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怀疑我能不能帮得上你吧?我跟你说的都是真的,我想帮你,也不知道能不能真帮上忙。"往事惘逝说。
我心一沉,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一切还是茫然一片,没有答案......
我说:"真不知是怎么了。这阵子发生的事儿我一点都不敢相信,怎么会有这种事呢?就差没怀疑自己神经不正常了!"
往事惘逝一笑,说:"今天先不想这件头疼的事儿了吧!换换心情也许一切就都好了。找你出来就是要谈点儿别的,还有很多重要的事儿可以谈啊!"
我纳闷儿地问:"还有什么重要的事儿?"
往事惘逝诧异地瞪大眼睛,问:"你怎么这么笨啊?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过什么样的生活吗?这难道不都是很重要的事儿吗?"
真没办法,女人总是最重视这些问题。
不过我还真很好奇。我说:"对,今天见你就是想问这个来着,只是因为最近一直陷在自己的倒霉事儿里,才忘了问的。"
往事惘逝说:"好吧,先从我叫什么开始。我的名字叫叶子。"
我一怔,说:"这名字好奇怪!"
"我也很奇怪,不知道父母怎么想的,居然给女儿起这么古怪的名字。但从没有机会问他们,我记事儿前他们就死了。我是姥姥养大的。"
"这名字不古怪,很好听,只不过很少见罢了。"
叶子一扬下巴,得意地说:"我知道很好听,谁一听到都忘不了。"
我说:"原来你是孤儿!和我差不多,我很小的时候妈妈也死了,爸爸从来不和我说话,有这个爸爸跟没有也没什么区别。"
"我和你不一样,姥姥对我很好,不过她也死了,我结婚没多久她就死了。"
"你结婚了?"
"我离婚了!"叶子一笑说,"咱俩现在可以把从前没说的真话都说出来了吧?你有没有骗我的事儿?"
我尴尬地一笑,说:"我不是医生,我在报社做编辑。其余就没骗过你什么了。我跟你说自己是夜班医生,实际上我是夜班编辑,这种工作实在没什么意思。除了这个,其余的事你早就知道了。"
叶子笑着说:"你跟我说上夜班时勾引女护士都是假的,原来勾引的是女记者!"
我一笑,纠正道:"女编辑!"
叶子怪有趣地看着我,说:"你的事儿我差不多都知道,而我的事你却一点儿也不知道,你一定觉得很不公平吧?我跟你简单讲讲我吧。我小时候在上海长大......"
"原来你也是上海人,怪不得听你说话有点儿上海腔!"
"我已经离开那儿好多年了,口音都差不多没了,从上大学起我就没回去过。我在北京舞蹈学院上的大学,毕业后在一家歌舞团跳舞剧,后来又嫁了一个老公,后来又离了婚。前夫把房子留给我,我又用姥姥留给我的遗产买了第二套房子。然后我就辞了工作,住在新买的房子里,靠另一套房子的租金活着,成为名副其实的有闲阶级。潇洒吧?我没有任何事儿可干,每天只有一种运动--上网,昼伏夜出,常常几个星期不和人说话,除了在网上。完了。"
我一愣,这自我介绍真够简单的!叶子一看就是那种经历颇多的女性,绝不可能只有这么简单的人生。也许经历事情越多的人越不愿意轻易吐露吧,只有没跌过跟头的人才是诉说狂。
我很能理解叶子曾经对我撒的谎,一点儿也没有怨她,反而有种亲近感,因为自己也对她说过数不清的谎言。而且,我们都喜欢在深夜里排遣孤寂。
叶子的眼睛时而含着嘲弄或挑逗的笑,时而又会错开我的目光,陷入沉思。比起谢雨亭只知道一味单纯地盯着人看,叶子这种成熟的味道更让人着迷,让人极想一窥那里面藏着的秘密。
我问:"你为什么会取'往事惘逝'这样一个网名?你失败的婚姻是不是一段痛苦而又难舍的回忆?"
叶子错开我的目光,含蓄地笑了一下,而后突然又盯着我问:"喂,萧南,说真话,你相不相信爱情?"
