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九
阿叶对着那老者又是一拜,言谢之后道:“那这人……?”
老者瞧了那人一眼,笑道:“上山之时,见他对着众人指手划脚,定是个领头之人,是以对他留上了心。方才下山,就是寻他去了,才到半道,却见他领着人上山来,定是想来查探结果的,当下就给了他一顿苦头吃,擒了来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瞧翁老大之样,这苦头恐怕吃的不小,众人瞧其狼狈样子,竟忘了仍身处灵堂之中,正在哀悼亡灵,个个心中是忍不住暗自偷笑。
阿叶再三谢过,回身猛地踢了翁老大一脚,正中翁老大额角,翁老大吃不住痛,杀猪般的嚎叫起来,阿叶冷道:“哭喊什么?待会还给你吃更大的苦头!说,你们翁家人欲置我家上下数千人于死地,意欲何为?”说着拿刀在翁老大右面上轻轻一划,顿时鲜血长流,染红了翁老大半个面颊。阿叶平时虽性格有些内向,甚至有些懦弱,但此时此刻,竟是下手干脆,眼色冷凛,与平常大相径庭。
翁老大哀哭连天,连连讨饶不止,老者眉头微皱,似乎对阿叶做法有些不然,但也知道此时只有用些非常之法方能奏效,当下转过身子,背手望天,不看也不加于阻止。倒是他身旁那汉子,对此颇为感兴趣,脸带笑意,眼神发光,瞧得似是过瘾之极。
阿叶轻声道:“想饶你不难,但你得实话实说。”言罢又是一刀,这次是划在左脸上。
翁老大嘶声道:“侄女……姑娘……不,不,姑奶奶且慢动手,我说就是,我说就是了。”眼泪鼻涕全挤了出来,已没了前段日子里那股盛气凌人的样子。
阿叶笑道:“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看来翁家人都是一群脓包。”众人闻言哈哈大笑起来,但又突想到是在祭奠亡灵,又是忙忙收口。
翁老大不敢抬头,伏在地上颤抖着道:“其实今日之事,早在三年前便已策划好了的,只是当时你寨尤为强盛,我们没了把握,所以一直按捺未动。前些日子里,听闻你寨大部分人都下了山,留在山上的都是些老幼妇孺之辈,便觉得机会来了,所以就赶来急急动手。”
阿叶哦了一声,道:“原来今天之事,你们真是设心积虑啊,我们卯家与你们一贯交好,为何要在背后捅刀子?”
翁老大道:“内情我也是半点不知,我只是听命行事而已。”
阿叶奇怪道:“你是翁家五老的首位,地位已是极高,难道是你家寨主命你这么做的?”
翁老大答道:“是也不是,倒不是寨主命我等行事,而是另有他人,但这人是谁我也不知,只是凭信行事。”
阿叶冷笑一声,道:“这种哄三岁小孩的话你也说得出口,你以为我们人人都是傻子?翁家五老是翁家寨中举足轻重的人物,若无寨主之命,谁人能叫得动?而且仅凭书信,就让你等服服帖帖?”
翁老大叹了声气,道:“事实就是如此,而且此人心机之深,手段之毒辣,我一想起来就不寒而栗,连我家寨主都成了他的掌中之物,我们还能怎的?唯有听命行事,否则性命难保!”
阿叶深思片刻,道:“好,暂且信你一次,你把此事说个清楚!”
翁老大道:“其实放火烧山,只是不得也为之的下作而已,原先的计划,是在山中布下亡魂之虫,用来堵死你们,让你们不战而降,可惜……”
阿叶截断他话头道:“亡魂之虫?是什么物事?难不成你们也炼制虫蛊?”
翁老大惶恐道:“我们倒不会,但那主子却会,他就是利用虫蛊之事,暗中将我们制服,若是有人不服,定受那万虫噬体之苦,三年前,他就在此山中布下亡魂之虫,此虫甚是厉害,也不知是如何炼制出来的,无形无体,专吸人血为生,只是其中估计出了什么纰漏,竟是到了夜间才能出来,未能完全按原先的计划行事。而且,而且你们的鬼仔的确厉害,竟与亡虫斗得是旗鼓相当,甚至更胜一筹,使亡虫上不了山寨之中,只能做些偷袭夜间下山之人的小事,使那人的计划完全落空了。”他才说到此处,卯家众人大哗,原来夜间下山之人皆暴毙道旁,竟是这些不明来历的妖虫所为,还道是本家鬼仔失了控制,胡作非为。
翁老大继道:“既然亡虫起不来作用,就只剩火攻一途了,只是平日里山中都有人巡哨,一直寻不到机会,此时你寨空虚,正好大行此事。”
阿叶恨声道:“好毒辣的手段,我们卯家哪里对你们不住?竟要赶尽杀绝?”
翁老大身子一颤,怕她盛怒之下杀了自己,忙忙辩解道:“不是我们的意思,我们也是被胁迫的,和……和你们一样,都是受害者。”
阿叶抖出那封从卯达弄身上搜出的书信,在他面前一扬,厉声道:“这书信可是你们写给卯达弄的?”
