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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无梦之城2.6

作者:echodreamer/若忘 当前章节:14986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3:55

我怎么可能过正常的生活呢?就算我和谢雨亭永远相爱,永远没有背叛、欺骗和陌生,可我的事情并没有完结,我总不能一辈子这样不睡觉啊!叶子曾经陪着我不睡的,可现在,我决定独自活在这个秘密里,不忍心再把谢雨亭也搅到这件可怕的事儿里。

我更恐惧的是另一件事,如果那两天发生的事不是幻觉,如果全都是真的,那怎么办?

我还记得往事惘逝上网的IP地址就在这个房间里。我瞪着电脑漆黑的屏幕,心里的恐惧一点一点升起。那些鬼魂,会不会还在这个房间里,冷眼旁观着我和谢雨亭的所谓幸福生活,耐心地等待着我睡去的那一刻?

这个爱情的美梦做得太久了,几乎忘记了噩梦一直在旁边守候着!

哪个梦更真实,生活还是网络?爱情还是欺骗?

我轻叹一声,侧头吻了吻熟睡的谢雨亭,小心地从她身下抽出胳膊。

披上衣服后,我呆坐在死寂的电脑前。已经有几个星期没兴致开机了,或者说,没敢开机了!往事惘逝曾说她是余晴,那真的只是我发烧时的幻觉吗?

我迟疑了良久,终于按下"Power"键,电脑在一阵轻微的轰响中开始启动,静夜里听起来像是某种不祥的声音,显示器突然刺眼地闪亮。

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我隐身上了QQ,往事惘逝在线!

我想了一会儿,决定不和她打招呼,先翻开那天我们的聊天记录,看看都说了些什么。

每一个字都在,往事惘逝确实声称自己是余晴,不是我发烧的幻觉!我感到呼吸有点儿困难。不!这一切都是假的,她骗我的,余晴已经死了,怎么可能两年来一直和我聊天呢?

我跟往事惘逝打了声招呼。

往事惘逝迅速回复:"你去哪里了?我已经挂机等你快两个月了,还以为再也看不到你了!我担心得要死,一天到晚心神不宁,害怕你出什么事儿。你怎么突然丢下我,不理我呢?"

我问:"那天你为什么骗我,说你是余晴,是不是为了报复我和叶子交往了一个多月?又或者,你就是水灵本人!"

往事惘逝没有回答,我发现她在请求视频连接。

我手心全都是冷汗,心脏跳得飞快,耳朵里阵阵轰响,终于要看到往事惘逝的真面目了!

我抑制住双手的颤抖,点了下去--"接受请求"!

连接前的几秒钟出奇地漫长,我几次都想按下取消键,害怕视频窗口里突然出现水灵那张空洞的脸!心里又拼命祈祷那是一张陌生的脸,谁的脸都行,只要是一个陌生人!

终于,视频窗口一闪,画面出现了--

我一下痛苦地扭曲了身体--

她是余晴,真的是余晴!!!

十三、血液里的秘密

背景一片漆黑,一盏孤灯下,余晴正泪流满面地看着我,肩头一耸一耸地抽泣,她微微张开嘴,像是要说话,却哭得什么都说不出......

这不可能是真的,可余晴就活生生地在我眼前哭泣!

我早已经被痛苦击倒,泪光中余晴的脸模糊成一团,那张脸,我本以为今生今世再也见不到了的脸,那张狠心离我而去的脸,那张和我相爱过又相互欺骗过的脸,那张直到今天我依然深爱着的脸......

隔着幽冥的空间,隔着无限遥远的距离,隔着冷寂的长夜,隔着不堪回首的过去,隔着绝望的爱,我们相视哭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知多久,我才抬起虚弱的双手重新放到键盘上:"真的是你吗?"

余晴流着泪打字:"我看不到你,我看不到你!我想看看你,我看不到你!"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的脸上滚落。

我的摄像头已经千百年不用了,谁知道还好不好使?

