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听者和记者们这时都站了起来,一个个把脖子伸得长长的,想看清楚散落在地上的凶器。沃特曼法官生气地敲击着手中的小木槌。
沃特曼法官以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神色注视着詹妮弗。一位法警匆匆走上前来,准备把木箱里掉落的东西捡起来,但詹妮弗挥手示意让他走开。
“谢谢,”她说,“我自己来。”
在众目睽睽之下,詹妮弗当着陪审员和旁听者的面跪倒在地,把一件件凶器拾起来往木箱里放。她慢吞吞地捡着,小心谨慎地拿起来。每捡起一件,她总要漠然地看上一眼才放回木箱。陪审员已经先后坐了下去。可他们仍旧注视着詹妮弗的每一个动作。她花了整整五分钟才把凶器全部放好。此时,地区检察官一直坐着不动,生着闷气。
把这批致命的凶器中的最后一件放回木箱去之后,詹妮弗站了起来,望着帕蒂森,然后转过身对迪·西尔瓦说:“你来盘问吧。”
要弥补已经造成的损失为时过晚。“不必盘问了,”地区检察官回答说。
“那么,我要叫亚伯拉罕·威尔逊作证了。”
八 “你的名字?”
“亚伯拉罕·威尔逊。”
“请你大声点,好吗?”
“亚伯拉罕·威尔逊。”
“威尔逊先生,你杀死了雷蒙德·索普,是吗?”
“是的,小姐。”
“你能告诉本法庭为什么要杀死他吗?”
“因为他想杀死我。”
“雷蒙德·索普个子比你矮小得多,你真相信他能杀死你吗?”
“他朝我冲过来时手里拿着刀,这样他就显得相当高大了。”
刚才詹妮弗有两样东西特意没有放回百宝箱。一样是磨得十分锋利的杀猪刀,另一样是把很大的金属钳。她举起那把刀问:“雷蒙德是用这把刀威胁你的吗?”
“我抗议!被告是无法知道……”
“我换个提法。这刀是否跟雷蒙德·索普用来威胁你的那把刀相似?”
“是的,小姐。”
“还有这把钳子吗?”
“是的,小姐。”
“你过去和索普有过不和吗?”
“有过的,小姐。”
“当他手拿这两样武器朝你冲来的时候,你为了保卫自己的生命被迫杀死了他,对吗?”
“是的,小姐。”
“谢谢你。”
詹妮弗转过身对迪·西尔瓦说:“你来问吧。”
罗伯特·迪·西尔瓦站了起来,慢吞吞地朝证人席走去。
“威尔逊先生,你以前杀过人,不是吗?我是说,这一回你不是第一次杀人了吧。”
“我做错了事,现在正为自己的过错受罚。我……”
“不必对我们说教了,简单点回答,是或不是。”
“是的。”
“所以人命在你眼中是不值钱的。”
“不是这么回事,我……”
“你杀了两个人,这难道可以算是看重别人的性命吗?如果不看重别人的性命的话,那么你会杀多少人呢?五个,十个,二十个?”
他正在引诱亚伯拉罕·威尔逊上钩,而威尔逊正慢慢地上他的圈套。只见他咬紧牙关,脸上流露出愤怒的表情。要小心啊!
“我只杀了两个人。”
“只是!你只是杀了两个人!”地区检察官故作吃惊地摇了摇头。他向证人席跨近一步,抬头望着被告。“我敢打赌,你身材如此高大,一定感到自己挺了不起,感到自己多少有点像上帝了。只要什么时候高兴,你今天可以杀一个人,明天可以再杀一个人……”
亚伯拉罕·威尔逊挺直他那巨大的身躯:“你这个畜生!”
不好!詹妮弗暗暗祈祷,糟了!
“坐下去!”迪·西尔瓦声似炸雷,“你杀死雷蒙德·索普的时候,就是这般暴跳如雷吧?”
“是索普要来杀死我。”
“用这两样东西?”迪·西尔瓦举起屠刀和钳子,“我相信你完全可以把刀从他手中夺过来。”他把钳子在空中划了一圈,“难道你怕这家伙吗?”他又转回去对着陪审员,不屑一顾地举着那把钳子,“这东西并不那么可怕,更不会致命。如果被害者用它击中了你的头部,起个小包也就完了。这把钳子到底是干什么的呢,威尔逊先生?”
亚伯拉罕·威尔逊低声答道:“这东西可以把睾丸钳碎。”
陪审团讨论了八个小时。
罗伯特·迪·西尔瓦和他的助手离开审判庭,稍事休息,可是詹妮弗仍在椅子上坐着,怎么也离不开。
当陪审员鱼贯走出去之后,肯·贝利走到詹妮弗跟前,“去喝一杯咖啡,好吗?”
