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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与黑
作者:严立真
第1卷
苏醒(1)
此刻对他来说,这个世界真他妈的静。静到他感觉不到生命的脉搏,感觉不到世界的存在,天地静得没有了边界,世界静得没有了声音。在这个静得出奇的世界里,他突然被一只蚂蚁咬着了屁股,是一只黑色的大蚂蚁,它用锋利的钳子把他嫩嫩的屁股夹出一个小红点,“喔哟!”他尖叫了一声,但他却没有醒来,他只是在昏迷状态的混沌意识中尖叫了一声。
这时他混沌的意识里冒出一个问题:“我难道死了吗?!”
“不!我不能死!我不能死!我还年轻!我还有太多人生的理想没有实现!我要活下去!”他惊恐地捕捉自己活着的意识。终于,他捕捉到了活着的意识,他的耳朵里有一些杂乱的嗡嗡声,像是接收信号不良的电台,世界开始在他的意识里混乱起来,但仍然黑暗无边。
他在混乱而又黑暗无边的意识里惶恐地问自己:“我这是怎么了?!我这是怎么了?!救命啊!……”他在黑暗而又恐怖的意识里喊叫着,极力想睁开沉重的眼皮,看清自己所处的世界。他像一头受困在黑暗中的猎物,恐怖地向这黑暗的围场突围,一次又一次地在意识里喊叫着,极力做着睁开眼皮的努力。
忽然,他的眼前出现了一道亮光,他在亮光的闪现中看见了雪白的天花板,雪白的墙壁,雪白的床单。他立即意识到这是一家医院,但他却又不敢确定他的判断。他很迷惘,很恐惧,他坐起来,用慌乱的眼神扫视这间宽大而又陌生的病房,空荡荡的病房内很怪异,光线很昏暗,顶灯忽明忽暗,如同他迷迷糊糊的意识,整个病房只有他一个人。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这是哪里?这病房为什么这么昏暗?为什么没有别人?”他恐惧地想着从病床上准备下床去找人,但他在下床前却又慌乱地扫视了一番整个房间,仍然是空荡荡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他这才放心似的挪动了一下身子,准备下床去找人打听一下情况。
他双手撑在雪白的床单上,就着这股撑力,屁股在床单上一扭,摩擦出几声分外剌耳的吱吱响声。他被这挪屁股的响声吓了一跳,惶恐地扫视四周,见四周还是一片空寂,便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发现是自己被自己挪屁股的声音吓了一跳,不由得自嘲地笑了笑。他从病床上下来,穿上床边放着的破皮鞋,居然会有一双破皮鞋,他从来不穿破皮鞋,可这里除了破皮鞋,他找不到任何鞋子。
他哒哒地迈着响亮的步子,朝病房门口走去。门在被他拉开的同时发出一声极其古怪的剌耳声,紧接着握住门把的右手像猛然遭到电击似的一阵麻痹。他慌忙收回手,疑惧地看着锃亮的门把,凝视了片刻,又胆颤心惊地伸手去试探了几下门把,却什么也没有了。他摸着脑袋,疑惑地走出门,朝幽暗的走廊深处走去。他的脚步声打破了走廊里的死寂,哒哒地响起一片单调的步子声。
他睁大惊恐的眼睛朝幽暗的走廓深处走去,想找个人来打听这是什么地方。走廊顶上有几盏顶灯时而暗下去时而又倏地闪出耀眼的光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一排排的病室门都紧闭着。
“这难道是地狱!”他恐惧地想。
苏醒(2)
他的呼吸愈来愈急促,恐惧的情绪像汹涌的洪水一般从他的嘴里化作一声惊恐的喊叫:“这里有人吗?”