我又看到了余晴,看到了已经死了两年的余晴,这是一个梦吗?我回头看了一眼谢雨亭,她兀自一无所知地沉睡,脸上挂着一丝天使般的微笑。

我回过头来,流着泪问:"你在哪里?为什么狠心抛下我?你还好吗?"

余晴哭着直摇头,回复:"都是我不好,我对不起你,是我毁了一切,你别骂我狠心,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只要能见你一面,只要能抱抱你、亲亲你,无论什么,我都愿意做!我爱你,这两年每天和你聊天,每天骗你相信我是另一个人,每天独自忍受想你的痛苦,每天担心你,你有没有想过我啊?告诉我啊,你有没有想过我?"

我的心扭曲成一团,极度的痛苦让我窒息,我回复:"想你,一直在想你,这两年过得像行尸走肉一样,忍受着残酷的痛苦,当初为什么你要离开我?你还活着是吗,你的灵魂还活着,你的论文都是真的?"

余晴流着泪点头,回复:"我还活着,论文里写的都是真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我亲手毁灭了自己的生活,看到了谁也没见过的可怕的真实!"

我对现实生活的最后一点信念轰然倒塌!

如果我们有过不完的生活,如果我们不会真正死亡,如果永远永远都要沉浸在内心的深渊里,那么现在的生活又有什么意义?我发现自己必须去相信一个不可能的事情,头脑一片混乱,像是陷在某个奇怪的梦魇里,一切都理不出头绪。

余晴问:"你现在还好吗?"

我回头看了一眼沉睡中的谢雨亭,我能告诉余晴,现在我又恋爱了吗?或者我能告诉谢雨亭,我深夜里和前女友的鬼魂倾诉别情吗?为什么我会陷入到这样古怪可怕得如噩梦般的生活里?

我含泪望着余晴,决定全都告诉她。她不是我的前女友,她是几乎快要成为我妻子的人,她曾经是--现在依然是我最亲近的人!

我开始讲这一个多月来的经历,从发烧到和谢雨亭的相爱,到每天过着的这样昼夜割裂的生活。

余晴看着我的回复,脸色越来越阴郁,她回复:"每天我都活在痛苦中,日夜为你哭泣,而你却躺在温柔乡里忘了我!叶子的事我不怨你,那时你还不知道我活着。可这两个月,你明明已经知道我还活着,怎么还能弃我不顾?难道上次我说的话还不足以让你想起我们的爱,你怎么能这么快又爱上别的女人?"

我难过地问:"我们能怎样?"

余晴突然哭了出来,紧紧捂着脸,哭得浑身颤抖,好一会儿,她才放下手,哭着回复:"我爱你!"

我的眼泪也止不住滚落,回复:"我也爱你!"

可是,已经太晚了,我们都已经没有回头的路了!余晴,你心里一定也深深知道,我们无能为力,只能在暗夜里,隔着无形的网络,隔着无法穿越的距离,无奈地哭泣......

我岔开话题,问:"叶子还活着吗?"

余晴抹了抹眼泪回复:"想起来都有点儿黑色幽默的味道!叶子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治她的精神病医生都自杀了,她自己还活得好好的!"

我松了一口气,又问:"我的噩梦是怎么回事儿?那个水灵是谁?"

余晴:"我知道都是我不好,我一直在关注你的生活,但不忍心对你说出真相,因为那太残忍了,不应该由我来说的。迟早你会走到那一天,自己发现真相!"

我有些发抖,问:"什么真相?"

余晴:"藏在你血液里的真相,水灵是随着你家族血液遗传下来的诅咒!"

我浑身直冒冷汗,"你是说我注定逃不脱她的诅咒吗?难道没有任何办法吗?"

余晴:"要是逃得了的话,我不就早告诉你了吗?你能逃离你的家族,但却逃离不了从家族带来的血液!"

绝望蓦地击中了我,一瞬间我几乎要疯了:"难道我没有一点儿办法可想吗?我注定要死吗?"

视频窗口里,余晴痴痴地望着我,泪水一滴一滴地滚落,隔了好一会儿,她才回复:"太迟了,无论做什么都太迟了!决定一切的事情早已发生了,结局已经注定,谁都来不及改变什么了!"