“我什么也咽不下去。”
她在原地坐着,一动也不敢动,模模糊糊地感到不少人在周围走动。一切都完了。她已尽了最大努力。她闭上双眼,想在心中默默祈祷,可是内心的恐惧使她什么事也做不成。她似乎感到自己将跟亚伯拉罕·威尔逊一起被判处死刑。
陪审员重又一个接着一个走进审判庭,脸色阴沉,预示这场官司凶多吉少,詹妮弗的心怦怦直跳。她从他们的表情上知道,他们立即要宣判威尔逊有罪了。她感到自己要昏过去了。由于自己的无能,一个人将被判处死罪。这个案子她一开始就不应该接手的。她有什么权利把一个人的生命捏在自己的手里?她竟以为自己有可能战胜像迪·西尔瓦这样老奸巨猾的人,这简直是昏了头了。她真想在裁决之前跑到陪审团跟前对他们说:“等一等!对亚伯拉罕·威尔逊的审判不公正。请给他另外找个律师为他辩护。找个比我强的人!
可是一切都已为时过晚。詹妮弗偷偷地瞅了亚伯拉罕·威尔逊一眼。他像一座浮雕似地坐着,一动都不动。这时从他脸上看不到任何仇恨的表情,看到的仅仅是绝望。她想讲些什么来安慰他,可是什么话也想不出来。
沃特曼法官正在讲话:“陪审团裁决完毕了吗?”
“已经完毕了,法官先生。”
法官点了点头。他的一位秘书走到陪审长跟前,从他手里接过一张纸,交给了法官。詹妮弗感到自己的心马上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似的,胸口窒闷极了。她多么希望把时间冻结住,使它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停留在宣布裁决前的这一刻。
沃特曼法官仔细看了看手里捧着的那张纸,然后慢慢地环视着全场。他的眼光依次扫视着陪审员、罗伯特·迪·西尔瓦、詹妮弗,最后停留在亚伯拉罕·威尔逊身上。
“请被告起立。”
亚伯拉罕·威尔逊慢慢地站了起来,他的动作迟缓而又费力,好像身上的精力已经耗尽。
沃特曼照着纸上写的读了起来:“本庭认定被告亚伯拉罕·威尔逊并不犯有被指控的罪行。”
法庭上出现了短暂的沉寂。随后从旁听席上爆发出来的喧哗吞没了法官的讲话声。詹妮弗呆若木鸡似地站在那儿,简直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这一裁决。她默默无言地转过身来对着亚伯拉罕。他那双难看的小眼睛凝视了她一会,接着那张丑陋的脸上绽开了笑容。詹妮弗第一次看到他笑得那么开心。他弯下身子,拥抱了她一下。詹妮弗强忍着不使眼泪滚落下来。
记者蜂拥而至,围住了詹妮弗。他们要她发表一项声明,提问像连珠炮似地接二连三向她射来。
“你对击败地区检察官有何感想?”
“你原来想到过自己会打赢这场官司吗?”
“如果他们把威尔逊处以电刑,你将怎么办?”
詹妮弗对所有的提问一概摇头不答。她跟他们谈不来。这一帮人到这儿来是想看热闹,看一个人怎么被送上电椅的。如果裁决结果刚好相反的话……她联想都不愿想。詹妮弗开始收拾文件,把它们塞进了公文包。
一个法警走到跟前说:“沃特曼法官想在他的议事室跟你谈谈,帕克小姐。”
詹妮弗已经忘了还有一张蔑视法庭罪的传票在等着自己,不过这一点现在对她来说似乎并不重要了。唯一关系重大的是,她已经救了亚伯拉罕·威尔逊一命。
詹妮弗瞥了起诉人席一眼,只见地区检察官一边使劲地往公文包里塞文件,一边严辞训斥一位助手。他看到詹妮弗在瞧自己,两人的视线相遇了。此时此刻,对他来说,什么话都是多余的。
詹妮弗进去的时候,劳伦斯·沃特曼法官正坐在办公桌旁。他见她进来,简短地说了声,“请坐,帕克小姐。”詹妮弗坐了下来。“我不能允许你或其他什么人把法庭变成杂耍场。”
詹妮弗不由得满脸绯红。“我当时不小心绊了一下,不由自主地……”
沃特曼法官举起一只手。“请听我讲完。”詹妮弗紧紧地闭上了双唇。
沃特曼法官坐在椅上,身子前倾着说:“目空一切是在我的法庭上所不能容忍的另一件事。”詹妮弗忐忑不安地看着他,没有插言。“今天下午你的行为越轨了。我知道,你所以过分热情,完全是为了搭救一个人的生命。正因为这样,我决定不再以蔑视罪对你传讯。”
“谢谢你,法官先生。”詹妮弗费了好大的劲才说出了这几个字。
法官脸部的表情真叫人捉摸不透。他接着又说:“差不多每个案件审理完毕时,我总要考虑处理是否公正。然而今天这个案子,我可以坦白地告诉你,我对这一点并没有把握。”詹妮弗等着他继续讲下去。
“完了,帕克小姐。”
在晚报和电视的晚间新闻节目中,詹妮弗·帕克重又成了头条新闻,不过这一回她是以女英雄的面貌出现的。她是法律界的大卫,杀死了歌利亚①。报纸的第一版上登满了她和亚伯拉罕·威尔逊以及地区检察官迪·西尔瓦的照片。詹妮弗如饥似渴地读着报上刊载的有关文章,连一个字都不放过。对比上一回出丑,这一次的胜利简直使她心醉。
①《圣经·旧约全书·撒母耳记》中说,歌利亚为腓力斯巨人,后为大卫用一石块射死。
肯·贝利带她去卢州菜馆吃饭,以表示庆祝。刚跨进门,她便被餐厅领班和好几个顾客认了出来。素不相识的人呼唤着她的名字,向她表示祝贺。此情此景怎不使人陶醉。
“一举成名,你心里感到怎么样?”肯微笑着问。
“我麻木了,什么也感不到。”
有人给他们送来了一瓶酒。
“我什么也不想喝,”詹妮弗说,“我不喝酒都已经醉醺醺的了。”
可是她口干舌燥,一口气喝了三杯酒。她和肯一边喝,一边回味着审判的每一个细节。
“我可是吓坏了。你可知道当一个人手里握着影响别人的生杀大权时,心中是什么滋味吗?就像跟上帝进行较量似的。你能想得出比这更吓人的事吗?我是凯尔索人……我们再来一瓶酒,好吗?”