翁老大瞧了一眼,点头低声道:“正是,本来是想收买你寨中一些重要的人物,让他们里应外合,只是他们俱都不从,要么杀了我们派去接洽的人,要么被我们的人所杀,情急之下,恰好遇到此人,见其贪财好色,正中我们下怀,本意是叫他趁我们放火之时,他也在寨中点火,两边齐攻之下,你们不死都难,只是想不到寨中竟没起火,我也着实费解。”
众人听他这么一说,也是苦思不得其解,这卯达弄为何没有放火,难道他竟起了恻隐之心,放了卯家寨一马?若是他按计行事,后果真的是不堪设想,两边都起火的话,未等那场大雨来临,众人早被活活烤死。
阿叶沉思了会,点点头道:“那就是了,不是他不想放火,而是找不到机会,我估摸着,他早就吃下天香草的解药,先前说什么寻得要吃那茅坑之物,是种借口而已,想来我等众人嫌他龌龊邋遢,定然不会跟去,他好有机会下手,想不到还是有人跟着去瞧,他无奈之下,只得硬头皮把那些龌龊物事吃了,后来众人被迷香迷倒,他还是有机会放火的,只是他色胆包天,竟然……”说到这里面色一寒,冷声道:“他死得活该,自作孽,不可活!”众人细细一想,也觉得应是这么一回事了,又是见有些好笑,为了瞒过众人,这家伙真敢吃那茅坑里的物事,而且事情到了最后还是办不成。
阿叶又问了一阵,这翁老大说穿了,也是代人行事的傀儡而已,也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来了,阿叶只好命人将其带下,监押起来,等以后阿婆回寨了再行处置。
阿叶转回头来,见老者和那汉子神态有些疲累,再加之衣衫不整,一幅狼狈之像。阿叶面色一红,顿觉甚是不好意思,只顾忙着本寨的事情,却怠慢了客人,忙招呼人带两人去歇息,换洗一番。
一百二十
三日之后,阿尼终于带人赶了回来,在山脚处遇到那些围山的翁家寨人,三言两语不合,就知是他们使坏,又是一番厮杀,数千人围攻千来人,加之个个急红了眼,下手更不容情,虫蛊助阵,打胜自不在话下,只是翁家人使毒的确厉害,也折损了千来人手,算是半斤八两吧。
回到寨里,问明情况,再瞧着本是郁郁葱葱的大山绿林,如今一片破败,尽是黑乌乌黄焦焦,满目苍凉之景,个个是义愤填膺,摩拳擦掌,就待阿尼一声令下,杀入翁家报仇雪恨,只是寨中主事之人一个都不在,这等大事,阿尼也是做不了主。眼见无法报仇,阿尼更是暴躁,一个劲的要拿翁老大出来祭刀,若非阿叶阻止,只怕翁老大已是身首异处,一命呜呼了。
苗家人讲究恩怨分明,对翁家人气得是咬牙切齿,恨不得抓来一个个杀了。但对卯家有恩的那汉人老者和粗壮汉子却是礼遇有加,客气不止,一连数日里盛情款待,死活不让下山,两人虽身有急事,但也无可奈何。
虫夫人、阳有仪等人吃着解毒草药,憋着口气拼命前行,只是峡谷悠长,地中又多是腐叶烂泥,行走不便,想快也快不到哪去。一路上人众是越行越少,到了最后,只剩虫夫人,阳有仪师兄弟及风乐,马帮四护法,刘亭和李孝堂几人,个个是气喘吁吁,面色发紫,越走越是感到头重如山,脚步轻浮,再行不到头,走不出这边沼毒之区,个个都有性命之危。
再行一阵,刘亭和李孝堂终是坚持不住,一屁股坐到地上,怎么的也是往前不得了,凌云霄拖拽刘亭甚久,也是使力过度,此时也无力为继,跟着坐倒,连连摇手苦道:“不……行了,走……走不动了,你们自个儿走吧,别管我们了。”
阳有仪几人都是患难兄弟,有着过命的交情,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此时岂有抛下凌云霄独走之理?眼见他实在是无法再行,想要来拉,可此时人人自危,空着身子上路都觉困难,何况还要拖拽一人,心有余而力不足,又哪里拉得动?
风乐也是一屁股坐到地上,摆着手道:“罢了,罢了,咱也不走了。”
几人中就数阳有仪功力最深,但他身背虫夫人,也早到了力道枯竭之时,此时也一样是强弩之末,兀自强撑罢了。眼见众人都已不行,依他的脾性,也绝不会独自偷生的,当下行了回来,放下虫夫人,对着虫夫人和马帮四人道:“老前辈,甲老,你们几人快走吧,我在此陪着我兄弟们,是不能陪你们一道了。”
虫夫人却不动身,笑道:“没了你,老身也一样走不出去,何必要走?”
马帮四人互相对望一眼,同叹了声气,走到众人身旁,也坐了下来,阳有仪奇道:“咦?你们怎么不走?难道也想陪我们一块死不成?”
