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身(5)
多年后,周冰冰再次看见当年在街上骂她贱货的男人时,他正在街头摆地摊。那个男人2000年下岗后又没有别的谋生门路,一个穷下岗工人只能和老婆一起当街摆地摊,维持一家人的生计。周冰冰是无意间听人说起那个男人在那里摆地摊的,她叫司机把车开到那里,不是想奚落他,而是想寻找一种人生选择的答案。她望着那个男人顶着烈日一副瘦黑相,坐在太阳伞下,他被生活的苦难挫败了,他的人生失败了。她坐在轿车里望着他想,她再也无法将这个被生活的苦难挫败的男人跟当年那个英俊而又血气方刚的男青年联系在一起了,似乎他们是两种人。“这就是生活和岁月的魔力,它使人都变得面目全非。”她当时坐在豪华的轿车里望着昔日骂她贱货的男友感慨道。
她的眼圈红了,泪水无声无息地滚落下来。她不知道这眼泪是怜悯他还是怜悯自己。
她望着那个被生活打败的男人想起自己跟伍兴的那场交易,她找不到对与错的答案。她当初跟伍兴做那场交易只因为自己是一个女人,一个没有什么能力的弱女子,一个弱者,她需要一个依靠,在没有爱情的世界里,找一个活下去的依靠。她不能轻易把自己卖掉,要卖也得卖给金饭碗,卖个终身衣食无愁的依靠。
周冰冰在伍厂长追求她的疯狂里,发现男人是很可笑的动物,就像手中的橡皮泥一样好捏造,但想要驾驭男人就得守住自己最后一道工序,让想得到这些的男人为此发狂,让他们为此失去一切理智,然后把他们按上案板想怎么宰割就怎么宰割。伍厂长中了她的圈套,他经常到化验室去假借巡视工作之名转一转,但谁都知道他是去看周冰冰,看那个跟他有一“腿”的破鞋。这时,周冰冰有一种当女皇帝的感觉,而身边的同事对她也开始另眼相看不敢得罪她,生怕有朝一日周冰冰在伍厂长的耳边吹枕边风说他们的坏话。但他们私下里,到处说周冰冰跟伍厂长的坏话,说得极下流。伍兴是知道这些的,他认为是好事,可以帮助他更加快点跟周冰冰好上,还可以借此破坏周冰冰的名声,使别的男人不敢亲近周冰冰。而周冰冰却是一个女人,又是一个内向的女人,极少跟人聊天。尤其是割腕自杀后,她整个人更是变得不爱跟人交谈。她就像被蒙在鼓里一样,对外界的事情,她什么都不知道。但伍兴的一切如意算盘都打错了,周冰冰虽然名声坏了,但她只要伍厂长不娶她,她宁愿死也不跟伍厂长走到一块。这把伍兴逼到了死角,他于是在脑子里冒出了“杀妻娶她”的想法;因为他不那么做,不可能有机会跟前妻离婚然后娶她。如果伍兴选择离婚娶她的道路,不仅他的家人会反对;而且他的领导也会批评他生活作风腐化;社会上的人也会指责他发达了就休糟糠之妻,没良心;最终他的婚肯定离不成,那么他肯定娶不到自己心爱的女人了。这是周冰冰后来一直寻找伍兴用燃气热水器谋杀前妻的最佳理由。
那年月在中国,燃气热水器还是稀罕物,一般人家都是烧热水洗澡,大部分人还不知道什么叫燃气热水器。伍兴便花高价买了一台日本产的直排燃气热水器回家,当天安装了。后来据伍永杰回忆:他父亲那晚对他母亲特别好,买了很多好吃的东西回家,他们一家人热热闹闹吃了一顿晚饭。
周冰冰后来也听人说过那晚前妻的孩子们都用过燃气热水器,张小翠是等孩子们洗完澡进各自的房间睡觉之后,才进去洗的,结果在里面中毒死了。伍永杰后来跟人说他和姐姐、弟弟洗澡的时候,窗子是打开的,可是他的母亲进去洗澡时却是关死的,这有两种可能:一是他妈妈怕风自己关上的,二是他爸爸有意关上的。
伍永杰的外婆却一口咬定这是伍兴和周冰冰一起搞的鬼,他外婆跟人都说:“我女儿就是被伍兴那个忘恩负义的畜生杀死的,伍兴不得好死,他不得好死,他会遭报应的。周冰冰那个狐狸精更加不得好死,是她勾引伍兴害死我女儿的,我将来做鬼也不会放过他们俩。”
虽然周冰冰没有直接参与伍兴谋杀妻子的事情,她跟所有人一样也没有证据证明张小翠煤气中毒死亡的原因是伍兴为了娶她而为之的,但她心却一直为此有一种良心难安的罪孽感。前妻的孩子们也对她很排斥,每当她面对前妻的孩子们对她流露的仇恨目光时,她就更加感觉自己罪孽深重。
伍子荣后来在看他母亲的日记讲到这些往事的时候,突然想起他父亲曾经对他说过的一句话:“做人千万别为了自己的一己私利而去做伤天害理的事情,就算你能瞒过所有的人,但你永远也逃脱不掉自责的处罚。自责的处罚是人生最痛苦的处罚。”透过这句话,伍子荣似乎感觉到了一点什么意思。
不要假正经(1)
伍子荣回家,并没有引起什么风波。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别人也不知道他出了什么事情。他妈带他到江洲人民医院做过脑部检查,江洲人民医院的脑科是世界一流的,他们由世界一流的脑科专家梁思教授组成的治疗小组对伍子荣进行会诊,都没有发现他的脑子有什么异常。他除了多了一个噩梦之外,脑子基本上跟以前一样正常,该记住的依然记得。他对梁思教授说:“我最近晚上老是重复做一个在一家可怕的医院里被人追杀的噩梦。”梁思教授他们根据伍子荣讲述的噩梦做过多项的研究,最终也没有得出一个结论,他们唯一的推论是伍子荣可能在那段失去记忆的日子里,曾经在某个医院里脑神经遭遇过恐怖的剌激。
他们问伍子荣在失去记忆的一个月零八天前他在干什么?