他的喊声像波浪一样朝幽暗而又死寂的走廊深处远远地滚去,渐渐由强变弱,直到被死寂的空气吞没,只留下他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怦怦的心跳声。
“这里有人吗?”他又一次惊恐地喊道。声音又一次像波浪一样朝幽暗而又死寂的走廊深处远远地滚去,渐渐由强变弱,直到又被死寂的空气吞没,只留下他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怦怦的心跳声。
他反反复复地叫了好几声,忽然有一些呼呼的声响像是从走廊的另一头朝这边飞速地传来。走廓的顶灯忽明忽暗的,他什么都看不清,只感觉前面有一些幢幢鬼影朝这边飘来,那些呼呼的声响就是从那些鬼影的方向传来的。他朝声源发出的方向睁大惊恐的眼睛望去,他的眼睛在惊恐中愈睁愈大,声音一眨眼间变得振耳惊心,刹那间一只蝙蝠朝他的头顶呼呼地飞了过去。他吓得瘫倒在地,半天回不过神来。
他缓过一点神来,发现自己浑身已经全是冷汗。他吃力地爬了起来,眼前昏花一片,所有的景物都在昏花中晃动。
他站了片刻才恢复了清晰的视力。
这时,他隐隐约约地看见那头幽暗的走廊里,有一群医生和患者的身影。他们有的在哭泣,有的在狂笑,有的在大骂,有的在吼叫。他们朝他走来,愈来愈近,愈来愈近。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居然在吃自己血淋淋的肠子。他肚子上开了一道一两寸的口子,里面的肠子一节节地被他双手托着往嘴里送,吃得满嘴血淋淋的。有一个医生手里提着一个人头在用手术刀把上面的蛆虫一条接一条地挖出来往嘴里塞……他们朝他这边走来。他想逃,但双腿发抖不止,动弹不了。
医生和患者就在这时一个个从他身边走过,仿佛他的存在像空气一样。他急忙转身惊恐地朝他们喊叫,但没有一个人响应他。他喊了几声,痛苦地转身想拦住后面的人问一问情况。一个肥胖而又高大的女人朝他迎面大吼大骂地走来。他张开双臂想拦住这个肥胖而又高大的女人打听一些情况,但肥胖而又高大的女人却朝他毫无反应地迎面撞过来。他吓得尖叫道:“不——!”就在他发出这一声尖叫的同时,肥胖而又高大的女人已经从他的身体内穿过去。他怔住了,半天回不过神来,自己居然像空气似的被肥胖而又高大的女人穿行而过,一点知觉和阻碍都没有。他忙转身朝那群已经快要消失在幽暗走廊里的医生和患者们高声喊道:“喂,请你们等一下,我有话要问你们。”说着急忙追赶过去。可是他们似乎根本没有听见他的喊叫,一个个朝幽暗的走廊深处走去,渐渐消失了。他放弃了追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像要把心肺也快喘出来似的难受不已。
他张着大口双手撑住双膝躬着背喘着大气,背部在剧烈的喘息中上下起伏着。他喘着喘着,突然听见一些异样的声音。他神情紧张地直起身来,幽暗而又死寂的走廊里有一些阴森森的谈话声,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传来的。他强力地抑制住自己的喘息声,胸口顿时憋得像要爆炸般难受。就在这时,他从那模糊不清的谈话声里辨出声源的方向。他蹑手蹑脚地朝那阴森森的声源走去。
“你们打算怎么处置那个盲流?”
“先弄个假的死亡证明……”
“然后把他的各个器官取下来。”
“我觉得这样做不好,我害怕会遭报应……”
“你别讲那些屁话,钱就是万能的上帝,嘿嘿——”这个男人说完,便爆发出一阵剌耳的怪笑声。
苏醒(3)
他被这些声音吓得浑身打了个冷颤,他以前看过一些有关人体器官在黑市上交易的报道,没想到今天自己也亲耳听见这种声音了。他缓和了一下急促的呼吸,然后壮着胆子朝那声源发出的门缝里偷偷地张望。里面有三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他们都长着牛鼻、猪耳、山羊胡、暴露在外的皮肤在昏黄的灯光里泛着绿绿的光泽。他看到这些,双腿像筛糠一般颤抖起来。
“最近市场上肝脏需求量很大,有个王先生他跟我们早就预定好了,要是能找到相配的肝脏,他答应给我们四十万。”
“刘主任,你放心,刚才那个被警察送来救治的盲流,我验过他的血型,跟王先生的血型正好相配。”
“这一下我们可要发大财了。”这个洪亮的男音一落,便爆发出一阵阴森森的怪笑。
“我看那人细皮嫩肉的,全身的生理机能没有一处有病变迹象。我看他每一个器官都是我们发财的宝贝。你带两个人到祭祀店多买些祭祀用品,他为我们贡献了这么多的宝贝,我们多少也应该报答他一下。”说完,三个人一齐狂笑起来。然后,那名说话的刘主任递给身旁站着的医生一张五十元钱。
医生接过钱,走了几步,又转身问刘主任,说:“刘主任,他叫什么名字?呆会儿到祭祀店买东西时,人家还要记上他的名字,要不然烧到了阴间还不被邮政局那帮鬼官以无人认领的处理方式白白贪污了。”
刘主任说:“噢,小陈提醒得对,这个我一高兴倒忘了。根据送他来的警察交代,他只是一个昏在路边的盲流,无名无姓。这种盲流救治也是白花我们纳税人的钱,现在让他为我们纳税人做点贡献也是应该的。”他想了想说:“你去问一下那个送他来的民警。你就跟民警说他快要死了,要登记一下。等一下我们给他打一针让他假死骗过警察就行了,反正这种盲流的生死警察也不会太在乎的。”
“我刚才去看过,那个臭民警不知道带着牛护士到哪个房间去鬼混了。”
“什么!没人看着,那个盲流还不趁机跑了,你快去看看。”
“不用着急,我刚才到那里察看过,他还在昏睡中,我看他一时半会是醒不过来的。”
刘主任还是不放心地说:“不行,我们得去看住他,不能让他跑了。就趁那臭民警跟牛护士鬼混的时候,我们赶紧把他处理掉。”又说:“要是民警也不知道他的姓名,他们叫他463号,我看就叫他463号吧。反正他自己没说,我们也无法得知,到了阴间,收不收得到的问题,就留给463号自己去解决好了。我们这样做了,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他听到463号,赶紧朝自己的胸部察看,发现自己衣服的胸口上有三个鲜红的数字——463,他大吃一惊,慌忙掉头朝前跑。没跑几步远,忽然他的脑袋撞在一个高大的马头人身的医生肚皮上,身子向后一跌,屁股落地,痛得双眼冒金星。
马头人身的医生,一身白大褂。他凶猛地上前一把揪住伍子荣的衣领,轻巧地拎起,骂道:“混蛋,你他妈的走路不长眼睛啊。”
他尖叫道:“放开我!放开我!”