“你要什么都行。”
肯叫了一桌丰盛的菜肴,可是詹妮弗兴奋得什么也吃不下。
“你知道我第一次去看亚伯拉罕·威尔逊时,他对我说什么来着?他说,到我中有你、你中有我的时候,我们两人就可以谈谈仇恨这个问题了。肯,我今天可算是跟他成为一体了。你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吗?我感到陪审团是在对我进行裁决呢。我感到自己好像要被处决似的。我爱亚伯拉罕·威尔逊这个人。我们再来点酒,好不?”
“你一口菜还没吃呢!”
“我渴死了。”
看着詹妮弗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肯不由得显出关切的神色,说:“慢慢喝呀。”
她一只手往空中一挥,表示不予理睬,说:“这是加利福尼亚酒,淡得像白开水似的。”说着她又唱了一大口。“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知道谁不是我最好的朋友?就是那伟大的罗伯特·迪·斯利瓦①,迪·西武拉②”
①②詹妮弗因喝酒过量,已无法正确叫出迪·西尔瓦的名字。
“是迪·西尔瓦。”
“对,是他。他恨我。你今天注意过他那张脸吗?噢嗬!他简直气疯了!他早上说要把我赶出法庭。但是他没有成功,不是吗?”
“是的,他……”
“你知道我想什么来着?你知道我的真实思想吗?”
“我……”
“迪·斯利瓦以为我是艾哈布,他自己是那条白鲸。①。”
①艾哈布是美国著名作家赫尔曼·麦尔维尔(HermanMelville)代表作《白鲸》书的主角。在故事中勇敢的艾哈布最后为白鲸所杀。
“我想你才是白鲸呢!”
“谢谢,肯。你是我随时随地都可信赖的人。我们再来一瓶吧。”
“你不认为自己已经喝得够多了吗。”
“鲸鱼怕渴嘛。”詹妮弗格格地笑了起来。“我是鲸鱼,一条又老又大的白鲸。我跟你讲过我爱亚伯拉罕·威尔逊吗?我所见到过的人中要数他最漂亮。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他有多漂亮啊!肯,我的朋友,你注意过迪·西武拉的眼睛没有?噢,那双眼睛冷冰冰的!我是说,他这人简直就是一座冰山。但是他人倒不坏。我刚才跟你说起艾哈布和白鲸了吗?”
“讲过了。”
“我爱老艾哈布。我爱每一个人。你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吗,肯?因为亚伯拉罕·威尔逊今天晚上还活着。他活着。我们再喝一瓶酒来表示庆祝……”
当肯把詹妮弗送回家时已是凌晨两点了。他扶着她走上四层楼,把她送进她的房问。由于一口气走了四层楼梯,他已经气喘吁吁了。
“听我说,”肯说,“我的酒力发作了。”
詹妮弗怜悯地看着他,说:“酒量小的人不该多喝的。”
说完她就睡得死死的了。
她被电话铃刺耳的声音吵醒了。她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拿电话,稍一挪动身子,浑身就一阵剧痛。
“喂……”
“詹妮弗吗?我是肯。”
“哦,肯。”
“你讲话不对劲呢。你感到怎么样?”
她想了一下。“我也说不上来。什么时候啦?”
“差不多中午了。你最好马上到这儿来。这儿乱哄哄的,翻了天似的。”
“肯……我想我快死了。”
“听我说。从床上慢慢地爬起来,吞两颗阿司匹林,再去淋个冷水浴,喝上一杯又热又浓的咖啡,你或许会活下来的。”
当詹妮弗一个小时之后来到事务所时,她已经感到好一点了,但还是不舒服。
她走进去的时候,房里的两只电话机部在丁零零地响着。
“都是打给你的,”肯露齿一笑,“电话没有断过。你该安个总机了。”
这些电话都是报纸、全国性杂志、电视台和广播电台打来的。他们想要对詹妮弗进行深入的报道。一宿之间,她成了新闻人物。此外还有一些其他的电话,那是她多时以来梦寐以求的电话:那些过去冷落过她的法律事务所,现在纷纷打电话给她,问她什么时候得闲,他们很想见见她。
在闹市区办公室里,罗伯特·迪·西尔瓦正对他的第一助手尖声吼叫:“我要你搞一份詹妮弗·帕克的机密档案。凡由她担任辩护律师的每一个当事人的情况都要告诉我。懂吗?”