伍子荣记得在此之前,他是在德国诺登参加一个由当地华人搞的纪录片研讨会,那次纪录片研讨会的主持者之一林今是他的朋友,是林今特意邀请他去的。
林今比伍子荣大四岁,林今的母亲和继父都在伍氏集团做普通的管理员。当年他们俩常在一块玩,他们俩没有什么利益冲突,尤其是林今是一位正直的人,林今不可能向他下毒手。有时候伍子荣觉得自己对搞纪录片感兴趣可能正是他跟林今在一起玩时,渐渐受到林今热爱纪录片的影响所致。林今大学毕业后到德国找他的亲生父亲。他的亲生父亲在德国诺登开了一家不大不小的中国餐馆,在德国衣食无忧,有足够的金钱供自己跟前妻所生的儿子在德国谋求更好的发展。
林今很痴迷拍摄纪录片,他大一时就靠省吃俭买了一部二手DV拍过一些不伦不类的纪录片,虽然没有成绩,但他乐在其中,他后来到德国跟几个臭味相投的朋友搞了一个纪录片工作室。
伍子荣失踪后,他的家人曾经打电话询问过林今知不知道伍子荣的下落。林今说伍子荣参加完研讨会,第二天他亲自陪伍子荣到汉堡看望完一位朋友,然后就亲自送伍子荣登上了飞往江洲的国际航班。这点他的家人从那位在汉堡的朋友以及航空公司那里得到证实。伍子荣也记得自己曾经确实从汉堡登上了飞往江洲的国际航班;但回到江洲后,他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他一点也想不起来。心理咨询师用深度催眠术想打开被他遗忘的一个月零八天的记忆,也最终以失败告终。
如果伍子荣不回来说自己失踪了,出了一些离奇的事故,很多人都会以为他这次一个月零八天的失踪又是跟以往那样跟几个朋友到神农架、或到南美洲的亚马逊热带雨林、或到非洲某个土著人居住地区,搞什么纪录片去了。
伍子荣在大二那年就跟学美术专业的阿昌合伙搞了一个《寻找神农架野人》的纪录片,当时他跟阿昌发现了野人的大便和野人的脚印。他和阿昌把野人的大便和野人的脚印用石膏制成模子带回学校,在全国研究神农架野人的学术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而他们那部《寻找神农架野人》的纪录片,沾着野人的大便和脚印之光在一些省市电视台着实热播过一阵子,尤其是在本省的省市电视台让他和阿昌成了本省纪录片的大新闻人物。当时国产的纪录片能够跟他们那部纪录片媲美的只有李京红的《姐妹》。他和阿昌也凭借那部纪录片,夺得当年省广播电影电视局主办的纪录片“发现杯”的二等奖。
但伍子荣这些成绩却并不受家人的欣赏。他在追求物质财富第一的家人看来是怪人,他生在商人之家,一家无商不谈话,他大哥和姐姐都是商人,唯独他对经商没有一点兴趣。也许正因为他生在商人家庭,他看透了商人唯利是图的嘴脸,他觉得商人整个人生的意义就是一台赚钱的机器。在中国他认为现在的商人中间已经没有什么为国为民的实业家,都是一些唯利是图的赚钱机器,包括学校搞金融学的教授们,他们都在往孔方兄的洞里钻。他讨厌这种生活,讨厌跟满身铜臭味的商人和教授混在一起,他们不是人,是赚钱的机器。他高考的志愿本想填新闻专业,但他的父母却死活要他读金融专业,这是他爸逼着他学的专业。他自己虽然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专业,但是让他自己选择,他会选择新闻专业。因为经商和做记者两者之间,他觉得做记者更有意思,更符合他喜欢冒险的性格。他虽然性格很温和,有一些女性化的多愁善感,但骨子里却有一股大无畏的冒险精神。
不要假正经(2)
伍子荣想起自己不幸的生活,便想起叔本华说过的那句话:“除以受苦为生活的直接目的之外,人生就没有什么目的可言。”他以前无法理解这句话,他现在仍然觉得叔本华这种悲观主义的哲学很片面;但他却不得不承认自己现在的人生确实是痛苦的,尤其是他家现在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他更加有理由认同这种观点。
人常常用无数的痛苦去争取一个幸福,有时候人用无数的痛苦争取来的幸福还是荒谬的和更大的痛苦。因此他觉得做人应该尽量避免悲剧发生,所以他希望自己的人生不要牵涉太多的阴谋,他不想害人,他也盼望他人别害他。但是人生总是有很多事情是事与愿违的。他妈自从那天跟他第一次说出伍永杰是向他们母子俩复仇之后,他晚上做梦都是噩梦。他爸死了,死得确实很突然,也充满了疑问。他妈说他爸是他大哥伍永杰害死的,他不敢相信,他找理由来排斥他妈这种恶毒的推理。他的理由是他爸虽然是在他大哥的办公室里心脏病发作死的,但这不能就一口咬定是他大哥下的毒手。他爸年纪大了,心脏病是多年的痼疾,有心脏病的人一旦发作,没有人在场就会死掉,这个他懂。可是他却有时候也觉得自己找的这个理由,似乎有点自欺欺人。他想亲自问他大哥原因,但他回家那天他大哥只打来电话问候他。他知道他大哥跟他妈现在闹得很僵,他不便来看他。尤其是最近家里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大家都需要一个缓冲的时间段来缓冲一下紧张的气氛,最好是大家暂时都把自己封闭起来,相互不见面为妙。他想过一段时间,他一定要亲自问一问大哥:他爸为什么会在他的办公室里突然心脏病发作死掉?