甲大道:“就我们四人,就算侥幸出了此地,到时面对那老魔头,还一样是死,晚死不如早死,就陪大家一块死有何不可?”众人闻言哈哈大笑,笑过之后又皆是满脸苦涩,如此死法,的确窝囊,壮志未酬身先死,恐怕是如今众人最好的写照了。
凌云霄没来由感到阵阵心痛,思道:“阿侬啊阿侬,如今你在哪呢?恐怕再也没机会再瞧上你一眼了!”想到以往阿侬的音容笑貌,似画面在脑海中一幅幅掠过,心中又感甜蜜,更多的是如同刀割般的痛楚。
众人放宽了心态,不再刻意闭气,如同往常一般自由呼吸,沼毒之气顿时大量涌入各人体内,人人都觉昏眩之意更盛,隐有反胃呕吐之感,刘亭和李孝堂身无半点力,身子一歪,最先倒下。毒意更盛更浓,继而是马帮四人,再到凌云霄、阴无极和风乐三人,阳有仪虽也摇摇欲坠,但还可勉力撑住,虫夫人自小养毒,体内富含各种毒素,对沼毒有一定的免疫力,是也不倒。再过一会,终是全倒了,也亏有解毒草药,才使他们硬撑到现在,要不早在先前,就是一个不剩。众人脑子里昏昏沉沉,虽然已是丧失神智知觉,但灵台未灭,但也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卯翁柳带着阿侬,见前边三人沿着峡谷边前进,也不知道要去向何方?思量着后边尚跟着翁家大队人众,心思一转,已有了计较,一拉阿侬衣袖,寻了棵又大又高的参天老树,两人一前一后往上攀爬而去,两人爬到十丈高处,停了下来躲在枝叶之后,屏住气息朝下观察。此树枝叶茂盛,朝下看一览无余,可身在地上若是往上瞧,却只见树叶婆娑,那曾看见半点人影,正是躲藏的好去处。
隔不多久,便见数百人摸索而来,领头的正是翁尼野,他此时面色阴沉,边行边往前路上洒些什么粉末,鼻翼微微张合,似在嗅味。
阿侬大惊,见其以鼻辩味,就似狗儿一般,两人虽藏身树上,难免不被发现,正待悄然出声询问阿公该如何应对?卯翁柳沉着脸,打个手势示意她噤声,自己从怀中掏出一些黄色粉末,往树下洒去,过不多时,只见树干上纷纷爬出成群结队的蚁虫,往树下爬去,密密麻麻多不胜数,自两人所处之地往下的树干都挤满了这些虫儿,黑压压一片。
翁尼野终于行到树下,忽然停下了脚步,眉头紧皱,四处嗅了嗅,似乎发现了些什么?阿侬紧张之极,手心都渗出了汗水,转首一瞧,却见阿公神态自若,似乎胸有成竹,一丝一毫也不担心。
翁尼野愈嗅面色愈难看,眉头紧锁,似乎闻到什么极其难闻的味道。他循着气味来到树底,拨开身前的乱草,才定眼一瞧,呀的一声,箭步跳了回来,领着众人忙忙朝前走去了。
待他们去远,阿侬惊疑道:“阿爷,你使得是什么手段,竟然将他吓走了?这些只不过是寻常之极的蚂蚁,又非毒蚁,料来他还不至于怕成这样吧?”
卯翁柳呵呵一笑,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蚂蚁虽是普通蚂蚁,但其身上蚁酸,却是克制那翁老鬼鼻子的气息,他最怕此道,若不跑快点,他鼻子就得烂掉。”
阿侬还是不明,一脸的茫然,卯翁柳笑着接道:“他靠鼻息追踪目标,无非就靠那些药粉的作用,而蚁酸,正是化解那些药粉的物质,平时蚂蚁不会释放这些东西,对他构不成任何威胁,可我刚才将这么多蚁儿身上的蚁酸都逼了出来,他不跑是不行的。”说着哈哈一笑,神态极是得意。
阿侬恍然大悟,道:“方才阿爷洒下的那些黄色药粉,就是逼迫蚂蚁释放身上蚁酸的物事,怪不得那老鬼见了要跑。”
卯翁柳又是哈哈一笑,拍了拍手,道:“现在变成他们在前我们在后,行事起来方便多了,走,追上去。”言罢从树上跃了下去,点着树枝,三点两点间已是跳到地上。阿侬仗有风灵护体,这点高度自然也不在话下,下得轻松之极。两人一前一后,悄然尾追翁家人众而去。
阳有仪闻到鼻中传来一股清香,渗入心肺之间,说不出的舒服惬意,猛一激灵,竟能睁开眼来,只见眼前围着数十人,个个面上涂满古怪花纹,精赤着上身,皮肤黝黑发亮,颈前腰间多挂有饰物,一瞧就知是少数蛮夷的打扮。这些人见他醒转,此时个个神情警觉,如临大敌,正弯弓搭箭瞄着他或手持利矛指着他,只要他稍有妄动,就是百洞穿身。阳有仪心中苦笑,再瞧周围,竟已不是处在那峡谷之中,而是在一极为宽广的圆形草屋之中,身前燃有一火堆,那阵阵清香就是从火中散发出来的。眼光扫处,入谷之人,此时除了自己,其他人却也不知去向。
阳有仪心头犯疑,不明所以,不知怎就到了此处,其他人又都去哪了?难不成就只剩下自己一人?把自己掳来的这些人又是什么路数?心头疑问是一个接着一个,想得多了,更是满头雾水疑惑不解,想稍稍活动下筋骨,却见无法动弹,低头一瞧,原来身上早缠满粗绳,把他五花大绑是绑得严严实实的,就似粽子一般。
阳有仪瞧着这些麻绳,也就一般麻草结条打成的,挣脱应该不难,当下暗暗试着运力,却觉得丹田空空如也,周身软绵绵使不上半分劲道,心头一愣,顿时醒悟过来,暗自惊道:“这香味有古怪,想来是散功之物。”
第13卷
一百二十一
阳有仪心中虽惊,但他素来遇事不慌,面上不动声色,冷眼观察,心中揣测着眼前情势,正想着间,草屋房门被人推开了,一个身材高大,年约七旬上下,精神甚是矍铄的红面老者行了进来,那些蛮夷见他进来,满眼恭敬之色,个个躬身行礼,可见这老者身份不同一般。紧接着他身后又跟进一人,阳有仪一瞧,顿时大喜,原来跟进的人正是虫夫人。
阳有仪正欲打招呼,虫夫人朝他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那老者行到阳有仪身前,对着他近前的一蛮夷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话,那蛮夷点点头,从腰间拔出短刃,蹲下身子来,对着阳有仪身子唰的一下,就将那些麻绳割开了。
阳有仪得了自由,只是身无半点力,也只能半躺着,无法起身。那老者笑道:“这香草虽是散功之物,但也是治疗沼毒的灵药,你安心在此疗养,不出半日,身上所受的沼毒将悉数消去。”字正腔圆,竟是一口标准的汉话。
阳有仪疑惑道:“多谢前辈了,只是……这是怎么回事?”
