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一样。”詹妮弗拿起电话,拨了个号。“请帕特里克·马格雷听电话,我是詹妮弗·帕克。”
詹妮弗拿着电话等了半天,才听到对方有人接电话。她的声调显得十分欢快:“你好,马格雷先生。伦敦怎么样?”她听了一会,又说:“不,我还没去过那儿哪……嗯,是……过几天就……我打电话给你是因为……”她用随便的口吻说着话,“我刚和康妮·加勒特谈过话。正如我告诉过你的一样,她准备万不得已时才去法庭。因此,如果我们今天能把这件事解决的话……”
话筒里传来了帕特里克·马格雷的大笑声。“你真有两下子,帕克小姐。诉讼时效今天过期,谁也无法控告谁了。如果你什么时候有空来吃午饭,我们倒可以谈谈命运是多么不可捉摸。”
詹妮弗克制着,不使自己的话音中流露出怒气。“这可是条险恶的诡计,朋友。”
“世道本来就险恶嘛,朋友。”
“为了占他人的上风,你可以不择手段,是吗?”
“你的话对极了,我的宝贝,要知道,我干这一行比你资格老多了。请转告你的当事人,祝她下次交上好运。”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詹妮弗坐着,手里扔握着话筒。她想到康妮·加勒特正坐在家里,等候她的消息。詹妮弗的脑袋里嗡嗡作响,额角上渗出了汗珠。她伸手在抽屉里取了一粒阿司匹林,抬起头望了望墙上的钟,已经四点钟了。他们如果准备上诉,必须赶在五点钟前向高级法院的秘书提出。
“你准备这份案卷需要多少时间?”詹妮弗问正站在一旁与她分忧的坦·马丁。
他顺着她的视线瞧了一下墙上的钟,说,“至少得三个小时,也许要四个小时。已经毫无办法了。”
总得找出个办法来,詹妮弗想。
詹妮弗说:“全国汽车公司不是在美国各地都有分公司吗?”
“是的。”
“旧金山现在还只一点钟。我们在那儿对他们提出起诉,以后再提出要求改变审判地点。”
坦·马丁摇了摇头。“詹妮弗,所有文件都在这儿。即使我们能在旧金山物色到一家法律事务所,向他们扼要说明一下我们的要求,再由他们草拟新的文件,也决不可能赶在五点钟之前完成。”
詹妮弗可不肯轻易认输。“夏威夷现在是几点钟?”
“上午十一点。”
詹妮弗的头痛像变魔术似地一下便消失了,她兴奋地从椅子上一跃而起。“那就有门了!查一下全国汽车公司是否在那儿营业。他们总会有个工厂,或销售办事处,或修理所什么的。如果有的话,就在那儿起诉。”
坦·马丁端详着她,好一会脸上才绽开了笑容,说了声:“明白了!”便急忙朝门口走去。
帕特里克·马格雷沾沾自喜的话音仍萦绕在詹妮弗的耳际:“请转告你的当事人,祝她下次交上好运。”对康妮·加勒特来说,再也不会有第二次机会了,必须抓住眼下的时机!
半小时后,詹妮弗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传来了坦·马丁兴奋的声音:“全国汽车公司的汽车传动轴是在奥阿胡岛上生产的。”
“这下可把他们抓住了!马上跟那儿的一家法律事务所取得联系,请他们立即提出起诉。”
“你脑子里是否选好哪一家事务所了?”
“没有。就从马丁代尔-黑贝尔法律事务所找个什么人吧。必须要求他们把起诉书送交全国汽车公司在当地的法律代理人,起诉书一交出就立即用电话通知我们。我将在办公室等待消息。”
“还有什么要我做的吗?”
“祈祷吧。”
夏威夷的电话是当晚十点钟打来的。詹妮弗拿起话筒,只听到一个人细声细气地说:“请詹妮弗·帕克小姐听电话。”
“我就是。”
“我是奥阿胡岛上葛雷格-霍伊法律事务所的宋小姐。我们要告诉你的是,十五分钟前我们已把你所要求的起诉书送交全国汽车公司在本地的法律代理人。”
詹妮弗慢慢地舒了一口气。“谢谢你,太谢谢你了。”
辛茜娅放约伊·拉·加迪亚进了詹妮弗的办公室。此人詹妮弗还从未见过面。他打电话来过,要她办理一桩殴打的官司。他身材矮小,结实,身着一套考究的西服,只是剪裁并不合身,像是给别人定做的。小拇指上带着一只特大的钻石戒指。
拉·加迪亚张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说:“我来找你是请你帮我点忙。人总难免有过失,不是吗,帕克小姐?我把几个家伙稍微揍了几下,警察竟把我抓住了。我相信那些人就是想暗算我,你明白吗?那天晚上,巷子里黑洞洞的,我瞅见他们朝我冲过来……哦,那个街区的人可野啦。我在他们动手之前揍了他们一顿。”
这个人说话的神态使詹妮弗感到讨厌,假惺惺的,竭力讨好人,做得太过分了。
他抽出一大叠钞票。
“瞧,这儿是一千美元,等我们上法庭时再给你一千美元,好吗?”
