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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飞岑 当前章节:15068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3:33

两人一路前行,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除了和那少女打招呼行礼之外,都对凌云霄充满戒色,眼神中多有恨意,凌云霄心中暗叹,此地苗汉之争,历经千年,势如水火,看样子彼此都结怨极深,只怕是很难化解了。

众人跟随着两人朝寨中行去,不断有打扮怪异的青壮力加入到人群之中,挥舞着手中器刃对着凌云霄做出种种挑衅行为,少女低声对凌云霄道:“你别怕,也别出声,只管跟着我走就行了。”

向前行了一阵,一个生得古铜色皮肤,身材高大魁梧的光头汉子带着一群人迎面走来,拦住少女,眼望向凌云霄对着少女道:“阿侬,怎么带了个汉人上山?”

凌云霄心下寻思道:“原来这姑娘叫阿侬!”

阿侬道:“他是我们寨子里尊敬的客人,与那些恶人是不同的。”

大汉面上将信将疑,紧盯着凌云霄半响,又转向阿侬道:“是阿公叫你请他上山的?”

阿侬摇摇头道:“不是,我自己带他上来,总之他是个好人,我叫了他来,就是寨子里的客人,你们就不得对他无礼。”

大汉皱着眉头,低头深思片刻,抬头沉声道:“既然不是阿公请来的,那就不算得是寨子里的客人。”转头对着身后的人下令道:“把这汉人抓起来。”

那群人应了声就欲上前,阿侬跨前一步,拦在凌云霄身前,拔出腰间短刃,嘴里娇喝道:“谁敢上来?我说他是我的客人就是客人,你们要是无礼,莫怪我不客气。”众人瞧她如此,简直就是一副拼命的架势,面面相觑,再也不敢上前。

大汉道:“阿侬妹子,你是知道寨子里的规矩,未经阿公允许,汉人是不能私自上山的。”

阿侬收刀入鞘,冷道:“我带他上来的,怎么成了私自上山?现在我就带他去找我阿爷,你们让开。”

大汉不语,那些人虽也惧怕少女,但未得大汉口令,一时间也不敢挪步相让。

阿侬冷哼一声,道:“好好好!你们不让是吧?那可别怪我对你们不客气,我要硬走,看你们哪个敢拦我?”

大汉急道:“阿侬妹子,莫要使性子,你走没人敢拦,可这汉人就走不得。”

阿侬冷笑一声,道:“那我硬拉他走呢?”

大汉搓着手,嘴里低声道:“那也只得硬留了。”

阿侬大怒,正要答话,只听一个苍老的妇人声音在人群外响起,道:“你们都不得无礼,这位小阿哥是我老人家请来的客人。”

此声一起,大汉面上变了颜色,阿侬却笑开了靥,喜声喊道:“阿婆。”

众人忙忙让开了道,只见一个年轻女子搀扶着一个老婆婆缓缓的行了进来,凌云霄瞧得分明,正是在山脚茶铺处讨水喝的那两位苗妇。

这老妇一来,那光头汉子再也不敢多言,只对着围观的众人道:“散了,散了啊,别瞧了,既然这位小阿哥是阿婆请来的客人,就是寨子中的贵人,大家莫要看了,失了礼数叫客人看了笑话。”言毕又转对阿侬赔笑道:“阿侬妹子,方才对不住了,阿哥也是依着寨中的规矩来办,还望莫怪阿哥鲁莽才是。”

阿侬冷哼一声,也不答话,自顾跑上前去,与那年轻女子一道搀扶住老妇人行到凌云霄面前,笑着介绍道:“这是我阿婆。”又望着那年轻女子道:“这是我二姐。”

凌云霄“哦!”了一声,忙忙与那老妇人躬身行礼,再瞧那年轻女子,眉宇间果然和阿侬有几分相似,当下也和那女子拱手做礼,女子面色一红,低下头去。

凌云霄礼毕对着阿侬笑道:“我与婆婆是见过面的。”

阿侬白了他一眼,道:“废话,若不是你见过我阿婆,知道你人甚好,否则我才懒得带你上山做客呢。”

凌云霄给她一顿抢白,愣了愣神,心中苦笑,暗道:“我好端端的行着路,你非要硬拉我上山,现在倒说我的不是了。”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何话了,只是嘿嘿干笑几声掩饰窘态。

那老妇人用杖轻敲了阿侬手背一下,笑骂道:“你这个野丫头,怎么说话的?对贵客要礼貌些,莫要什么都口无遮拦,疯疯癫癫的。”

阿侬吐了吐舌头,对凌云霄做了个鬼脸笑道:“瞧着没?阿婆都护着你,你如今可是寨子中的贵客了,我可不敢再说你。”

老妇人瞧着凌云霄不住点头笑道:“这位小阿哥模样儿长得真俊,怪不得阿侬这小丫头非要拉你上山做客。”

阿侬面上一红,拉着老妇人的胳膊撒娇道:“阿婆!……!”