突然,他的眼前有了光亮,在光亮闪显的瞬间出现了很多楼房和行人。他茫然而又惊恐地环顾四周,一幢幢七八层高的居民楼,密匝匝地排列着,挤出一条狭窄而又肮脏的巷道朝两头七拐八拐地伸展开去。金灿灿的阳光无法射到巷道里,来往的行人一个个赶紧从这个肮脏的年轻盲流身旁走过,好像他们在这个年轻的盲流跟前多停留一会儿,就有可能被传染上禽流感似的充满恐惧和厌恶。
他满心恐慌地爬起来,拉住一个行人问:“先生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苏醒(4)
行人说:“这是上塘。”行人说完生怕这个满身又脏又臭的盲流会向他讨钱,赶紧板着脸走开。
一个老先生上前好奇地问:“小伙子你不要紧吧?你这是怎么搞的啊?”
他说:“我也不知道。”
这时有两个接到群众报警的民警走过来,他们拔开围观的群众走到他跟前喝道:“喂,你是干什么的?”
他愁苦地对民警说:“我,我……”
民警没好气地说:“我什么我,没事就赶紧走,别在这里闹事。”这个民警说着对另一个民警说:“他妈的又一个疯子饿昏了头。”
那个民警一脸鄙夷地望着他笑了笑,说:“你能不能走啊,能走就快离开这里。”
他痛苦地打量了自己的全身,他还有力气,肚子不觉得饿,只是心里还很恐惧,意识还有一些无法适应自己苏醒的现状,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噩梦中还是在现实中。他问民警:“我这不是做梦吧?”
民警嫌他臭,后退一步,指着他骂道:“你他妈的站住,别再往前走啊。你能走,就赶紧离开老子的片区,否则我把你抓起来。”
他暗暗地用手掐了自己一把,很疼的。他在心里说:“这不是做梦,我醒了。”
他虽然醒了,可是他却感觉还在噩梦中。
他没好气地冲着民警说:“我要报警,我是被人害成这样的。”是的,他这时想到自己落到这种境地,肯定是有人伤害了他,可是他不知道是谁伤害了他,又是怎么伤害他的?
民警见他的外表很有一些气质,一表人才的样子,虽然浑身又臭又脏,但他的气质与那些失魂落魄的盲流或疯疯癫癫的疯子确实与众不同。
民警问:“你的身份证?”
他掏了掏身上的口袋,从牛仔裤的口袋里掏出钱包,里面只有身份和一些银行卡,但现金却没有一张。他怀疑是自己刚才昏倒在这里的时候被路人趁机偷走了。不过他这时顾不了那么多,最要紧的是他的身份证还在。
民警接过去看了看他的身份证,上面是写着“伍子荣”的姓名,住址是本市白雨区的。这个身份证消除了民警对他的鄙视。民警的语气很温和地问他:“你是干什么的?你的家人又是干什么的?”
伍子荣说:“我没有职业,我是一名自由职业者。”
另一个民警嘲笑道:“你就直接说自己是无业游民吧。”
伍子荣很反感这句话,他说:“难道自由职业者就等同于无业游民吗。我是搞纪录片的,我的作品在全国拿过一些大奖。”
在这两个没有什么文化素质的民警眼里搞纪录片的概念就是搞记者的概念,没准备这个伍子荣可能是得罪了什么采访对象,被人整了一顿也没准。他们俩不敢得罪这类搞纪录片的人,于是态度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他们俩请他到社区警务室说话。
据警方从群众的反应情况来看,伍子荣应该是今天早上凌晨六点钟的时候昏倒在那条巷子口的,或者是被人打昏扔在那里的。他身上的钱和手机之类的贵重物品一空,警方认为他很有可能是遭遇了抢劫。但伍子荣顾不了这么多,他对自己是怎么到那条巷子的,之前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脑子里全是一片空白。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家,赶紧打电话给家人让家人来接他回家。他感觉自己无力解决这些事情,他需要安静,需要家的温暖,需要慢慢来思考这些离奇而又恐惧的问题。
家人(1)
他拔通了家里的电话。
接电话的人是一个多年在伍家做女佣的吴妈,她在伍子荣说明身份后,忙说:“你真的是子荣吗?你在哪儿呀?你妈他们可急死了,他们到处在找你呢。”
伍子荣从电话里听出吴妈的声音里充满了疑问和惊喜的语气。他忙回道:“吴妈,是我。我现在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刚才一醒来就发现自己睡在巷子里。我自己也不知道这一切到底发生了什么。”
“子荣你现在在哪里?”吴妈急切地问道。
“我现在在……”伍子荣说着向旁边站着的值班民警询问地址。
值班民警说:“明乐社区。”
伍子荣把地址告诉了吴妈。
吴妈这时已经没有再听伍子荣的话,而是急忙在电话那头喊伍子荣的母亲,不一会儿电话里面传来咚咚的脚步声和一些零碎的交谈声,紧接着电话那头响起他妈妈急切的声音:“是子荣吗?!真的是子荣吗?!”