“我最近几个月的日程表已排满。我愿给你推荐其他律师。”
他的态度变得坚决起来。“不。我别的什么人都不要。你是最好的。”
“殴打是一种简单的案子,用不着最好的律师。”
“嘿,你听我说,”他说,“我还会给你更多的钱哩。”话音中充满了绝望。“先给二千美元,然后……”
詹妮弗揿了揿桌下的按钮,辛茜娅立即走了进来。“拉·加迪亚先生要告辞了,辛茜娅。”
约伊·拉·加迪亚朝詹妮弗久久地瞪了一眼,双手捧起钞票,塞回衣袋里,一声不吭地走出了办公室。詹妮弗按了一下内线电话的按钮。
“肯,请你来一下,行吗?”
肯不到半个小时就把有关约伊·拉·加迪亚的一份详尽的材料准备好了。
“他的作案记录有一英里长呢。”肯告诉詹妮弗说,“他自十六岁起就是监狱里的常客。”说着他看了一下手上的材料。“他刚刚被保释出来。上个星期他因殴打罪被捕入狱。他打了两个欠黑手党钱的老人。”
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约伊·拉·加迪亚原来为黑手党做事!”
“他是迈克尔·莫雷蒂手下的打手。”
詹妮弗顿时怒火满腔。“你能把迈克尔·莫雷蒂的电话号码告诉我吗?”
五分钟后,詹妮弗已经在跟迈克尔·莫雷蒂通话了。
“呵,这可真是出人意料的荣幸,帕克小姐,我……”
“莫雷蒂先生,我不喜欢被人拉下水。”
“这话从哪儿说起?”
“听我说,好好地听着。我不会出卖自己的灵魂的。现在不会将来也永远不会。我决不会替你或为你出力的人辩护的,希望你别来惹我。你听清楚了没有?”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说吧。”
“请你跟我一起吃午饭,好吗?”
詹妮弗啪的一声把电话挂断了。
内线电话传来了辛茜娅的声音:“一个叫帕特里克·马格雷的先生在这儿等着见你,帕克小姐。他事先没有预约,可是他说……”
詹妮弗不出声地笑了。“让马格雷先生等着。”
她想起了他们在电话上的谈话。“为了占他人的上风,你可以不择手段,是吗?”“你的话对极了,我的宝贝。要知道,我干这一行比你资格老多了。请转告你的当事人,我祝她下次交上好运。”
“请让马格雷先生进来。”
帕特里克·马格雷笑容可掬的神情已经消失。他在斗智中失败了,气冲冲的,毫不掩饰自己的气恼。
他径直走到詹妮弗的办公桌前,没好气地说:“你真会捉弄人,朋友。”
“是吗,朋友?”
他未经邀请就坐了下去。“我们别再捉迷藏了。全国汽车公司的首席律师给我打来了电话。我原先低估了你的能耐。我的当事人愿意把这件事了结掉。”说完,他伸手到口袋里抽出一只信封,把它递给了詹妮弗。詹妮弗打开信封,里面装有一张付给康妮·加勒特的十万美元的保付支票。
詹妮弗把支票塞进信封,还给帕特里克·马格雷。
“这个数目不够。我们要求赔偿五百万美元。”
马格雷露齿一笑。“没门,因为你的当事人不打算上法庭,我刚从她那儿来。你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把那姑娘弄到法庭上去,她吓得什么似的。只要她不出庭,你就根本没有打赢这场官司的可能。”
詹妮弗生气地说:“我不在场,你没有权利找康妮·加勒特说话。”
“我不过是想让大家都得到好处。把钱拿着,就此撒手吧。朋友。”
詹妮弗站起身来。“出去。你使我感到恶心。”
帕特里克·马格雷也站了起来。“我原来以为你从不会恶心的呢。”
说完,他带着支票走了。
望着他离去的身影,詹妮弗寻思自己是否已铸下大错。她想到十万美元对康妮·加勒特意味着什么。可是,这数目是不够的。试想,那姑娘这一辈子每天该有多少痛苦与不便啊!