凌云霄面上更红,干咳两声,忙忙岔开话题道:“晚辈这次来得匆忙,两手空空,没带着什么礼品,失了礼数还望婆婆莫怪。”

老妇人笑道:“咱苗家人不兴你们汉人那一套,既然是我们主动邀请你来的,还叫你带着礼物,成何体统?来来来,到婆婆家去,山上风大,喝点苗家人自制的蜂蜜酒暖和暖和身子。”

凌云霄心中一喜,自打他踏上这连绵无边的高原之路,早就与酒绝缘,此时一听,还有酒喝?而且还是从没喝过的蜂蜜酒?肚中酒虫蠕动,面上却装得诚惶诚恐,赶忙作揖道:“那就叨扰老人家了。”

两位姑娘搀扶着老妇人当前引路,领着凌云霄就走,那光头汉子也抬步跟来,阿侬转头怒瞪他一眼,道:“你跟来做么?阿婆请的是他可没请你。”

光头汉子嘴里喃喃道:“这……这……”却又不知该说何话,面色甚是尴尬。

阿侬道:“这什么这?不许你跟来。”转头对老妇人撒娇道:“阿婆,叫他不许跟来嘛!”

这老妇人平时甚是宠惯她这个孙女,当下笑着点头道:“好好好!”转头和那汉子道:“阿尼,你就不要跟来了,免得我这个乖孙女又要发脾气了。”

光头汉子只得停下步子,瞧着几人的背影越行越远,想要跟上,终是不敢。犹豫良久,猛一咬牙,转身朝寨子另一边匆匆行去。

老妇人边走边数落阿侬道:“你这小丫头,性子也忒鲁莽了,胆子不小,如此不明不白就请这个小阿哥上山,还要带他去见那死老鬼,若不是老身恰巧路过,你这还不是把他带进了死路去了。”

阿侬嘟着嘴道:“我带来的客人,料来阿爷也不至于就把他给杀了吧?”

老妇人叹了声气,道:“你年纪小小的,知道什么?那死老鬼的脾性,向来是六亲不认,而且这寨子中的规矩都是他定下的,历来说一不二,你个小丫头片子的,竟敢擅自破了他的规矩,他不敢拿你怎么样,可就把火发到这个小阿哥身上了,还不生吞活剥了他?再说,他真要杀这小阿哥,你还能怎么样?”

阿侬从小到大就一直得长辈们宠爱,平时做事大多任性妄为,从不经脑子。带凌云霄上山此举也是自作主张,心中倒没想到会碰上什么后果,此时一听老妇人这么一说,也觉得后怕起来,万一自家阿爷真要杀他,自己该怎么办?想清楚了这一层面,心儿不由噗通噗通急跳起来,心中暗思道:“若不是碰上阿婆,只怕我真带他去见阿爷了,好险,好险!”

老妇人见她沉默不语,一张俏脸惊得煞白,不禁用手轻拍她手背安慰道:“傻丫头,莫怕,莫怕!现在他是婆婆的客人,我倒看哪个敢动他?”

阿侬展颜一笑,却笑得有些勉强,这下着实骇得她不轻。

凌云霄跟在后边听了她们的对话,反倒还是镇定自若,面色平淡,好似不关他事一般。其实倒不是他不怕死,而是他心中老记挂着少女放在他身上的那些要命虫子,只要这少女无心害他,就可性命无忧。至于说别人想要杀他,就算打不过,逃命的功夫还是有的,根本不足畏惧。

两人各想心事,一路无话,直到行至一双层竹楼前,前边三人停下脚步,阿侬转回身来,笑道:“我们到阿婆家了,你是客人,请先进去吧。”

凌云霄忙忙摇头摆手道:“不敢,不敢!还是你们先请!”

阿侬怒道:“你这人磨磨蹭蹭作甚?我们苗家习俗就是客人先进门,你不进难不成让主家也呆在外边陪你不成?”

凌云霄听她如此一说,倒也不好再坚持,俗话说,入乡随俗,客随主便,当下抱拳作揖低声道:“如此就冒味打扰了!还望担待!”遂举步迈上楼前阶梯,入到二楼厅堂之中。只见此厅堂甚宽,正中贴墙处供奉着一神台,台中香火不断,香烟袅袅,香味弥漫。厅堂中另有几处偏门,想来必是房间所在。神台偏右两三丈余处的地上,有个用土砖绕边搭彻而成四四方方约有五尺见方的火塘,里边柴火正烧得旺,上边架着口大锅,锅盖严实,周隙白汽直冒,也不知在煮着什么东西?

凌云霄站在堂中正四处打量时,老妇人三人也跟着他后头入到厅中,阿侬姐妹两人扶着老妇人来到堂中火塘坑边上坐下,那年轻女子见锅中白汽直冒,“哎呀”轻呼一声,忙忙取起锅盖一瞧,有些不好意思对老妇人道:“出门得急,竟想不到火上还烧着水,差点儿水就干了。”说着行到屋角水缸前盛了几大瓢水添到锅中。

老妇人拍了拍身旁的凳子,笑着招呼凌云霄道:“来,小阿哥,坐到婆婆身边来。”

凌云霄点头笑笑,依言行了过来坐下。一坐下才发觉火塘上悬挂着数排木架子,木架上钩挂着数块腊骨肉,已被火烟熏得乌黑,想来也熏得有段日子了,心中暗想:“想不到苗家生活习俗竟也和南疆壮家有几分相似之处,料来少数民族都是如此的吧?”

凌云霄屁股尚未坐暖,就听门外有一人喊道:“阿婆,阿公差我来问一下,这里是否来了个汉人小伙子?”

