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夫人道:“那也不是什么武功身法,只不过是放出些克制毒虫的药粉罢了,这些制虫手法,我们苗人是个个都会,算不上什么高明手段。”
甲大行了过来,抱拳笑道:“不管如何,还是要谢夫人救命之恩的。”他方才若非虫夫人相救,此时恐怕已到阎王爷那报道去了,是以对虫夫人态度极是恭敬。
虫夫人右手一挥,淡道:“老身只是个苗夷,可不想你们汉人记得我什么恩情,你要谢,就谢你那个大个子兄弟吧,没有他,只怕我有通天本事,也是救你不得的。”
甲大正色道:“虽说苗汉素有仇隙,但那也是千年遗留下来的恩怨罢了,与我无关,我是个恩怨分明之人,恩就是恩,这是至死都忘不了事情。”
阳有仪击掌笑道:“说得好,恩怨分明,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处身立世的为人之道,人若是忘了这一点,那当真是猪狗不如。”
虫夫人却转了话题,沉声道:“你们还要进去么?”
甲大见她突转了话头,听其话语之意,有些不明,问道:“怎么?夫人不想进了?”
虫夫人点点头道:“我思量良久,还是不进为妙。”
阳有仪惊疑道:“这又是为何?前辈不是很想进去瞧瞧那圣地到底是何面目的么?怎么此时又改了主意了?”
虫夫人笑道:“想进是一回事,能不能进又是一回事。”
阳有仪听她话里有话,问道:“晚辈愚钝,还望前辈明示。”
虫夫人瞧了众人一眼,缓缓道:“初时老身我倒是很想进的,可现在想想,却是觉得愚不可及,诸位想想,行军打仗,若想打得胜仗,最先决条件是什么?最忌讳的又是什么?”
甲大想了想,答道:“我曾在晚清湘勇军中任过几年伍长,也略知军中事情一二,这行军打仗,若想胜仗,必须准备充足,常言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就是这个道理,而最忌讳的,也正是如此,若是准备不充分,必败无疑。”说到这念头突地一转,有些疑惑有似有些明白道:“夫人,你意思莫不是说,我们这次准备得不充分,肯本进不到里边?”
虫夫人淡淡道:“难道不是么?咱们这次进来,仓促之极,可准备充分了?现在才杀只大蜘蛛罢了,都搞得如此狼狈,里边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形呢,冒冒失失闯了进去,只怕是白送了性命而毫无作为。”
甲大点头道:“夫人言下之意是,咱们先退将出去,待日后准备充分了,再杀将进来?”
虫夫人道:“虽不是我原意,但也相差不远,不错,我是有这层意思在里边,但我让大伙现在出去,还有另外一层意思。”
阳有仪和甲大几乎齐声道:“前辈请讲!”“夫人请讲!”
虫夫人盯着甬道前边,沉默许久,方缓缓开口道:“我怀疑这些宽大之极的通道并非是道路,你们想想,若是道路,又建造得如此之宽大,肯定是要行得马车之类的物事的,若单纯给人行走,何必建得如此庞大?可你们瞧瞧这些通道,又不是一道通到底,而是分层而建,再说它们道道相连之处俱是狭窄矮小的梯道,连送匹马儿进来,想来行得都是辛苦,何况马车?总不会是建造此道的前人脑袋出了问题,把马车拆散了运进来,然后再重新安装起来,每到通道连接处,就拆散进去再重装,如此反复,麻烦不说,你们自个儿寻思一下,天下真有如此之笨的人么?”
众人皆点头称是,虫夫人环顾众人,继道:“按此分析,老身想来思去,只有一种可能。”她深吸一口气,不待众人问话,已是自顾言道:“此种通道并非道路,而是虫房,便是用来养虫的地处。”
五十四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良久无语。沉默无声一阵后,甲大问道:“养虫的地处?可有什么讲究?”
虫夫人道:“我们苗家人种养毒虫,必先为其建房,将其集中起来圈养,如同饲养家畜一般。而此地这些通道,就是圈养毒虫的虫房,只是如此之大的虫房,瞧来也是惊心之极,不过瞧见方才那些毒虫,个头都如此之大,也没见什么奇怪了。既然是虫房,自然就是它们的老窝,凡入它们巢穴者,不管何物,皆被它们视为食物,对待食物,肯定是攻击性极强,凶性十足,而咱们却毫无准备可言,这般冒失闯入,还不是自寻死路?”
阳有仪道:“如此说来,倒是不进为妙。”说着望向众人,瞧他们的意见如何?
甲大沉思片刻,也点头道:“那咱们还是退出去吧,待日后准备周全,集齐好手,再来查探一番,这里边到底有何古怪?”