詹妮弗明白,帕特里克有一点是对的,没有康妮·加勒特到庭,陪审团绝对不会做出索价五百万美元的裁决的。任何言词都不可能让他们明了那姑娘今后生活中的苦难。詹妮弗需要康妮·加勒特到场,让陪审团的成员天天都看到她,只有这样才会给他们留下深刻的印象。可是詹妮弗想不出有什么法子可以说服她出庭。她必须找出别的解决办法来。
亚当打来了电话。
“真抱歉,我没能早一点打电话给你。”他道歉说,“我一直在参加研究竟选参议员的会议……”
“不要紧,亲爱的。我理解你。”我一定得理解啊,她心里这样想着。
“我真想念你。”
“我也是,亚当你永远也无法知道我是多么地想念你。”
“我想见见你。”
詹妮弗想问一声什么时候,可她抑制着自己,等他说下去。
亚当又说:“今天下午我得到奥尔巴尼去,我回来后马上给你打电话。”
“好吧。”除此之外,她还有什么可说,又有什么可做呢?
次日早晨四时,詹妮弗从噩梦中惊醒过来时,明白了该怎样去为康妮·加勒特赢得五百万美元。
十八 “我们已在全国举办了一系列筹措资金的午餐会。我们将主要在较大的城市里进行活动,还将通过《面向全国》、《今日》和《会见报界》等全国性电视节目,让你向观众发表简短的竞选演说。估计可以赶上去……亚当,你在听吗?”
亚当转过脸去对着斯图尔特·尼达姆和会议室里另外三个人说:“当然在听啰,斯图尔特。”尼达姆一再让他放心,说这三位都是全国一流的新闻界权威。
实际上,萦绕在他脑海里的完全是另一回事,那就是詹妮弗。他希望她此刻能在自己身旁,跟他一起分享竞选活动带来的兴奋,分享这一时刻,分享他的生活。
亚当曾经几次想跟斯图尔特·尼达姆讨论自己的处境,可是老头子每一次总能设法把话题扯开去。
亚当端坐着,脑子里想到的是詹妮弗和玛丽·贝思两人。他知道把两人进行对比是不公平的,但是他无法不这样做。
跟詹妮弗在一起使我感到兴奋,她对什么都有兴趣,使我觉得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玛丽·贝思则不同,她独自生活在自己的小天地里。
詹妮弗跟我身上有着一千个共同之处,而玛丽·贝思和我不过是结为夫妇而已,此外没有一点相同之处。
我爱詹妮弗的幽默感,她知道怎样从生活中寻找乐趣。而玛丽·贝思却永远那么一本正经……
詹妮弗使我感到年轻。玛丽·贝思却那么老成,根本不像她那个年纪的人……
詹妮弗有主见,一切都自己拿主意,玛丽·贝思则要等着我告诉她该做什么事……
在我所爱的女人和我的妻子身上有着以上五点重大的区别。
这些也正是我永远不能离开玛丽·贝思的原因所在。
十九 八月初一个星期三的上午,康妮·加勒特诉全国汽车公司一案开庭了。往常,报纸对这类案件只用一两段文字报道。可是由于担任原告的辩护律师是詹妮弗,整个舆论界都出动了。
帕特里克·马格雷坐在被告席上,他的身旁围着一伙助手,一个个身着庄重的灰色西服。
首先是选任陪审团的成员。马格雷显得漫不经心,简直有点超然,因为他相信康妮·加勒特不可能到庭。自然,陪审团的成员如果看到一个缺胳膊短腿的美丽姑娘坐在跟前,一定会激动异常,这种情绪也就会变成一种杠杆,促使他们同意索取巨额赔偿费……可是姑娘不到场,这一杠杆也就不存在了。
这一回,马格雷想,詹妮弗·帕克过于自作聪明了。
陪审团选任完毕,审判开始了。帕特里克·马格雷首先发言。詹妮弗不得不暗自承认他讲得十分精彩。他详细地讲述了那位可怜而年轻的姑娘所遭受的灾难。实际上,他把詹妮弗打算讲的话都讲到了,这样轮到她发言时,便再也无法在听众中引起强烈的同情。他在谈到那次事故时,强调指出康妮·加勒特在冰上滑了一交,卡车司机本没有错。
“原告要求陪审团的女士们、先生们同意给她五百万美元的赔偿。”马格雷说着不相信地摇了摇头。“五百万美元!有谁见到过这么多钱吗?我可没见过。委托本法律事务所办案的当事人中,确有几个十分富裕,可是,让我告诉你们吧,在我整个律师生涯中,我连一百万美元也没见到过,五十万美元也没见到过。”
他从陪审团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们也没有见过那么多的钱。