老妇人用拐杖重重顿了地面一下,冷道:“这死老鬼耳目倒灵得很,我们前脚才进门,他后脚就到了。”转首对阿侬道:“丫头,去和那人说,让他给死老鬼回话,人是在这,但如今是我老太婆的贵客,他那劳什子规矩,对付他那些猴子猴孙可以,在我这老太婆面前行不通,他若想来拿人,尽管试试!”

阿侬笑着应了,站起身来出到门外,按着老妇的原话一字不落的又和那人复述了一遍,那人唯唯诺诺应了,和阿侬躬身行了一礼也就去了。

阿侬施施然行回屋中,又坐到老妇身侧,一脸得色道:“阿婆,那人去了,只怕阿爷听了可要气得吐血了。”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脸色一变,有些惧意道:“哎呀!阿婆,若阿爷受不住气,真的亲自上门捉人,我们该怎么办?”

老妇冷哼了一声,道:“谅那死老鬼有百来个胆子也不敢亲自上门来,就算敢来,咱也不给它,看他能怎样?”

阿侬双手揽住老妇臂膀,将头侧靠在老妇肩上,轻笑道:“还是阿婆最好了,有阿婆出面,阿爷绝不敢乱来的。”

老妇对年轻女子道:“阿叶,淘米做饭,他们闹他们的,我们过我们的,这小阿哥远来是客,可不能怠慢了。”又对阿侬道:“你这丫头快去给你阿姐帮忙去,整天就知道瞎玩,让你阿姐忙上忙下的,哪有个女孩子家家的样子?”阿侬一吐舌头,起身帮忙去了。

凌云霄不好意思自是推辞一番,自然又给阿侬抢白了一顿,只好默然不语。想着干坐着也不是办法,便起身也想去帮一把手,只是自己对厨活也是一窍不通,忙没帮成,笨手笨脚的反又挨了阿侬一阵埋怨,窘得是面红耳赤手足无措。

幸好老妇人适时给他解了围,道:“小阿哥,你是客人,不需动手,再说了,你个男人家的,这些活哪能干得了?还是让她们两个女娃娃弄就行了。”凌云霄嘿嘿干笑几声,乐得有台阶可下,赶忙又坐了下来。

待阿侬两姐妹将饭菜做好,天色已黑,四处漆黑一片。

阿侬点上灯,将碗筷摆好,便招呼凌云霄进桌。凌云霄行了一天的路,早就饥肠辘辘,饥饿难耐之极,此时一听开饭,早就窜到桌边,只见桌上摆着三菜一汤,无非就一些农家常见的菜肴。

老妇人有些歉意道:“山中穷苦人家,没什么好菜招待小阿哥,讲究吃点吧,填饱肚子就成。”

凌云霄忙道:“婆婆客气了,这很不错了,晚辈也非什么富贵人家出来的公子哥,这些饭菜正合口味。”说着夹起一片焖烧豆腐皮放入嘴中,顿时双眼放光,看似普普通通的一碟焖烧豆腐皮,吃在嘴里,竟是香脆可口,咸淡适中,味道极棒。他见一道寻常普通的豆腐皮竟烧得如此好吃,料来别的菜肴肯定也不差到哪去,又尝了口蜡骨肉,却是肥而不腻,瘦而不干,入嘴嫩滑爽口,竟似鲜肉一般,毫无半点熏肉的火烟味。如此手艺,比那些街肆酒楼中的大厨也不甚多让,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凌云霄不禁赞道:“好手艺,好味道!”心里暗道:“菜肴原料及其简单,佐料也无非就一些油盐酱醋而已,却烧出如此美味,这两姐妹当真不简单,若是谁家男儿娶到她们,可就有福了。”想着间不禁偷瞧阿侬一眼,却恰巧阿侬也正朝他望来,四目相对,凌云霄又是心神一荡,不敢再瞧,忙忙转望他处。

阿叶给他面前空碗斟满了酒,酒色深黄,其间夹杂着淡淡的蜂蜜之香,凌云霄知道这应该就是老妇口中所指的蜂蜜酒了,嘴馋不已,只是念及肚中蛊虫,不知它们脾性,若是喝下了酒,使它们失控发起了疯来,岂不咬烂自己的五脏六腑,一命呜呼?

祖孙三人见他迟迟不动碗,以为是嫌弃酒水不好,可瞧他盯着蜜酒的模样,又似极馋,面上神色古怪得紧,不免有些奇怪,阿侬怒道:“要喝就喝,不喝拉倒。”说着伸手过来就想取碗。

凌云霄忙忙用手压住了碗,苦着脸急道:“且慢,阿侬姑娘,我有话要问,不知你愿不愿意回答?”

阿侬缩回了手,不耐道:“喝酒就喝酒,还偏那么多废话,问吧!”

凌云霄犹豫良久,老妇人笑道:“小阿哥,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当着人多之面不好说出口?若是如此,老太婆和阿叶先行暂避,让你们说个痛快。”

凌云霄面色一红,知她们误会了,若再不说,可就误会更深了,当下忙道:“没事,没事!只是想问下阿侬姑娘,她放在我身上的蛊虫和这酒有没有冲突,喝下去不会有什么后果吧?”

此话一出,包括阿侬在内祖孙三人皆是目瞪口呆,面面相觑良久均做声不得。凌云霄瞧她们样子,也是弄得满头雾水,一塌糊涂之至。

阿侬突然抚腹弯腰大笑了起来,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右手指着凌云霄点了几点却是说不出话来。老妇人笑骂道:“你这个疯丫头,正经点,你到底说了什么话骗了这个小阿哥?”

