妮弗插一手的话。在迪·西尔瓦对案件的起诉书中找不出半点破绽。

①在美国,法庭的正式审判记录上一开始都写明×××诉×××,前者代表原告,后者代表被告。此处的“纽约市民”,表示地区检察官西尔瓦代表纽约市民进行起诉。

随后,亚当翻开在沃特曼法官议事室里进行的作证记录。

迪·西尔瓦:你是大学毕业生吗?

帕克:是的,先生。

迪·西尔瓦:法学院毕业生?

帕克:是的,先生。

迪·西尔瓦:一个素昧平生的人递给你那个小包,要你交给那谋杀案的主要证人,你就照办了?你不认为这样做已经不能仅用“愚蠢无知”几个字加以解释了吗?

帕克:事情并非如此。

迪·西尔瓦:这是你自己这样想。

帕克:我的意思是,当时我并不认为他是个陌生人。

我还以为他是你的工作人员。

迪·西尔瓦:你怎么会这样想?

帕克:我讲过了。我看见他跟你谈了一阵之后,才拿着这包东西朝我走过来。他还叫得出我的名字,说是你要我送给那证人的。这一切发生得那么快,我……

迪·西尔瓦:不见得吧。策划这样一个计划需要时间,找人买通你也需要时间啊!

帕克:这与事实不符,我……

迪·西尔瓦:哪一点不符?难道你不知道你在递交一只信封吗?

帕克:我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迪·西尔瓦:那么有人花钱买通你是不假了。

帕克:不许你歪曲我的原话。谁也没给我任何东西。

迪·西尔瓦:那么你只是想帮人家的忙?

帕克:不,我以为我是在照你的旨意办事。

迪·西尔瓦:你刚才说那人叫得出你的名字。

帕克:是的。

迪·西尔瓦:他怎么会知道的呢?

帕克:我不知道。

迪·西尔瓦:噢,算了吧。你肯定多多少少知道一点内情。要不,就是那个人正好猜中了你;也许是他在审判庭四下张望,然后对自己说,这个看样子就像她所取的名字,这人准是詹妮弗·帕克。

你看是这么回事吗?

帕克:我已告诉你了,我不知道。

迪·西尔瓦:你什么时候成为迈克尔·莫雷蒂的情人的?

帕克:迪·西尔瓦先生,我们已经谈够了,再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你足足盘问了我五个小时,我累了,可以走了吗?

迪·西尔瓦:如果你敢擅自离开那张椅子,我就立刻下令逮捕你。你闯下了大祸,帕克小姐。除非你停止撒谎从实招来,否则你是永远也洗刷不清的。

帕克:我已把真情实况告诉你了。凡是我知道的都已说了。

迪·西尔瓦:就是那个把信封交给你的人的名字还没讲。我要知道他是谁,我要知道你得了多少钱。

记录稿还有三十多页。罗伯特·迪·西尔瓦在帕克身上费尽心机,除了没拿橡皮鞭抽打她,什么办法全用上了,可她还是没有改口。

亚当合上卷宗,疲倦地揉了揉双眼。已是凌晨两点了,第二天他将处理詹妮弗·帕克的事。

可是出乎意料,这个案子竟无法轻易脱手。亚当这人办事历来有条不紊。这次他对詹妮弗的情况做了通盘了解。就他手头材料来判断,詹妮弗与犯罪行为截然无关,也找不出任何东西可以把她和迈克尔·莫雷蒂联系在一起。

案子本身的一些情况使亚当深感不安。詹妮弗·帕克处于十分不利的地位。要是她和迈克尔·莫雷蒂真有瓜葛,那么后者肯定会编造一则使人听了确信无疑的故事替她解围。而现在只有她独自表白,说法又那么简单,简直还带点儿天真。

中午,亚当接到了地区检察官打来的电话。“情况怎么样,亚当?”

“很好,罗伯特。”

“我知道你在处理受人雇用的走狗詹妮弗一事。”

亚当对他的措词深感不快:“哦,是啊!我已同意就此事提出建议。”

“我要叫她永远不得出头!”地区检察官这句咬牙切齿的话使亚当大吃一惊。

“别发火,罗伯特,她还没被取消资格呢。”

迪·西尔瓦格格一笑:“这事儿交给你了,伙计。”他换了一种语气继续道:“外边传说你很快便要迁居华盛顿了。告诉我,我一定全力支持,你尽可放心。”

亚当·沃纳明白,地区检察官的支持应当重视。他是一位元老,对周围的人和事了如指掌。他懂得该如何利用亚当参加竞选这一机会。

“谢谢,罗伯特,全仗你的扶持。”

“别客气,亚当。我等着你的消息。”