“被告方面即将让证人出庭,向大家介绍事故发生的经过。那的的确确是一起事故。可是,在审判结束之前,我们将让诸位看到,全国汽车公司在这件事中不负任何责任。你们还将注意到,提出控告的康妮·加勒特本人今天并未到庭。她的律师已经通知西尔伐曼法官,原告将不出庭。今天,康妮·加勒特本该到庭,可是她不来。我倒可以告诉大家,眼下她在哪里。此刻,我站在这儿向你们讲话的当儿,她正坐在家里,在心里数着那一笔她以为你们将会同意偿付的钞票。她正等着她的电话响起铃声,等着她的律师通知她,从你们这儿榨取了多少钱财。”
“你我大家都明白,每当一起事故牵连到一家大公司的时候,不管这种牵连是多么间接,总会有人马上站出来说,‘哟,那个公司富着哪。它准付得起。我们来敲它一下竹杠吧。’”
帕特里克·马格雷稍停一下又说了下去。
“康妮·加勒特今天下来法庭,是因为她不敢面对你们大家。她知道自己的做法是不道德的。好,那就让我们给她落个两手空空的下场,借此来教训那些想在将来仿效她的人。人人都应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如果你在街上因路面冰滑跌了一交,就不能责怪大阔佬,就不该想从他身上榨取五百万美元。完了,谢谢各位。”
他转过身向詹妮弗鞠了一躬,然后回到被告席旁,坐了下去。
詹妮弗站起身来,朝陪审团席走去。她仔细打量着他们的脸,想揣度一下帕特里克·马格雷先生的讲话给他们留下了什么印象。
“我可敬的同行已经告诉诸位,康妮·加勒特在审判期间将不到庭。这话没错。”说着,詹妮弗顺手指了指原告席上空着的位子。“康妮·加勒特如果出席的话,那儿便是她坐的地方。不过不是坐在那张椅子上,而是坐在一张特制的轮椅中。轮椅便是她的全部天地。虽然康妮·加勒特今天不能前来,但是在审判结束之前,你们大家都将有机会见到她,并将像我那样了解她。”
帕特里克·马格雷的脸上露出了迷惑不解的神色。他皱了皱眉,朝身前的一个助手凑过去耳语了几句。
詹妮弗又接着往下讲:“马格雷先生能言善辩,在他滔滔不绝地讲述时,我一直洗耳恭听着,我要告诉诸位,我被他的话深深地打动了,一个缺臂短腿的二十四岁的姑娘竟然攻击起一家拥有数十亿美元的汽车公司来,这实在使我感到难过。这个女子此刻正在家里坐着,她贪财如命,一心等待着接到一个电话,通知她已经成为富翁。”说到这里,詹妮弗的声音突然变低沉了。
“可是她成为富翁以后能干什么呢?上街去买钻石戒指吗?可她没有手啊!买舞鞋吗?可她没有脚啊!添置她永远没有机会穿戴的华丽时装?购置一辆罗尔·罗伊斯高级轿车把她送到舞会上去吗?可谁也不会邀请她去跳舞啊!请诸位想一想吧,她用这笔钱财到底能换取什么欢乐呢?”
詹妮弗讲话的语气平静而又十分真诚。她的双目缓缓地从陪审员脸上逐个扫过。“马格雷先生这一辈子从来没有一次见到过五百万美元。我也没有见过。但是我要向你们讲明:如果我把五百万美元的现钞赠送给你们中的任何一位,而作为交换的唯一条件是砍去你的双手和双脚,这样,我想五百万美元未必见得就是一笔可观的进益了。……”
“有关本案的法律条文十分清楚,”詹妮弗解释道,“在原告输了官司的上一次审判中,被告们本知道他们的汽车制动系统有缺陷,但他们对原告和法庭隐瞒了这一事实。这种行为本身就是非法的。这也就是这次要求重新审判的理由。据政府最近一次调查,造成卡车事故最主要的因素是车轮、轮胎、制动和操纵系统等方面的问题。如果你们愿意就下述数字进行一番分析的话……”
帕特里克·马格雷正估摸着陪审团的反应——在这一点上他也在行。当詹妮弗用单调而沉闷的语调念着一连串统计数字时,陪审员脸上个个露出了厌倦的神色。审判变得越来越技术化,跟那个残废了的姑娘不再有多少关系,什么卡车啦,刹车后滑行距离啦,制动圆筒失灵啦等等。陪审员越来越没有兴趣了。
马格雷瞟了詹妮弗一眼,心想:她并不像传说的那么聪明能干。马格雷明白,要是换了他为康妮·加勒特辩护的话,他一定会在陪审员的感情上下功夫,而把那些数字和技术方面的问题撇在一边。可是詹妮弗·帕克的做法恰恰相反。
帕特里克·马格雷向椅背上一靠,心情轻松了。
詹妮弗正朝法官席走去。“法官先生,如果法庭准许的话,我这儿有些物证想请诸位过目。”
“什么东西?”西尔伐曼法官问。
“本庭开始审理时,我曾答应过陪审团,准备让他们了解一下康妮·加勒特的情况。由于她本人无法出席,我要求准许我给大家看一些她的照片。”
西尔伐曼说:“我不反对。”说着他朝帕特里克·马格雷转过脸去。“被告的律师有反对意见吗?”