“是,先生。”
“走吧。”
九 新泽西州北部有一个有三百年历史、古老的荷兰式农庄。在农庄的厨房里,有几个人正在海阔天空地闲聊。他们是尼克·维多、约瑟夫·柯勒拉和浑号叫“小花”的萨尔瓦多·费奥雷。
尼克·维多脸色苍白,两片薄薄的嘴唇,一双深陷在眼眶里的绿眼睛死气沉沉的。他脚上穿的是价值二百元的鞋子和一双白短袜。
约瑟夫·柯勒拉诨号叫“大个子乔”。他长得魁梧奇伟,就像一整块花岗石,走起路来,俨然是一座活动的建筑物。有个人曾给他取了一个绰号,叫做菜园,并解释说:“柯勒拉的鼻子像马铃薯,耳朵像椰菜,脑袋像豆子。”
柯勒拉说话轻轻的,尖声尖气,不熟悉的人还以为他待人接物挺斯文,挺和气的。他养有一匹赛马,善于挑选比赛中的优秀赛马手,不过谁也不知道他打哪儿学来这一诀窍。他已成了家,生了六个孩子。他的拿手好戏是使枪、泼酸、甩链条①。妻子卡米莉娜倒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星期天,若逢柯勒拉无事在家,他便带着全家上教堂去。
①在西方,歹徒常用强酸泼往别人脸上,或用链条伤人。
那第三条汉子萨尔瓦多·费奥雷几乎是个侏儒。他身高五英尺三英寸,体重一百一十五磅。他一脸善良纯朴的样子,看上去就像是个教堂唱诗班里的孩子,可实际上也是个使刀用枪的行家。女性对这个小个子男人格外钟情,他也自诩有一个妻子,六七个女朋友和一个美貌的情妇。费奥雷曾经当过职业赛马技师,负责皮姆利到第瓦那之间的跑道。有一次,好莱坞公园的赛马裁判员因费奥雷在比赛中给马服用兴奋剂,取消了他参加赛马的资格。过了一个星期,人们发现这位裁判员的尸体漂在泰霍湖面上。
这三人是格拉纳利家族的保镖,全是莫雷蒂的心腹,他们死心塌地听他指挥,为他效劳。
餐厅里正在召开家族会议。安东尼奥·格拉纳利作为东海岸最强大的黑手党家族的首领,坐在桌子上首。他今年七十二岁。因为从小一直干力气活,长得胸宽膀圆。现在虽然满头白发,可模样还和少壮时一样不可一世。安东尼奥出生于西西里岛的巴勒莫港市,十五岁来到美国,在下曼哈顿西边的滨水区谋生。到他二十一岁那年,他已成了码头老板的副手。有一次两人为什么事大吵了一场,过后不久老板便莫名其妙地失踪了。安东尼奥·格拉纳利接替了他的位置。从此,凡是想到码头干活的人都得用钱孝敬他。他用这种钱作为资本,迅速向权力攀登。放高利贷、开妓院、设赌场、贩卖毒品、谋财害命,统统成了他的生财之道。几十年来他曾被控告过三十二次,但只一次被判有罪,而且不过是一桩无足轻重的袭击案。格拉纳利秉性残暴,寡廉鲜耻,又像富裕的农民那样,既狡猾而又讲究实惠。
格拉纳利的左边坐着家族律师托马斯·柯尔法克斯。二十五年前,柯尔法克斯担任过一家公司的律师,当时他少年得志。有一次为一家小橄榄油公司辩护,谁料该公司完全由黑手党控制。从此他被诱为黑手党办了一桩又一桩的案件,最后终于成了格拉纳利家族的专职律师。这是一种很容易赚钱的职业,托马斯·柯尔法克斯大发其财,在世界各地购置地产,存款取息。
安东尼奥·格拉纳利的右边是他的女婿迈克尔·莫雷蒂。年轻人野心勃勃,与家族格格不入,这一点使格拉纳利有点不放心。迈克尔的父亲吉奥迈尼是安东尼奥的远房表亲,出生于佛罗伦萨,而不是西西里。光这一点就使迈克尔一家不被人信任——大家知道佛罗伦萨人是不可信的。
吉奥迈尼初来美国时开设了一爿鞋店,他安分守己,老老实实做生意,既不私设赌场,放债盘剥,也不开办妓院,成了外人眼里的一个傻瓜。
吉奥迈尼的儿子迈克尔一点也不像他父亲。他先后就学于耶鲁大学和沃顿商学院。从商学院毕业时,他向父亲提出了一项要求——想去晋见他的远房亲戚安东尼奥·格拉纳利。这位老制鞋匠于是专程拜访了表兄,为儿子安排见面。格拉纳利满以为迈克尔是来借钱做本,准备经商的,也许是像他那傻呵呵的父亲一样开办一家鞋店。可是这次会面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我知道怎样使你发财致富,”年轻人开门见山地说。
安东尼奥瞥了这鲁莽的年轻人一眼,宽容大度地笑道:“我已经很富裕了。”
“不,你不过是自以为富裕罢了。”
他脸上的笑顿时消失:“你胡扯什么东西,孩子!”