老者却不答话,只是和身边的蛮夷又是叽里咕噜说了一番话,那人点头应了,躬身行了一礼,对着周围蛮夷说了一通话,然后转身行了出去,其余人众也紧跟着他身后走得干净。
虫夫人缓步行至阳有仪身旁,笑道:“其他人也都没事,都在另外的地处疗养,等你驱毒干净了,就能见着他们了。”
阳有仪这才放下心来,勉力支起身子,拱手对那老者道:“多谢前辈救命之恩,只是还望前辈能告知一二,我等怎么就到了此地了?”
老者正要答话,房门又是打开,方才那人又去而复返,抱着一大团的被褥席子等物,在屋角处一厚厚的干草上铺好,行了过来扶起阳有仪,将他安置到那刚刚铺设好的床垫之上。
老者待他躺好,笑道:“我们都是居住在此的苗民,你们才刚一进那峡谷,我们就知道了,只是见你们全副武装,而且瞧着身手都还不错,不知道是何路数的人物,我们若是贸然现身,冲突起来自忖也讨不了好去,所以就不敢让你们发现,只能藏在峡谷顶上远远监视着,直到你们都被沼毒毒倒,我们才下去把你们都捉了来。”
虫夫人接道:“其实他们都是尤家人,这里都是他们居住的范围。”
老者点头道:“我见你们人群中有苗有汉,觉得奇怪,就把这个老姐姐先弄醒,一问之下,原来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自家人了,呵呵……”
阳有仪惊道:“尤家人?那不是远在贵州么?怎么竟是住在此地?”
老者哈哈大笑,道:“那是祖居之地,我们早分出来多年,说来惭愧,老汉我今年已是七十有六,竟也未曾回到过祖居之地一次。”
阳有仪疑惑道:“你们怎的分了出来?难不成你们早就不在贵州了?”
“正是!”老者笑答道:“算起来,该有数百年了,此事说来可就话长了,还是以后再谈,这位小哥,你就暂且委屈一下,在此好好疗养一番。”
虫夫人也道:“你在此好好歇息,老身还有些事要和这位老人家相商,待你身上之毒去尽,再喂食散功解药,休息几天也就如常了。”阳有仪笑着应了,虫夫人和那老者微笑着点点头,两人转身行出去了。
阳有仪见那汉子仍是站立在一旁,不由笑道:“这位小哥,如何称呼?”
那汉子望着他摇摇头,不应不答,阳有仪又问了一遍,那汉子双手连摇,嘴里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话,阳有仪瞧他一脸着急的样子,心中恍然道:“敢情他常年隐居与此,不与外界接触,是以听不懂汉话。”当下朝他歉意的笑笑,也不再搭话。
如此过了三日,三日里那汉子对他照顾得是无微不至,虫夫人与那老者时不时也来探望与他,直至他能下床走动,体内真气流转,开始慢慢恢复过来。这一日,他见身子已是好得七七八八,便迫不及待出屋想要寻他那几个师弟去,才到门口,已有几人是风风火火闯了进来,正是凌云霄他们,师兄弟几人一连几日不见,此时相见,更是激动难抑,拉住就是一番畅谈,欢声笑语,高兴之至。
谈兴正浓之时,那老者和虫夫人还有马帮诸人也行了进来,老者一见阳有仪,就哈哈笑道:“这位小哥功力深湛,恢复得如此之快,实在令老夫惊诧啊。”
阳有仪客气几句,老者正色道:“你所受那沼毒最深,按老夫估计,怎么的也得休息个十天半月的,想不到才三天就行动如常,厉害厉害!”