我迟疑了一下,说:"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我给你说件事儿你就明白了。我还在复旦读研的时候,同寝室的老三是山东人,晚熟得厉害。已经25岁的人了,还是个处男,不光是处男,他连初恋都没有过。每天他都眼冒欲火地死盯着女生的胸部,再不就是霸着电脑看A片。但有一天,他突然对我说:'萧南,我爱上一个女孩儿!'我一愣,对他说:'你那哪是爱情,只不过是性欲旺盛罢了!'他极力狡辩,说他爱上一个外语学院的女孩儿:'这次是真的爱情,我脑子里可连一点儿性欲都没有,真的一点儿都没有,只想着能和她幸福地在一起!'我接过话问:'在一起做爱吗?'老三很受打击地看了我一眼,痛苦地说:'你这人怎么满脑子性,真正的爱情是不会想到性的,我一次也没想过要和她做爱,只是单纯狂热地爱上她!'我不屑地问:'如果你没有阴茎的话,还会有这种强烈的爱吗?'老三一愣,顿时傻乎乎地答不上话来。我就说:'所以嘛,你所谓的爱情不过是基于你有阴茎而她没有阴茎这一事实,到头来还是性欲。'"
叶子扑哧一笑,说:"你就欺负老实人最有本事!"
我淡淡一笑,说:"我不去爱女孩就是因为这个。"
"因为你长了阴茎而她们没长吗?"叶子笑着问。
"当然不是,是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是爱情,觉得那东西根本就不存在!这几年来,我一直嘲笑别人的爱情,一直情愿躲在自己的内心里,一直除了性欲什么都不谈。因为每当我一喜欢上哪个女孩儿,就会突然可悲地发现,自己也像当年的老三一样,一点儿性欲都没有,只想能和她在一起幸福地生活!这应该就是爱情吧,难道不是吗?可我又不信这个,我跟你说了,这种强烈的爱不过是基于我长阴茎这一事实。"
我苦恼地想到,就是因为这个才躲开谢雨亭的,她确实让我动心,而我的心却早就死了!
叶子垂下眼睛,轻摇了摇头,说:"我也不知道,说出来恐怕你会笑我,我一直梦想能有一段真爱,这是一生最大的梦想。但恐怕我也不大敢相信真能有什么真爱。挺傻的,是吧?"她抬头问我。
"你和你前夫没有过真爱吗?不管结局如何,但至少是爱过吧!"
叶子不屑地撇撇嘴,"别提他,我们只是陌生人而已。当初嫁他的时候头脑简单。他很温和,很帅,很年轻,学历高,有车,有房子,家世好,父母有钱有势,等等等等。那时候我也没想过要和谁结婚,不过我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是要结婚的,就问自己:'这样的人都不嫁,以后你还想嫁什么样的人?'于是就和他结婚了。结婚这东西就像圆一个梦,真结了才发现,结婚也不过如此,一点儿意思都没有!不理解那么多女孩儿为什么苦苦盼着要嫁人--不过,当然了,当初我也这么盼着来着。那段短暂的婚姻一共才三年,这期间我俩一直是一对陌生人。他不知道我的感受,我也不想让他知道我的感受,他更没兴趣知道我的感受,我们就这样冷冰冰地活在一起。我身心疲惫,都快受不了了,每天和一个陌生人说些无聊无趣的话,每天晚上还要睡在一张床上,你想想有多糟糕!做爱更恐怖,我没有理由拒绝他,因为这恐怕就是妻子的功用。但你能想象得出来那种感觉吗,不得不让一个讨厌的陌生人进入自己身体的那种感觉?满心里的厌恶,一点儿兴趣都没有,还要装作兴奋地大叫,简直是在演一出下贱的三级片!我越来越厌恶,就坚决不叫。后来他也觉得没意思,就去偷情。说老实话,他每次出去偷情我都很高兴,因为这天晚上终于可以不用坐在一张餐桌上,假装一家人一样吃晚饭,也不用假装夫妻一样抱在一起亲热了。那哪叫做爱,简直是在奸尸!"
我深有所感,点头说:"我一直觉得婚内做爱像家庭作业一样讨厌,两个人早就对彼此的身体和情感失去兴趣了,还要装出一副热情样儿。都是伪君子!反而是偷情很高尚,哪里能叫做偷情,人本来就有这个权利,不用非得去偷来。偷情简直可以用圣洁来形容,一对男女完全沉醉在性的美感中,毫无功利目的地做爱。而不是被死锁在家庭这个经济单元里,或者被锁在什么狗屁道德里,自欺欺人地伪装忠诚纯洁什么的,其实满脑子都是对外人的性幻想。所以时常觉得,婚内做爱是可耻的!偷情才是圣洁的!"