迈克尔·莫雷蒂于是向他和盘托出了自己的建议。
安东尼奥·格拉纳利开始实施迈克尔所提出的建议时,分外小心,结果每条建议都获得了出色的成果。格拉纳利家族原先参与的活动大多是非法的营利性活动。而现在由于迈克尔·莫雷蒂的指导,活动范围迅速扩大。不到五年时间,这一家族所经营的合法行业便多达数十项,其中包括肉类包装、织物供应,还经营餐馆、运输公司和制药厂等。社会上有的公司由于资金匮乏濒于破产,迈克尔立即插上一手,让自己的家族作为小小的合伙人加入该公司。不要经过多少时间,该公司所拥有的资产便能不动声色地由迈克尔全部接管过来。这样,一些誉满全国的老公司突然之间破了产。至于那些利润可观的企业,迈克尔则狠抓不放。他有办法使这种企业的利润迅速地成倍增加,这是因为这些企业的工人是由他的工会控制的,公司通过本家族开办的保险公司对他们实行保险,他们所需要的汽车则从该家族的汽车经纪人那儿购买。迈克尔创建了一个庞大的体系,里面有着包罗万象的工厂企业。消费者在这里受到层层盘剥,利润则源源不断地流入格拉纳利家族的口袋。
尽管取得了节节胜利。迈克尔·莫雷蒂心里十分清楚自己面临着一个问题:一旦在他向对方指明了发财致富的合法而又可行的途径以后,格拉纳利就不再需要他了。请自己帮忙是花了钱的,因为从一开始起安东尼奥·格拉纳利便答应从赢利中拿出一小部分给他。可是当迈克尔的主意一一奏效,钞票大量流入他的口袋里的时候,格拉纳利又有了新的想法。通过一个纯属偶然的机会,迈克尔得知格拉纳利曾召开专门会议,研究该家族对他应该采取什么策略。
“我不想让这么多的钞票全流进年轻人的腰包,”格拉纳利说,“我们要设法甩掉他。”
迈克尔成功地击败了他这一计划。他采用的办法是跟该家族联姻。安东尼奥·格拉纳利的独养女儿罗莎当时正值十九岁妙龄。她母亲生下她便死去了。罗莎是在修道院长大的,只有节假日才准许回家。她父亲视她为掌上明珠,对她一味溺爱,并且不使她与常人往来。罗莎是在复活节那天学校放假时第一次与迈克尔·莫雷蒂相遇的。待到她在家度完节日准备回校时,她已经如痴如狂地爱上了这位年轻人。他那黝黑俊美的脸庞,使她一想起来便不由自己,做出一桩桩修女们看来是渎犯上帝的罪孽来。
安东尼奥·格拉纳利以为自己的爱女只知父亲是个财运亨通的商人,哪里知道多年来罗莎的同学们常给她看些报章杂志上刊登的文章,介绍她父亲的为人以及他所从事的种种勾当。每次政府准备指控和裁决格拉纳利家族某一成员犯了什么罪行,姑娘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只是她从来不跟父亲谈及,所以老头子始终相信自己的女儿纯朴天真,不必为自己真相败露而感到震惊。想到这些,格拉纳利自然不免沾沾自喜。
事实上,要是格拉纳利知道真情的话准会吓一跳的。原来罗莎对她父亲的事业不仅不反对,反而感到十分骄傲;她讨厌修道院的清规戒律,因此,她对所有的权力机构一概恨之入骨。她常常想入非非,把父亲视为敢于向政府和权力挑战的罗宾汉①。现在迈克尔·莫雷蒂当上了她父亲组织中的重要一员,姑娘对他比先前更为倾心了。
①英国民间传说中古代的绿林好汉。
打一开始,迈克尔在如何对待罗莎的问题上便百般小心。每次他和姑娘单独相处时,他们都只是热烈地亲吻拥抱。迈克尔反复告诫自己不能操之过急。罗莎是个处女,她自愿把自己奉献给心上人。倒是迈克尔尽量克制着自己。
“我对你十分尊重,罗莎,所以我在婚前不想跟你同床。”
事实上他十分敬重的是安东尼奥·格拉纳利。“要是我那样做的话,老头子会剁去我的睾丸的,”迈克尔这样想道。
就这样,一天,当安东尼奥·格拉纳利正在跟人讨论怎么打发迈克尔的时候,这年轻人和罗莎双双来到他跟前,向他宣布说他们已相爱多时,现在打算结为夫妇了。老头一听,顿时歇斯底里地发作起来,大叫大嚷,还接连摆了百来条理由,说什么除非自己死了,这件事才可能成为现实。可是后来真诚的爱情战胜了一切。迈克尔和罗莎在大事铺张的仪式中完了婚。
婚礼结束之后,老头把迈克尔叫到一边,说:“罗莎是我的独苗,迈克尔。你可要好好照顾她,听到了吗?”