帕特里克·马格雷慢慢站起身,脑子却飞快地思索着。
“是什么照片?”
詹妮弗回答说:“是几张康妮·加勒特在家里的照片。”
帕特里克·马格雷的本意是不希望人们看到这些照片的。可是,从另一方面来说,一个残废姑娘坐在轮椅中的照片给人留下的印象肯定远远不及她本人出庭强烈。况且,他还得考虑另外一个因素:要是他不同意的话,在陪审团成员看来,他就会显得冷漠无情。
他大大方方地说:“完全同意,给大家看一下吧。”
“谢谢。”
詹妮弗转过身对坦·马丁点点头。两个坐在后排的人拿着活动银幕和电影放映机走了过来。开始放映的准备工作。
帕特里克·马格雷吃了一惊,站起来说:“请等一下!这是干什么?”
詹妮弗不露声色地说:“就是你刚才同意我给大家看的照片呗。”
帕特里克·马格雷满脸怒色,一声不响站在原地。詹妮弗刚才压根儿未提放电影的事。可是要想表示反对已经来不及了。他稍稍一点头,坐了下去。
詹妮弗让银幕的位置正对着西尔伐曼法官和陪审团,以便让他们看个清楚。
“可以把房内的光线弄暗一点吗,法官先生?”
法官给法庭工作人员做了个手势,于是窗幔徐徐落了下来。
詹妮弗走到16毫米放映机前,打开机内的灯,银幕被照得通亮。
在此后半个小时里,法庭上听不到任何声音。詹妮弗事前请了一个专业摄影师和一个年轻的广告导演准备了这部电影。影片拍摄的是康妮·加勒特生活中的一天,这是一个真实、毫无掩饰的恐怖故事。观众不需要一丝一毫的想象力。他们在影片中可以看到一个标致的缺臂短腿的年轻姑娘,她早上被人从床上抱起,背到厕所里,跟一个不能独立的生活的婴孩似地由人帮着盥洗,洗澡,喂食,穿衣……这部片子詹妮弗看过好几回了,但现在重看这些镜头时,她的喉咙不禁又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她的双眼噙满了泪花。她心里明白,这影片对法官、陪审团以及法庭上的一切旁观者也将产生同样的效果。
电影放映完毕后,詹妮弗转向西尔伐曼法官说:“原告一方所需提供的证据至此结束。”
陪审团离开法庭已经十个多小时了,随着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詹妮弗的情绪也越来越低落。她原先深信马上便可做出裁决。如果陪审团像她那样深深被电影所打动的话,不消一两个小时就可以做出裁决的。
当陪审团离开法庭时,帕特里克·马格雷简直要疯了。他相信自己是输啦;自己又一次低估了詹妮弗的能耐。可是几个小时过去了,陪审团却迟迟不归。他心中重新生出希望。陪审团做出一个感情用事的决议是用不了这么长时间的。他心里揣度着:“我们没问题了。他们辩论的时间越长,做出裁决时就越冷静。”
离午饭还剩几分钟时,陪审长给西尔伐曼法官送来一张字条,请求做出法庭裁决。法官拿着看了一会,抬起头来说:“请两位律师来一下,好吗?”
当詹妮弗和帕特里克·马格雷站到他面前时,西尔代曼法官说:“我要把陪审长刚送来的一张字条向两位宣读一下:陪审团问,法律是否允许他们判给康妮·加勒特的赔偿费超过她的律师提出的五百万美元。”
詹妮弗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她的心飞到了半空。她转过身朝帕特里克·马格雷望望,只见他脸孔刷白,一点血色也没有。
“我现在通知他们,”西尔伐曼法官接着说,“他们有权确定这笔费用的数目;他们认为多少合理,就可以确定多少。”
三十分钟后,陪审员一个接一个回到法庭上。陪审长宣布:“陪审团对原告表示支持,她应该获得六百万美元的赔偿费。”
这是纽约州有史以来人体受伤事故中赔偿金额最高的一次。
二十 第二天早上,詹妮弗刚跨进办公室,眼光便落到办公桌上摊着的许多报纸上。每一份报纸的第一页上都登着自己的照片。花瓶里插着四打①红玫瑰,边上放着一张名片。詹妮弗笑了,心想准是亚当忙中偷闲给她送来了鲜花。
①一打等于十二支。
她打开名片,只见上面写着:向你祝贺!迈克尔·莫雷蒂。
内线电话响了,辛茜娅说:“亚当斯先生来电话。”
詹妮弗抓起电话,她设法使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你好,亲爱的。”
“你又赢了。”
“我运气好。”
“那是你的当事人运气好,谁能有你做辩护律师,谁就交了好运。你一定感到十分高兴吧。”
打赢官司使她高兴。跟亚当在一起使她飘飘然。“是啊。”
“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亚当说,“你今天下午能跟我一起去喝点什么吗?”