“妈,是我……”
“我的孩子啊,你让我担心死了。你上哪去了,我们到处找你,你快回来吧,家里出事情了!”
“妈,家里出什么事情了?!”
“你快回来吧,回来就知道了。”他母亲的抽泣声从话筒里传进了伍子荣的耳朵里。
警方确认伍子荣是伍氏集团伍兴的三公子后,他们主动派车送伍子荣回家。
伍子荣的母亲跟伍家的佣人们见到失踪了一个月零八天的伍家三少爷、望着他这副盲流的模样,无不悲喜交集起来。
他妈屏退所有佣人后,便把伍家这个月来的变故告诉了伍子荣。二十天前伍兴在办公室里因心脏病发作身亡了,随后陈律师便将伍兴的遗嘱公布出来,结果伍氏集团所有财产均由他大哥伍永杰一个人继承,只将这栋别墅和铁岭那座工业园的产权归伍子荣母子共同继承。
他妈哭骂道:“这里面一定有阴谋,一定是伍永杰那个禽兽不如的东西做了手脚,你父亲的死跟你的失踪,肯定跟那个禽兽有关。”
伍子荣痛苦地说:“妈,我们没有证据,不要这样说大哥。”
他妈愤怒地说:“你还叫他大哥,那个禽兽差点没有杀了你。”
伍永杰是伍兴前妻所生的长子,伍兴前妻生前留下两儿一女,在十年前一起车祸中二儿子丧了命。二十四年前,伍兴前妻在家里用燃气热水器洗澡时死在浴室里,事后经警方调查得出的死亡报告是死者使用燃气热水器因不懂得通风,导致煤气中毒死亡(但有人私下里却谣传是伍兴跟妻子周冰冰一块害死了伍永杰的亲生母亲,当时伍兴前妻的娘家人还为此到伍家大闹过一场,但最终因为没有证据不了了之)。伍子荣的母亲也就是在那年,在伍兴前妻死后不到四个月就跟伍兴结了婚,次年八月份周冰冰便生下了伍子荣。
伍永杰母亲死的那年他才十八岁,姐姐伍祖蓉才二十岁,小弟伍家荣才十四岁。从那时起,前妻的子女除了伍家荣住在伍家之外,其他两个都视周冰冰如仇人,一直在外读书和独立生活。
伍祖蓉二十三岁嫁给了江洲制衣大王郭宝驹的大儿子郭世伟。伍永杰大学毕业后便到伍氏集团的前身“伍氏酒业有限公司”当了一名市场部的经理,由于工作勤奋和业务精通,他很快得到了伍兴的器重,晋升到董事会当了一名副总经理。这些家庭悲剧和内幕,伍子荣根本没有往心里想过,虽然有时他也从一些人的嘴里偶尔听说过,但他从来没有把那些事情当一回事,只当是一种与自己无关的谣言。可是现在这个与他无关的谣言似乎成了一种诅咒他的魔咒,正在朝他伸来邪恶的魔爪。
家人(2)
伍子荣无法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他仿佛被他人推入了一个巨大仇恨的泥潭里,无力自拔。他瘫坐在他妈对面的真皮沙发里。他妈在这些痛苦的日子里,明显消瘦了许多,脸上以前那些丰满的肉仿佛在一夜间被什么东西刮得只剩下一张皮包骨头了。伍子荣望着他妈消瘦的脸,忽然感觉这间曾经给过他许多家庭温暖的休息室,此刻变得死寂而又寒冷,他恐惧了。家——地狱——亲人——魔鬼,这些本该没有联系的词语,现在都恐怖而又邪恶地联系在了一起。他仿佛坠入在噩梦中似的无法弄清头绪,一片混乱、恐惧、痛苦。他失踪了一个月零八天,可他只记得自己醒来就睡在肮脏的巷道里。对此之前发生的事情,他脑子里一点印象都没有,这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一点也不清楚!
他痛苦地抱着头说:“我想不起来,我想不起来!”
他妈说:“这都是伍永杰的阴谋。”说着跪到伍子荣的跟前,紧紧地握住伍子荣的手,哭道:“子荣,你一定要报仇,我们母子俩不能就这样被他白白害了。你一定要报仇!一定要报仇!”
周冰冰已经被家里这些突发变故弄得有些精神失常起来。她像一个被旧仇新怨重重缠在茧里的囚徒,她在这种作茧自缚的生活环境里没有化蝶的本领。她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满心的仇恨使她整日整夜都像在噩梦里。她对他人既怨恨又防备,在这种高度紧张的情绪下,她的每一根神经已经被绷到了最高值,随时都有可能绷断的危险。她的头这些天来总是嗡嗡作痛,连记忆力也开始衰退,时常忘这忘那的。脑子痛得像被什么东西紧紧地箍住似的,痛得快要透不过气来,但她只要还活着,就要想方设法去除掉伍永杰。
伍子荣慌忙跪到他妈跟前。他妈这种失常的举动,使他不知所措。他像无力负重的人被他妈强压重担似的难以承受。他痛苦地抱住他妈哭道:“妈,不!不!为什么会是这样!大哥为什么要这样害我们!为什么!为什么!不!这里面一定有误会,一定有误会。”
他在寻找逃避负重的借口,他需要逃避的借口。他无法承受亲情的崩溃,他无法承受跟亲人为敌的现实,这太残忍了,这太痛苦了!