他们三人都说不进,其他人自然没有异议,虫夫人见大伙都意见统一了,便转身往原路返回,众人纷纷跟上。这一路大伙都是沉默无语,想起方才那只硕大无比的蜘蛛,个个都是平生仅见,若是再往里走,说不定还要碰上更多奇离古怪的东西,想到日后终究还是再来探查,心中惊惧之余又有些莫名的兴奋。又是行了一阵,到了方才那梯道,瞧着阶梯上那些横陈的死尸,马帮四大护法一阵黯然神伤,虽说这些人无足轻重,又多是贪生怕死之辈,但无论如何,他们终究是马帮弟子。
甲大瞧着这些死尸一阵,叹了声气,道:“暂且将他们置于此处吧,待下次带足人手器械了,再将他们搬出去葬了。”言毕又是叹了一声,带着马帮另三人大步往上行去。阳有仪几人经过那些死尸身前,虽说与他们都不算熟稔,但好歹也是一同进来的,也算有缘之人,想起二十几条活生生的生命,转眼就魂归西去,心里都是一阵唏嘘,个个摇头不已。
行了甚久,终于来到进口之处,虽说洞口早被残梁碎瓦塌下堵住,但对于甲大阳有仪这群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来说,脱困根本不成问题。众人待在洞中,不知时辰长短,此时出了洞口,眼瞧着天色昏暗,就快要入夜了,才知不知不觉间,竟待在洞中整整一个白昼。那阵怪雨冰雹也不知几时停了,地上尚留着滩滩水渍,冰雹也是不见其影,想必都已化成水了。
众人站在残庙之前,呼着新鲜气息,才觉得腹中饥肠辘辘,与蛛王相斗,体力损耗极大,又走了甚长的暗路,此时不饿才怪,可惜干粮都带在那些死去的弟子身上,此时人人身上皆是无粮可啃,而最近的城镇,尚在百里之外。
大伙正忧愁间,甲大突道:“下边车上尚有些吃的东西,虽是不多,但个个都是身有内力之人,勉强还是可以支持一下的,前边十里处,有一茶铺子,咱们用过一些点心,加紧赶路,到那茶铺中过夜,明晨再上路,如何?”
众人想想,也唯有如此了,此时个个筋疲力尽,要想连夜赶路,想来也是勉为其难了,还不如先寻个地歇息一阵再说,甲大主意,正合大家心意,岂有不同意之理。
凌云霄和阿侬追赶虫夫人心切,正奔得急间,眼见天边飘来朵朵暗黑如墨的乌云,转眼间覆盖住了整个苍穹,天地间一片黑暗,天地相连处依稀瞧到听到阵阵白皙的闪电和轰隆隆的闷雷声,心道:“糟糕!”知道要下暴雨,可环顾四周,俱是光秃秃的土坡和梯田,哪有避雨的去处。
凌云霄心底正焦急间,阿侬眼尖,指着前方喜道:“那有一处茶铺,正好可以避雨。”凌云霄顺着她手指方向望去,果真见前方约一里处的道旁有一茶肆,当下加快步伐,朝那茶铺掠去。奔得近了,才见茶铺中早坐有三人,看其服饰,也是苗民,想来也是在此等着避雨的人。
才到门口,阿侬一脸惊诧,“咦?”了一声,却停了步子,不敢进去。凌云霄见得奇怪,问道:“怎么不进?”
话音才落,只听茶铺里边有一苍老声音惊味十足的道:“阿侬?你这丫头怎么也来此地?”凌云霄循声而望,才见发声的是个年约八旬上下的苗人老者,他此时正坐在茶铺最外边的座位上,一脸的惊诧望着他们。
凌云霄万料不到此地竟有认识阿侬的人,正惊疑莫名间,却听阿侬轻声道:“阿爷,您怎么也在此地?”缓步行了进去,凌云霄跟在他身后,恍然大悟,敢情这老者,就是阿侬的爷爷,卯家寨的寨主卯翁柳。
阿侬自去和那老者行了礼,凌云霄寻了个空位坐下,方仔细打量起这三人来。只见阿侬的爷爷卯翁刘双目精湛,太阳穴高凸,一瞧就知是内家高手,年岁已高,是以身子板极瘦,瘦骨嶙峋的,但看起来却是气定神闲,精气神甚好,给人方瞧一眼,便有种世外高人之感。
与他同桌而坐的另两人,也是两名老者,但岁数瞧起来要比卯翁刘小得多,估摸着也是六旬上下。一人长得相当猥琐,尖脸猴腮,面色蜡黄,躬着背,下颌长着稀稀拉拉的山羊胡子,一双眼睛骨碌碌的正盯着凌云霄和阿侬两人转来转去,眼神惊疑不定。他身侧那人却长得身材魁梧,满面红光,身子坐得笔直,一支拐杖侧靠在他身边桌旁,他此时却闭着双眼,兀自养神,对两人进来,是不闻不望。
阿侬与卯翁刘行过礼,坐在他身旁,低垂着头,双手摆弄着衣襟,瞧出她心底此时也极是不安,竟然在这种地处碰上自家阿爷,当真是打破脑袋也想不出的事情来。
卯翁刘双眼紧盯着凌云霄半响,转首问阿侬道:“这就是你那日带上山的汉人?”阿侬低首“嗯”的应了声,声如蚊蝇,细微难辨。
凌云霄站起身来,冲着他拱手行礼道:“晚辈见过卯老前辈!”
卯翁柳摆摆手,正想答话,那长相猥琐的老者突地高叫起来道:“原来你竟是卯家寨的人?”他脸色本就蜡黄,此时却因惊诧而变得有些紫红,坐在他身侧的那老者也闻言睁开了眼睛,望向卯翁柳,眼神中也是掠过一丝诧异之色。
凌云霄瞧着他二人神色,不似作伪,敢情他们二人也并不知道卯翁柳的真实身份,可为何却坐到一块,难道只是一同避雨的路人而已?眼睛望向那放于桌旁的拐杖,心中一动,想起刘亭所言,心中已是了然。
卯翁柳转眼望向那猥琐老者,冷道:“翁老五,怎么的?很是吃惊吧?”阿侬听他爷爷称此人为翁老五,大吃一惊,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复又低下头去。
那称为翁老五的老者张大嘴巴,呆了半响,方道:“你若真是卯家寨的人,那就好办多了。”
另一老者喝道:“老五,你又想打什么歪主意?”