詹妮弗的心不觉一沉。亚当可以告诉她的只有一件事:他再也不能跟她见面了。
“行,当然行啊。……”
“到马里奥去怎么样?六点钟行吗?”
“好。”
她把玫瑰花给了辛茜娅。
亚当已在那餐馆最靠后的一张桌旁等她。“坐这地方好,如果我歇斯底里发作起来,他也不至于太尴尬,”詹妮弗想道。她下定决心不哭泣。至少不当着亚当的面哭泣。
他形容憔悴,脸色清癯。詹妮弗看得出他这一段时间精神上一定很难受。她要尽可能安慰他,让他好受些。她刚坐定,亚当一把抓住她的手。
“玛丽·贝思要求跟我离婚。”亚当告诉她说。詹妮弗凝视着他,一时竟什么话也讲不出来。
是玛丽·贝思首先提出离婚的。那天夫妻俩刚参加了一次筹措资金的晚宴。亚当是宴会上的主要演讲者。这次晚宴非常成功。在驱车回家的路上,玛丽·贝思一声不吭,神情紧张。
亚当说:“今天晚上一切顺利,你说呢?”
“是的,亚当。”
此后两人一直没有说话。
“你喝一杯吗?”刚回到家,亚当问她。
“不,谢谢。我想我们应该谈一谈。”
“噢,关于什么事?”
她盯着他看,说:“关于你和詹妮弗·帕克的事。”
这简直是当头一棒。亚当迟疑片刻,考虑自己应该加以否定还是……
“我知道这事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我没有声张,是因为我需要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办。”
“玛丽·贝思,我……”
“请让我说完。我知道我俩的关系一直……哦……一直没有像我们所希望的那样。在某些方面,我没有尽到一个做妻子的责任。”
“这不都是你的过错。我……”
“请你听我讲,亚当。我当然很不好受,不过我现在已经做出决定,我不来妨碍你。”
他不相信地看着她,说:“我不明白……”
“我非常爱你,所以我不想伤你的感情。你仕途亨通,前程似锦。我不想让什么东西断送了你的前途。很明显,我没有能够使你感到真正幸福。如果詹妮弗·帕克能够使你得到真正的幸福,我要你娶她。”
一种难以置信的感觉闪过他的脑际,好像整个谈话是在梦幻中进行似的。“那么你怎么办呢?”
玛丽·贝思笑了笑。“我没有什么,亚当。别为我担心,我有我的打算。”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有必要对我讲什么。该说的我都说了。如果我硬拖着你,你会痛苦的。这对你我两人都没有好处,不是吗?我相信詹妮弗一定十分可爱,否则你对她的感情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玛丽·贝思走到他面前,两手抱住了他。“不要这样大惊小怪的,亚当。我这样决定对每个人来说都是最好的办法。”
“你真了不起。”
“谢谢你。”她轻轻地用指尖抚摩着他的脸颊,莞尔一笑道,“我最亲爱的亚当,我将永远是你的好朋友,永远。”然后她又靠近一步,把头搁在他的肩上。他几乎听不到她那低低的声音,“你已经很久没有把我搂在怀里了,亚当。你不用跟我说你爱我,但是你……你愿意再一次把我搂在怀里,再跟我亲热一番吗?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在一起了。”
亚当一边给詹妮弗讲述着,一边回想着当时的情景。“离婚是玛丽·贝思自己的主意。”
亚当还在讲着,可詹妮弗耳边听到的已经不是一句句的话,而是音乐。她感到自己轻飘飘地正向空中飞去。她来时让自己坚强一些,只等亚当把最坏的消息告诉她,他们再也不能见面了……而现在却等来了这个!太突如其来了,她简直无法相信。她知道,跟玛丽·贝思在一起的那一幕对亚当来说该有多么痛苦。她从来也没有像现在这样深爱亚当。她感到,压在自己心头、使自己透不过气来的一块大石头已经落地,她似乎又能呼吸自如了。
亚当还在说着:“玛丽·贝思这一决定真是难能可贵。她是个不可思议的女子。她为我俩感到由衷的高兴。”
“真叫人不敢相信。”
“你不理解她。多时以来我们两个像……更像兄妹一样在一起过日子,我从来没跟你谈及这件事,但是……”他犹豫片刻,字斟句酌地说:“玛丽·贝思没有……没有旺盛的性要求。”
“噢,是这样。”
“她想见见你。”
这使詹妮弗不安起来。“我想我不能见她,亚当。我会……会感到非常尴尬的。”
“请相信我。”
“如果……如果你要我去的话,亚当,那我没有二话。”
“很好,亲爱的。我们哪天下午去喝茶。到时候我开车来接你。”
詹妮弗想了一会,问:“我自己一个人去不是更好吗?”