叶子皱了皱眉头,说:"这话听着好刺耳!嗯,不过倒也不失为大实话。"她笑了笑,说,"我还听过更刺耳的呢!张爱玲说,婚姻就是合法卖淫,区别在于妓女卖给许许多多人,而妻子只卖给一个人!反正我那段婚姻就是我把自己给卖了。但当时我也没想太多,大家都急着卖,卖谁不是卖,能卖个好价钱最重要!其实从小到大我一直都很乖,从没想过卖这回事。我同学都是学舞蹈的,好多人--男女都有--上学时就急着出去卖了,跳脱衣舞的,傍大款的,当面首的......干什么的都有。但我一直是个乖乖女,被姥姥细心照料大的,从小就被姥姥灌输,要规规矩矩做人,做个淑女,长大后嫁个好人家什么的,我顶瞧不起那些出卖自己的同学。但谁又能想到,我20多年一直规规矩矩做人,成了一个淑女,最后也嫁了个好人家,结果却发现,自己原来也是在卖,比那些同学干净不了多少!甚至比她们更下贱,明明卖淫还要故作淑女姿态,自以为只卖给一个人就更有身价了,其实还是个婊子!我发现这个问题时都吓傻了,不知道自己是在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这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像是谁和我开了一个大玩笑,我被彻底愚弄了,这一辈子都是假的!但我又不能怨姥姥,她已经死了,再说她也是为我好。那怨谁啊?怨我丈夫吗?他比我还傻!怨自己下贱吗?可我从小乖乖听话,又没干什么错事!可是,我真的错了,错大了!我一天到晚都在想这件事儿,想了几个月,想着想着脑子就出问题了,两眼发直,谁都不理,什么话都不说,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觉得脑子乱成一片。后来就住院了,居然在医院里待了一年多!人这东西就是不能想得太明白,想明白了就活不下去了。如果我再傻点儿也可以幸福地过一辈子了,是吧?但谁让我突然明白过来了呢!不过多亏没生什么小孩儿。出院后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我痛快地跟丈夫提出离婚,但他又来软弱地求我。他从小公子哥一样长大,完全是个小脑没长全、大脑根本就没长的白痴!我吓唬他,说自己这病经常犯,犯起来会杀人的!还说是为他好才和他离婚的。他吓得满脸煞白,哆哆嗦嗦地和我办了离婚手续。后来听说他又结婚了,他条件不错,哪有找不到老婆的道理?我只是纳闷儿他找老婆用来干什么!嗯,希望他找的是一个傻一点儿的女孩,否则婚姻肯定长不了!"
叶子淡淡一笑,有点儿沧桑的味道,说:"不好意思,一见面就跟你说自己的丑事,你不会笑我吧?我一见到你就觉得你很亲切,好像从前在哪里见过一样,忍不住就把从来不对人说的事儿都跟你说了。"
"我也觉得你的面容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不过也可能因为我这人太随便,没什么道德感,所以你说什么都不用担心我会笑话。"
叶子一笑,又说:"有件事想求你,可又不大好意思说出口。"
我好奇地问:"什么事?"
叶子难为情地说:"我想请你答应我一件事:别爱上我,好吗?我知道这么说很不害臊,好像自己是个万人迷似的,别人就非得爱上我不可。但不得不先说明白,我可不想再让自己或者别人误会了。今天来见你也是不得已,可我实在不想再纠缠到那种关系里了,太累了!"
我有点儿失望,但还是笑一笑安慰她:"我也正想求你这个呢,一直没好意思开口,谁知你比我大胆,先说出来了。"
叶子终于放心地松了一口气:"不觉得我们很相像吗?连想法都差不多。"
"都是跌过跟头的,相逢何必曾相识!"
叶子轻巧地站起来,伸伸胳膊,愉快地说:"不在这儿聊了,带我去你那儿坐坐吧,我想看看你平日里上网花言巧语挑逗我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
我一笑站起来,心想:原来如此!
她到我那儿还能是想干什么,一定是想和我做爱了。她刚才就决定今天要和我做爱,可她又不想有什么感情纠葛,于是先求我别爱上她。我一答应,她就马上放心地要去我家里。
走出松林的时候,我才注意到,她的身材十足的性感!刚才坐着的时候没看出来。
我问:"你的身材只能用完美来形容,是不是跳舞跳出来的?"
叶子不以为然地说:"也不是,一半是天生的!你要是看见我那些女同学就不会这么说了。她们好多人是从北舞附中一路念到大学来的,小时候很苗条,长大后有些人身材变得好恐怖,老师都劝她们改行算了!"