“我一定要问,我一定要问个明白!”伍子荣痛苦地自言道。他从书桌前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朝外面的世界望去,夜色又一次来临了。他自从回家之后,就一直把自己封闭在卧室里看书、上网、看片子,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他需要安静地想问题,他有太多问题需要安静地想一想。他想回忆起那个失掉记忆的一个月零八天,他想找出他大哥为什么害死他爸的理由,他想猜出他妈跟他说的那个秘密:伍永杰为什么要向他们母子俩复仇?伍永杰为什么要串通陈律师搞假遗嘱?这些问题无论他怎么追问他妈。他妈都不肯正面回答,欲言又止,他从他妈的脸上看出了恐惧,他猜测那里面肯定深藏着一个惊天的大秘密。
伍子荣拍了拍神经打成死结的脑袋,说:“不要想这些了,再想这些我就要死掉了。”他说着伸了一个懒腰,走进浴室,望着梳妆镜中的自己,满脸邋遢的胡子,双眼深陷眼眶中,简直像一个奥斯威辛集中营被营救出来的难民。他最近瘦得太多了,颧骨都瘦出来了。他望着镜子摸着自己胡子邋遢的瘦脸蛋笑了笑,说:“嗯,做难民也得做一个干净的难民。”他对着镜子装深沉,愈装愈难看,“我长胡子一点也不好看,全刮掉。”
他从梳妆台上拿起真汉子电动剃须刀,呼呼地把胡子刮得光光的,只留下一点青青的胡根。他对着镜子做了一个给自己打气的手势,说:“嗯,还是那么年轻,我还是蛮帅的,我又回到二十岁了。”说着把真汉子电动剃须刀放回原处,把脸扎进盥洗池里,呼噜噜地在水里扎了一会儿,胸口愈来愈涨,涨到快要炸时,他哗的一声把头从盥洗池里挺出来。他大吸一口气,对着镜子摸了一把脸,水珠从他湿淋淋的头发上滴落下来,让他感觉很激爽。他的心情顿时兴奋起来,他脱掉衣服站到喷头下,拧开冷水阀,洗了一个痛快的冷水浴。
伍子荣洗完澡,穿上一身轻便的休闲装准备出门走一走,闷在家里实在难受极了。
今天上午阿昌打他的手机想约他出去聊天,他于是掏出手机拔通了阿昌的手机。
他问阿昌今晚有没有空?
阿昌说有。
伍子荣说:“那好,我们九点钟到梦园酒吧见。”
不要假正经(3)
伍子荣从房里出来,走到车库前,打开车库的电动卷闸门,他准备驾驶自己的普拉多2700出去时,一个年轻的女人上前挡住他的车头。她二十五岁左右,中等的个子,披着乌黑的长发,端庄的容貌在冷酷的表情里并不讨伍子荣喜欢。她冷冷地说:“伍先生,您上哪儿去?”