阿侬好不容易止住了笑,但刚想开始说话,一瞧到凌云霄那副无辜之样又有些忍俊不禁道:“阿婆,我那都是吓他的,哪知道他竟是当真了,他是我请上山的客人,怎会放蛊害他?这家伙,真是傻到家了。”说完又捂嘴咯咯笑了起来。

凌云霄猛一抬头,一碗酒就落了肚,不待阿叶再倒,他已取过那盛酒的缶罐,一口气咕咕咕就是几大口,打了个酒嗝,接着也跟着傻笑起来,脸红似火,不知是酒意还是窘意?

几口酒下肚,酒意壮胆,凌云霄也不再拘束,任由阿侬在旁不断取笑,他均来个不应不答,只是左一口菜右一口酒吃喝不停。也实在是饿极了,再加之肚中根本无虫,心情畅快,那吃相就如饿鬼投胎,甚是不雅之极,直把祖孙三人逗得欢笑不止。

也不知吃到何时,菜肴已空酒水已尽,凌云霄方觉得眼皮沉重,头昏脑胀,睡意阵阵袭来,耳边传来老妇人的声音道:“让他睡去吧,免得夜里那些物事来了惊吓住他。”接着眼前一黑,竟已沉沉睡去。

凌云霄这一觉也不知睡了多长时间,醒来一睁眼,已见自己躺在竹榻被褥之中,窗外日光明媚,映得室内白皙一片,耳边传来百鸟争鸣之音,叽叽喳喳闹个不停,心下估摸着时辰,只怕已经过了巳时了。

凌云霄只觉得口干舌燥,头疼欲裂,心中暗暗惊道:“昨夜那酒性好烈,怎么睡了一夜竟然未曾全醒?”用手在被褥中一摸,哎呀一声,翻坐起来,打开被褥一瞧,身上除了件底裤之外竟是体无寸缕,这一惊非同小可,凌云霄额上冷汗淋淋,极力想回忆起昨夜之事,又哪记得起来?

心中不由叫苦连天,思道:“屋中除了我之外,全是女人,若是那婆婆帮我宽衣解带,那还好点,若是那两姐妹……完了完了,便宜都让阿侬那小姑娘占尽了。”心中惶然不安,只盼不是她们两姐妹帮忙脱的衣物就好。

门帘一掀,一个小男孩闪了进来,见他仍在床上怔怔出神,转头对着外边高喊道:“阿姐,他醒了!”

外边传来阿侬声音道:“他醒了?怎么醒那么快?”语气中似乎有些奇怪。

凌云霄被这男孩声音吓了一跳,又怕阿侬闯了进来,忙忙想寻衣穿上,可找来寻去,屋内除了此张床榻之外,四处空空如也,哪有半件衣物?他心有不甘,又在床上床下搜寻一番,终是一无所获,只得又缩回被褥之中。

男孩奇道:“你找什么?”

凌云霄低声道:“我的衣裤,不知飞哪去了?”

男孩答道:“我阿姐正在外边烤着呢。”言毕又对外边高声道:“阿姐,他找衣服!”凌云霄见他开口,心知要糟,但已是来不及阻止,只得把身子又往被褥中缩了一缩。

阿侬在外边答道:“就快好了,一会你出来拿了给他。”

男孩叹了声气,盯着凌云霄道:“阿姐她对别人都好凶,可惟独对你真好,昨夜怕你受到惊吓,在门外守了一宿,还帮你洗了衣服,现在还在帮你烤着衣服呢!”

凌云霄听到衣服二字,面上又是一红,双手不由自主捻紧了被褥,将身子裹得更紧些。

门外传来阿侬骂声道:“你个兔崽子,胡说什么呐?谁帮他守夜了?阿姐只是昨夜喝多了睡不着,到处走走罢了,你再乱说把你舌头挖出来。”

男孩嘻嘻一笑,返身跑了出去,只听外边脚步声起,两人步伐声此起彼伏,一重一轻,男孩笑声不断,往门外移去,越来越小,渐渐听不到了。

隔了一会,只听阿侬声音在外边复又响起,道:“这小兔崽子跑得真快,再打两屁股才解恨。”

阿叶的声音笑道:“你把阿弟打跑了,一会谁给凌小哥送衣物去?”

阿侬气哼哼的道:“有什么,大不了我自己去送就是。”

凌云霄这一听之下可是骇得全身冷汗直冒,忙忙高声喊出去道:“不用劳烦阿侬姑娘了,你直接丢进来即可。”

只听外边阿侬哼了一声,门帘一卷,一包衣物丢了进来,不偏不倚,正摔在床榻之上。凌云霄拿了过来,手脚并用匆忙穿于身上,下了床一瞧,却是套苗民服饰,不过倒也合身,不知这姑娘是从哪寻来的?

心中正疑惑,外边阿侬轻咳一下,道:“你穿好没有?”

凌云霄忙忙答道:“好了,好了!只是我的衣服呢?”

门帘一开,阿侬已移步进来,左瞧右瞧打量一番,笑道:“还算合身,你衣服没干透,我取了我阿爷年轻时的旧衣来,你先穿着吧。”

凌云霄惊道:“你不怕你爷爷责怪与你么?”

