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西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背有些佝偻,她一边咳嗽着一边继续作画,边上的垃圾筒里全是触目惊心的血红色纸团,米珠儿的眼泪泛上来。苏西又猛烈咳嗽起来,米珠儿想跑上去,可是卫秋抓住她的手,摇摇头,他的眼里有了泪。
苏西慢慢转过身,在她的身后是一个半人高的画像,画上的米珠儿眼里全是寂寞和痛苦,那重重的、刻进骨髓的痛沿着眼角那条线慢慢滑到嘴角,太美了,米珠儿的呼吸不觉变重起来,她情不自禁地走过去抚摸画上的自己,“这是我吗?”她像在自问,又像在问苏西。
“苏燕南?”卫秋在边上突然失声叫道,米珠儿惊讶地回看了他一眼,她从未见他失态成这样。
苏西边咳边笑,她的眼神是那么落寞,就像是承受了几百年的痛苦,“苏燕南死了,那个才比天高、自负狂傲的苏燕南早就死了。”
苏燕南是谁米珠儿不知道,可是眼前的苏西是那样羸弱,仿佛风一吹就可以把她刮倒,“苏西阿姨,别说话了,你看你咳的。”她走到她背后,轻轻地帮她捶着背。
苏西的眼里流出泪来,“不,再不说话,我怕,我怕再没有机会说话了。”
“你真是苏燕南?”卫秋的脸上露出痛苦,“你还记得洛桑吗?”苏西的脸本来就白,这下更白了,“你,你是他什么人?”卫秋的脸阴晴不定,像是在和什么挣扎样,“我,我是他表弟。”卫秋最后长长叹息声,“我本不该这时候拿这事来烦你,可是,可是……”
苏西又猛烈地呛咳起来,她摊开手,手心里全是血,“你现在不问,就再没有机会问了。”她笑得很冷,很怪,“我,我离开他那天,他说我如果一定非要离开,他就自杀,所以,所以,”她又咳嗽起来,她捶捶胸口,“所以我就杀了他,然后推到悬崖下。”
站在她身后的米珠儿听得心惊胆颤,郭品洋不会也是她杀的吧?
卫秋的脸像有层雾遮住了,“没必要,苏西,”他叹息着,“你没必要为我表哥遮掩,他,他其实是自杀的。”苏西的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跳动,“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为什么还问?”
卫秋走到她面前,半跪在地,“因为他走前要我一定问你句话。”
“他,他怎么那么傻?”苏西似乎很犹豫,可是最终她还是摇摇头。卫秋哭了,哭得很伤心,“他也知道,可是他不死心,他甘愿接受部落的惩罚,变成,”他的脸扭曲得可怕,“变成不是男人的人,也要跟上你。”苏西似乎被吓了一条,猛地站起来,“你,你说什么?”
卫秋改跪为坐,坐到地上,“他拒绝和新娘举行婚礼,拒绝安排的一切,所以,所以头们说为了给新娘家一个交代,表哥得……”苏西颓然坐回椅中,“我当年要不去西藏就好了。”“不,”卫秋的眼睛忽然亮起来,“他从没后悔认识你,更没后悔所做的一切。”
苏西脸色大变,她的眼睛变得异常锐利,“郭品洋是他杀的?”卫秋笑了,眼里带满尊崇,“是的,就是他,他可以接受你快乐,却不能忍受你伤心,他,他的灵魂一直舍不得离开你。”
米珠儿听着浑身起了轻麻,她感觉身后有双眼睛在窥视这里,她忍不住回头看,她的前额爬满了冷汗,她下意识地把手揣进兜里——南凤给的锦盒?她机械地拿出盒子,“南,南老师要我给你的。”
苏西一把抢过盒子,颤着手猛地掀开来,“他终还是醒悟了。”她变得容光焕发,神采奕奕,她指着画架上的画对米珠儿说:“我死后你带着这副画去A大找苏华教授,就说这是我的遗作。”她说完转身看着卫秋,“我累了。”她呼吸声渐渐变轻微。
卫秋的脸白得跟纸一样,“累了就睡吧。”苏西像是被惊醒了,懒懒地看了他一眼,闭上眼睛,靠向椅子,“生命真是种负累啊。”她长长地叹息了声,手垂了下来。
一阵风吹进外厅,米珠儿忍不住打个冷颤。
卫秋慢慢站起身,“你来看她吗?”米珠儿惊恐地盯着他,“她走了你也该走了。”米珠儿的牙齿上下抖颤得厉害,身边的空气像块巨石紧紧地压迫着她的心脏,“卫,卫秋。”她艰难地说完这几个字已经是满头大汗。卫秋转过眼珠,眼里全是诡异的笑,“尘起尘灭,我也该走了。”他盘腿坐下,慢慢垂下头。
米珠儿害怕地抱紧双臂,她壮着胆按亮了墙上的灯。“兹”好像有什么一晃而过,她忙去把门关上,大着胆走到苏西面前,苏西已经是声息全无,她握握拳头,一咬牙又去探卫秋的鼻下。她颓然地垂下头,走了,都走了,他们丢下她走了。
她回头去看那幅画,画上的她满眼都是生命的苍白,那么冷冷地、直勾勾地盯着她,像是在责问你是谁?米珠儿想转眼不看画,想走开,可是身体僵硬得不像是她的,她想哭,可是除了冷汗,她的眼里流不出一滴泪,她的心里害怕到了极点,她紧紧地咬着下嘴唇,一缕血渗出来,她似乎听到一声叹息,接着她惊奇地发现自己可以抬手了,她快步跑到电话前,抖着手拨通了119,“快,快,快来,我这死了人。”
空气里像有什么在飘动,米珠儿吓得一直往后退,最后缩到角落里,“啊,别过来。”她惊恐地指着前方……
警察破门进来的时候,米珠儿已经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