我的呼吸蓦地停止,突然惊恐地看见,余晴背后的阴影里,隐隐站着水灵!那个梦魇中的女人,那双血红的眼,正在余晴的背后,隔着网络恶毒地瞪视着我!

我发疯地敲击键盘,想提醒余晴,可手颤抖得厉害,怎么也打不出一个字--

突然,视频窗口一片空白,余晴消失了!

余晴呢?水灵把她怎样了?

我死死地盯着电脑,可那边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她的头像变成灰白,她已经离线了!

"余晴,你怎么了?回答我!"我不停地发送消息,可都如石沉大海,再也看不到余晴的回复......

我突然发现自己很傻气!余晴会有什么事,她已经死了,不可能再被水灵杀死一次,她能有什么事呢?但我猛然想起地铁里遇到的那个血红眼睛的年轻人,当时他强忍着颤抖,一字一顿地咬着牙对我说:"梦魇永远不会结束,死了都无法停止!"

余晴已经死了两年,可那个邪恶的梦魇还是跟着她,那个叫水灵的女人依然没放过她!

我呆呆地瘫倒在椅子上,脑中一片空白。只一个晚上,世界又变得面目全非!我又等了好半天,那边依然没有一点儿动静,只好无奈地关上电脑,回到床边,坐在黑暗里独自发呆。

我怔怔地望着谢雨亭熟睡中的小脸。

傻孩子,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呢!在你的眼睛里世界是那么简单,坏人都像童话里的女巫一样难以理解,你以为人只有这一生,我们身周只有活生生的人,你以为我们可以简简单单地活着,快快乐乐地相亲相爱......可你知道生活里有多少黑暗的空间,那黑暗的空间里又藏着多少邪恶吗?你怎么可能知道,你全心全意信任的、最亲爱的人在夜里独自面对的是什么!

月光均匀地涂抹在谢雨亭细腻的皮肤上,突然一滴泪水落在她白玉般的脸庞上。我忙擦了擦泪。她还在熟睡,天真的小脸露出无邪的笑容,多希望她能一直带着这样天真的笑--

突然,电话铃声猛地响起,我吓了一跳,谢雨亭一下子惊醒,倏地睁开眼睛翻身坐起!

我心脏怦怦乱跳,谁的电话?

我迅速走过去抄起电话。叶子冷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为什么要骗我,如果你不想再见我了,可以告诉我一声,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谎?"

那边谢雨亭已经打开了台灯。

我忙小声安慰叶子:"有什么事以后再说,现在我正忙着!"

叶子冷冷地说:"她就在你身边吗,你不方便说话是吧?"

我抬头向床上望去,谢雨亭没有看我,但肯定正在警惕地听着。我叹了一口气,对叶子说:"是的。"

叶子狠狠地摔下电话。

我黯然地放下电话,抬起头来,不知道怎么和谢雨亭解释。她却先发话了,她是一个憋不住话的人,她问:"是余晴的电话吗?"

我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余晴的?"

"那天你发烧时一直在喊她!我给你喂药喂水,可你却抓着我的手,把我当成她,每次你一喊她的名字我就忍不住要哭......"谢雨亭一脸委屈地看着我,眼睛里含着泪。

我走过去把她抱在怀里,吻了吻她的眼泪,告诉她余晴早就死了,同时心里却在怀疑那算不算是死。

谢雨亭怔怔地望着台灯,难过地说:"你有好多事情都没有跟我说过吧?我的都告诉你了,你为什么还要瞒着我呢?你真爱我吗?"说着抬头委屈地看我。

我紧紧地抱着她,说:"当然爱你!也不是故意想瞒着你,只是觉得那些伤心事儿没必要对你说,我自己都不愿意想起。说起来我会难过的,你听着也会不好受。我们在一起已经很幸福了,何苦总想那些倒霉事儿呢?"