叶子开车来的,是一辆红色POLO。我指点她把车停在我住的地方。
夕阳的余辉洒遍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一进门,叶子迅速转了一圈儿看看,最后停在电脑前,笑嘻嘻地问:"这就是你的泡妞工具吧?"
我问都没问,一下子从后面抱住她,头埋在她脖子里动情地吻。
叶子闭上眼睛,身体软软地靠在我怀里,轻叹一声,梦呓般地说:"如果你保证明天什么都忘了的话,就继续......"
我没说话,用吻来回答她。
如同约定的一样,她全身印遍了我的吻痕。进入她体内的时候,她在我怀里焦灼难耐地呻吟。那呻吟声让我很诧异,浑没有她身上无时无刻不散发出的成熟风韵,反而像迷路的小女孩一般细嫩茫然......
事后,叶子迅速穿上衣服去了卫生间,我也马上穿回衣服,那动情一刻的魔力转瞬间便同夕阳一道消逝了。
刚才过于亲密的距离让我们都有点儿害臊,毕竟我们还是陌生人,陌生的身体!
叶子从卫生间出来后,尴尬地一笑,问:"我们是不是有点儿像奸夫淫妇?"
我故作轻松地说:"别逗了,你还生活在古代啊?"嘴上开着玩笑,心里却有一丝黯然。做爱前她梦呓般地说:"如果你保证明天什么都忘了的话,就继续......"那句话让我先是感到一阵放心,而后却不免有点儿感伤。
我们平静地坐在沙发上,感觉像两个亲密的朋友。
叶子淡淡地说:"离婚后我就决定,从今以后,我要自己主宰自己的身体、自己的情感,再也不撒谎骗人般地活着了。但是,有时候,深夜里一个人,却还免不了要难过,屋里冷清清的,心里空得发慌。我现在还年轻,但以后呢?10年、20年、30年......都这么一个人过,有时候想着想着就害怕起来,不知道当初的选择正不正确。"
我叹了一口气,说:"恐怕我们从来就没选择过什么,也许只是一种不明所以的冲动,牵引着我们走向自己都不知道的未来......"
那天夜里我破例留下叶子过夜,不知道是因为喜欢她,还是实在不敢再一个人睡了。
叶子躺在我的床上沉沉睡去,睡梦中的她失去了风情万种的成熟味道,月光照在她白得透明的脸上,像小女孩一样稚嫩无辜。
我依然不敢睡觉,吻了吻她的脸颊,起身上网。
一片漆黑的屋里,电脑屏幕刺眼地闪亮。
登录上QQ的时候我猛然一惊!
往事惘逝居然在线!!!
怎么回事?
叶子正在我身边熟睡!!!
原来--叶子依然不是往事惘逝,又是一个往事惘逝找来冒充她的人!
往事惘逝究竟是什么人?这个谜一样的女人,为什么把自己掩藏得如此之深?
她究竟是谁?
我想问叶子,又想,或者可以在网上直接问往事惘逝,但我怀疑她们都未必会告诉我真话。
我叹了一口气。往事惘逝坚持不肯见我,我又何必非要知道她的秘密呢?也许是因为她很丑,不敢见人,也许她真有什么苦衷。
既然往事惘逝如此努力掩藏自己的身份,她一定是不会轻易见我的,再追问下去,她不是又找一个替身来敷衍我,就是永远消失不见。罢了,反正知道她对我好就行了。
其实,我心里隐隐觉得,往事惘逝这样神秘的身份未始不是一件好事!
往事惘逝是我摆脱噩梦的最后一线希望。如果她就是叶子的话,我恐怕就没什么指望了。如果她不是叶子的话,或许她真会有什么办法也说不定。
也许往事惘逝真是搞宗教的,不然对宗教怎么会懂那么多!
我是隐身上线的,往事惘逝看不到我。
我决定什么话都不说,装没看出来......
七、蔓延
叶子说:"如果你保证明天什么都忘了的话,就继续......"