“我会这样做的,托尼②。”
②托尼是安东尼奥的昵称。
“我在一旁看着你。你得让她痛痛快快地过日子。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吗,麦克?”
“我懂你的意思。”
“不准玩妓女,上妓院,懂吗?罗莎喜欢下厨做菜,你要保证做到每天晚上回家吃饭。要做一个让我感到骄傲的女婿。”
“我一定努力去做,托尼。”
安东尼奥·格拉纳利随口又补充道:“噢,顺便提一提,麦克,既然你现在已是家族中的成员了,我以前跟你达成的赢利分成协议也许该修改一下了吧?”
迈克尔抓住他的手臂说:“谢谢,爸爸。钱已经足够我们花了。凡是罗莎所需要的东西,我都可以给她买来。”
说完他转身走了。剩下老头一人瞅着他的背影出神。
这已是七年之前的事了。婚后的时日迈克尔过得十分幸福。罗莎生性乐观、随和,对丈夫有千种柔情。可是迈克尔心里有数,如果她一旦去世或是离他而去的话,他日子照样可以过得舒适惬意。他只需再找上一个女人代替她的位置就可以。说穿了,他并不爱她。迈克尔认为自己不可能爱上任何人。他这个人内心好像缺点什么似的。
他对人缺乏感情,对动物却不是这样。迈克尔十岁那一年生日,收到的一份礼品是一只小狗。从此迈克尔和它形影不离。一个半月之后,那只狗给车子碾死了,那司机闯了祸就逃之夭夭。迈克尔的父亲答应给他另买一只狗,可是迈克尔却不让他买。从此以后他再没养过狗。
迈克尔从小看着父亲一生都为几分钱而奔命,立志决不走父亲的老路。他头一回听他父亲说起那位遐迩闻名的远亲安东尼奥·格拉纳利,就打定主意自己将来要干什么事了,在美国共有二十六家黑手党家族,其中五家在纽约市。五家之中要数安东尼奥·格拉纳利最强。迈克尔早在童年时代就听人讲过关于黑手党的种种传说。他父亲向他讲述过1931年9月10日发生在西西里晚祷节之夜的事情。那天晚上,各派力量对比发生了巨大变化。黑手党中的“年轻的土耳其人”组织发动流血政变,一夜工夫杀死了四十多个“大胡子彼得”组织的成员,后者全部是由意大利和西西里的监狱看守组成的。
迈克尔是个新派人物。他不受旧思想的禁锢。吸收了大量的新思想。黑手党的全部家族目前由全国的一个九人委员会控制。迈克尔知道有朝一日自己将成为委员会的主宰者。
迈克尔此刻转过来,注视着坐在新泽西州一家农庄的餐桌旁的两个人。安东尼奥·格拉纳利无疑还可以活上几年,但是肯定不会太长了。这使他不禁暗自高兴。
托马斯·柯尔法克斯才是自己真正的敌人。这位律师从一开始就反对迈克尔。随着迈克尔对老头子的影响日益增大,柯尔法克斯的威望不断下降。
迈克尔把越来越多的亲信带进这个组织里面,比如前面提到的尼克·维多、萨尔瓦多·费奥雷和约瑟夫·柯勒拉。这些人一个个死心塌地效忠于他。柯尔法克斯对此当然大为不满。
当迈克尔因谋杀雷奥斯兄弟俩受到控告,而卡米罗·斯特拉又同意到庭作证时,这位老律师认为自己终于可以最后摆脱迈克尔了,因为地区检察官为这一案件做了万无一失的准备。
迈克尔在审判的前一天晚上左思右想,终于在半夜里想出了一条妙计。次晨四时许,他来到私用电话间给约瑟夫·柯勒拉打了一个电话。
“下个星期将有一批新上任的律师宣誓就职,充实地区检察官的工作班子。你能搞到这些人的名单吗?”