伍子荣认识这个冷美人,她叫张雨,是他姐姐替他妈请的女保镖。他跟她虽然同在一个屋檐下,但却还没有说过话,他觉得自己跟她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他觉得这种女人只不过是一个机器人而已,整天冷冰冰的。他讨厌所有冷冰冰的人,这种人在他看来简直就是冷血动物,那些小说和影视剧中常把这种人描写的那么迷人,其实在他看来这种人极其讨厌。
他不想跟她发什么冲突,抑制住内心对她这种行为的不满,说:“我去找朋友。”
张雨说:“您不能一个人出去,那样很危险。”
伍子荣说:“我一向就这样独来独往,请您让开。”说完轰的一声发动普拉多朝前冲了出去。
张雨身手敏捷地闪开,站在车库边目送普拉多驶出别墅大院,眼角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冷酷神色。
梦园酒吧是一家清吧,里面不放任何音乐,大家坐在一起喝酒聊天,轻声细语,让人与嘈杂的都市生活得到短暂的隔离。这是一间挺有特色的酒吧,以前伍子荣跟阿昌经常来,喜欢这里清静的格调。里面的装饰都是西欧古典风格,大家来上一杯啤酒,坐到西欧古典风格的桌椅上,聊天喝酒。没有那些嘈杂的音响,没有那些嬉皮士的酒后狂叫。当然来这里消费的费用也不是普通消费者所能承受得起的。这里一杯啤酒价格是普通酒吧的三倍,但伍子荣喜欢来这里消费。它就像一个过滤器一样,使得这里的酒客都看上去那么的彬彬有礼,不像普通酒吧里那些满嘴粗话而又时常惹事生非的酒客那般粗鲁。当然这里也不乏高级妓女在其间拉些酒客,到酒吧后面的夜店里做点并不光彩但挺快活的交易,以及一些寂寞的白领男女或寂寞的金领男女来此找一夜情。伍子荣也来这里玩过一夜情,对那些事情,他有过经验之后觉得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当然他玩一夜情向来不滥交,不会跟那些没素质的女人玩。他玩一夜情不是为了性而性,也不是为了爱情,而是为了一种心理上和生理上的需求,是为了寻找一种心理上和生理上的安乐感觉,一种让自己心理和生理都不再浮躁的安乐感觉。他在这里认识过几个挺不错的女人,有时候他们还会重逢,有两个事后还成了挺不错的朋友。这些事情绝对不像那些卫道者说得那么可怕,相反他觉得这还能让他从中得到对爱情、对情人宽容和自由的心智,他认为这才是真正的性解放和爱情自由。他欣赏萨特的“情去人走,无责任可言”的爱情观,这才是爱情的自由,这才是爱情的宽容。
伍子荣将车停到梦园酒吧的停车场内,他看见阿昌的金钢轿车已经停在停车场内。这辆快要送进汽车回收场的吉利金钢,是阿昌大学毕业留校做了一年版画系的讲师后从朋友手里买的二手货,但阿昌特别珍爱它。虽然这车一出远门就有散架的危险,只能在市内做车主的代步工具,但这是阿昌目前最值钱的财产。
伍子荣走下车,交给停车场内的保安十元小费,然后走向酒吧的大门,推开月形的大门,里面与外面嘈杂的街头相比,显得十分寂静。
一个认识伍子荣的漂亮女服务员上前笑道:“呀,好久不见你了,你又上哪去拍片子了吧?”
伍子荣对这个漂亮的女服务员笑道:“保密。”伍子荣说完朝光线昏沉沉的酒吧大厅的散座走去。
不要假正经(4)
酒吧已经有不少酒客,男男女女的,都是一些休闲派头。每个酒客都像在低语,没有音乐,隔音设备也极佳,外面的嘈杂声都被挡回了外面的世界。这里像一个你穿过那道月形门,就进入西欧中世纪似的,古老而又清静。这里的服务员都一身西欧中世纪的服式打扮,男男女女的,还染着金黄色的头发,要是鼻梁和眼睛变高和变蓝,还真的像进入了西欧的中世纪,这些洋不洋土不土的中国服务员让伍子荣虽然感觉别扭,但他喜欢这里的安静气氛。大厅里的光线比较暧昧,蒙蒙胧胧的视线,使人看起来有如静坐在彩色的迷雾里。散座上,卡座上,高台上都已经有一些顾客,有洋人也有中国人,他极目在这些顾客中间寻找阿昌的身影。
“子荣,”阿昌坐在那边一张散座中,朝伍子荣挥手招呼道:“这里。”
阿昌穿着米色的短袖T恤,显得很斯文,下身被桌椅挡住,没法看到。一头乌黑的平头碎发,这个发型使他显得很有男子汉的气概。他是一个属于早熟型的男人,在读高中时,人们就会误以为他二十岁了,他的性格跟自己早熟的外表还有一些般配,二十来岁的年纪看起来像三十来岁一样的深沉。
阿昌跟伍子荣说过他现在还年轻,等到了三十岁他就要留山羊胡子,那样更符合他的艺术气质。伍子荣本来就是一个怪人,但阿昌比伍子荣还要怪,他搞不懂阿昌留山羊胡子跟他的艺术气质有什么关系。他想也只有等他们俩都到三十岁,阿昌留了山羊胡子从实践中去发现阿昌的所谓艺术气质了。
伍子荣走过去笑道:“早来了。”
“不多久,才一杯酒的工夫。”
一名女服务员走过来,她的头发被染成金黄色,穿着一种西欧中世纪的连衫长裙,她礼节性地问伍子荣:“先生您好!请问您要点什么?”