但第二天,谁都没有忘记。
我们一天没出门,整日在一起缠绵。
没完没了的身体接触冲淡了彼此之间的陌生感,现在我可以不再匆忙,更加细心地感受叶子的身体,随着每次深入,她那动人的呻吟,那细腻的感触。
时间是无穷的,我们赖在床上,连话都没有必要说。做爱累了,我便抱着她柔嫩的躯体,爱抚她某一处细腻的肌肤。叶子说从来没有这样好好爱过。我听得难过,又一次探寻她的身体。
周日晚上应该去上夜班的,但我给谢雨亭打了一个电话,说自己不舒服,让她顶一下我的版。
谁知谢雨亭在那边却当了真,一再问我有没有事,还说下班后要来看我。我忙说没什么事,吃点儿药睡一觉就好了,还求她千万别来吵了我睡觉。
放下电话后,我禁不住暗骂自己无耻,明明是舍不得叶子的身体,想整夜和她在一起,却还要骗得谢雨亭空担心。我有点儿害怕,谢雨亭没准儿真会杀过来探病,但好在一直没听见敲门声。
晚上我和叶子躺在床上,白天折腾得太累了,深夜里只想静静地抱着。叶子把头埋在我怀里,长发散乱地披在我肩上。
好久没有如此充实的拥抱了,我一下子沉入黑色的梦乡......
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叶子裸着身子,正支着头怪有趣地瞧我。
我一时间没弄明白她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在哪!而后我猛然想起一切--不对劲,有什么事发生了!
自己居然睡着了,而且没做那个该死的噩梦!这是几星期来的第一次睡眠,一个完全无梦的睡眠!
一定有什么事发生了!事情有了转机。
我兴高采烈地吻叶子的脖子,叶子痒得直躲......
叶子走的时候还不到中午。
她开玩笑说:"已经待了两夜了,都怕自己会爱上你!喂,你不会舍不得我离开吧?"
我笑笑不答话。这话怎么回答都不对。我要是说舍不得她走的话,就好像是说自己爱上她了,而我们讲好不谈爱的;我要是说没什么舍不得的,又好像是说叶子没有魅力。
叶子优雅地穿上鞋,站在门口尴尬地看了我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她笑了笑,道了声"再见"。我们离着一米,没拥抱,也没有吻,手都没有碰一下,只是尴尬地笑笑告辞。
这便是横亘在我们之间的距离,谁都不会再往前走一步。
晚上上班的路上,我坐在公共汽车里一直在想叶子,她皮肤的细腻触感还留在身上。虽然昨夜总算睡了一觉,但眼睛还肿着,依旧感到很疲劳,不过连日来却第一次有了点儿轻松的感觉。我知道这轻松感是源于做爱,叶子是一个能让人放松的女人,不像柳菲那么累人。
大巴的晃动中,我隐隐觉得有些不安,然后才意识到,一束奇怪目光正盯着我。我抬眼望去,前几排一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陌生男子正回头看我,见被我发现了,他迅速地转过身去。
我心脏猛地一跳,一瞥之间我已发现,那个男人双眼红肿得厉害,眼神中充满焦虑和恐惧。
我不禁盯着他的背影看。车到下一站的时候,那个男人慌慌张张地挤下车。一下车,他立刻转回头,肿得像桃子一样的眼睛再也不回避,一脸痛苦地瞪着我,一副活见鬼的表情!
我不认识他!他真是在瞧我吗?
但隔了一天,又碰上同样的事,另一个红肿眼睛的陌生男人站在马路上看我。我四周瞧了一下,身边没有别人,他肯定是在瞧我。我正犹豫该不该走过去问他,那男人却迅速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连着几天,又有好几次这样的事。但一周后,终于没人再瞧我了。
我发现自己的眼睛已经消肿了,整整一周都没做过那个梦了。
准是因为我红肿的眼睛,那些人才盯着我看的!但失眠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们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呢?
除非他们的失眠也是因为--梦魇!
我有点儿害怕,从此便开始留意路上的行人,每天都能发现几双红肿惊惧的眼睛!
有一天上夜班时,我禁不住问谢雨亭:"最近你坐车上班时,或者上街时,有没有注意到,街上好像突然多了很多失眠的人,眼睛都肿得厉害?"
谢雨亭一怔,问:"像你前一阵子那样肿吗?"
那个噩梦已经过去了,我不愿意再提,只是看着谢雨亭,等她的答案。
谢雨亭想了一下,说:"不知道,大巴上那些男人总是怪讨厌地盯着人家看,我从来都不敢瞧他们。"
都夏天了,男人当然要留意漂亮女孩的身材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我皱了皱眉头说:"不知怎么了,最近我总看见许多眼睛红肿的人。"
谢雨亭温柔地看着我,轻声安慰说:"别胡思乱想了,你脑子里尽是些古里古怪的问题。没什么了不起的,你太敏感了,也许一直就有很多人失眠,只不过你自己失眠之前未曾留意吧!"