翁老五嘿嘿一笑,露出黑黄的残牙,道:“瘸子,你莫忘了,此时翁卯两家仍是交好,他若真是卯家寨人,可就逼迫我俩不得,若伤了两家和气,他怎么向那卯老头交待?”说着大咧咧的站起身来,走到门外,深吸了几口气,笑得甚是得意道:“这几日来,受尽了他的鸟气,此时知道他真实身份,还怕他作甚?”
卯翁柳不怒反笑,淡道:“就算你们知道了我是卯家寨的人,难道就逼迫你们不得?”
翁老五猛地回过身来,快步行到卯翁柳身前,盯着他阴笑道:“老东西,你难道不怕被你们寨主扒了皮?我可是知道,你们卯家寨对付不听话的寨民,手段可是很残忍的啊!”
卯翁柳淡淡“哦”了声,笑道:“那你说说,你有什么把握说我们寨主就一定扒了我的皮,而不是扒了你们的皮呢?”
翁老五站直身子,有些自傲道:“凭什么?就凭我是翁家寨的长老,你可知道,你们卯家寨缺了我们翁家寨,有什么后果心里自知,谅来你们那老寨主也不至于傻到为了这点小事而与我们翁家人翻脸的吧?”言毕又是嘿嘿冷笑数声。
阿侬忽地站起身道:“翁家寨有什么了不起?难不成我们卯家人还要求着你们才能活得下去?”
卯翁柳沉声道:“阿侬!长辈说话,哪有你插话的份?”阿侬似是极为惧怕她家爷爷,虽有不忿,但也只得气呼呼的坐了下来,不再发言。
那翁老五笑眯眯的盯着阿侬半响,嘴中啧啧道:“好一个标致的小姑娘,可到出嫁的年纪?我们翁家寨里可是有着大把的精壮小伙子,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汉子啊,小姑娘若还是待嫁闺中,不妨到我们翁家寨子中来,如何啊?哈哈……”笑声放荡之极,哪有六旬老者的模样?连那瘸子都微微皱了下眉,似是瞧他极为不过眼。
五十五
阿侬脸色一变,正待发火,卯翁柳转首却瞪了她一眼,示意她稍安勿躁,阿侬只得强忍火气,转头望着门外不发一语。凌云霄则抱着双臂站在一旁,面带笑意,似在看戏一般。
卯翁柳笑着道:“既然如此,你想怎么样?”
翁老五不知深浅,还道他的话震慑住了这老家伙,当下得意之极,在茶铺中来回走上几圈,停下步子,道:“你若想不让你家寨主得知此事,取得我们原谅不难,只须答应我三件事就成。”
卯翁柳摸了摸颌下白须,笑道:“说来听听。”
那翁老五伸出右手三指,缩回一指,摇头摆脑道:“这其一,便是不得泄露那夜里我与瘸子的对话内容。”
卯翁柳点点头,道:“这不难做到,继续说。”
翁老五又缩回一指,道:“这其二,瞧你这人身手不错,反正你也知道我所为何事了,何不如就此反了过来,助我一臂之力如何?”
瘸子听到这里,一拍桌子,嘭的一声,怒道:“老五,你这是越说越不像话了,你到此时,还在痴心妄想行那肮脏之事?”
翁老五撇了他一眼,冷道:“你不相干那是你的事,但也莫要来破坏我等的好事,大家各走各的道,互不干涉。”
瘸子正待答话,卯翁柳摆摆手,示意他闭嘴,淡道:“你意思是说,要我做你的内应?成全你的好事?”
翁老五阴笑一声,道:“真是此意,如何?反正你现在不干的话,我把你所干之事通与我家寨主,只怕我家寨主出面,与你家寨主这么这么一说,你也难逃死路,你若是同意,不但死不了,日后好处还是极大,自然亏待不了你的。”他威胁与利诱并进,只道如此条件,对方还不乖乖就范?
卯翁柳伸出右掌反复瞧了一会,盯着手掌笑道:“我若是怕死,你难道就不怕我杀人灭口么?”
翁老五一惊,面色大变,但也稍纵而逝,神色恢复平常道:“你不会杀我的,若是要杀,何须等到现在?你不杀我,自然有你的用意。”停了一停,稍加思索道:“这样吧,咱们改换下条件,我助你成事,然后你再助我,如何?”
卯翁柳抬起头来,面目沉冷,双目如刀,盯着翁老五良久不语,翁老五给他盯着心底一阵发毛,也不知他到底何意,也真怕他说到做到,杀了自己灭口?想到这里,脸上拼力挤出一丝微笑,强装镇定,只是这笑比哭还难看。
卯翁柳盯着他良久,方缓缓道:“这条件不错,还有第三条呢?说来听听吧!”