母亲听到自己善良而又文弱的儿子说出这种没有出息的话,十分失望,便腾地把伍子荣从怀里推开,严厉地盯住伍子荣说:“子荣,这没有什么为什么。这是生存,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生存法则,这一切的一切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如果他不这样做,他就不可能一个人独占伍氏集团,这里面有大阴谋。”猛然她的话锋一转,恶狠狠地直视着自己的儿子吐出一句她埋藏在心底的秘密:“他是在向你我复仇!”
“她疯了,她真的疯了。她不是我的母亲,她是魔鬼,一个魔鬼附体的女人,不!她不是我的母亲!”伍子荣痛苦地望着自己的母亲,他不敢相信这一切,他害怕这一切。
伍子荣一听到复仇两个字,这两个沾满鲜血的字眼,它不应该跟他联系在一起。他的心紧缩地痛苦了,不!是心碎了,是心碎在鲜血里了!复仇!他无法想象这个可以使他心碎在鲜血里的魔咒会跟一向疼爱他的大哥有关系。他痛苦而又恐惧地抓住母亲的手,问道:“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我,你快告诉我。妈,大哥为什么要向我和你复仇!我们是一家人啊,我们哪来的仇恨啊!妈,你快告诉我原因!”
母亲面对单纯而又善良的儿子,一时间,她不知道如何将自己跟这个家庭的悲剧和复杂的内幕道出来。
她揩了揩眼泪,像才发觉自己这样歪坐在地毯上如同一条被击败的母狗一样难受,她的腿发麻了,但她的心却猛然醒觉了什么?她把儿子猛烈地推开,她心里的秘密又一次紧密地关闭在自己的灵魂深处,“让它们腐烂吧!让它们化作无尽的报应折磨我吧!”她害怕让自己的儿子发现。她痛苦地撑起身子坐回沙发里,她害怕直视儿子痛苦而又急切询问的眼神。
她叹了一口气,说:“你刚回来,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呆会儿我带你去拜祭你爸爸。”
她一时间还没有想好如何来回答儿子的问题,便用这个借口来搪塞自己的儿子。她需要时间跟自己的灵魂对话,她需要时间来拷问自己的灵魂该不该让自己的儿子知道她“谋害”了另一位母亲的秘密。因为那些悲剧和复杂的内幕说起来,实在太痛苦了、太复杂了!
卖身(1)
周冰冰等儿子离去,一个人疲惫地坐在沙发上,突然间,她觉得这间豪华的休息室静得出奇,如同一座死寂的坟墓。
“这是一座豪华的坟墓。我是坟墓里的活尸体,一具被物质主义吸干血气的僵尸。啊,可怕啊!可怕的生活啊!你竟然如此邪恶,你用无形的魔爪将我的血气吸干却又让我对你如此崇拜。你是谁!你这恶魔,你是谁!”她近乎绝望地追问着自己心灵深处的那个声音。
但她却没有得到回答,那个声音似乎已经死去或者还被她囚禁在灵魂里的某个无法自由显现的密室里,不,是秘密的囚窒,那里面囚禁的人是她自己。她的眼前忽然间隐隐约约地浮现出伍兴前妻张小翠的身影。
张小翠的身影是一道风景,是一道让她害怕、痛苦、羞愧、忏悔的风景,但同时也是一道让她憎恨的一道风景。她始终觉得她是被张小翠那一耳光打进了伍兴的怀里,是张小翠逼她抢走张小翠的幸福。
“不!张小翠的幸福不是我夺走的,她原本就没有幸福。伍兴根本就不爱张小翠,那个为了丈夫牺牲了青春为了家庭牺牲了自由的女人,我很悲怜她,可我很恨她。”她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
“贱货!”张小翠愤怒地甩了周冰冰一记耳光,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打的。
张小翠当年给她的一巴掌,此时她还仍然感觉火辣和羞愤。人生有很多事情就是这样充满戏剧性,在你复仇的时候没准你帮仇人制造了伤害你的借口。张小翠当年当着厂里众人的面打周冰冰,肯定不会想到,她那个复仇恰恰是促成周冰冰跟伍兴走到一起的关键点。
这些事情我们应该从周冰冰高中毕业进南特酒厂说起。那年周冰冰高中一毕业,她爸托关系将她弄进南特酒厂做化验员。伍兴看上了周冰冰,这个纯情美丽的少女让他神魂颠倒,年过不惑之年的伍厂长为了一个小姑娘害上了相思病,这点在明眼人眼里一看便知。可是单纯的周冰冰却起初不知道,因为伍厂长可以当她的爸,单纯的姑娘没有想过可以当她爸的男人也会对她心怀不轨。