虫夫人笑道:“事情的原委我都和这位老人家说了,这些事情与他们也有着莫大的关联,所以他们答应与我们联手共同抗敌。”
阳有仪等人闻虫夫人如此一说,忙忙对那老者躬身行礼答谢,老者连连摇手道:“谢我作甚,应该是我谢谢你们才是。”
阳有仪一愣,不解问道:“谢我们?”
老者笑道:“若非你们闯了进来,我们如何得知即将有强敌上门?听这位老姐姐所言,那人强横至极,若我们糊里糊涂中,还不让他一窝端了,呵呵,此地平静了数百年了,想不到又要大动干戈了。”
阳有仪心中一动,突道:“你们是守护幽谷之人?”此言一出,满屋诸人大惊,幽谷存在近千年,皆是神秘难觅,为了寻它,不知葬送了多少人的性命,如今不经意间,竟与守护幽谷的尤家人碰到一块,那么说明,幽谷必在此处无疑。
老者徐徐望过众人脸庞,稍停片刻,道:“幽谷?这世上,哪有幽谷?无非就是外界自己谣传出来的地方罢了。”此语一出,无疑晴天霹雳,更使众人大惊失色,但震惊过后,个个心中都是不信,只道是这老者深恐透露了幽谷的秘密,引起诸人的贪婪之心,是以拿话诳住他们。
老者眼神如电,瞧着众人神色,知他们定是不信,笑道:“我知你们不信,反正瞧你们身子也是好得利索了,今夜在我寨里燃起篝火,设宴款待你们这些远方而至的客人,其中原委再慢慢道给你们听。”众人瞧他说得凝重,神色自若,不似作伪,也不得有些将信将疑起来,难道,幽谷真的是个虚无缥缈的地处,世上,根本就真的从来没存在过这个地处?
一百二十二
天色才刚刚放晚,阳有仪等人就被人引至寨中一处平地之中,那平地里早就燃起数堆篝火,正中一处篝火燃得最大最猛,上边烤着一只大牛,烈火烘烤之下,发出滋滋声响,油香满鼻。平地四周地上均布满芭蕉叶,上边堆放着染好各色的糯米,腊肉以及各种山味小吃,成缸的自酿烈酒更是摆得满满当当的,到处人头簇动,人人笑意满面,各自忙活着。
阳有仪等人被引到一处坐下,那老者和虫夫人早在那等着他们了。他们一坐下,便有人给他们端来了烈酒,取来的大块的牛肉,老者举碗道:“你们汉人古语有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来,我敬各位来至远方的朋友,干了!”手起碗空,众人纷纷举碗相敬,一饮而尽。
自打一闻到这满鼻的肉香,那飘溢满场的酒香起,凌云霄就馋得不行,此时一有人开了头,哪还顾得三七二十一,撒开膀子就大吃大喝起来,直吃得两眼放光,连呼过瘾。
众人死里逃生,本就心情畅快,此时又得主人盛情款待,哪有客气之理,三言两语间,早就数碗酒下了肚,山野烈酒,最易上头,一来二去互相举碗共饮之间,众人都已是有了微微醉意。
凌云霄大口吃喝毫无顾忌,更是醉态毕露,此时举碗醉意熏熏对那老者道:“老,老人家,你说说,说,说这幽谷的事来听听……”话未毕就打了声饱嗝。
阳有仪眉头微皱,低声喝道:“小三,稳重点,莫让人看了笑话。”又对老者歉意笑道:“我师弟,平素就这样,还望前辈海涵莫怪!”
老者哈哈笑道:“没事,既然要大伙开怀畅饮,自然是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哈哈哈……”笑声爽朗,语气中并无怪罪之意。
众人应声大笑,又是几大碗下了肚,那老者一抹嘴,道:“其实这幽谷,根本就不存在,只是外界以讹传讹,没有的事物也就越传越神,不知误了多少人的性命了。”
甲大似有不信道:“当真并无此地存在?”
老者眼一瞪,道:“当然,我还能拿话诳你们不成?我且问你们一句,当年建文帝为何好好的皇帝不做,而要远遁边疆蛮荒之地?”
甲大应道:“被燕王所逼,不得已才出宫远逃。”
老者点点头,道:“这就是了,你们试想,若要出逃,还要大车小车装了一大堆物事,如此招摇唯恐天下不知?建文帝再傻,也没傻到如此地步吧?都在逃命中,还怕仇人找不到自己?”甲大一时语塞,转念一想,也对啊,当时情势,燕王到处追杀与他,如此招摇过市,岂有燕王不知之理?
老者继续道:“若说带些宫中的珍宝,那还是有的,出门在外,岂能不带些吃饭的物事,不过说浩浩荡荡数十里地,那就言过其实了。”
阳有仪细细一想,也觉此话甚对,问道:“那如此说来,这幽谷传说真是传言了?”
老者呵呵一笑道:“幽谷幽谷,如果真有,那就是前边那条长长的峡谷了,哈哈……”笑声一停又正色道:“建文帝来到云南不假,他的身边侍卫有一人是我家祖上也不假,但外界盛传的幽谷宝藏,那就压根没影的事情。”众人面面相觑,良久无语,这传得玄乎奇玄的地处,数百年来引得无数人前来一探究竟,不知丢了多少人的性命,想不到答案竟是如此简单,那些寻宝之人,不知该是可怜、可悲还是可笑?