我点点头,说:"有可能。"
但心头却总罩着一片阴云,我隐隐觉得不安,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这一周来我只在网上碰见往事惘逝两次,她都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我心想,她毕竟是一个女人,肯定要吃醋的。虽然往事惘逝不得不找叶子来冒名顶替,但心里一定不喜欢我和叶子做爱吧!
那又怨得着我吗,谁让她自己不见我呢?
我跟往事惘逝说自己的梦魇已经不见了。
往事惘逝只是简单地说:"那就好!"但她依然坚持查找道教和中国民间巫术的资料,"你用不着我还用得着呢,也许以后论文就写这个题目。"
我心想,露馅了吧,原来你真是学宗教学的。
隔了两天的中午,我突然接到叶子的电话,问我在不在家。我又惊又喜,还以为她也像往事惘逝第一个替身一样永远消失不见了呢,谁知道隔了八九天后她居然能来找我。我忙说自己在家,叶子让我下楼。
我一下楼便看见叶子笑吟吟地靠在那辆POLO边上优雅地站着,眼睛里光彩闪动,满是期待。我也笑嘻嘻走过去,但离她一米远时却停了下来,犹豫该不该抱她一下。
叶子尴尬地一笑,打开车门说:"带你去个好地方!"
她说的好地方就是她家。
我俩坐在她家的米色沙发上时,突然感到没话可说,心里都察觉到那种微妙的尴尬。有些事都期待着发生,但却不知道怎么让它自然而然地发生。
叶子靠在沙发扶手上抱膝坐着,赤裸的足面就在我手边。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张口说:"其实分开的第二天,我就想找你来着。犹豫了整整一上午,后来我对自己说:'先别急,还是等等吧!如果一星期后还想着他的话,就去找他;如果忘了的话,就再回到从前自己一个人的生活吧!'"
我明知故问:"后来呢?"
叶子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淡淡地笑着说:"这些天一直在想你......"
我心头一热,微微一笑,托起她白皙的小脚轻轻一吻,她的皮肤很凉。
叶子脸有点儿飞红,我把她拉进怀里,听见她在我胸前放心地舒了一口气,她的双臂很自然地环抱住我。
这几天她想的恐怕是:该不该和我走得太近?
我们照例,只做爱,不谈情。
谁知道,这天的好心情却被当天晚些时候发生的事搞得一团糟。
我从叶子那儿出来直接去上夜班,下班回家后就在网上碰到了往事惘逝。
往事惘逝的心情很不好。她既然还在装叶子,也就没理由冲我发脾气,只能自己憋着喝闷醋。我觉得好笑,她明明在北京,难道见我一面真就那么为难吗?
我告诉她最近总见到红肿眼睛的人,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神经过敏?
往事惘逝回复:"蔓延!"
我一惊,隐隐有些恐惧,忙问:"什么蔓延?"
"傻瓜,还用问吗?那些红肿眼睛的人都是梦见水灵的人!那个噩梦已经开始蔓延了!"
我吃惊地问:"怎么可能?"
"拜托,动动脑子好不好?你的梦魇突然不见了,而街上却突然多出许多双眼红肿、一脸惊吓过度的人,你说能是什么原因,只能是水灵找上他们,忙得来不及顾你了!"
我突然想起那一双双惊恐地瞪着我看的眼睛,他们好像都知道些什么!
往事惘逝:"你难道从来没想过,自己怎么会突然没事的?"
"我只觉得那是一个噩梦,过去了就不要再想了。"
"两年前你就这么想,可梦魇不是又找上你了吗!现在你怎么还敢这么想?发生过那么诡异的事,你就听之任之吗?你一直束手无策,你做过什么?你什么都没做过,但噩梦却自己消失了!你都没问一问自己是怎么回事吗?"
"怎么回事?为什么我的噩梦突然消失了?"
"自然是有人帮你的忙了,你没做的事别人替你做了!"
"谁?"
"傻瓜,能不能不这么傻啊?当然是我了,除了我谁还会帮你?"
我吃惊地问:"你做了什么?你找到破解的方法了吗?"