"可是你瞒着我,我就会觉得你像一个陌生人,我害怕!我的一切都是你的,完完全全都是你的,可你总有很多秘密是只能和别人分享的,不能告诉我,完全把我排除在外,跟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我想起来就难受......我不是你最亲近的人吗?我不要你像陌生人一样,什么都不肯告诉我!"谢雨亭趴在我怀里哭出声来,小手紧紧地抓着我的胳膊。

我无可奈何,只好把余晴死之前的事儿说给她听,同时小心地省略掉太复杂的情节,以免给她稚嫩的心灵投上什么阴影。讲着讲着,我自己也禁不住流泪了。

谢雨亭沾着泪的左颊轻轻地擦了擦我的脸,认真地说:"对不起,不该让你想起这些伤心事儿,都是我不好!以后再也不提了。不过我真的好开心,从今天开始我们才真正没有秘密了,你什么都不瞒我,我也什么都对你说。"她甜甜地一笑。

我心里难过:还有好多事儿你不知道呢!

谢雨亭关上台灯,抱着我重新躺到床上,再也不肯松手,轻声说:"放心吧,我会一直好好爱你,一辈子只爱你一个人!你发烧那天,我看见你痛不欲生的样子,心里就暗暗发誓:'我要用一生来好好爱你,让你忘了从前吃的苦!'那时我还不知道余晴已经死了,以为你想跟她好呢!但我对自己说,我比她对你好,比她更爱你,绝不会让你伤心,也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儿。"

我心想,你还不知道我对不起余晴的事儿呢。

2002年我来北京查资料准备写毕业论文,要和余晴分开不到两个月,可两个月对当时的我们来说都漫长得无法想象。那天晚上,余晴一直把我送上站台,趴在我怀里哭得像生离死别一样。我也万分舍不得她,紧紧地搂着她吻,直到火车临开的前一分钟才上车。火车启动时猛地一晃,我突然难过得像要死过去,车窗外的余晴蓦地满脸煞白,跑上几步,张开嘴像要喊什么。我慌张地向车尾跑去,但余晴却迅速被车窗外的黑暗吞没了......

在火车上,我流了一夜的眼泪。但第二天天亮时我在陌生的城市醒来,好奇和兴奋突然驱走了全部离愁。

我一个本科女同学在北大读研,我去她寝室聊天时,她同寝室的一个美女总在留意我,不时插两句话,偶尔含情脉脉地瞄我一眼。我一下子就被那个女生迷住了,竟然后悔自己为什么已经有了女朋友。而那才是我和余晴离别后的第三天。不到两个星期,我已经和那个女生打得火热,一边还在电话里和余晴撒谎。想起来就丧气,现在我连那个女孩儿名字都想不起来了。那年回上海后,我本怀着对余晴的愧疚,但却马上听说,那两个月,她也正和一个中年人偷情,当时她也在电话里和我撒谎。

从那以后我们的隔阂就越来越深。那么多年的相爱,那么难舍难分的离别,不过几天就全都变味了!其实从那时开始,而不是从余晴的死才开始,我就已经不信什么爱情了!

我和谢雨亭也在走这条老路吗?

不,她远比大多数女孩简单得多,这种事儿对她来说简直是难以想象的!但愿她永远都这么简单,我也愿陪着她一起这么简单地活。

我一时伤心得不能自已,紧紧把谢雨亭搂在怀里,心里祈求她永远也不要经历、不要知道人心中这许多变态的阴影。原谅我对你说的谎吧!为了你好,那些复杂混乱的过去我不得不瞒着你,我没有别的选择,只能以后好好地爱你来弥补了,以后--以后......可我真的有以后吗?

"那刚才是谁的电话?"谢雨亭突然想起来了。

我一惊,说:"没事儿,你不认识。我一个大学同学,男生,第N次失恋,哭哭啼啼地要跟我倾诉感情烦恼,他总那么不知趣儿,大半夜吵人睡觉!"

"你别对人家那样不耐烦啊,他这么晚打电话来,肯定心里烦闷得厉害,想找人聊聊。你怎么一句话就把人家给打发了?"