“没问题,麦克,容易得很。”
“还有一件事。给底特律打个电话,让他们空运一枝樱花来——我是说让他们派一名从来没让人注意过的年轻人来这里。”说完,迈克尔立即挂断了电话。
两个星期之后,迈克尔·莫雷蒂在法庭上仔细端详着新上任的助理检察员。他一张脸一张脸依次打量过来,对他们进行分析判断。他的计划带有很大的冒险性,可是正因为如此,便有取得成功的可能。他所要对付的是一批新手,他们心情紧张,不爱追根究底,又急于替人办事,以便给上司留下良好的印象。好吧,就让他们中的什么人来留下这个印象吧。
迈克尔最后选中了詹妮弗·帕克。她经验不足,心情紧张——却又想要掩盖这种心情。使他更高兴的是,作为女性,她在精神上承受的压力要比男人大。迈克尔对自己的选择感到满意。他转身朝听众席上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人望了一眼,又朝詹妮弗点了点头。事情的全部经过就是这样。
迈克尔望着地区检察官盘问那个狗杂种卡米罗·斯特拉。盘问结束后,检察官转过身来对托马斯·柯尔法克斯说,你来盘问吧。托马斯·柯尔法克斯站了起来,说:“现在已快到中午了,我不想使我的盘问中途停顿。我提议暂时休庭,待午饭后我再来盘问。不知法官先生以为如何?”
法官宣布暂时休庭。那千金难买的时候来到了!
迈克尔看着那人漫不经心地朝围在地区检察官四周的人群走去,和他们混在一起。片刻后,他朝詹妮弗走了过去,把一个大信封交给了她。迈克尔屏息静观,盼望詹妮弗把信封带往证人室。她真的走过去了。迈克尔提心吊胆地望着,直到看见詹妮弗空手走出证人室,才算松了口气。
那已是一年前的事了。新闻界使詹妮弗丢尽了脸,可那是她自己的事,迈克尔根本不放在心上,也从来没有想到过她。最近报上报道了亚伯拉罕·威尔逊的审判,有些报纸还旧事重提,讲起那一次审讯迈克尔·莫雷蒂的案件中,詹妮弗·帕克担任过不光彩的角色,有的甚至刊登了她的照片,迈克尔发现她长得极其标致。他还隐约感到她身上具有一种独立的气质。这一点使他心中不免为之一动。他久久凝视着她的照片。
迈克尔开始以极大的兴趣注意亚伯拉罕·威尔逊一案的进展。去年迈克尔一案正式宣布审判无效时,他手下的人饮酒作乐,表示庆祝。当时萨尔瓦多·费奥雷曾提议为“世界又摆脱了一个该死的律师”而干杯。
可是世界并没有能够摆脱她,迈克尔想道。詹妮弗·帕克又冒出来了,她还在原地奋斗不息。这一点正适合迈克尔的需要。
他前一天晚上在电视里看到她在讲述自己击败罗伯特·迪·西尔瓦的经过。不知为什么迈克尔听后感到异样的痛快。
安东尼奥·格拉纳利曾经问他:“她不就是你上回利用过的传声筒吗,麦克?”
“嗯,她很有头脑哪,托尼。也许将来我们可以用上她。”
十 亚伯拉罕·威尔逊一案结束之后第二天,亚当·沃纳打来了电话:“我打电话是为了向你表示祝贺。”
詹妮弗一下子听出了他的声音。这声音使她欣喜若狂。
“我是……”
“我听出来了。”啊,上帝,我干吗要这样讲呢?詹妮弗想。她没有理由让亚当知道,自己这几个月以来经常想念他。
“我是想告诉你,我认为你对亚伯拉罕·威尔逊一案办理得十分出色。你打赢这场官司是理所当然的。”
“谢谢。”他马上要挂断电话了,詹妮弗心里想道。我再也见不到他了。也许他和妻室在一起已经够忙了呢。
不,亚当还在讲哪:“不知你可愿意哪天跟我一起吃晚饭?”
男人们可不喜欢过于热切的姑娘,她想。“今晚怎么样?”
詹妮弗从他的声音中听出来他含着笑。“恐怕我最早得到星期五晚上才有空。那天你有事吗?”
“没有,”她恨不得说一声当然没有。
“需要我开车到你的住处接你吗?”
詹妮弗马上想到了自己那间不堪入目的房间,屋里的旧沙发以及搁在角落里的烫衣板。“也许我们在什么地方见面更好些。”
“你喜欢露德赛餐馆的菜吗?”
“等吃了以后再告诉你,行吗?”
他格格地笑了,“八点钟怎么样?”
“很好。”
很好,詹妮弗放下话筒,坐了下去,心里漾起了一阵阵欣喜的浪花。这真叫好笑,她这样想着,也许他早已结过婚,膝下孩子一大堆了呢。她和亚当上次一起吃饭时,她首先注意到的是亚当手指上没有戴结婚戒指。不过这一点不足为凭,她愁苦地想道。应该有一条法律规定已婚男子必须随时戴有结婚戒指。
肯·贝利走进了事务所。“你这位大律师今天怎么样?”说完,他仔细地端详起詹妮弗来。“你看起来好像刚与一个当事人吵过架似的。”
詹妮弗犹豫片刻,然后说:“肯,你能替我打听个人吗?”
他走到她的桌子跟前,拿起本子和铅笔。“讲吧,哪一个人?”
她刚要张嘴说出亚当的名字,忽然改变主意不讲了,直觉得自己像个傻瓜。她干吗去打听亚当·沃纳的私事?这与她又有什么相干?啊,上帝,她默默地告诉自己说,他不过请你吃顿饭,又没有向你求婚。
“没啥。”
肯放下了手中的铅笔。“一切听从你的吩咐。”
“肯……”
“嗯?”