伍子荣点了啤酒和一些果点。
“家里的事情处理完了吧?”阿昌喝着啤酒问伍子荣。
伍子荣不想跟他谈家里的事情,因为那些事情一提起就会使他头痛。他找不到解决的办法,面对家里最近发生的悲剧,他只能选择像一个胆小鬼一样逃避。尤其是他看到他妈妈为了家里的事情烦恼成像个疯婆子一样,满心是复仇的想法,他更加不愿意为那些家事浪费自己的精力;因为他无力阻止什么,也无力改变什么。他觉得自己这种境地跟莫尔索一样:“一切都在没有我的干预下进行着。我的命运被决定,而根本不征求我的意见。”他想起王小波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既然上帝跟人类开玩笑,我们也象费马一样跟这世界开开玩笑吧!让满面愁容的真理转为有趣的幽默,从某种程度上说,苦难的人生更需要娱乐。”
他今晚出来玩只是为了娱乐。那些被人们认为正经的话题,他觉得太清晰太正经反而有问题。
他喝完一口啤酒,说:“今晚我们不谈这些,我们喝酒谈别的,这些天我都快闷死了。”他端起酒杯朝阿昌碰杯。
他们俩碰完杯都喝起酒来,他们俩有些天没这样聚在一块了,好像变得有些陌生似的,一时间找不着话题,都一副心思重重的样子,但他们俩都不想贸然去问破对方的心思,因为没准那心思一旦被人问及,就会使拥有那份心思的人产生痛苦或别的不愉快的事情。
他们俩似乎都意识到了这一点,都在极力保持沉默,喝着闷酒,相对而坐,静静的,用这种方式来一点点融化彼此这份尴尬之冰,进一步想法找个极轻松又不触及对方沉重心思的话题。
旁边散座上一对老外叽哩哇啦地讲着外语,伍子荣一句也听不懂,像是法语,因为他懂英语,他对法语一窍不通,不知道他们在交谈什么,会这么起劲,时而还发出爽朗的笑声。前面一张散座上只有一个男的,也像他们一样穿着休闲装,看上去三十来岁,挺富态的,戴着近视眼镜显得很有修养,想必也是一个有钱的主和有点学历的家伙。他一个人坐在那里,显得有点寂寞,他的眼睛像一对鼠标似的,透过近视眼镜在单身女客群里捕捉着什么信息。伍子荣想他肯定是一个来捕食的嫖客,或者是来找一夜情的风流男人,都没个准。不过那个男人显然是一个偷腥的新手,神情有一些很不老练,显得有一些害羞和做贼似的紧张。
“一个害羞的偷腥猫。”伍子荣在心里嘲笑那个假正经的男人。
不要假正经(5)
阿昌说:“我昨天开完了画展,本想请你来看看,但考虑你家的事情我就没有通知你。”
这个伍子荣倒忘了,三个月前他跟阿昌去湖南张家界写过生,阿昌那时就已经对他说过,他这次写生之后将会在江洲美术学院开一次个人画展。当时伍子荣还说一定要捧场,但伍子荣却先是失踪后是家变,阿昌在伍子荣回家后的第二天得知他回家的消息,便到伍家看望过伍子荣,那时他只安慰伍子荣没有提起此事。这几天伍子荣的生活和自己的思想都如同一堆乱麻,他哪能还记得阿昌要开个人画展的事情,这是阿昌的人生大事,对他来说只是一件很容易被遗忘的小事。
伍子荣抱歉地说:“对不起!我真的忘了,不然我一定会去的。”
阿昌说:“何必跟我来这一套,我们是哥们,有这个必要吗。来,喝酒。”
他们俩碰杯喝酒。
伍子荣喝下酒,问道:“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画展。”
“别提了,现在不是艺术生存的时代,这个时代庸俗透顶了。钱钱,什么都只有钱最重要,没有几个人懂艺术,我的画就像交给一群猪在观赏,结果是可想而知的。”阿昌很激动。
伍子荣喝一口酒,望着他。对于艺术他向来认为这是个人的事情,别人对他的艺术认同与否,都与他的创作无关。就像他拍摄的那些没什么人欣赏的纪录片一样,但他不埋怨谁,因为这是每个人的自由,谁都有权喜欢或不喜欢。观赏者无法理解创作者的创意,这里面也许有创作者的缺陷,即使是观赏者的无知,也没有什么可愤怒的。艺术家最主要的任务是关心自己的创作,而不是关心观赏者的评价。但阿昌不这么看问题,他把绘画艺术当作自己的生命,因此他极度敏感,极度渴望别人能够理解他的创意。他的画,确实很另类,也极有特色,有时候伍子荣也很难理解他的画。但伍子荣不同意他这种把观赏者形容成猪的说法。伍子荣不喜欢与人争论这些偏激的问题,尤其不喜欢跟阿昌和严立真争论这些问题,因为他这两位朋友一个是画家一个是自由撰稿人,都很喜欢与人争论。较真,认死理是他这两位朋友最可爱之处也是最让他头痛之处。
“你还没有想起你那些失踪的事情?”阿昌见伍子荣沉默不语,知道他不喜欢谈这个话题,便找出一个话题来。
伍子荣坐在柔软的沙发圈椅里,伸了一个小懒腰,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说:“没有。”用手指敲了敲脑门,“这个不好使了,可能某个零件出了故障。”
阿昌笑道:“你不会在哪搞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故意玩失忆吧。”
伍子荣喝一口啤酒,说:“嗯,有可能。”