他指的是詹妮弗·帕克一事。这就是斯图尔特·尼达姆所谓的礼尚往来。那年轻女子也就做了牺牲品。亚当·沃纳想起了罗伯特·迪·西尔瓦的话:“我要叫她永远不得出头!”查阅录音记录,亚当断定没有任何足以指控詹妮弗·帕克犯罪的真凭实据。除非她本人认罪,或者有人供认自己与詹妮弗同谋,迪·西尔瓦无法动詹妮弗一根毫毛。他是想借亚当之手来对她进行报复。记录上双方冷酷生硬的对话已经说明了这一切。可是,亚当希望能亲耳听一听詹妮弗对自己无罪的辩护。

亚当是个忙人。许多事急需处理,不少是涉及重要当事人的重大案件。如果按照斯图尔特·尼达姆、劳伦斯·沃特曼法官和罗伯特·迪·西尔瓦的旨意,事情一下子便可了结。可是某种直觉使他下不了决心。他重又拿起詹妮弗的材料,草草记下点什么,然后连着挂了几个长途电话。

亚当既然答应挑起这副担子,他就要全力以赴。他是个过来人,深知律师的称号来之不易。那要经过多少年的苦读,多少年的艰苦工作才能到手啊!他才不会在没有取得确凿的证据之前就轻易地剥夺一个人的律师称号。

第二天早晨,亚当·沃纳登上了去华盛顿州西雅图市的飞机。他会晤了詹妮弗·帕克在法学院读书时的教授,访问了詹妮弗在暑期里两度工作过的一个法律事务所的负责人,还找了几位詹妮弗当年的同班同学。

斯图尔特打电话到西雅图找亚当:“你上那儿干什么去了?家里要你处理的案件多着呢,那女孩子的事何必要花这么大的力气。”

“发现了新的问题,”亚当小心翼翼地说,“我一两天内就回来。”

两人沉默了片刻,接着斯图尔特说:“我知道了。我们不要为这姑娘浪费时间,没那个必要。”

亚当·沃纳离开西雅图回纽约时,对詹妮弗·帕克的形象已经有了一个完整的概念。那是一张他亲自构思的图像,不过其中许多线条是由詹妮弗的法学院教授、房东、法律事务所的同事,以及原来的同学们勾勒的。这一形象跟罗伯特·迪·西尔瓦所提供的大不相同。除非詹妮弗·帕克是空前绝后的天才演员,否则她绝不会和释放迈克尔·莫雷蒂的阴谋有任何牵连。

现在,离他和斯图尔特·尼达姆进行的那场谈话已过去了将近两个星期。今天,亚当·沃纳已经来到这个女子面前。这就是他连日来企图全力了解的女子。亚当曾在报上见过她的照片,那跟她本人实际相去甚远。乍一见面,亚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尽管她身披旧浴衣,脸上不施粉黛,肩上披着湿漉漉的头发,可是那一派天然风韵,依然不能不令人为之倾倒。

“我被委派调查你在迈克尔·莫雷蒂一案中扮演的角色,帕克女士。”亚当说。

“你倒是来了!”詹妮弗不觉怒火中烧——多少天郁积着的怒气就像点点火星,刹那间连成了一片熊熊烈焰,在她胸中燃烧起来。原来他们还没有放过她,还想让她一辈子背上这个罪名!哼,她可是受够了。

詹妮弗气得声音直发颤:“我跟你没什么可谈的!你回去交差吧,你爱怎么讲就怎么讲。我算是干了件蠢事,可是据我所知,自古至今还没有一条惩治愚蠢的法律。地区检察官认为我接受了别人的贿赂,”她说到这里,用手气愤地在空中一挥,“你想,如果真的有谁收买了我,还会住在这个鬼地方?”她声音哽咽住了,“你……你们怎么处置,都不关我的事,只要别来打扰我。请你走吧!”

詹妮弗说完转身跑进了卫生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她倚着盥洗池大口大口地吸气,擦去眼际的泪花。她知道刚才自己的行为愚蠢透顶。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她挖苦自己说。她应该以不同的态度接待亚当·沃纳。她应该设法把事情讲清楚,而不应该将他痛骂一顿,也许那样她还能保住自己的律师资格。不过她也明白,这仅仅是一厢情愿罢了。派人来调查,无非是装模作样,遮人耳目。下一步便是送给她一份说明提出起诉理由的通知,然后开始办理正式手续。还会举行有三位律师参加的评审委员会会议。由他们向纪律委员会提出建议,然后由该委员会报请州长委员会核准。这个建议一定早已决定了。从此以后她将被禁止在纽约州开业做律师。詹妮弗愤愤然想道:这样也有一个好处,那就是我将作为律师行业中生涯最短的一个,载入《吉尼斯最高纪录汇编》一书中。