阿侬转身行了出去,边走边道:“怕甚?不就几件旧衣服么?出来吃些东西吧!”

凌云霄跟她行了出去,只见桌子上摆着一碗玉米粥,旁边尚有一小碟炒辣椒,辣香味扑鼻,闻着倒是令人食指大动,无奈凌云霄宿醉未醒,根本毫无食欲。

阿侬瞧他坐着精神萎靡不振,无精打采,犹如生病一般,不由关心问道:“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凌云霄摇摇头道:“我也不知,可能是昨夜那酒后劲太足,到现在都醒不过来的缘由吧?”

阿侬闻言一笑,已知原因,道:“你等着,我去给你寻药去。”说完捂嘴偷笑着匆匆奔出门去。

凌云霄见她笑得甚是狡黠,心中隐约明白了些,暗道:“想来那酒里肯定有些问题,按我酒量,不至于一缶就醉,醉了不醒的道理。”想到这里,他转头对着正在火塘边帮他烘烤衣物的阿叶问道:“阿叶姐,昨晚你们给我喝的是什么酒?酒性如此之强?”

阿叶抿嘴笑笑,低着头顾自摆弄着那些衣物,却不答话。

凌云霄不依不饶继续追问着,阿叶初时如何都保持缄默,来个不应不答,只是后来被问得烦了,只好低声支支吾吾道:“里边……里边放了点……东西,是想让……凌小哥你能睡个好觉,这东西对身体无害的,就是……估计……”估计了良久也估计不出什么来。

她这边估计良久,凌云霄那边更是急得直搓手,他本就是个急脾气的人,再也按捺不住脾性,猛地站起道:“阿叶姐,你再不说可就憋屈死我了。”嗓门不自觉的就高了上去,阿叶给他这么一吼,就更说不出话来了。

“你吵什么吵?你不知道我阿姐平素就胆子小么,你这么大声,想吓死她啊?”阿侬手捧着一碗浓汤行了进来,行到凌云霄身前,没好气的递给他道:“喝下去,喝了就没事了,我来说给你听。”

凌云霄面一红,知道自己失态,忙忙和阿叶赔了不是。接过碗一瞧,却是一碗生汁汤,汤色碧绿,入鼻青腥,甚是难闻,也不知是用何植物熬制而成的?不禁有些迟疑,口中道:“这……?”

阿侬不住言催促道:“喝吧,这叫醒脑汤,是昨晚我放到你碗中醉神散的解药,一喝下去就解了醉神散的毒性了。”

凌云霄喃喃自语道:“醉神散……?”一仰首,皱眉苦脸的就将醒脑汤一饮而尽,这汤闻着难受,味道倒是不错,入喉清凉甘甜,不到半刻钟时辰,凌云霄已觉得头脑清醒许多,不像方才那般昏昏沉沉了。

待精神状况良好,凌云霄用过早餐,忍不住问道:“阿侬姑娘,你怎么在我酒里下了醉药了?”

阿侬想了一会,笑答道:“你初来乍到的,有些事不好和你明说,怕吓着了你,所以给你下了醉药,你一醉过去就什么事都不知道了,反而图个安心,能睡个安稳之觉。”

凌云霄有些恼怒道:“什么事情不能明说的?我又不是三岁娃娃,胆子哪有如此之小?你们还当真太小觑我了,若我是小胆之人,也绝不敢独自一人出门行这远路了。”

阿侬见他脸色沉闷,忙忙赔笑道:“算是妹子我做错了,凌哥哥你可别生气。”停了一停又道:“其实这还不是为着你好,你一个客人家,寨子中的事你少知道一事好一事,反正我今日就送你下山,过了今日你继续行你的路做你的事去,有些事情知道和不知道都没太大分别的。”

凌云霄坐在矮凳上,懒洋洋的将身子依靠在饭桌边沿上,两手反搭着桌面,眯缝着眼道:“我这人有个毛病,好奇心很重,有些事情不知道的话就非要打破砂锅弄个明白不可,如今既然知道你寨子中有些奇怪的事情,那就非得要瞅上一瞅,所以嘛!这山,我还不下了!”

阿侬急得直跺脚道:“你这家伙怎么那么不明事理呢?,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为好,知道越多对你这个外人越没好处的,听妹子的话,今日就下山吧。”

凌云霄抬眼望着屋顶,嘴中哼着小调,对着阿侬的劝解全然不理不睬,翘着二郎腿还一点一点的,纯属一副无赖扮相。

阿侬瞧着他那可恨样子,火从心起,快步行上前去,一脚就踢开了那饭桌,凌云霄身子失了依靠,一下子就摔倒在了地上,阿侬气哼哼的转身行出门去,凌云霄从地上爬起,冲着她的愈行俞远的背影喊道:“我是坚决不会下山的。”

阿侬脚步不停,去得远了,远远传来她回话道:“由着你,真是个不知好歹的家伙!”

凌云霄待阿侬背影转过一个屋角完全看不到了,行到阿叶身侧坐下,左顾右望一番,神神秘秘低声问道:“阿叶姐,昨晚……昨晚……”咬了咬牙,似下了天大的决心继道:“谁扶我上床睡的?这个问题着实困扰得我头疼得紧!”

阿叶脸一红,道:“阿婆叫来阿尼兄弟扶你进去的,还交待他帮你换下了那身脏衣服,拿出来阿侬妹子就取去洗净了,怎么了?”