阿昌笑道:“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伍子荣一想到今后怎么打算,一向不愿意为今后人生发愁的他,突然下意识地皱了一下眉头,无奈地笑了笑,“今后的事情今后说吧。”他不想谈自己的事情。他看得出阿昌对自己的画展还有很多抱怨的话想跟他这个最佳的倾听者讲一讲(伍子荣在朋友当中一向只当倾听者,不喜欢参与争论,所以朋友们送他一个雅号:“最佳的倾听者”),他也想听一听别人的抱怨来消解一下自己的闷烦,严立真曾经跟他说过:“别人的幸福是幸福,自己的幸福不是幸福,别人的不幸不是不幸,自己的不幸才是不幸。但是在通常情况下一个不幸的人如果能够倾听别人的不幸会暂时忘掉自己的不幸。”他想试一试严立真说的话对不对。他说:“还是说你的画展吧,我的事情我现在不想说,一团糟。”
话题于是又回到阿昌的那次画展,阿昌大骂江洲美术学院那些领导和教授,骂他们一个个眼里只认钱做娘,鉴赏艺术的眼光都被铜臭弄瞎,一个个都只会照本宣课。他愤怒地说:“要是再这样搞下去,再过十年,我们中国的美术学院教出的学生都只会画素描和搞图纸设计了,艺术在他们手里必死无疑。”
“嗯。”伍子荣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喝着啤酒,半认真半无聊地倾听着。他随阿昌怎么说,不跟他争论。阿昌每次说话一激动起来,就得由他说下去,他容不得别人在这节骨眼上跟他唱反调。
伍子荣跟阿昌从高中到现在掐指一算,两人的友谊有好几年光景了。他很珍惜自己跟阿昌的友谊,他在伍子荣心目中是唯一一个不沾铜臭而又有独人格的画家。阿昌很有个性,很孤傲,在这个缺失个性和随大流的时代里,阿昌俨然一道特别吸引他的风景,虽然这道风景有时让会有一些景点让他产生抵触,但如果没有这道风景,他觉得自己的人生会少许多情趣。
不要假正经(6)
阿昌是伍子荣的另一个伍子荣,一个伍子荣希望做的艺术家,但又做不成的艺术家,虽然阿昌目前还只是江洲美术学院的一名版画系的普通讲师,但伍子荣却觉得阿昌将来一定会成为陈丹青那种在中国当代画坛中具有影响力又有独立人格的大画家。阿昌在江洲美术学院读书那会学校不支持他开画展,他就在天桥上跟同学搞画展,他很疯狂,敢想敢做,这是中国艺术家最缺乏的品质。他是一个真正热爱绘画艺术的天才,他的绘画作品很有原创性和艺术价值,他在读大二那年就已经拿到过十多项大大小小的美术奖,大三那年他凭借《大山之心》的中国水墨画夺得当年的“齐白石奖”。
这些伍子荣都看在眼里,阿昌拿美术奖全是凭自己的真本事,绝对没有后台支援。他此时突然又想起阿昌做学生时在天桥上搞画展的情景,止不住笑了笑。那时候伍子荣也参加过阿昌在天桥上搞的个人画展,有两次。记得阿昌第一次搞画展时,阿昌还在读大二。他和几个同学,每人创作了几幅画,他把自己曾经获过奖的五幅画带去供行人参观。那是在西丽天桥走廊里搞的,他们摆开画,本以为会有许多人来参观,但许多行人只是匆匆一瞟而过,根本没有人在意他们的画,相反行人觉得他们是疯子。尤其有一个衣着时髦,像小太妹的女孩跟几个男女青年看了看后指着他们的画说:“这也叫画,我呸,像野猫画的。机器猫都比他们画得好。”
当时阿昌和毕利差点跟那伙小青年为这件事情打起来。
阿昌见伍子荣莫名其妙地发笑,便不解地问:“你笑什么?”
伍子荣笑道:“你还记不记得你们当年在西丽天桥搞的画展。”
阿昌笑了笑,说:“一辈子都忘不了。我觉得还是我们那时候的人像人,现在阿跃,阿进他们都丢下画笔进房地产公司搞图纸设计去了。”阿昌说着又激动起来:“现在整个社会全他妈的俗不可耐,一切都只认钱,都成了他妈的金钱奴隶社会。漂亮的女人,只认钱脱裤子,朋友也只认钱谈友谊。这个社会全是一群垃圾人,迟早有一天会崩溃。”
阿昌的话十分粗鲁,几乎是吼叫出来的。
伍子荣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阿昌已经失态了。
伍子荣不知道阿昌最近遭到了什么样的打击,他过去并不是这样的。
伍子荣本能地朝旁座扫视了一番,果然有不少酒客朝他和阿昌投来异样的目光。他并不在乎旁人怎么看他们,因为在这种场所,大家都见怪不怪了,不是你酒后失态,就是他。经常会看到一些酒客发酒疯,或因为交谈不如意等等都会有阿昌这种粗鲁的吼叫声。这跟一个人的素质和地位无关,这跟情绪受到压抑有关,压抑久了谁都会情不自禁地找个宣泄的管道。
今晚阿昌找到了,就像撒一泡憋急的尿一样。
这又是一种不正经,但这是一种符合人性化的不正经,比扭曲人性化的不正经更正经。大家无意识地赞同这种不正经,因为大家在正经的生活中都会有这种需求。这是一种默认,一种人性的呻吟。
“最近出了什么事?能跟我说不?”伍子荣小心地询问。
阿昌也许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喝一口啤酒,语调变得平和了,说:“没什么好说的,都是他妈的骗子。要不是为了艺术,我恨不得把美院那帮狗娘养的,都拔光了赶到街上去亮相。什么东西,全他妈的混蛋。你还记得我那幅获齐白石奖的《大山之心》么?”