“亚当·沃纳。他的名字叫亚当·沃纳。”
肯用惊奇的眼光望着她:“见鬼,你根本不用叫我去打听,看报纸就全明白了。”
“你知道他的一些什么情况?”
肯·贝利噗地一声坐到了詹妮弗对面的椅子上,十指交叉着放在胸前。“让我想一想。他和尼达姆、芬奇、皮尔斯四人合伙开办一家法律事务所。他本人毕业于哈佛大学法学院,出身于一个富裕的上流社会家庭,年纪约莫三十五六岁。”
詹妮弗好奇地看着他。“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多?”
他眨了眨眼睛说:“我在上流社会也有朋友。据说,人们准备推举他竞选美国参议员。有人甚至说他日后可能参加总统竞选。他身上具有人们所说的领导气质。”
那当然啰,詹妮弗心想。“他的个人生活呢?”提这个问题时,她竭力想使自己的语调自然些。
肯·贝利奇怪地凝视着她。“他娶了前海军部长的女儿为妻。她是沃纳法律事务所合伙人斯图尔特·尼达姆的外甥女。”
原来如此!詹妮弗的心顿时往下一沉。
肯·贝利走后,詹妮弗在屋内端坐着,心里一直考虑着亚当的邀请。他请我吃饭无非是出于职业上的礼尚往来。可是,他已经在电话上祝贺过了呀。管这么多干吗?我届时赴约就是了。真不知道到时候他会不会提及自己是有妇之夫。……哦,星期五晚上与他一起吃饭,如此而已。
当事人开始找上门来了。人数虽然不多,一般也并不富裕,可是他们终究是当事人。办公室开始显得过于狭窄,不够用了。
一天上午,詹妮弗在里面接待一位当事人。另有两个当事人在外边等待。这时,肯·贝利对她说:“这样下去不行。你应该从这儿搬出去,到市中心找一个像样一点的办公室。”
詹妮弗点了点头。“是啊,我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
肯开始在桌上的文件堆中忙碌开了。他竭力回避詹妮弗的视线。“到那时我会想念你的。”
“你扯到哪儿去了?你必须跟我一起搬家。”
肯好一会才明白过来。他抬起头,长满雀斑的脸上绽开了高兴的微笑。
“跟你一起去?”他环视着没有窗户的斗室。“抛开这儿的一切吗?”
一个星期后,詹妮弗和肯·贝利搬进了第五大街第五百号街区的一套房子。这里的陈设简单朴素,总共三个房间,一间供詹妮弗使用,一间供肯使用,另一间是秘书办公室。
他们雇用的秘书是刚从纽约大学毕业的年轻姑娘,名叫辛茜娅·埃尔曼。
“暂时要你干的事情不会太多,”詹妮弗抱歉地说,“不过,慢慢会多起来的。”
“噢,我知道会多起来的,帕克小姐,”她讲话的口气充满着对女英雄的崇敬。
她希望成为我这样的人,詹妮弗想,真是天晓得。
肯·贝利走了进来,说:“嘿,我一个人呆在那间大办公室里闷得发慌。我们一起去吃晚饭,看戏,怎么样?”
“恐怕我……”她疲倦不堪,而且还有好几张状子需要阅读。但是肯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不能拒绝他。
“我很乐意跟你去。”
他们去看了《掌声》,詹妮弗十分喜欢这出戏。劳伦·贝科尔的演技感染力强。两人看完戏后又一起上沙迪菜馆吃晚饭。
他们点完菜时,肯说:“我有两张星期五晚上的芭蕾舞票。我想我们可以……”
詹妮弗说:“真抱歉,肯,我星期五晚上有事。”
“噢,”他的声音平平淡淡,却又带着好奇。
詹妮弗发现,肯在自以为旁人不注意的时候经常凝视着她,脸上不时流露出一种难以名状的神情。她知道肯感到孤独,可他从来没有跟人谈论自己有什么朋友,也从来不谈论自己的私生活。她无论如何忘不了奥多告诉她的事。她非常希望向肯了解他究竟想从生活中获得些什么。她希望自己能找到帮助他的办法。
在詹妮弗看来,星期五这一天似乎永远不会到来似的。她和亚当·沃纳约定吃饭的日子临近时,她发觉自己越来越难于集中注意力处理法律事务了,她时不时地想念起亚当来。她知道这是相当幼稚可笑的。她平生仅仅见过亚当一面,却怎么也无法把他驱逐出脑际。她试着把这种心情归咎于这样一件事,即在她面临被取消律师资格的关键时刻,是他拯救了她,而后又为她送来了一个又一个当事人。这一切都不假,可是詹妮弗心里明白这些并不是全部缘由。真正的原因连她自己也闹不清楚。她这是头一次经历这种感受。任何别的男子都没有这样深地打动过她的心。她老是在心中勾画着亚当妻子的形象:她一定是满身珠光宝气,具有富裕的上流社会的优美气息,为人圆滑,老于世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