翁老五听他如此一说,只道游说成功,顿时松了口气,笑道:“这其三嘛……”盯了阿侬一眼,嬉皮笑脸道:“这小姑娘姿色甚好,何不如让她嫁到我们翁家,也算是两家交好的信物吧。”
卯翁柳眼神中闪过一丝杀气,但旋之而散,笑道:“不难不难,这三件事办起来都不算难。”说着哈哈大笑起来,翁老五只道他全答应了,也跟着一起哈哈大笑,笑意甚欢。只听得那瘸子嘘叹连连,摇头不止。
阿侬火气甚大,正想翻脸,却见凌云霄冲着她微微摆手,示意她忍住脾性,静观事态发展。阿侬心道:“也是,自家阿爷在此,料这翁老五也玩不出什么花样来,再说还有凌阿哥在旁,就算阿爷同意,凌阿哥也不会同意,真要打将起来,这翁家两人也未必是凌阿哥的对手,阿爷总不至于插手相帮与自家孙女动手的道理吧?”一念至此,心里大定,坐着不应。
只见两人笑罢,卯翁柳突地面色一沉,冷道:“若是我不答应呢?”
翁老五正满头欢喜之中,闻言如同浇了盆凉水,从头冷到脚,有些茫然不解道:“不答应?这……这是为何?”
卯翁柳冷笑两声,道:“没有理由,不过我不喜欢被人要挟,所以,我是不答应的。”
翁老五咬了咬牙,厉声道:“你不怕被你家寨主乱刀分心,五毒缠身么?”
卯翁柳闻言一笑,道:“怕!怕得很!不过,怕归怕,就是不答应你,怎么的?”
卯翁柳的答话甚是无赖,使翁老五张着嘴,却不知该如何答话了,神情尴尬得紧。阿侬瞧着那翁老五如同吞了苍蝇的表情,情不自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爷爷倒装的挺像的,戏耍了这翁老五半天,到最后却让人下不来台。
翁老五呆愣了半响,点点头,咬牙切齿道:“好,好,好,原来你戏耍我来着,咱们走着瞧。”说着气哼哼的走回到桌子旁,坐了下来一言不发,脸色气得发青,却又无可奈何。
瘸子瞧他那样子,坐在一旁冷笑数声,道:“整天想着干那龌龊之事,迟早遭报应的。”翁老五狠狠瞪了他一眼,也不答话,嘴巴一撇,发出一声冷哼,似乎在说,笑吧,笑吧,给你们笑吧,总有一日让你们哭,等到那时候,跪着求爷爷,爷爷都懒得搭理你们。
天际间响起一阵闷雷后,大雨倾盘而至,继而又是袭来一阵的冰雹,打得茶肆上上下下噼啪作响,惊心动魄之至。五人瞧着这铺天盖地突如其来的暴雨,一时间呆住说不出话来,心中是又惊又疑,这临近冬日之际,竟有冰雹?而且个大之极,实在有违常理。好在这茶肆建得甚是牢固,屋顶所铺设之物,是一层厚厚的茅草外加油毡,也正好是草毡屋面,应了武学原理,以柔克刚,任由冰雹如何势大,落击在茅草之上,也只得乖乖顺着屋顶滑落下地来,若是瓦片,只怕也是熬不住这些从天而降数不胜数的蛋大冰雹。
五人等了许久,总算等到雨歇雹止,云散天开。卯翁柳站起身来,道:“这就上路吧。”言罢又转过身来,对着阿侬道:“你这丫头,不再家里呆着,出来瞎跑作甚?”
阿侬低声道:“阿婆给汉人捉去了,我与凌阿哥出来追她。”
卯翁柳一惊,道:“你怎么不早说?”一个箭步跃至凌云霄面前,伸出右手就来抓他衣领。凌云霄往后一让,已是避了过去,卯翁柳“咦?”了一声,似乎甚是吃惊这青年年纪轻轻,竟能避过他这一抓。
卯翁柳脚步上前,又伸右手,五指如钩,这次动作极快,抓得还是凌云霄胸前衣襟,凌云霄微微一笑,待他手到胸前,左手伸出食指,便往卯翁柳腕上其门穴戳去,若卯翁柳不撤手,强行抓实,肯定被点个正着。卯翁柳微一缩手,正待再抓,阿侬抢上前来,拦在凌云霄身前急道:“阿爷,你这是做甚?”
卯翁柳沉声道:“是不是这小子做了内应,叫了汉人上山捉了那老婆子去的?”