第二天上午,詹妮弗驱车离开沙米尔河公路,向纽约州北部开去。天气晴朗,空气清新,正适宜驱车旅行。詹妮弗打开车上的收音机,想驱走心中对这次会面的紧张情绪。
沃纳家的住宅是一座精心维修的古老的荷兰式房子,俯瞰赫德森河,坐落在连绵起伏的绿色庄园中。詹妮弗把车开到堂皇壮观的大门进口外的车道上。她按了按门铃,不一会儿,一位三十五六岁的美貌女子前来开了门。她一见詹妮弗,便拉住她的手,对她热情地嫣然一笑说:“我是玛丽·贝思。亚当不该让你单独来的。请进来吧。”这位羞涩的南方女子如此好客,詹妮弗原先是完全没有料想到的。
亚当的妻子身穿柔软的米色毛料裙子,上身的真丝衬衣没有全部扣上,正好露出她那丰满的胸脯。脸的四周,长长的淡黄色头发,微微鬈曲,衬托得她那蓝色的双眸更加好看。颈上的珍珠项链一眼就看得出是天然的。玛丽·贝思身上具有一种古典派的尊严。
房子的内部十分考究,宽敞明亮的大房间里摆满了古董和名画。
一个男仆往客厅里送来了茶。整套银茶具还是乔治亚王朝的珍品。
男仆离开房间之后,玛丽·贝思说:“我相信你非常爱亚当。”
詹妮弗笨口拙舌地说:“我想告诉你,沃纳太太,我们两人都不……”
玛丽·贝思·沃纳一只手搁在詹妮弗的手臂上,说:“你不必多做解释。我不知道亚当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们两人的婚姻已经成了一种仅仅出于礼貌的结合。我和亚当自幼青梅竹马。我想我对他是一见钟情的。我们常常同去参加宴会,我的朋友也就是他的朋友。我总想我们两人迟早要结为夫妻。请你别误会。我至今十分敬慕亚当,我相信他也是敬慕我的,可是人总是在变的,不是吗?”
“不错。”
詹妮弗打量着玛丽·贝思,深深的感激之情不禁油然而生。这样的会见本来可能使双方感到难堪、尴尬,现在却充满了友好和睦的气氛。亚当说得很对:玛丽·贝思是不可多得的女性。
“我非常感激你的情意,”詹妮弗说。
“我也非常感激你,”玛丽·贝思知心地说。她羞答答地笑了一笑,“要知道,我这个人也非常多情。我原打算马上跟他去办理离婚手续的,继而一想,为了亚当,还是到选举揭晓后再办理为宜。”
詹妮弗感慨万千,早已把选举忘得一干二净。
玛丽·贝思接着说:“似乎每个人都认为亚当十之八九会担任下届议员。如果现在离婚,势必会严重地影响他当选。现在离选举只剩下六个月了,所以我想以推迟为好。”说着她看了看詹妮弗。“请原谅……你同意这样做吗?”
“当然同意,”詹妮弗说。
她将不得不重新考虑一番。她的未来将和亚当紧紧联系在一起。如果他当上了参议员,她得和亚当一起住到华盛顿去。她也就不得不放弃她的律师业务。不过这不打紧,只要能和亚当在一起,其他的事都不打紧。
詹妮弗说:“亚当会成为一名出色的参议员的。”
玛丽·贝思昂起头,笑盈盈地说:“亲爱的,有一天亚当还会成为出色的总统呢!”
詹妮弗回到公寓以后,电话铃响了,是亚当打来的。“你跟玛丽·贝思谈得怎么样?”
“亚当,她真了不起!”
“她也认为你了不起。”
“人们常在小说中,读到南方女性何等妩媚,不过现实生活中这样的人却很少见。玛丽·贝思就是这样的女性。她是个了不起的女性。”
“你也一样,亲爱的。你想在哪儿结婚呢?”
詹妮弗说:“要我挑选的话,就在泰晤士广场。不过我想我们应该再等些日子,亚当。”
“等什么呢?”