虫夫人道:“既然如此,你们尤家人为何突然在建文帝离去之后,也跟着悄声灭迹,与传言完全相符?”
老者又喝了一碗酒,道:“其实我们尤家祖上突然避世隐居,并非是为了守护什么幽谷宝藏,而是为了建文帝培植虫蛊,建造一支虫军,以待日后重新起事,助建文帝再掌帝位。只是当时天下已是燕王江山,到处都是燕王耳目,此时须得小心谨慎行事,若有不慎,全寨都遭厄运,不得已我家祖上只得举寨遁入深山密林之中,秘密行事。”说到这里,叹了声气,道:“想不到,建文帝自打离去之后,就音讯全无,似乎早就忘了当时的约定,可怜我家祖上,耗尽一生精力,赔上整寨人的幸福,为其呕心沥血培植虫军,到头来终究还是落了场空。”
虫夫人道:“既然如此,为何后辈子孙不出来挑破?还世人一个真相?”
老者又叹了声气,道:“难啊!也不知从何时起,就盛传出了幽谷传言,而且愈传愈烈,而当时仍是大明江山,建文帝之事,还是没有什么说法,我家历代祖上唯恐惹祸上身,自然不敢出来辟谣,再说,就算你出来辟谣,有人信么?再加上祖训,后代子孙们自然不敢稍有松懈,只能硬着头皮大费精力,建造虫蛊之军。”
阳有仪不置可否道:“就算如此,年代过得久了,那建文帝还不早死得尸骨无存了,你们还要建造虫军有何用?”
老者叹道:“这就是愚昧造就啊,当时我家历代祖上久居深山,不闻不问外边世事,消息闭塞,只道建文帝虽死,但至少也留有后人,只要建文帝一脉尚有人在,总有一天,会再提起兵之事,所以我家对虫军一事,时时刻刻不敢怠慢,代代相传,都是尽心尽力的培植虫蛊,至死方休。”
虫夫人问道:“那前边虫房,就是你家所建了?”
老者答道:“正是,那可是花了数十代人的心血所建,这云南地理以及气候条件,都是培植虫蛊的不二之地,当初为了选址,我家祖上跑遍云贵之地,终在此处找到理想的养蛊之处,是以便在此定居下来,传到我这辈,也有将近千年之数了。”
虫夫人哦了声,点点头道:“这就是了,合数代人之力,开出这么大的虫房来,的确也不足为怪。”
老者笑道:“外界都是谣传我尤家人是在守护幽谷宝藏,其实哪知我们实在是守护一种杀人利器,这种虫蛊,历经数百年的培育,危害极大,一旦脱困,后果不堪设想。”
虫夫人皱着眉头道:“既然你们知道这些毒虫危害极大,为何还要在虫房顶上留个出口?”
老者微微摇头,道:“那口哪是我们开的?是那些寻宝之人,寻到虫房所在,自行挖开的,后来我们那些祖辈见事已至此,便在那口上建了座庙宇,用来警示那些有贪念的人,切莫入内,小心性命,只是我们想得天真,心中有着贪念之人,岂能用这一套方法便能震骇得住的?再说,他们也认不得五毒之神嘛!在他们眼里,无非就一具泥菩萨而已。”言及至此,他自嘲的笑笑道:“就这样,那庙宇是被人毁了我们又重建起来,毁了建,建了毁,数百年来也不知道是到底建了几座了?”众人恍然,哗声一片,原来那小庙的来历竟然如此。
老者又道:“可怜那些贪婪之人,一批接着一批进来送死,成了虫物的养料,仔细算来,死在虫物口中,已不下万人之下,我等虽见着不忍,可又无力制止,因从无人生还,这更验证了幽谷存在的可信度,使得我们有苦难言,多有无奈啊!渐渐的发现此地的人越来越少,最后鲜有人迹,我们才稍加放心,一直到了清朝中期,我寨中人多与外界接触,也出现了开化之士,知道明朝早亡多年,虫军已无存在的必要,为免后患无穷,只能下手除之。只是亲手建立起来的物事,其中辛苦,可谓呕心沥血,又要亲手除之,又是不忍,如此想着,一拖又是百余年,直到前几辈人之时,才狠下心来施行。”
一百二十三
阳有仪疑道:“那么多的虫物,而且只只凶悍异常,你们是用何法灭之?”
老者笑道:“金蚕蛊虫,历来是毒虫们的克星,用它们来消灭这些毒虫,那是再好不过的了。只是其中也有些不足,这些金蚕虫只喜好肉体之身,其他虫类,它却是瞧都不瞧一眼,虽然将虫房中的五毒消灭了其二,但却还留有其三,也算美中不足吧。我们眼见如此,也是无计可施,只得收回蚕虫,至于其他三毒,只能另想他法,就这么传到我辈,也仍然想不出什么应对之策来,直到你们闯了进来,算起来,从古至今,你们是第一批闯过虫房而不死之人。”
虫夫人却道:“好险,若不是你们先将其他两毒消灭了,只怕我们也闯不过来,如今早成虫腹之物了。”老者笑笑不语。
阳有仪沉思片刻,道:“那明朝武官端是厉害,竟然只靠武力能杀到底层,想来在当时,他的武功是何其之高啊!”