阿侬急道:“这哪和凌阿哥有关系?还不是,还不是……”连说几个还不是却再也说不出口来。
卯翁柳见她吞吞吐吐,似有隐情,不由道:“你这丫头,有话直说,有什么话大胆说来就是,有爷爷替你撑着,谁能奈你何?”说着间紧盯凌云霄,他只道阿侬是受了这个汉人青年胁迫,有苦难言。
阿侬初时都低着头,不敢与卯翁刘对视,此时也顾不得许多了,猛抬起头来,道:“此事是与阿爷有关,阿婆是去代您受过的。”
卯翁柳身子一震,神色有些古怪,喃喃自言道:“代我受过?”自言一阵,似是有些明白,叹了一声道:“你这老婆子哟,唉!”神情苦楚,想了一会又对着阿侬道:“你快些去追,阿爷尚有些事要办,这事也紧急得很,脱不开身,老太婆之事,只能靠你了。”望着阿侬,眼里尽是寄托之色,阿侬眼圈一红,就想落下泪来,拼力咬牙忍住,重重点了点头,卯翁柳赞许的笑笑,猛一转身,对着那两人冷道:“走!”一字之间,已是出到门外。
阿侬依稀也猜到他所办何事,不敢相拦,只得眼睁睁瞧着阿爷三人走得远了,这才回过神来,想说些话,又不知如何开口,泪水已经悄然滑落。凌云霄无语,轻拍了拍阿侬肩头几下,以示安慰,心头却是感慨万千,暗道:“这阿侬爷爷犹如神龙见首不见尾,如今才见短短一面,转眼功夫,又是消失不见了,他这次所办之事,只怕也是大事,不然阿婆被捉这样的大事,都不能使他分心,不知是不是与金蚕虫蛊害人事件有关?”转念一想,又忖道:“唉,他倒真铁石心肠,走得干脆,多陪陪自己孙女说上两句话,都没时间么?”心中又暗自为阿侬忿忿不平。
五十六
阿侬望着卯翁柳三人早已消失的方向,静立无声。凌云霄知她心情难过,不敢打扰,自行出了茶铺,走到道边,雨后气息,甚是清新,凌云霄闭上双目,尽情深吸了一口气,顿觉满心郁闷之情,一扫而光。再睁眼眺望远处群山,却见高山深沟,处处白雾缭绕,一眼瞧去,如踩云端,云中有山,山外有云,白绿相映,好一幅仙境般的美色。
凌云霄兀自陶醉之中,阿侬已走到他身后,轻声道:“凌阿哥,我们也上路吧。”
凌云霄回头一瞧,阿侬已是低头向前行去,凌云霄暗自思道:“原本一刁钻活泼的姑娘,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想不到短短数日之内,家中所有的重担都压在她身上,难怪她心情如此不好,我得寻个法子让她重新快乐起来才是。”想了一想,嘴角带笑,吹着口哨跟了上去。
阿侬闷头不语,自顾前行,是越走越快,初时凌云霄堪堪还能跟得上,行到后时,已是吃力之极,凌云霄无奈,只得喊道:“阿侬姑娘,行慢点,你那轻身之法行得太快,我可跟你不上。”阿侬却似未曾听到他的话语,一味急奔,转眼就去得远了,凌云霄叫苦不迭,只得咬紧牙关拼力追赶。
不料转过几个坳口后,阿侬已是踪影全无,凌云霄停了步子,凝神朝远路上眺望,只见山道虽是多有曲折,但蜿蜒向下,却是一览无余,约五里之内的路程是尽收眼底,哪有阿侬的半点身影?凌云霄心底暗暗叫苦,思道:“她身法再快,也绝无可能瞬间就飞奔出五里之外吧?难不成,她竟是出了山道,自行上山追她爷爷去了?”想到此处,心头咯噔一下,忙游目四望,尽往四周山上寻去。
瞧了一阵,阿侬就似突然人间蒸发了一般,丝毫踪迹也无,凌云霄是叫起连天苦来,愁眉苦脸只得往前赶去,只盼阿侬是行得累了,正藏在某处歇息等候而使他搜寻不着,他只要走到那处,阿侬自然就会跳将出来,吓他一跳。其实他自己想想,都不相信这个牵强之极的理由,只不过是自己骗自己罢了。
才走出约一里地,突听头顶有人叫他道:“凌阿哥!”正是阿侬的声音,凌云霄喜出望外,急忙循声朝上看去,只见道旁坡上一处林子中,阿侬正坐在一株高出其他树木甚多的参天大树之上向他招了招手。
凌云霄心里喜道:“还当真是藏起来了,吓我不轻,还以为是追她爷爷去了。”面色装着一沉,立在道边不动,佯怒道:“不声不吭就躲了起来,害我还为你担惊受怕,你自个藏在树上倒逍遥得紧。”
阿侬荡着双脚笑道:“好了,凌阿哥,小妹向你赔个不是了,下次一定先和你打个招呼再上树。”
凌云霄瞧她面色欢愉,似乎先前的不快早已不复存在,心中奇怪,不由问道:“你怎么爬到那上边去了?瞧到什么好东西如此高兴?”
阿侬一吐舌头,神情甚是得意道:“保密,就不告诉你。”说着就从树上跃了下来。她所处之位,至少离地十丈有余,凌云霄见她从如此高的地处跳下,不禁“啊”的一声惊呼出口,但一瞧,又自张口哑然,只见阿侬的身子竟如轻絮,轻飘飘的往下慢落,待准备落地之时,右脚一点邻近树木枝叶,已是朝凌云霄掠来。
凌云霄张着口瞧得目瞪口呆,直到她站在自己身前,才惊讶得吐出一口气,道:“好俊的身法。”
阿侬拍了拍手,一脸喜色,道:“走!”一字简洁,再不多说,背着双手施施然的向前行去。凌云霄瞧她这次行得甚慢,时不时还一蹦一跳的,看得出她心情大好,定是瞧见什么美事了。
凌云霄快步跟了上去,腆着脸笑问道:“好姑娘,好妹子,和哥哥说说,见着什么好事了?”