凌云霄心中一喜,面上却装得若无其事一般,淡淡道:“没事了,问问而已。”站起身背着手施施然走到门边,望着远处山尖,心头暗道:“原来如此,害我虚惊一场。”心神安定下来,方才记起怎么不见了那老妇人,又转首问阿叶道:“婆婆呢?怎的不见她老人家了?”

阿叶道:“阿婆一大早就出门去了。”

凌云霄奇道:“怎么你没一起跟着去?”

阿叶低下头良久,方抬起头叹了口气,幽幽答道:“长辈的事情,我们做晚辈的是不能跟着去的。”语气哀怨,似另有隐情。

凌云霄虽和异性接触得少,但也深知有些事是不能多问的,既然对方不愿再说,再问也是无益,当下缄口不语,只管眺望远山,打量着周边的情形。

一个衣不遮体,生得瘦骨嶙峋,面上胡须倒不少之人站在远处一家屋角下对着他探头探脑好久,凌云霄装着看他不见。他望得久了,急急跑上前来,站在台阶之下,冲着凌云霄问道:“上边的兄弟,可是昨夜上山的贵客?”

凌云霄听这声音很是耳熟,仔细回想一会,记起是昨夜曾在门外喊话的那位。凌云霄双目注视着他点点头应道:“正是,不知你是……?”

那人一喜,又向前跨上两级阶梯低声道:“我奉本寨族长之命,特来请贵客过去一叙。”

凌云霄心道:“这族长想来就是阿侬姑娘的爷爷了,听老阿婆的意思,这族长对我可是不怀好意多少,还是不去为妙。”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寻思道:“他到底是这个寨子的首脑,若是不去,让他在寨人前失了面子,虽说有阿侬几人护着,但想安生的在寨子中待着,可就不大容易多少了。”心中矛盾,不知到底该去还是不去?

屋里阿叶听到门口那人话语,忙忙丢下手中的活计,行到凌云霄身旁劝道:“阿婆出门时交待过,不能让你在寨子中四处乱走,可别跟着他去啊。”

那人听了阿叶的话语,笑道:“阿叶妹子,他一大活人,怎么能闷在屋里不出来走动走动?再说,阿公请他,又不见得把他吃了,怕甚?”

阿叶低着头,不敢瞧看那人,低声骂一句道:“卯达弄,都是你使得坏。”她性格内向,不善言辞,转身又回到火塘边默默想着心事不语。

凌云霄笑道:“阿叶姐,你不要担心,我自己寻思着,还是去见你家爷爷为好。”说罢抬脚就往楼下行去,阿叶轻呼一声,想站起阻止,可想到男女有别,凌云霄执意要去,自己如何拉得住?终究还是坐着不动,心中只得干着急。

“卯达弄,你这个老光棍,又上这来想使什么坏事?”阿侬的声音已在不远处响起。

凌云霄和那人同时朝发声之处看去,只见阿侬一脸气鼓鼓的正往这边急步赶来,走到近前,从地上拾起一截残木,劈头盖脸的就朝卯达弄打去,卯达弄不敢还手,只得东躲西让,被揍得声声唉哟不断,哪还敢留在此处,一溜烟跑得远了。

阿侬打跑了那人,丢了手中木头,蹬蹬蹬走上楼梯,不由分说一把拉住凌云霄的手就拽拉着他重回到屋里。

一到屋里,不待凌云霄说话,她已经自顾说开了,道:“凌阿哥,你必须今天就得下山。”

凌云霄笑道:“你如此心急火燎的赶回来,就为这个?那我要是不下呢?”

阿侬急道:“这么吧!我也不瞒你了,昨晚寨子中又死人了。”此话一出,坐在火塘边的阿叶轻呼了一声,声音微微颤抖,似是有些惊惧。

凌云霄“哦?”了一声,道:“和我有何干系?难不成你们寨子中的人冤枉是我干的?那我更不能走了,总得让我洗清嫌疑方可下山,否则一辈子背着杀人这不明不白的罪名,我可不干!”

阿侬道:“倒也没人冤枉你,因为这寨子里死人已经是常有的事了,大家都司空见惯了,我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还是下山为好。”

凌云霄头摇得似拨浪鼓,边摇嘴里边道:“不成不成,你们姑娘家的都不怕,我个大男人怕什么?再说不就死人嘛,也不是没见过,有么好怕的?”

阿侬叹了声气,拉着凌云霄坐到火塘边,柔声道:“阿哥,既然如此,我就把事情和你明说了吧,等我说完,你若是坚持还留,我也绝不勉强你。”

凌云霄见她神色凝重,知道她要说之事只大不小,也不答言,静待下文。

阿侬拨弄了下火塘中的炭火,让火烧得旺些,方道:“凌阿哥,你也知道我们素来和山下汉人不合,千年以来兀自争斗不休,各有胜负。汉人仗着人多势众,强打硬冲,我族则依靠山形地势,再加一些咒法护身,倒也守得个旗鼓相当,勉强维持均势。但在这长达千年的争斗中,汉人人丁兴旺,无穷无尽,而我族渐渐势微,逼不得已渐打渐退,退到高山之上或是一些人迹罕绝的深谷中躲藏,远离世间苟延残喘,只求保命而已。好在近百年来,汉人也渐渐开化,其中也不乏很多开明人士,在他们的从中斡旋劝解下,汉人不再像古时一般对我族人穷追猛打,平时相见倒也互不相犯,各自相安无事。不过这也不过是表面现象而已,你想想看,千年恩怨,双方死伤甚众,积怨沉重,岂能轻易化解得了的?”说到这里轻叹一声,言语中颇多无奈。