老者笑道:“你是说依靠本身之力将蟾蜍之王杀掉那批人?他们其实算来都不是明朝的官,而是平西王吴三桂的属下,当年平西王反清,为筹集军饷,也曾找过幽谷一阵,几乎就让他们找着了,所幸还是过不了虫房一关,后来前方战事吃紧,吴三桂无暇顾及,直至被清府所灭,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阳有仪半响做声不得,心道:“若这老者所言非虚,古时那些寻宝之人,可算死得冤枉之极,只道是藏宝之处,想不到竟是埋骨之地。”想到这里,不禁长叹一声,转思一想,怨也只能是怨人人私心太重,贪婪作怪,死得倒也不冤,甚至可说是活该之极。微微摇头苦笑,举碗狠狠就是一口。
虫夫人道:“那既然如此,你们下一步该如何办?”
老者答道:“总得想出个法子来,把这些害人的虫子全部消除干净,也就是我们尤家人重见天日的时候了。”
虫夫人笑道:“这有何难,交给我们卯家来办就是。”
老者一惊,将信将疑道:“你们能有妙法?”
虫夫人道:“我们卯家秘密炼制了一种药粉,那药粉气味能使毒虫们互相撕咬,直至死绝为止,上次虫房中的蛛虫就是用此药粉消灭殆尽的,只是当时炼制得不多,全给用光了,只要老身一旦回寨,必将大举炼制,假以时日,定能将这些毒虫消灭干净。”
老者闻言忙忙起身,对着虫夫人一躬到底,激动着道:“那就多谢老姐姐了,想来我们尤家人重见天日之时,已然近在眼前,这都是拜老姐姐的恩德,请受小弟一拜。”说着就要跪下行谢,虫夫人忙忙起身拦住,老者使力挣脱,却见虫夫人双手如同铁闸,竟使他动弹不得,也只得作罢。
虫夫人嘴中连道:“同属苗家一脉,哪有什么恩德可言,能够帮忙的尽力帮忙,客气什么?”老者连连称是,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阳有仪见两人重又坐下,突想起一事,说道:“贵州尤家人前段曾来过此地,说是索追一本册子,上边记载着幽谷所在,如果真是如此,我想,那刘老头离此也应该不远了。”
老者应该听过虫夫人说过此事,此时听着也不吃惊,点头道:“那册子是我家历代祖上根据培育虫蛊经验,还有炼制毒药的秘方,一代代的累积而书写而成的,里边记载,都是些要命的物事,当然,也包括了此地的地点所在,因为这是历代祖宗传下来的心血,当时为了不至于失传,特地复抄了一本给贵州本家祖居送去,想不到现今竟给外人夺去,其实夺去也没什么,此地本无宝物,况且只要毒虫一死,我们也会回到祖居之地去,此地自然而然就会公开以世,若单纯只是为了寻宝,那书就是废书一本,毫无半点作用可言。可若是被心怀叵测之人得到,里边所记载的培植虫蛊秘法,炼制毒药秘方,每一条都是狠辣绝命之至,若流落世间,那就是害人不浅了,万万得夺回方成。”众人默然,都觉得此老说得在理,无论如何,的确是不能让这书所载流传到世间,若不然又不知要造起多少杀孽来。
凌云霄双眼迷离,拍着胸脯大着舌头含糊不清道:“放放……心,这书就包……包在咱哥几个身上,保证……帮……帮你夺回来就是,那老老老匹夫咱也……也不放过他,他把阿侬抢……抢去了,我还还没找他……算算账呢?”话才说完,往后就倒,竟是呼呼大睡起来。
刘亭眼中闪过一丝异样,但随之而散,忙忙转过身来将其扶起。阳有仪面色一干,轻咳几声,对众人窘道:“让大伙见笑了,莫怪莫怪!”站起身来,一把扛起凌云霄就走。
这山野烈酒,都是草药熬制而成,虽对身体有着好处,但也是后劲十足,不醉还好,一醉的话那是头疼欲裂,浑身不能自己,醉上一天两天那也不是件奇怪的事情。凌云霄就是如此,等他大醉初醒,已是足足过了两日了,一觉昏昏沉沉醒来,便觉口干舌燥,遂起身找水喝,却听得寨中喧哗不止,吵嚷不休,也不知出了何事?
出屋一瞧,只见人流涌动,个个手持器刃,面色凝重,在屋前屋后巡查着。远处那平地上,聚集着大群人,那老者在人群中大声说着些什么,阳有仪等人也在其中。
凌云霄心中一凛,知道定是有人发现了刘老爷子的踪迹,离此应该不远了,此时大伙正在相商应敌之策。想到刘老爷子在此不远,凌云霄顿时感到一阵兴奋,阿侬,就要见到阿侬了。心中想着,赶忙大步行了过去,想要听听大伙怎么个说法?
才走到半道,一人突从旁边屋角处窜出,一把抓住他的右手臂膀,凌云霄吓了一跳,转首一瞧,却是刘亭,只见他面色惶急,压低声音道:“凌小哥,我知道你心眼好,老哥有一事相求,可能答应否?”