伍子荣说:“当然记得,怎么了?”
阿昌气愤地说:“开画展那天校长把它要去了。”阿昌说完眼睛流露出一种绝望的神色。
伍子荣忙问:“为什么?”
假正经(7)
阿昌的脸色都苍白了,说:“我那幅画在画展那天被教育局的局长看中,他叫校长找我要去了。”
伍子荣说:“那可是你最宝贵的东西啊,你就这么送出去?”
阿昌痛苦地说:“我不送出它,我还能在学院混下去吗,我有的选择吗。在这个该死的官僚主义的教育制度下,我们做老师的哪个不是像狗一样苟活。”
阿昌的脸色都变成了猪肝色,伍子荣感觉事情还蛮严重的,他无法理解阿昌的痛苦,因为他家有钱,他用不着靠在学校里教书谋生。但他听完阿昌的话后感觉有一种悲凉感直透心底。
他止不住地打了一个寒噤。
“毕利死了。”阿昌紧接着突然说出另外一个话题,一个让伍子荣更加意外而又心惊的话题。
伍子荣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忙问:“什么,毕利死了?”
“死了。”
“你怎么知道的?”
“前天马新告诉我的。”
“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如今艺术一文不值,怎么饿不死人。”
伍子荣无法把阿昌所说的“饿死”与极富绘画才华的毕利相提并论,这两者在当今文明的现代社会是不应该发生的悲剧,他一直以为在当今文明的现代社会只要有才华就不会被饿死,但这是真实,是残酷的真实。“我得用另一种眼光来正视这个问题,一种由残酷的真实教会我的眼光。”他在心里说。
毕利本名伍子荣忘记了,他只知道毕利因喜欢毕加索和达利的艺术风格而取了此笔名。他跟伍子荣算不上很熟,因此伍子荣对毕利的情况不了解,他只是从阿昌那里听说在美术界的朋友都说毕利是中国的毕加索,但毕利的美术才能却得不到中国美术界的主流认可,因此他一直无法出头。
伍子荣跟毕利的相识是经阿昌介绍的,毕利家境很穷。阿昌介绍伍子荣跟毕利认识,是希望伍子荣能够帮助毕利。伍子荣曾经给过毕利一万块钱,毕利不肯收。伍子荣跟毕利几次接触后,他对毕利的印象是脾气比较古怪、孤癖、不太搭理人。而伍子荣也不太搭理那种人。因此他们俩交往比较少,毕利跟阿昌倒是挺合得来。伍子荣记得毕利的家是山沟人家,家里很穷,他的学费基本上是他自己上街给人画肖像和他的同学阿进介绍他画工程图纸赚来的。他一头披肩的散发,孤傲的眼神,中等个,挺瘦。
伍子荣跟毕利走得最近的时候,就是他们当年在天桥搞画展那时候。他对毕利的感情和记忆都像他手里的啤酒一样味道淡淡的但溶液却浓于水,喝下去是苦涩的味道。他不想再就毕利的事情往深处想,仿佛有一种东西已经使他的脑筋绷得极紧,再思考深层次的问题,没准会绷断哪根神筋,让他又遇到什么不测的脑部损伤,他已经为自己的失忆够苦恼了。再说,他对毕利的死也没有什么悲伤,只是一种感伤人世太过无常。悲惨的人生。加谬讲过:“仅有的一个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就是自杀。”
死亡给人生的本质盖上了最后的棺材盖,掩埋了生命制造无数意义的最后一撮尘土。
伍子荣跟阿昌都像被毕利的死亡问题挡住了似的,再也不知道说什么,喝着酒,让酒精一点点地刺激着快要沉入谷底的情绪,让自己感觉还有活着的气息。伍子荣不想去想死亡,最近他感觉死亡这个问题实在让他透不过气,他需要逃避死亡恐惧的管道。
他把杯里的啤酒喝光,向女服务员又点了一杯。他喝着啤酒无聊地把眼神放到别的酒客身上去,他此时需要分散自己已经愈拧愈紧的神经,他要把它们从痛苦中分散到别的地方去,哪怕只是分散到一种刺激、一种无聊的事情上。那个“害羞的偷腥猫”居然也找到了一个小姐,他们俩谈得很起劲,哈哈直笑的,他们俩今晚想必会有一个很快活的夜晚。
正常的下流(1)
午夜时分,他们俩在痛苦中沉醉,在迷惘中寻找过夜去处的灵魂,迷失在夜的黑色旋涡里。在灯华人闹的夜色里,他们俩找不到快乐,找不到安乐的港湾停泊漂泊的灵魂。
他们俩是这座繁华都市之夜的弃儿,在夜的黑色旋涡里他们俩无处安放彷徨无助的灵魂。
在夜的灯华人闹的高潮退去之后,这两个都市之夜的弃儿,在灯火阑珊中带着痛苦的醉意走出买醉的酒吧大门,开车来到空旷无人的海滩上。
海风不解两个痛苦人的心情,用寒冷的手揉-捏着需要温暖的心灵。