"我知道他难受,但是他每个月都要失恋一回,我怎么受得了这种折磨啊?再说他吵我也罢了,怎能让他吵着你啊?"

谢雨亭"扑哧"笑出声来,说:"你对我真好!像妈妈那样好!"说完吻了吻我的嘴唇,温柔地看我一眼,把头埋在我怀里安心地睡去。

我在黑暗中静静地抱着她,心里羞愧不已。刚刚发誓以后好好待她,转眼之间却又对她撒了谎!人有了语言,就变成这么可悲的动物,只要撒了一个谎以后,就必须不停地撒谎来圆从前那个谎。最后,就由一个谎言变成无数个谎言,由一次撒谎变成一生撒谎。

难道真的一生都要对她撒谎吗?我有点儿心酸,我爱她,怎么才能一生对她守着这些秘密呢?

原来谢雨亭也并不像我想的那么简单,我发烧那天,她明知道我惦念着别的女人,可还是和我做爱了,那只能是因为爱我,还能是因为什么别的?从前我还以为是因为我答应了和她结婚,她才做爱的呢!我暗自长叹一声,自己总存着这样的小人之心,实在配不上她这么纯真美好的女孩儿!

我心里祈祷谢雨亭永远不要聪明起来。因为聪明都是付出惨痛代价、倒过多少霉才得来的,最好她一辈子就这么天真下去,永远也不要知道世界有多可怕,人心有多诡诈。而可悲的是,我已经什么都知道了,已经成了这样子,逃不了的终究避不开!

等谢雨亭完全熟睡之后,我才来得及害怕。

余晴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说明白就消失了?她被水灵伤害了吗?她说我的结局已经注定,那又能是什么结局?

我又一次悄然抽身起床,连线上网。但余晴的头像依旧是灰白的,她不在线。

余晴说我血液里藏着秘密,那能是什么秘密呢?我眼前蓦地出现爷爷和爸爸红肿焦虑的眼睛,血液里藏的是--失眠!我的失眠是因为噩梦,难道,爷爷和爸爸的失眠也是因为--噩梦?

梦魇里那个不见面目的白衣女人究竟是谁?

我终于不得不翻出久已被自己扔到脑后去的家庭的回忆。

失眠!我的家族遗传失眠,也可能遗传同样的噩梦!可这一切都是因为什么呢?

等待我的结局又是什么?

是--自杀?

我突然吓出一身冷汗!爷爷失眠多年,最后死于离奇古怪的自杀。爸爸倒是失眠了这么多年也没有自杀,可妈妈还没活到我这么大就死了,我从来就不知道妈妈是怎么死的,没人告诉过我!两年前,我第一次做那个噩梦失眠的晚上,余晴也自杀了--至少看起来像是自杀!

死寂的夜里,我蓦地感到毛骨悚然,不禁直哆嗦--也许--也许妈妈是因爸爸的噩梦死的,正如余晴是因我的噩梦而死!我和爸爸都活过来了,可谁都无法过上正常的生活,天天活在恐惧之中,不知道哪一天也会突然死去!

妈妈死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余晴死那天晚上到底看到了什么?

我隐隐觉得自己陷入一个可怕的漩涡--命运!

我浑身发冷,低头看了一眼谢雨亭,难过得流下泪来。她熟睡的样子那么沉静,那么美,但我却仿佛看见,她终于有一天也会像余晴一样,伸着滴血的手腕死在浴缸里。又或者谢雨亭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我自杀--被电死在床上,或者淹死在洗脸池里!

这个念头简直是疯狂,埋藏在我命运里的到底是什么秘密?

亲爱的,也许我应该立刻和你分手,为了你好,趁还来得及,趁你还一无所知。

我吻了吻谢雨亭半张的小嘴,心里万分地舍不得,可又实在害怕看见她也像余晴一样死去。我本不该让她动心的,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为什么幸福总是咫尺天涯,为什么不幸总是找上我?我想把险恶的过去抛诸脑后,但那些过去却阴魂不散,总是以不可思议的方式找上我!余晴是这样,家庭也是如此。

我总是害人不浅,可我又是被谁害成现在这样的呢?