凌云霄无语,千年仇怨,也正如阿侬口中所言,已非人力所能左右得了了,相斗双方,估计得有一方死光死绝方能算了。

阿侬停了会,继续道:“明里虽然相安无事,暗里还是互斗不休,天天死人也是常事。但汉人死上几个无痛无痒,而我族人丁凋零,每死一人就少上一份力量,延续直到今日,我族中能有千户人家的大寨子也不过寥寥几个,若说还能保持姓氏完好的大寨子更是只有两三个而已,其中一个就是我们这个卯家寨,还有离此地五十几里地远的翁家寨,据说还有一个尤家寨,我可没见过,长辈对此寨也不多说起过,所以有也权当它无吧。”

阿侬又拨弄了一下火堆,沉默片刻,抬起头来有些不好意思对凌云霄笑了笑,道:“啰啰嗦嗦说了那么多,阿哥莫怪,我说这些,主要是和现在寨子里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有着莫大的关联。”

第2卷

十一

“汉苗之争,汉靠的是人力,苗靠的是法力,汉人人多,自不必说。苗家所谓法力,一为蛊,二为鬼,三为咒,靠此三样法宝,才能在强势之前勉强自保。”阿侬眼望火堆轻言道。

“哦?这三样法术,除了第三样的咒我还勉强了解之外,其他的愿闻其详!”凌云霄不解道。

阿侬答道:“其实汉人中也多有道法高深之人,若是单以咒术伤人,根本难以自保,苗家祖上迫于形势,只得另开炉灶,历经数百年的探研,花费了无数苗人前辈的精力与性命,终于在咒术的基础上炼制而出蛊术和鬼术另两种保命法宝。”

阿叶在旁轻言道:“凌小哥,你的衣物烤好了,现在要么?”

凌云霄此时正听得入神,哪还顾上什么衣物,随口道:“先放一边吧,听阿侬所说之事要紧。”

阿叶哦了一声,道:“那我帮你折好,放到床上去,一会你自个去取吧。”说着拿起那些衣物,也不待凌云霄答话就快步行到凌云霄所睡的房间之内。

阿侬眼望着阿叶的背影隐没在房里,轻声道:“可怜的阿姐!”

凌云霄也跟着她望去,只见门帘晃动,不明所以,问道:“怎么了?若是如此,我去叫她不要弄了,我自己来就行。”说罢便要起身。

阿侬微摇摇头,制止道:“我不是说这事,你不要去了,让阿姐一人清静清静,一会听我说完了你就明白了。”

凌云霄低声问道:“这事和阿叶姐也有关系?”

阿侬点点头,道:“她是被牵涉进来的,难于脱身了,像我那大阿姐一般……”眼眶一红,已说不下去。

凌云霄见她面转向一边,不给他看着面目神情,但呼吸声急促,似在极力掩饰悲意。凌云霄心底明白,这姑娘定是想到什么伤心之事了难忍悲伤之意,却又不想让他知晓,所以才这般模样。心中思道:“阿侬表面看起来如此刚强的女孩,其实内心也有其脆弱的一面,想来令她心中伤悲之事,应是和她口中的那个大阿姐有关,难道也和这个性情温和内向的阿叶姐也有关?”想到此处,不由一惊,虽心中好奇,也不敢出言相询,只得默默坐在一旁等待。

也就片刻功夫,阿侬转回头来,凌云霄见她面色平淡,好似无事人一般,心中暗暗佩服,若是心力不坚之人,想上伤心之事,哪能那么快就能恢复平静如常。

阿侬继续言道:“这蛊术又分为毒蛊和虫蛊两种,卯家寨盛行所用之术就是虫蛊,就是将天地间一切可用的虫物加于利用,使它们炼化成为可以制敌于死地的致命物事,凌阿哥,你头先也见着了,我用那些绿虫将那几名大汉致死的经过,你想想看,世间虫物何其之多,数不胜数,若是拿来害人,岂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凌云霄闻言点了点头,道:“利用虫物作为武器,当真是令人防不胜防的,想想都不寒而栗。”

阿侬道:“此法虽然厉害,但虫物也极其难炼,其中过程甚是繁琐,而且弊处也极大,我也就不一一道来了,况且我们本意只是自保,无意害人,所以也不会对汉人造成多大的伤害,只要他们不来招惹,也就无事了。”

说到此处,她右手手掌一翻,一只绿虫赫然在目,她盯着手中虫子,缓缓道:“可恨那些汉人,仗着人多势众,火器锐利,仍是处处刁难加害我苗家族人,逼不得已之下,虫蛊只得屡屡使用,我这只虫儿,也不知道已经吃了多少汉人的血肉了。”

她说得轻淡,凌云霄却听得汗毛直竖,再看她手中怪虫,身圆肉厚,只怕都是吞食生人血肉养肥的,不由感到一阵肠胃发酸,脊背发凉。

阿侬瞧见凌云霄脸色发青,知他惧怕虫子所致,莞尔一笑,手一翻,已收起蛊虫。凌云霄强咽了一口水,道:“那毒蛊呢?又是怎么一回事?”