他们俩被寒意袭人的海风吹得有些难受,带着还未被酒精全部吞食的一点清醒意识,从海边的红树林里捡了不少干枯的树枝,在空旷无人的沙滩上点了一堆燃烧到天亮的篝火,然后两人傻傻地躺在篝火旁边的沙滩上,吹了一个晚上的海风,没有什么感觉,只有麻木,一直到黎明前的麻木。
九月初的江洲,黎明时分已露微寒,伍子荣在篝火熄灭后被寒冷的海风吹醒。
他睁开眼睛,双手枕着脑袋朝大海望去:天水一线的海面上已露奶色的光亮,有一片鲜艳的朝霞在平静宽阔浩瀚的海天一线的东方渐渐扩大开去,海面上渐渐染上了朝霞的鲜红光辉,如梦似幻。在黎明中亮着渔火的船只,好像在平静的大理石上滑行的光点。寒冷的海风伴着温柔的海浪,一浪接一浪地轻抚着宽长而又逶迤的海滩。
天要亮了,世界在黎明的蒙胧光线里渐渐拉开了昼的帷幕。
他就着蒙胧的光线,从柔软的沙滩上起来,从阿昌昨晚丢在他们俩中间的香烟盒掏出一支香烟,点燃吸着,吐着迷雾的烟气。
吸了一两口烟,他感觉意识渐渐摆脱了不少睡意的困扰,脑子里渐渐有了一些清晰的意识,他用睡眼迷糊的眼睛找到像死鱼一样躺在他身旁的阿昌,推了推,用沙哑的声音喊道:“阿昌,阿昌,天亮了。”
阿昌被他叫醒,皱着眉头睁开惺忪的眼睛,打着呵欠坐起来,伸了一个懒腰,望着海面上渐露亮色的朝霞,说:“天亮了,他妈的又是新的一天,又是他妈的永恒轮回……”他满嘴抱怨地说着,在扭动有些发僵的脖子时,视线里突然出现一个坐在他们俩身后的年轻女人,“的开始……”他望着那个年轻的女人惊讶地说不出话了。
那个年轻女人坐在沙滩上,像一尊披着蒙胧光线的美人鱼的雕像,此时她冷艳的双眼透过黎明的蒙胧光线正冷冷地望着他们俩。
阿昌惊讶地望着她足足有两分钟,他在她把视线移开不与他对视时才回过神来。他止不住地惊叹:“美!真他妈的美!我要把这个意象全画出来,一定要画出来,一定会是一幅伟大的作品。”
伍子荣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神经。他刚醒来,脑子里还似醒非醒的,他只瞟了一眼阿昌,随即脑子里对阿昌这句话的好奇心像突然断了电的手机一样,没有什么反应了。
他吸着烟,仍然望着平静的海面,前面有一只在海面上滑行的渔船渐渐在黎明光线的扩大下,呈现出蒙胧的轮廓。
阿昌自言自语后,便兴奋地拍了拍伍子荣的肩膀,说:“你快掐我一下。”
伍子荣问:“你见鬼了,发什么神经啊?”说着狠狠地在他的大腿上掐了一下。
阿昌尖叫道:“哎呀,真他妈的痛啊,这不是做梦,这不是做梦……”他说着便见那尊美人鱼的雕像动了动;只可惜光线似幻非幻,蒙蒙胧胧的,他无法看清她脸上的确切表情,似乎她刚才对他的变态反应露出了一丝微笑,又似乎只是他的一种错觉。
他对伍子荣:“喂,你快看,有一个美女在看我们呢。”
“在哪?”
“在我们后面,你看。”阿昌说着朝美人方向对伍子荣努了努嘴。
伍子荣回头一看,原来是张雨。
张雨昨晚一直暗中跟随他、保护他。
伍子荣自从出了那次失踪的事情之后,他的家人对他的安全特别重视。昨晚他开车出门时,李胜志赶紧叫张雨开车去暗中保护他。
伍子荣从沙滩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沙粒,神情很慵倦地对张雨说:“你没必要这样跟着我,我又不是小孩子,不会有事的。”
张雨也站起来,她茫然地望了望海面,冷冷地对伍子荣说:“这是我的工作。”
阿昌不知道他们俩是什么关系,但他听这个美人说出这句话,便从中猜出个大概来,他一脸的笑容对张雨说:“你是子荣的保镖吧?”
张雨眼睛望了望伍子荣,然后回答阿昌:“我是伍太太的保镖。”
阿昌觉得这话挺有意思的,但他见张雨是一个冷冰冰的美人,便不敢跟她开玩笑了,他已经被她深深吸引了,他太美了,他就是他渴望已久的梦中情人。他不敢得罪她,他在心里说:“如果我能娶她做老婆,我下十八层地狱我也愿意。”可是她是伍子荣的保镖,没准她已经跟伍子荣有了什么关系,朋友之妻不可欺……他胡思乱想之后,在心里骂自己:“你真是疯了。”
他笑着对伍子荣说:“子荣我们就在这里分手吧,我今天还要上两节美术课,得早点回去准备一下,以后有空再联系吧。”他嘴里对伍子荣说,但眼睛却被张雨吸引不放,他简直快要被她迷死了。
伍子荣疲惫地搓了一把脸,然后说:“好的。再见!我得回家睡觉去。”
他这话一说,再加上他说话时打着呵欠的样子;张雨看在眼里觉得很好笑,便在冷冰冰的漂亮脸蛋上扑哧地现出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