凌云霄笑道:“尽管说来,我能办到的话自然会帮你。”
刘亭喜道:“那就谢谢了,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就是我爹……”他咬咬牙,环顾四周一下,将凌云霄拖至一屋角僻静处,道:“我爹虽坏,但终究是我家爹爹,万求凌小哥一会看在我的面子上,又瞧他已是年事已高没多少日子可活的份上,下手容点情,饶他一命吧。”
一百二十四
凌云霄惊呼道:“饶他一命?谁饶谁还不知道呢?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爹的身手,已臻化境,恐怕当世已无敌手,一会碰面,定是性命相搏,岂能缩手缩脚的?”
刘亭连连嘘道,示意他小点声,答道:“他身手虽高,但终究是个老人,何况你们人多势众,他定是打不过,我是说,你们制服他后,万望瞧在老哥面子上,帮我美言几句,求大伙饶他一命吧。”
凌云霄定眼瞧他半响,心中沉思道:“虽然自己痛恨那老头,但这刘老哥帮了自己不少忙,这面子也不得不给,可要放那老头,又是怕后患无穷。”思来想去,着实头疼得紧,感到为难之极。
刘亭见他面色多变,久久不答,似是看穿他心思般的道:“将其一身功力废了,他是个老人,本就没多少日子可活了,没了一身功力,他还能有多大作为?”
凌云霄心中一喜,当即道:“也成,到时候若是真能将其制住,就依你的法子办。”刘亭闻言大喜,满面愁容舒缓了些,忙不迭连声道谢。
凌云霄拱手道:“客气客气,也不是什么难办的事情。”心中忖道:“这刘老哥多年不愿回家,还道他父子亲情淡薄,想不到却是个一等一的孝子,冲着这份孝心,怎么的也要帮他一回。”
刘老爷子三人行了整整一日,终于行到峡谷尽头,只见一座高山横卧在三人面前,将前路堵死,若想继续往前,势非爬越不可。三人互望一眼,就向山上行去,才行了一半,阿草突地停下步子,抬头往上打量着,刘老爷子瞧她神情,似乎发现了什么东西?
阿草瞧了半响,道:“山上住有人家。”
刘老太爷一惊,道:“人家?”往上凝目观望,却只见满山绿树青草,未见生人迹象,不由疑惑道:“你是如何得知的?”
阿草道:“你们是汉人,自然不知山野人家为了藏匿,一般住所都隐得极深,而我自幼便在大山中长大,哪地哪处藏有人家,都瞧得真真的,决计不会有错,此处不但藏有人家,而且还是个大村落。”
刘老爷子往上望了一阵,以他的目力,竟也瞧不出分毫来,回过头来盯着阿草却也不再出声,阿草知他不信,淡然一笑,提步往上就走。才行不到千步之距,只听山林间呼哨声大起,滴溜溜的哨音有长有短,在林间各处响个不停。阿草停下步子朝刘老爷子望来,眼神带诮,似乎在说,这次你总该相信了吧?
刘老爷子听着四周传来的哨音,有些耳熟,皱眉沉思一番,问道:“可是你们的人?”
阿草摇摇头,道:“此处极为偏僻,远离我寨活动范围,不是我寨中人。不过瞧其哨音以及沿路他们所布设的陷阱来瞧,应该也是苗人。”
“陷阱?”刘老爷子更是不解,回头往来路瞧去,阿草笑道:“既然是陷阱,我自然不会踩下去,你此时再瞧,哪里看得见?”
刘老爷子半信半疑,阿草转头对着山林里大声说着苗语,她说了一阵,哨音渐减,接着林中响起一阵尖亢刺耳的哨音,所有哨声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这阵哨音一停,有人已在林中与阿草答起话来。洪通海耳力一转,已是辨明那人所在,身形一展,扑入林中,一阵窸窸窣窣草叶摩擦声朝林中深处响去,不一会只听远处有人闷哼一声,又听得那草叶摩擦声从林里往外响来。不过片刻时辰,草叶一分,洪通海肩扛一人跃了出来。那阵先前已是停下的哨音又起,这次呼得更密更急,林子中各种哨音顿时响成一片。
阿草叹道:“你这人性子太急,我都与他说得快好了,你这么一弄,全给搞砸了。”
洪通海不应,将那人放下,从腰间拔出短刃,架在那人脖子上,对阿草道:“你和他说,带路,不然,杀了他。”
阿草面色一变,冷道:“你们汉人就是如此蛮不讲理,什么事都非得用武力解决么?”
洪通海手上加力,一条淡淡的血痕从那人脖子渗出,那人也是硬气,虽是痛得眉头紧皱,但也紧咬牙关,一声不吭。洪通海道:“你啰嗦什么,快和他说就是。”
刘老爷子叹了声气道:“姑娘,这位先生脾气是暴躁了点,还望担待点,不过还是听他话吧,免得一会他发起恼来,事情反而不好收场。”
阿草冷哼一声,心道:“谁不知道你们主仆二人同穿一条裤子,若没你示意,谅他也不敢擅行主张。”无奈之下也只得和那人传起话来。
那人瞪目怒视,呸了一口,却不答话。洪通海手底又是加了几分力,血流得更多,将其胸前衣襟都染红了。阿草急道:“你再用力,可真的把他杀死了,对我们有什么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