伍厂长经常到化验室去找她聊天,也是找一些关心下属工作的借口去的。八十年代初期的人,再怎么流氓也不敢跟现在的流氓说我是流氓我怕谁,那时候流行伪君子,不流行流氓。周冰冰像小姑娘对大叔叔一样对待伍厂长的关心,她从小在熟人的乡村社会里长大,大叔叔与小姑娘的关系在她的眼里永远是纯洁的思想感情,不会有什么男女之别的肮脏思想感情,因为她觉得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一来二往,周冰冰还是觉察到伍厂长对她有些鬼心思。周冰冰当然不可能喜欢上一个儿子都跟她一样大的老男人,再说伍厂长人品也不怎么样,个子胖得像矮冬瓜,思想也侏儒,他虽然是厂长会拿笔签文件,但伍厂长连一部文学名著都没有读过,他在文化思想的修养方面除了世俗人情之外一点高雅修养都没有,琴、棋、书、画,他样样白痴。他发家的本钱只不过是靠他老爹当年是个八路的连长,靠着这条红路线他根正苗红地在南特酒厂混到了一个厂长。说真的,周冰冰打心眼里就瞧不起这种自我感觉良好的土包子。她觉得自己的小资产阶级思想比土包子的无产阶级思想要文明要有趣,她在心里倾慕有小资产阶级思想的男人。她是热爱新文化新思想的文学女青年,她在高二那年向《江洲日报》投过稿,是一篇小小说,只可惜没有被报社录用,从此她再也没有写作。不过她的骨子里还是文学女青年,她照旧爱看一些文学作品,她理想中的丈夫即使是一个老头也应该是鲁迅那样的有风骨有学识的文化人,除此之外的老头想当她的丈夫,没门。再再说,她当时已经有对象了。所以周冰冰发觉伍厂长对她有鬼心思,便像小姑娘躲避好色的怪叔叔一样躲着伍厂长。但她没有想到的是,她的对象居然主动向她提出分手。周冰冰后来才知道,是外界很多人说她已经跟伍厂长有一腿。因为伍厂长经常不回家老住在厂里,而他这个习惯又是周冰冰进厂之后才开始的。周冰冰则居住的那个村子当年还没有纳入城区,算是远郊,离酒厂比较远,一个星期也只能回一次家,她平时也是在厂里住宿。这样就让外人有了更大的猜想空间。再加上那年月搞对象不像现在,没结婚就同居。周冰冰在性爱方面算是保守的女人,她爱那个男人,他们是高中同学,从高一到高中毕业,爱情之花在他们俩之间就蓬勃地生长着,但她坚持要在他娶她的那个晚上给他。可她没有想到就因为这个原因她没有跟他同住在一起,让外界有了说她跟伍厂长坏话的理由,她尤其没法相信一个口口声声说爱她的男人居然会这么轻易听信外界的谣言。他提出跟她分手的当天,她抱头蹲在路边痛哭。那个男人骑上自行车,扬长而去。
卖身(2)
周冰冰叹了一口气,二十多年过去了,想起那些往事,她的心头依然闷痛不已。周冰冰后来觉得那件事情最应该负责任的是伍厂长,因为他当时正巧跟妻子闹僵,住在厂里,没有回家。他平时又经常跑到化验室去看她,还经常叫她到他的办公室谈话(其实没有什么话可谈,他总是找一些无聊的话谈)。旁人都知道伍厂长是个色魔,南特酒厂就这么大,他干的那点风流事,没人不知道,只是大家都慑于他的淫威不敢说罢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伍厂长玩的是别人家的闰女,跟他们的利益又不犯冲。上级领导也心知肚明,但群众不举报,上面也没人会过问。有一次一个副厂长想借此挤掉伍厂长,便向上级领导检举伍厂长的生活作风腐败问题,可结果那个副厂长反被伍厂长给找个借口开除出厂。自那事以后,伍厂长的生活腐败问题不再有人敢说什么,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作什么都没看见。但心里却有很多人巴不得伍厂长垮台,不是因为伍厂长在经济利益上亏待他们,而是他们心里不平衡,见不得他比他们飞扬跋扈。他们为了发泄这股不平衡,便有人开始拿伍厂长在厂里的风流韵事到外面造谣,到处传说,加上一些民间演义(那时的老百姓都有些性苦闷,茶余饭后,风流韵事是最佳的谈资),简直把伍厂长说的像色魔一般。
周冰冰就这样成了他们造谣的牺牲品,当男友当街骂她贱货时,她真想跟伍厂长同归于尽。可她最恨的人还是跟她恋爱三年多,什么都被他摸光,就是没给他做最后一道工序的男人。他骂她的神情简直像一个从地狱里猛然蹿出来的恶鬼,十分恐怖、极度陌生。
周冰冰跟男友闹翻的那天上午是星期天,她像失了魂一样来到海边,望着愤怒的海浪,她真想以死来证明自己的清白。她久久地坐在海边的岩石上,泪水情不自禁地往下流。她不是那种不要脸的女人,更不是那种低三下四的女人,她不会去求他,向他解释,求他理解。当那个她深爱的男人,骂她贱货的时候,她受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剌心之痛。那痛像一个爱人对另一个爱人,忽然为了霸占某种东西,自私地拿起一把尖刀剌入对方的心脏似的痛苦。周冰冰那天望着伍兴的尸体,她深埋在内心的那股复杂情绪又涌现出来,又看见自己当年被这个男人害得被恋人骂贱货差点跳海的情景。