阿侬瞧他样子,笑骂一声道:“还大男人呢?对只虫子怕成这样?”脸转往火塘,脸上似有恨意,语气沉冷道:“那毒蛊是翁家寨子的拿手好戏,哼!其实还不是从虫蛊中演变出去的,有什么了不起。”

凌云霄小心翼翼问道:“阿侬姑娘,听你语气,似乎对那翁家寨颇多不满?”

阿侬冷道:“说起这翁家寨子,我打心眼里就来气,本来苗汉之争,我们就不占什么优势,处处受制于人,这种紧要当口,同是苗人的份上就应该同气连枝同仇敌忾才是,他们倒好,反而落井下石,仗着自身处于深山密林之中,汉人鞭长莫及一时半会的还找他们不着,竟摆起谱来,以苗人领袖自居,让我们这些经常和汉人发生正面冲突的寨子向他们缴纳财物,甚至是女人,他们方出人出力与我们一起联合抗敌。”说到此处她狠狠将一大段木柴丢入火塘中,直搅得塘中火星四溅,木灰飞散,可见她对翁家寨怨气不小,可以说是恨之深切。

凌云霄道:“他们摆的这谱的确好大,只是他们难道不明白唇齿相依、唇亡齿寒的道理?”

阿侬恨声道:“他们能明白的话,日头都打西边出来咯,哼!若论两寨实力,也不见得我们卯家人就怕了他们,真打起来,毒蛊又能算什么玩意?若不是大敌当前,为保我卯家一脉不至于被汉人所亡,寨中长辈只得委曲求全,也就全应了他们。可怜我那大阿姐,就成了这种肮脏交易的牺牲品,下一个就要轮到我二姐了。”

凌云霄大怒,一掌拍在大腿上,骂道:“如此趁火打劫之事,和强盗有何区别?还论什么同族同脉?简直是猪狗不如!”

阿侬道:“过几日就是要把二姐送过去的日子,我阿婆阿爷他们俩老互相怄气斗了大半辈子,阿婆从来不去求过阿爷什么,今早阿婆就是为了此事专程去找了阿爷,央求他改了此条协议,到此时还没回来,想来又谈不拢了,按俩老的脾性,估计此时又得大打出手了。”

凌云霄大惊,道:“婆婆都如此年纪之人,还能打得动么?若有个闪失,岂不危险之至?”

阿侬浅笑道:“你也太小看阿婆了,她不出手还好,一出手的话全寨估计也没谁是她的对手,和阿爷斗了几十年了,气归气,怒归怒,总归还是两口子,两人彼此间手底还是留了情的,放心,没事的。”她虽宽言慰藉着凌云霄,但心中也是七上八下,忐忑不安,眉宇间笼罩着淡淡的忧愁。想那十二年前,她尚在幼时,阿婆阿爷本来何其恩爱,只因阿爷违心答应了翁家人的要求,大阿姐被送去翁家寨子之时,阿婆也是这样子气冲冲的去找阿爷理论,结果理论不成,两人大打出手,那阵仗,她至今记得,惨烈无比,若不是当时尚有一祖叔辈的人物在场,只怕两人间已有一人魂魄西去。从那以后,两人竟是分道扬镳,颇有老死不相往来之势。如今和那年一模一样,只不过是大阿姐变成了二阿姐,阿婆又是这么气冲冲的去了,只是如今他们两人已是寨中辈份资格最老的人,还有谁能劝解得住?

十二

凌云霄见她双手抱着足膝呆呆地想着心事,默不作声,知她心中有着难解的心事,忍不住出言询问道:“怎么了?”

阿侬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道:“没什么,刚才我说到哪了?”也没等凌云霄答话,她已自顾道:“哦!说到翁家毒蛊,算了,不说他们了,说来只能徒增火气。还是说说那鬼术吧!这鬼术,也就是如今寨子中怪事连连的关键所在了。”

阿侬道:“这鬼术,顾名思义,就是和鬼魂有关,也是分为两种,一种是请灵上身,与施法者二者合一,借鬼魂之力增强自身的功力,瞬间之内庸夫都能变成强者,听来此法甚好,其实弊病甚大,若施法者自身法力不足于压制上身魂魄,必遭反噬,就算功力再强又如何,已是成了行尸走肉。若施法者法力高强压制得住不被反噬,一旦身上魂魄离开,施法人也是精力耗尽,轻则成了废人,重则必亡不可。我知道此法你们汉人中也有人会用,施法者应该是被你们唤做什么乩童的吧,所施之法被称为邪法而不屑一顾,唉!若不是万不得已,谁愿意使用这种损人不利己的法术?我族中人也是甚少使用的,毕竟不管如何,一旦使出,自身或废或亡,都不是什么好结果。”

凌云霄暗道:“是了,那安然临死之前所使的就是这种法术,想不到竟是苗疆之地流传而出的,怪不得师父会叫我来这云贵查探乩童的消息,想来师父他老人家也早就知道此等邪法的诞生之处了。”一念及此心头大喜,又想道:“好运气,想不到误打误撞之下竟给我来到苗寨之中,总好过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闯,既然知道了来源之处,再查那些乩童的消息想来也是不难了,也算我福大命大,真是机缘巧合啊。”想到这里不禁呵呵自顾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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