“等到选举结束。你的前程事关重大,现在离婚于你无益。”
“我的私人生活……”
“会变成人人关心的事。我们不应该采取任何可能影响你的前程的行动。我们可以等上六个月。”
“我不想等了。”
“我也是啊,亲爱的。”詹妮弗笑了,“我们不必真的等嘛,不是吗?”
二十一 詹妮弗和亚当几乎每天中午都在一起吃饭,每周一至两个晚上亚当在他们的公寓房子里过夜。他们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小心谨慎,因为亚当的竞选活动已经进入激烈争夺的阶段。他成了举国注目的人物。他在政治集会和筹措资金的午餐会上发表各种演说。报纸也越来越多地引用他对国内各种问题发表的意见。
那天,亚当和斯图尔特·尼达姆照例在品着早茶。
“上午在《今日》电视节目中看到了你,”尼达姆说,“干得不错,亚当。你把每一点都讲得很透彻。我知道他们还要请你再做一次演说。”
“斯图尔特,我不喜欢老是出现在电视上。就像一个该死的演员,尽在那儿演戏。”
斯图尔特泰然地点了点头。“政治家就是这么回事,亚当。他们是演员、在戏中充当一定的角色;公众要他们做什么,就做什么。见鬼,要是政治家在公共场合的一举一动毫不掩饰的话——年轻人说什么来着?——‘把伪装统统剥去吧’,那么,我们的国家会变成一个糟透的君主国了。”
“竞选公职变成了个性竞争,这一点我并不喜欢。”
斯图尔特笑着说:“谢天谢地,你的个性得天独厚,我的孩子,你在民意测验中的得票每周都在增加。”他停下来给自己添了点茶。“请相信,这仅仅是开端。第一步是参议员,然后是第一号人物。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阻止你步步登高。”他说到这里呷了一口茶。“除非你自己做出愚蠢的事来。”
亚当抬头看了看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斯图尔特·尼达姆用织花餐巾灵巧地擦了擦嘴唇。
“你的对手是一只好斗的公鸡。我敢打赌,眼下他正在用显微镜来观察你的私生活。你不会让他找到什么岔子吧,唔?”
“不会,”亚当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很好,”斯图尔特·尼达姆说,“玛丽·贝思好吗?”
詹妮弗和亚当在佛蒙特州一所别墅里悠闲地度过了周末。这别墅是亚当的一位朋友租给他使用的。这时正值秋高气爽,空气分外清新,冬天转眼就要来临。他们的周末过得轻松愉快,白天爬山登高,夜晚伴着壁炉里欢乐的火苗下棋聊天。
他们仔细地阅读所有的星期日报纸。亚当的票数在不断增加。除了少数例外,舆论界一般都支持他。他风度潇洒,聪颖睿智,为人率直,难怪人人都喜欢他。报纸一再把他比做约翰·肯尼迪。
亚当仰面八叉地躺在壁炉前,注视着炉火的阴影在詹妮弗脸上跳动。“你愿意成为总统夫人吗?”
“对不起,我已经爱上了一位参议员。”
“如果我落选,你会感到失望吗,詹妮弗?”
“不会的。我之所以希望你当选,是因为你希望选上,亲爱的。”
“如果我真的竞选成功,就要搬到华盛顿去。”
“只要我们能在一起,其余的都不要紧。”
“那么你律师不当了?”
詹妮弗笑了。“上回我听说,华盛顿也有人当律师的哪。”
“要是我不让你当呢?”
“那就不当。”
“我不会这样做的,你干得实在太出色了。”
“我所关心的是能跟你在一起。我非常非常爱你,亚当。”
他抚弄着她的棕色头发,说:“我也爱你,非常非常。”
他们上了床,不一会便入睡了。
星期天晚上他们开车回纽约。他们先到詹妮弗停放汽车的车库,然后亚当独自回家,詹妮弗则开着自己的车回到他们在纽约的公寓去。
詹妮弗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如果她以前认为自己已经够忙的话,那么现在是忙得上气不接下气了。现在前来请她做辩护律师的人中,包括触犯了某些法律而被人抓住的跨国公司,偷了钱的参议员以及遇上了麻烦的电影明星。她也充任银行总经理、银行抢劫犯、政界人士和工会领袖的辩护律师。
钱源源而来,不过这对詹妮弗并不重要,她给事务所的职员发大笔奖金,赠送各种贵重礼品。
与詹妮弗打官司的公司不再选派二流律师出庭跟她较量了。她的对手都是法律界数一数二的名流。
她被吸收为全美审判律师学会的会员,连肯·贝利对此也感到有点意外。
“上帝,”他说,“你可知道,全国只有百分之一的律师有资格加入这一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