那天,周冰冰独自坐在海边吹了一天的海风,像世界都沉浸在悲愤中变得凝固一样。她的脑子里空洞洞的,她真不敢相信跟自己恋爱三年多的恋人,居然会这么轻易听信外界的谣言,不问青红皂白当街骂她贱货。路人都听见了,她还是一个姑娘,在那个性观念保守的年代,这无疑是在推她走向绝路。她不像那些随便的女孩,她也不是一个十分清高的女孩,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有着普普通通女孩的作风和道德观。
那天,她不止一次想鼓起勇气跳入汹涌的海浪中,想闭上眼睛,想就此离开这个丑恶的世界。在那一刻,她似乎都明白过来:这是一个丑恶的世界。一不小心她就会被人推进一个流言四起的火坑,成为他人嘲笑的对像,成为他人取乐的资料。一个恋爱三年多,什么话都愿意跟他谈的男人,两人相处在一起,她把最珍贵的东西基本上献给了他,让他抚摸自己的裸体,唯一没有做的就是性爱。她要保持那道最后工序的纯洁,不是她舍不得给他,而是她觉得作为一个女人应该守住这道最后的工序,只有在结婚时给他,那才会美满、保险。现在八十年代了,虽然社会风气仍然还是像过去那般保守,但随着改革开放的风潮在全国渐渐刮开,尤其是他们这种沿海待开发的中型城市,社会上许多新观念像蜜蜂一样嗡嗡飞来。他对她说过,他想跟美国电影里一样婚前试婚。但她不明白什么叫试婚,她说:“婚姻就是婚姻哪能试婚。”他于是向她解释什么是试婚,她明白后坚决反对。她认为最后一道工序,是她唯一拴住男人跟自己结婚的法宝。她的母亲早就告诫她,不要轻易相信男人,男人一旦得到女人就不会在乎女人。她的思想是传统的,但思想传统得也很在理由,也是一种让爱得到保险的心计。
卖身(3)
她当然知道自己有些姐妹已经在性生活上开放了,有所谓的试婚,她们跟男友在没有结婚之前就同居,结果有些被弄大肚子,草率完婚。那样结婚总有些让她觉得不美满,总缺点什么。周冰冰有一个叫阿璐的女友,阿璐被男友弄大肚子又被抛弃,结果卧轨自杀。事情是这样的,阿璐跟一个男人谈恋爱,结果那男人把阿璐弄大肚子,阿璐逼他跟她结婚。那男人却把阿璐毒打了一顿,骂她是贱货。阿璐于是想以死来让男友内疚一辈子,写完遗书便卧轨自杀了。但周冰冰发现阿璐死的一文不值,那男人在阿璐死的那天,早就有了别的女人,那男人等的就是阿璐自杀,好永远摆脱她。虽然她相信自己的男友不会像阿璐的男友一样负心;但她还是害怕冒那个险,性爱是她牵制与他结婚的唯一法宝。她不会轻易就失去它。
那天周冰冰坐在海边,没有死的原因有许多,她认为这样死了对不住养育她的父母。但主要的还是她想活下去,用时间来证明自己的清白。你们不是说我跟伍厂长有染吗,那好我现在就辞职,只要过一两年,我没有怀孕,那谣言不就不攻自破了吗。但周冰冰想辞职的想法却遭到家人的强烈反对,他们好不容易托关系,花了不少钱,把女儿送进城里吃国家粮,怎么能允许女儿辞职呢(周冰冰当时没有说自己辞职的真正原因,只是说不想干,那工作她不喜欢,她害怕说出真相,也不知道怎么说就如同她现在心中的那个无法对伍子荣诉说的秘密一样,人生总会有难以言说的秘密,她很不幸,她独占了两个这样可悲更可怕的秘密)。那年月,一个农转非的指标对于一个普通农民来说,是何等的重要。进了城,吃上国家粮,简直像进了天堂一样,简直就是人上人。
在家人的强烈反对下,周冰冰只好仍然留在厂里做化验员。从那天被男友当街骂贱货之后,她整个人就变得郁郁寡欢。但她脑子里特别想再见他,希望他再来找她。可是那男人却没过两个月就跟别的一个女人结了婚。她从朋友那里得知这个消息,根本不敢相信一个口口声声说深爱她的男人,居然被别人一句谣言就把自己深爱的女人抛弃去跟一个经媒人介绍,才认识不到一个月的女人结了婚。太无情了!人活着太没意思了。周冰冰的脑子里被这两个意识占据了,她的心在这两个残酷的意识里窒息了,不!是死了!
周冰冰得知这个消息的那天中午回到厂里,她无法上班。她只想去死,用死摆脱这个丑恶的世界对她的折磨,她什么都不顾了。她躺在宿舍的铁架床上,愣愣的,觉得世界都是黑暗的。她像失去了知觉一样躺在铁架床上,脑子里装满了绝望、悲愤的情绪。她跟那个男人所有美好的往事在那一刻都化作悲愤、绝望的盘石朝她砸来,把她的灵魂砸得稀烂。
“冰冰你怎么不上班了,是不是生病了?”