往事惘逝:"还没找到,不过我找到了拖延时间的方法。你告诉过我水灵在'夜猫子'论坛找你,我就进去看了,在水灵的个人资料里找到她的QQ号。你说她在QQ上勾引过你那个女上司的丈夫,我一不做二不休,把她的QQ号发到三个大型的一夜情交友网站上去了,还写了几句淫荡的自我介绍。结果那帮男人立刻挤破了头,都快疯了,纷纷跟帖,发誓要和她勾搭成奸。有一个帖子竟然有上千人跟帖,更何况大多数人不跟帖直接用QQ和她联系呢?我就是需要这一点时间。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查到破解的办法,要是你挺不过这段时间怎么办?但这样一闹,无论那个水灵是人是鬼都够她忙一阵的了!这十来天你不是睡得挺香吗?"
我吓了一跳,往事惘逝的不择手段让人深深恐惧!
我问:"但那些人......岂不......那些人......唉,他们会怎样?"
"你管他们怎么样呢?你良心有这么好吗?真看不出来你还是一个好人!"
我自问一下是不是好人,发现自己不是什么好人。我并不是真在乎那些人的死活,只是觉得,如果他们为我而死的话实在太可怕了!更何况,我又想起往事惘逝给我看的那段中世纪火刑的史料--"无梦之城"维尔茨堡,这里面可能藏着可怕的大麻烦!
我问:"你不怕这件事会闹得不可收拾吗?"
"只是需要一点儿时间缓冲一下,我就能尽快找到破解的办法。"
我心想,你要是找不到呢?原来只有柳菲的丈夫和我倒霉,现在都不知道多少人要倒霉了!
想起那一双双惊恐地瞪着我的红肿眼睛,我就心惊肉跳。
我问:"你真那么干了吗?我怀疑你是不是发疯了!"
"权当我发疯了吧!我只爱你一个,才管不了别人死活呢!反正只要你能没事,至于我对不对得起别人,你对不对得起我,我都顾不得了!"她还是忍不住讥讽了一句,说我对不起她。但这也露馅了,叶子绝不可能说爱我。
往事惘逝又问:"喂,你们男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上网就是为了解决性饥渴的?怎么我一贴出水灵的QQ号,竟然会有上千人跟帖呢?难道成千上万的男人熬夜上网就是为了等着这个?"
"不知道别人,反正我自己对这种帖子从来就没胃口。"
往事惘逝:"吹牛吧!你那么色,怎能放过这种送上门来的艳遇?"
其实我说的是真的。女人都是有一分美貌就有一分矜持,如果这样自甘下贱地叫卖,那女人的长相也就可想而知了。在网上这样公然叫卖的只有三种人:同性恋、骗子和超级恐龙。这三种人都吸引不了我。我喜欢找那些声称自己不谈性的白领女性,其实她们肯在网上和陌生男人聊天,这件事本身就是已经默认了精神出轨,和最后肉体的放纵也相差不远了。尤其是已婚女性,像柳菲那样的多得数不胜数。女人一旦结婚魅力就剩不下多少了,可谁又希望自己从此真没有男人宠着呢?所以,其实每个人心里都盼望着出轨,越正经的女人反而越是性压抑狂,只要看那个男人能不能让她们放松罢了。
我回复:"我真的从来没有在网上找过这种女人,没沾过这种事儿,真是很奇怪,不知道水灵一开始是怎么发现我的?"
往事惘逝:"你的梦魇恐怕厉害得多,你绝不是偶然碰到水灵的,记得她对你蓄谋已久了吗?余晴死之前,水灵就已经勾引你那个女上司的丈夫,向他打听你了。水灵早就盯上你了,你一定要小心,我可不希望你再出什么事了!我已经好多天没睡好,一直熬夜给你想办法,你可别不在乎自己!"
不知道往事惘逝的话能信几分,不过她关心我应该是没错的。
突然电话铃声大作,我一惊,拿起电话"喂"了一声,可那边却没人回答。我又"喂"了几声,隐隐听见听筒里传来一男一女的说话声,只是半天也听不清他们说什么。
总有这样该死的串线电话!
下线后我又失眠了,一连几天都是这样。
梦魇还没有结束,只是暂时离开了我一会儿,水灵依旧藏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她知道我在哪儿,迟早还会回来的!
每天晚上我都躺在床上发呆,几天后,眼睛又迅速红肿了起来,大街上又开始有红肿眼睛的人瞧我了!