阿侬撇了他一眼,笑颜如花,道:“你真的想听?”凌云霄忙不迭的点头,阿侬头一转,加快步伐,嘴里吐出仍是那两字道:“保密!”凌云霄一愣,阿侬已跑到前边,路上留下她一串如银铃般悦耳的笑声。
凌云霄笑骂道:“你这妮子,竟敢戏耍与我,待我追上你,有你好看。”说着加快步伐追了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相互追逐奔跑,这次阿侬倒不再急奔,而是有意逗耍凌云霄,总是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身位,无论凌云霄如何努力,想要追上她,又是不能。两人也不知奔出多少里地,凌云霄已是大汗淋漓,喘着粗气停下步子来,对着阿侬摆摆手道:“不追了,不追了,你请灵上身,我一凡夫俗子,如何追得上你,不行了,累死我了,休息一会方成。”说着也不管地上潮湿,便一屁股坐下地来。
阿侬笑着转回身来,用指刮脸羞他道:“一大男人家家,跑不过一女孩子,羞不羞?”
凌云霄盘腿坐在地上,斜眯着眼望着阿侬道:“技不如人,自然就要服输,这才是男子汉的作为,有么好羞的?我也不和你闹了,说来听听,你到底碰上什么好事了?若是不说,可真憋死我了。”
阿侬也挨着他身旁坐了下来,一脸神秘道:“你猜?”
凌云霄笑道:“我可猜不出来,若是能猜到,何用问你那么辛苦?”
阿侬瞧着他停了会,方道:“我瞧见我阿爷打了那翁老五一顿,哼!总算帮我出口恶气。”
凌云霄闻言大惊,忙忙站起身来,四顾游望,嘴里道:“在哪,在哪?”
阿侬笑道:“瞧你急的,哪在此处,都上山走远了。”
凌云霄疑道:“远?哪你怎么能瞧见?”
阿侬答道:“我在那树上,瞧得可远了,自然瞧得见,虽看得不太分明,但也瞧得真切,他们三人正往山上走,阿爷就突然动起手来,着实将那翁老五狠揍了一顿。”
凌云霄“哦”了一声,恍然道:“原来你刚才闷头急赶,就是想瞧清楚他们往何处走?”
阿侬得意道:“当然,他们此去,自然是要去那翁家寨,我怕追得太紧,他们会发觉,就待他们走远了才追上去瞧瞧,他们果然是弃了马道,行上山去了,瞧他们走的方位,应该是往西走,以后寻起来也就有了个大概的方位了。”
凌云霄皱着眉道:“就算知道他们往西行,可西边那么大的地方,日后我们又如何寻得到?”
阿侬伸出右手食指,指头一点凌云霄额头,嗔道:“瞧你这人,平日里瞧着也怪聪明的,怎么此时就那么笨?待我们追到阿婆,和她一说,她自然就明白翁家寨的确确位置,此地虽大,但苗寨极少,都是汉人的所在,只要有了方位,我们自有寻人之法。”
凌云霄仍是摇摇头道:“难道他们就不会先行西边,然后又折到别的方向去了?你们苗人生存环境之恶劣,行事自然是小心翼翼,总不会一条道走到底的吧?要是翁家寨那么容易就让人找到,怎么那么多年来它都平安无事?”
阿侬一听,想了一想,顿时面色黯然,半响不做声,凌云霄这话,倒是点醒了她,她方才见自家阿爷打了那翁老五一顿,心情大悦,竟没想到此层道理。
凌云霄见她如此,便觉自己话说太快,不由暗暗后悔起来,阿侬好不容易才有一丝好心情,竟让自己一时心直口快就给打散了。心思转了几转,岔开话题笑问道:“你当时在树上看得分明,那你家爷爷出手之时,那瘸子可曾出手相助那贼老头?能详细点说说吗?我也是想听得很呢!”
阿侬情绪虽给凌云霄刚才那席话说得有些低落,但此时一听凌云霄又提到这档子事,心情立马大好,展颜一笑,不住口道:“我初时也瞧不太明白,爬到树上,才寻到他们身影,便见我阿爷转回身来,一脚就踢翻了那翁老五,那瘸子却拄着拐杖站在一旁,瞧其样子好似不关他事一般。那翁老五被踢翻在地,骨碌碌翻了几转,就爬起来想还手,结果又被我阿爷追上前来,又是一脚翻倒在地,然后就是一阵乱踢,我在得远,没听到声音,只是见那翁老五被踢得在地上乱滚,肯定是挨得不轻。后来那瘸子才过来相劝,我阿爷才罢了手,那瘸子扶起翁老五,坐地休息了会后就又随阿爷上山去了。”
凌云霄一拍大腿,哈哈笑道:“过瘾,那贼老头活该被揍一顿。”言毕正色道:“阿侬,日后再有机会碰上此人,我也打他一顿给你出气。”
阿侬大喜,道:“凌阿哥,你此话当真?”
凌云霄道:“欺我妹子者如欺我本人,打得轻了还不算了,打得重了才叫出气,况且我是汉人,打他也不算伤了你们两家和气,他们那什么寨主想要怪罪,也只有算在我头上,寻你们晦气不得。”
阿侬轻声一笑,盯着凌云霄柔声道:“凌阿哥,你待我真好。”说到这面色一红,转头他顾,不待凌云霄有所反应,已是忙忙站起身来,道:“凌阿哥,咱们快些上路吧,这天色要暗了,得找个宿头才成。”
五十七
凌云霄听她头先话语,瞧着阿侬,见她面色娇红,羞态十足,心头一动,面上却装着若无其事,又听她语气急切,便站起身来,道:“我们往前赶路,应该能寻到过夜之处。”说着和阿侬急步往前行去。
这荒山野岭之处,平时就人迹罕绝,两人奔了许久,的确难寻什么过夜露宿之地,阿侬瞧着天色昏暗,有些心急道:“找不到挡风遮雨的地处,夜里若是再下一场大雨或是冰雹,岂不糟糕?”