她重又跨进浴缸,躺下来让温水轻轻抚摩着身子,使自己紧张的情绪慢慢地松弛下来。这时她疲乏不堪,闭上双眼,什么也不去想,几乎昏昏欲睡。也不知在浴缸里躺了多久,凉丝丝的水唤醒了她,她无可奈何地从浴缸里爬了出来,用毛巾擦干身子。她已经不知道什么叫饿了,刚才对亚当·沃纳发的一顿脾气使她什么也不想吃了。

詹妮弗梳好头发,往脸上抹了点护肤霜,决定不吃晚饭就上床睡觉。第二天早晨她将打电话询问合伙乘车去西雅图的事。她开门走进了起居室。

亚当·沃纳正坐在椅子上翻阅杂志。詹妮弗走进门时他抬起了头。

“啊,对不起,”亚当说,“我……”

詹妮弗对着亚当怒气冲冲地说:“调查已经结束,我不是请你走了吗?”

亚当放下杂志,平静地说:“帕克小姐,你是否认为我们可以平心静气地谈一谈?”

“不行。”詹妮弗重又变得怒不可遏。“对你,以及对你那个该死的纪律委员会,我都没有什么可谈的。我老是被人当做……当做一名罪犯。这种情况我再也受不了啦。”

“我说过你是罪犯了吗?”亚当淡淡地问。

“你……你找我还不是为了这个?”

“我告诉过你我是来干什么的。我被授权前来调查,就取消你的律师资格问题提出建议。可能是赞成取消,也可能是反对取消。我希望你能把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原来如此,那我怎样才能买通你呢?”

亚当的脸色一沉。“打扰你了,帕克小姐。”说罢他霍地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

“请你等一等!”

亚当转过身来。“请原谅我,”她说,“我……我把所有的人都当做了敌人。我向你道歉。”

“我接受你的道歉。”

詹妮弗骤然意识到自己穿得太单薄了。“如果你有什么问题要问,等我穿点衣服再谈吧。”

“这就是了。你吃过晚饭了吗?”

她支支吾吾地说:“我……”

“我知道附近有一家不大的法国餐馆。我们去那儿边吃边谈吧。”

那家幽静可爱的餐馆坐落在市东区第五十六号大街上。

“这个地方顾客不多,”他们入座时,亚当对她说,“这是由一对年轻的法国夫妻经营的。他们原在比利牛斯山附近工作,烧得一手好菜。”

詹妮弗自然只能相信他的话。虽然她整整饿了一天,可此刻由于神经极度紧张,什么也吃不下。她努力设法使自己松弛下来,可是办不到。不管他怎么装腔作势,坐在她对面的男子总是她的敌人。而且他长得挺帅,詹妮弗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他风趣,幽默,要是在其他情况下,詹妮弗这个晚上会过得很愉快的。可是今晚非同一般。面前这个人手里掌握着她一生前程;一两个小时后便将决定她的前途和去向。

亚当想着法儿让她平静下来。他谈起自己刚从日本访问归来。他会见了日本政府高级官员,临回国前,他们为他设宴饯行。

“你吃过巧克力涂蚂蚁吗?”亚当问。

“没有。”

他微微一笑:“这可比巧克力涂虾蜢可口。”

他又谈起自己去年在阿拉斯加打猎的经历,那一次他险些喂了熊。就这样,他天南海北,无所不谈,可是对他俩今晚为什么上这餐馆来却只字不提。

詹妮弗一直在做思想准备,等待对方进行盘问。但是当亚当最后开口提及这个问题时,她仍感到那么突如其来,浑身上下一阵紧张。

他吃完了甜食,心平气和地说:“我想问你几个问题,请你不要见怪,好吗?”

她的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对自己能不能把情况谈清没有把握,只点了点头。

“请你把审判庭里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讲一遍。凡是你记得起来的细节,还有你自己的感觉,都请讲一讲。别着急,慢慢讲。”

詹妮弗原已准备好顶撞他,告诉他想拿自己怎么办就怎么办好了。可是现在与亚当·沃纳相对而坐,听他心平气和地谈话,詹妮弗的防线不知怎地垮了。那天发生的事记忆犹新,一想起来,心中就说不出地难受。整整一个月来,她总想忘掉它,可是现在他却要她从头至尾再讲上一遍。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不很自信地说:“好吧。”

于是她断断续续地把那天审判庭里发生的事讲了一遍。讲着讲着,回忆越来越清晰,话也讲得越来越快。亚当坐着静静地听她叙述,细细打量着她,没插一句话。待詹妮弗讲完以后,亚当问道:“那天上午地区检察官办公室宣誓就职时,那个把信封交给你的人在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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