周冰冰忽然听见床边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她悲愤地偏头望去,正是伍厂长,是他!是他这个魔鬼破坏了她平静而又美好的生活。是他!是他这个禽兽利用职权玩弄女人的恶劣品德让她背上了被众人误解和嘲骂的耻辱。他以为那些被他玩弄的女人都像商品一样没有知觉,他以为她们就那么甘愿做他的性奴隶。不!她坚决不!周冰冰抬脸朝伍厂长吐了一口唾沫,恶狠狠地瞪住他,骂道:“禽兽!”她想激怒他,她渴望他杀死她,她希望他因为她吐了他唾沫而被他开除。但她没有想到的是,伍厂长抹掉脸上的唾沫,显得很平静地坐到她的对面说:“你有什么怨气就冲我发吧。”
“呸!”这是周冰冰响应伍厂长的态度。
“你要是不舒服,你就休息一下。”这是伍厂长响应周冰冰的态度。
周冰冰那天躺在铁架床上,觉得愈来愈喘不过气来,觉得有一股重压,已经压得她再也无力支撑自己的生命。她在那一刻明白了阿璐,她想阿璐是对的,这个世界不值她留恋,没有她的幸福。她从铁架子床上爬起,从窗下公用桌的抽屉里拿出一把小刀子,坐回自己的床上,像割别人的腕一样,一刀割下去,血喷溅了出来。这些血向外流出,使她感觉身心上的重压一点点的向外释放似的愈来愈觉得轻松起来。她的眼皮渐渐地沉重起来,愈来愈重,最后她失去了知觉。
卖身(4)
周冰冰后来多次想起那天割腕的事情,没死成是自己的命不该绝,同宿的王乐到宿舍拿口杯及时发现了她。平时王乐的口杯都是在上班时带到车间的,那天上班她偏偏忘了带。有人说这都是天意,周冰冰也相信这是天意。
周冰冰被抢救过来,等于重生,她开始思索一些自己以前没有思索过的人生问题。
她割腕自杀,使得家人十分伤心。当她见到母亲在床前掉老泪,她在心里痛骂自己,自己太自私了。她开始思索另一种人生问题,一种她从未想过的人生问题:她觉得人世间根本就没有真正的爱情,至少在她的身边没有,大家的婚姻都是凑合着过日子。她的父母生活,常年都是争吵,像一对怨家。她所认识的一些人,他们的婚姻,刚结婚那会儿还一个个和和气气的,可时间一长都会吵闹不休,没有感情,没有幸福。她分析了一下吵闹的原因,有很多原因,但她认为最主要的原因是家庭生活的贫困。一个家庭只要生活在贫困中,这个家庭就难免不争吵、几乎找不到幸福。她家虽然算不上贫困,但她的父母争吵的众多原因之一也是跟钱分不开。她父亲一辈子在人前总是抬不起头做人,办一点事情都得求人,都得低三下四地仰人鼻息,也是因为穷。
她忽然在父亲的身上看到了那个男人的身影,她想那个在机电厂做工人的男人,要是她真的跟他结了婚,没准今后也会落到她跟她的父母婚姻一样的不幸下场。
婚姻是爱情的坟墓,这话是谁说的?她不知道。但她经过对身边人的婚姻失败问题的分析,她发现确实如此。想到这些,她叹了一口气,觉得人生真是太孤独、太悲凉了!但她不会随便答应跟伍厂长在一起。她还有最后的道德防线,她不愿意拆散别人的家庭,她对伍厂长的前妻充满了同情。
可是那个她同情的女人却像一头发疯的母老虎冲到化验室,当着众人的面给她甩了一个响亮的耳光,那个她同情的女人不仅这样羞辱她还骂出她最痛恨的字眼——贱货。这个字眼是她最痛恨的字眼,它完全可以使她变成野兽,一头充满仇恨意志的野兽。她愤怒了,她要报复骂她贱货的女人。
“我答应你,但你必须娶我,否则你就别再来找我。”周冰冰对伍厂长说出这句话,已经想清楚,既然她的名声坏在这个魔鬼的手里,既然她同情的女人当众羞辱她,她还有什么可顾忌的!她这种女人,一个社会底层又名誉受损的女人,今后嫁给谁都不会幸福,还不如嫁给这个有钱有势的男人。她这样选择婚姻至少今后不会活得像她父母一样因为穷而低三下四,在人前她可以挺直腰板做人,尤其是她想这样还可以借机将家里的兄弟姐妹拉出来,让他们不再受苦,她不再犹豫了。
后来伍子荣看到他母亲这些日记才明白:这是他母亲答应嫁给他父亲所打的最精明、最无奈的人生算盘,也是他母亲一生不后悔的决定。因为他母亲一生都认为爱情和幸福与她无缘,她唯有抓住实实在在的物质生活使自己做一个人上人,利用自己的美色将自己的家人都拉出来。
而今,他母亲确实如愿以偿,她的兄弟姐妹后来都被伍兴弄进城做了大生意,现在他们都是当地富人阶级中的一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