凌云霄安慰她道:“不急,现在天时尚早,往前应该还能寻到茶肆什么的地处。”阿侬“嗯!”的应了声,两人继续往前飞奔。正奔得紧时,隐隐听到后边传来急骤的马蹄音,声音仍小,应离得尚远,但可听出如同轰轰闷雷一般,朝两人所在移来。
凌云霄眉头一皱,呼了阿侬一齐停了脚步,自己趴到地上,倾耳仔细一听,抬起头来有些惊疑道:“是马队,起码有数十骑到百骑左右,离我们尚有几里地,这个时候还有马队前来,而且声势如此之大,不知是不是马帮中人?”
阿侬道:“管他们是不是马帮中人,我们自行我们的路,怕他们作甚?”
凌云霄环顾四周,此时天色渐黑,他视力已有些模糊,但还瞧得个大概,只见两旁皆是树林子,一把拉住阿侬,就钻入道旁林中,伏在乱草堆中。
阿侬不解,嘟着嘴问道:“你这是干吗?难道你还真怕了他们?”
凌云霄道:“我们现在都身着苗服,若对方是马帮弟子,让他们见着,可就有些麻烦,虽说真打起来,我们也是不怕,但现在诸事不明的情况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忍忍性子也就过去了,还是先瞧瞧情况再说吧。”
阿侬不应,但瞧她神情,似乎颇有些不以为然,凌云霄怕她一会忍不住会出去捣乱一番,正色道:“阿侬,你现在也不是小孩子,你家长辈都不在你身边,很多事情可不能在由着你性子乱来,小不忍则乱大谋,知道不?”
阿侬不耐道:“知道了,我不动不出声就是了,你怎么婆婆妈妈像个老太婆似的。”
凌云霄笑笑,道:“还不是怕你性子冲动么?”
阿侬白了他一眼,微怒道:“瞧你也不长我几岁,说话老气横秋的,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事情还知道轻重的。”
凌云霄“嘘!”的一声,低声道:“他们来了。”两人当下禁口不言,将身子又伏低了些,透过草丛缝隙朝外观望。
随着轰鸣般的马蹄之音,一群骑士纵马奔入两人的视线之内,马上骑士皆是清一色的黑色劲装打扮,背挎长枪,嘴里吆喝连连,打马狂奔。马队中尚跟着三辆大车,当先那辆是部双马大车,车房帘布紧闭,赶车的是个黑粗精壮大汉,驾车技术娴熟,驾着双马急奔,神态却甚是悠闲,也不知车上拉着何人?后边两辆也是双马拉车,但却无车房,只是平板木车,上边捆绑着数只铁皮大箱,赶车的俱是两人,神情可没前边那大汉那么悠闲,皆是紧张之极。
凌云霄待他们奔过,长身而起,对阿侬道:“跟上瞧瞧,反正我们也要赶路,趁便瞧瞧他们是何来路的人物,大队人马,个个有枪,这阵势不小啊。”此话正合阿侬心意,忙不迭的点头应了,两人顺着马道追了下去。
若单是阿侬,追上自然不难,但凌云霄就不行,所幸马道独此一条,别无分岔,顺着马道直追,也是不会跟丢的。两人一路急奔,天色渐暗,追到最后,已是漆黑一片,一轮残月悬挂天际,散出幽幽银光。
凌云霄在夜里目不能视,但脚踩马道,凭着感觉,倒也无碍,只是速度就有些放缓下来,阿侬也只得放缓脚步陪他,奔了一阵,有些不耐道:“凌阿哥,你那眼睛是什么回事?怎么一入了夜就瞧不见东西了?”
凌云霄苦笑道:“打小就落下的毛病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总之一入夜,若是月圆之夜,那还好些,过了月中,月头月尾俱是瞧什么都是黑茫茫一片。”
阿侬想了想,道:“都医治不好么?”
凌云霄叹了一声,道:“为了我的眼睛,这些年来,师父他老人家没少费心,到处遍访名医,可终究不得其法,疗效甚微。”
阿侬“哦”了一声,笑道:“凌阿哥,你也别沮丧,总会治好的,听长辈们说,你这病叫鸡宿眼,就是一到暗处就瞧不见东西,我们苗寨有一偏方,专治鸡宿眼的,不过失传已久了,待见了阿婆,和她打听打听,兴许她老人家还知道一些。”
凌云霄大喜道:“如此甚好,这病困扰了我好多年了,若能治好,你和你阿婆就是我凌云霄的在世父母,不,是大大的恩人,是祖宗,我要搞长生牌位天天供奉你们。”他狂喜之下,竟是口无遮拦,乱说一通。
阿侬“呸!”了一声,嗔怪道:“谁要做你的父母啊?还祖宗呢?还拿灵位供奉我?咒我死啊!”