有一天我在西单坐地铁,上车时居然发现有一个空座儿。
我一坐上去就后悔了,正对面坐着一个红肿眼睛的年轻人。他惶恐地瞪着我,眼睛一眨不眨。我被他瞪得浑身不自在,极力不去瞧他,可是知道他始终在看我。最后我终于也开始仔细打量他。他应该是一个白领,技术人员什么的,有一双苍白的手,放在膝盖上还是不停地发抖。他的嘴唇轻微地翕动,似乎要对我说什么,眼睛像随时都要流出泪来,又好像泪早已流干了,只剩下一个红肿的金鱼眼泡,里面流露着恐惧和绝望。
到复兴门转车时,他终于垂下眼睛,跟着拥挤的人群下车。我心里一动,起身追下车去,在人群中堵住他。我冲他笑了一笑,可他惊慌地瞪着我,没露出一丝笑容。
我问:"对不起,你认识我吗?"
他惊慌失措地摇了摇头。
我又问:"能不能向你打听一个人?也许是我们共同认识的一个人。"
他神情怪异地看着我,一言不发。
我犹豫了一下,问:"你认识水灵吗?"
突然,他瞪大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浑身都颤抖起来!
他肯定见过水灵!!!
往事惘逝说的都是真的,梦魇已经开始蔓延了!
我急切地追问:"你也陷在梦魇里吗?多长时间了?你现在还睡不着吗?我也一样。我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能告诉我你知道的吗?"
他强忍着颤抖,一字一顿地咬着牙说:"梦魇永远不会结束,死了都无法停止!"
我吓了一跳,正要再问,突然,他那可怕的眼神越过我的肩头,惊恐地瞪向我身后,我猛地闻到那股熟悉的焦煳味,浑身发软,身后有股凉风--
我迅速回身,身后什么都没有!
再回过头时,那男子已经跌跌撞撞地消失在拥挤的人群中。
一列地铁正喧嚣着进站,强风迎面扑来......
从那天起,我总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不时回过头慌张地望一眼。
那个男子的话有点儿耳熟,我想起往事惘逝说的那段历史,教区长舒尔兹的临终遗言:"我将沉入永恒的噩梦,连上帝也无法再让我看到光明!"
我几乎没法入睡,一闭上眼睛就仿佛看见那些散落在幽暗都市的各个角落里的失眠人,他们在梦魇中冷汗淋漓,惊恐地瞪着站在自己床头的水灵......
八、噩梦重临
几个星期来,好多个夜晚,都是和叶子共度的。
我们见面越来越频繁,聊的话题也越来越多。我也经常在网上和往事惘逝聊天,意外地发现,叶子没有告诉往事惘逝我俩一直在约会,往事惘逝还以为我只见过叶子一面,做过一次爱,还以为我傻乎乎地相信了叶子就是她本人。
我也不点破她。
我有点儿喜欢这种古怪的关系--和往事惘逝谈情,却和她的替身做爱。
当然,叶子绝不仅仅是往事惘逝的替身那么简单,她谁的替身都不是,她就是叶子。
叶子的情绪有时很不稳定,经常无端地陷入烦躁和忧郁之中。也难怪,她不是说离婚前脑子出过问题吗?这让我更加怜惜她。每当叶子情绪激动时,我便全心全意地把她抱在怀里吻,她会整小时地趴在我怀里,一声不吱,静静地流泪,哭得像个小女孩儿那样可怜。哭过之后,一切云开雾散,她抹抹眼泪微笑一下,转眼间便恢复了成熟的魅力。
我想,她哭泣是因为她的茫然,不再哭泣是因为,她不想继续可怜自己了。
我很珍视叶子,她是一个意外的礼物!比起那些只想着结婚嫁人、有个靠得住的老公的白痴女孩儿,叶子经历过一切后把什么都看穿了,不再仅仅满足于当一个僵尸般的家庭主妇,从此洒脱地为自己活着,绝不委屈自己相信家庭这个神话,这一切都使她显得格外有魅力。
我不知道自己和叶子会走向哪里,我们不可能成为什么夫妻之类的"正常"关系,但却都习惯了在深夜里填补彼此的孤寂。不光是性,还有依赖。
一天雨夜,我只点了一盏昏黄的台灯,给叶子听我在网上down的《花样年华》电影原声音乐。
她喜欢得要命!
于是,我又发现了我们之间的一个共同点:都爱煞了这种颓靡性感的拉丁乐风。
用叶子的话来说就是:"有种味道,是那种没落的辉煌!"
我却说:"是一种华丽的忧郁。"
令人心神荡漾的探戈舞曲中,突然插进一句梁朝伟用粤语说的旁白。我从未听明白过,就问叶子是什么意思。
叶子回过头,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缓缓地说:"如果有多一张船票,你会不会跟我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