凌云霄才知失言,面上一红,嘿嘿干笑几声,嘴里低声嘟嚷道:“是长生牌位,不是灵位。”
阿侬脚步稍稍加快,已奔到前边去了,黑暗中,听她笑骂道:“反正都是牌位,一个香炉几支香,天天供着,你想熏死我啊,还是你留着自个熏自个吧!”咯咯笑中,早跑远了。
凌云霄心里暗骂道:“这小妮子,又自个跑远了,如今没她指路,到处黑漆漆的,还真不大好走。”苦着脸深一脚浅一脚向前奔去。转过几道弯后,鼻中闻到阿侬身上的香气,知道阿侬就在附近,前边约一里处火光通明,竟燃有堆堆篝火。
凌云霄才走几步,迎面一阵香风袭来,便听阿侬在身侧道:“那伙人在前边宿营,我怕你夜里瞧不真切,误打误撞就闯进去了,就跑回来提醒你。”
凌云霄闻言一阵苦笑,心道:“这小妮子倒也关心我,只不过也太小瞧我凌云霄了,我再是睁眼瞎,总也不可能瞧见火光认不得之理吧?”当下笑道:“那多谢阿侬姑娘了!”
才刚说完便觉手心一暖,阿侬已经抓住他的说道:“你看不清楚,我领着你悄悄前去。”凌云霄心神一荡,忙忙收敛心神,任由阿侬拉着自己前行,心头却是嘭嘭乱跳。
走了没多久,已逼近那地,火光渐亮,只见火堆旁边人头簇动,不断有人行来走去,话语声已是清晰入耳。两人怕前边人发觉,遂停了步不敢再往前。凌云霄借着前边火头光线,瞧着这地是处平坦宽地,便拉了拉阿侬,指着道旁那些高及人身的荒草丛道:“我们钻入草中,再悄悄摸近几分,瞧得清楚些。”阿侬点头,两人钻入草中,躬着身慢慢前行,走到离那伙人尚有五六丈余处停了下来,伏在地上偷偷打量起来。
只见那伙人围着篝火,喝酒吃肉,大声喧哗,说着淫猥小调,不时传来阵阵轰然笑声。凌云霄和阿侬瞧得他们狼吞虎咽的吃相,才想起自身已是整整一日未进食物了,腹中空空,不由干咽口水,强自忍住饿意。
那群人正说笑得欢中,那个赶车的粗壮汉子手提着个酒坛子从马道上行了过来,走到人群中央,对着众人笑喊道:“各位兄弟,静一静,静一静,刘老爷子吩咐了,大伙儿都累着好几日了,今夜里先将就着吃喝,好好休息,待日后办完了事,刘老爷子要在省城里包下最好的青楼,给各位搂上最好的雏儿红牌,好好享乐一番,大伙儿,你们说,好不好?”众人轰然大笑,齐声呼应。
他待众人声息,举起酒坛子,又道:“这些日里,大伙儿的辛苦老太爷都瞧在眼里,但大伙毫无怨言,尽心尽力,不敢有丝毫懈怠,令他老人家心底甚是欣慰,他希望大伙儿再坚持一段日子,待事情圆圆满满的完结了,个个都有重赏,他老人家还吩咐我,今夜,就让我代他老人家敬各位兄弟一口,望在今后的日子里,大伙儿再加把劲,同心协力,共同进退,把这事给办好了。”说着将坛子凑到嘴边,咕噜噜转眼喝了个干净。
一人站了起来对着马道拱手行礼,神情激动大声道:“谢老太爷了,只要是老太爷吩咐下来的事,兄弟们自当全力以赴,肝脑涂地在所不惜的给老太爷办好了。”说着一仰脖,一碗酒就落了肚,众人纷纷站起附和,冲着停在马道上的那车不住的敬酒行礼,口中豪言壮语层出不穷,是吵哄哄乱成一团。
凌云霄听了一会,悄声和阿侬道:“这些人口中的刘老爷子,莫非是刘老兄的父亲,那刘家集的老镇长刘老太爷不成?”
五十八
阿侬点头道:“应该是他不错,此地除了他还有谁能有如此声势?”言毕哼了一声,又道:“好大的排场,出个行都前呼后拥,全副武装的伺候着。”
凌云霄疑惑道:“恐怕不单单是出行那么简单,听他们所言,是在办什么事情,而且这事情关系极大,竟让这个方圆千里之地内都闻名色变的老太爷亲自出马,看来极不简单啊。”
阿侬面色不屑道:“还能有什么好事,无非就是从哪地抢到什么宝贝了,急火燎燎的给那些达官贵人送去呗!”说着眼睛往马道上那两部装载着铁皮箱子的马车瞧去,道:“瞧着没,那车上装得肯定都是一些值钱的宝贝。”说到这里她稍加思索一会,笑道:“凌阿哥,你想不想瞧瞧箱子里到底装着何物?”
凌云霄闻言一惊,转头瞧了瞧她,又回过头去盯着那些马车一会,道:“当然想,可是他们戒备如此严密,咱们怎么能看得到?总不会想硬闯进去把箱子夺了来吧?。”
阿侬狡黠一笑,道:“山人自有妙计!”
凌云霄急道:“你可别乱来,对方长枪火器厉害,而且瞧来,他们非刘长听手下那些脓包可比,若是硬来,可吃不了兜着走的。”
阿侬笑笑,轻声道:“谁说我要硬来的?等着吧,你总会瞧到里边装着何物的,而且我还要瞧瞧,这刘老爷子,到底是长着何模样,是不是真的有三头六臂?”说着伏下身子,以手垫首,侧着头竟闭起眼来,似要睡着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