长夜缓慢地流逝,随着脸上泪水一点一点地风干,我心里固执的决心也缓缓升起。

真的一切都不可挽回了吗?

我低下头,无限爱怜地吻着谢雨亭柔嫩的嘴唇,心里暗暗发誓:"我爱你,绝不轻易放弃你!一个月的相亲相爱怎么够?我要一生一世,每天看你脸上天真的笑,每夜都把你抱在怀里安睡。我要改变这该死的命运,我要独自拯救咱们两人的未来!"

十四、恶毒的意外

一大清早,我便挂在网上等余晴上线。

谢雨亭醒来后果然没再提昨天的事,张开白玉般的手臂,笑眯眯地要我抱。

我装出很幸福的样子抱着哄她,私底下却忧心如焚,时不时地看电脑一眼。

余晴依然没有出现!

昨夜,我真的看见她的鬼魂了吗?她那张脸,可比从前憔悴多了......

谢雨亭问我怎么总心不在焉,我撒谎说是被昨天夜里那个电话吵得没睡好。她把我按倒在床上,非让我再睡一觉不可。我装模作样地闭上眼睛,心里却害怕真睡过去。

谢雨亭拉下窗帘,回到床上把我抱在怀里,轻柔地拍着我入睡。我枕着她温软的胸,感觉自己像一匹寒夜里在荒原上奔跑的狼,早习惯了独自忍受北风的折磨,内心却又如此眷恋眼前这一点点火光的温暖......我睁开眼睛,反抱住谢雨亭,一面吻,一面去脱她的衣服。

她笑着躲我,"还以为你睡着了呢,怎么又不老实,别......别这样......白天不行的......昨晚不是刚......"

我不理她,疯狂地吻她的身体,她也就不再躲避,吻了我一下后闭上眼睛,任由我脱去她刚刚穿好的衣服......

这次做爱比以往每次都疯狂。

激情过后,我静静躺倒在床上。谢雨亭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脸,害羞地说:"不是说了,一辈子都是你的吗?别总这么......这么......像要一次爱个够似的......未来还长着呢!"

一阵酸楚蓦地淹没了我,未来--未来随时都可能终结,原来我心深处,竟是如此不敢相信未来......

苦熬到傍晚,余晴依然没有出现,而我和谢雨亭已经到了该上班的时候了。我心里焦急得要命,嘴上却开着玩笑,搂着谢雨亭一同下楼。

刚到楼下,我就吓了一跳,搂着谢雨亭腰肢的手情不自禁地松开了--

叶子的车就停在楼下!

叶子的车是单向玻璃,看不见里面有没有人--但还用问吗?她肯定正在车里面死盯着我和谢雨亭看!

谢雨亭没有发觉我的异常,笑盈盈地转身拉我手放在她腰上。我又慌张地扫了一眼那黑黝黝的车窗,叶子没有动静!我忙揽着谢雨亭飞快离开,感觉叶子的眼睛始终跟在身后,如芒刺在背。

我怀疑叶子能不能控制住她的情绪,看来必须找她谈一谈。但谢雨亭24小时都和我腻在一起,必须找她不在身边的时机。我暗骂自己无耻,又要骗谢雨亭了!"对不起,等我处理完从前的这点儿事,以后就再也不骗你了!"我心里暗暗对谢雨亭说。

到了报社,没待一会儿我就跟谢雨亭说自己不舒服,要回去休息。谢雨亭担心地瞧着我,神情里却流露出一丝奇怪,我看不出她是否在怀疑我。突然我发觉自己那么怜惜谢雨亭,舍不得她。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呢,我不敢想象让她经历任何心痛和灾难。

我吻了吻她,说自己回去躺躺就好了,只是失眠引起的头痛,然后就跑去跟柳菲请假。

在柳菲的办公室门前我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敲了敲门。

"请进!"柳菲的声音传来。我推门进去。

柳菲一看见是我,顿时脸上像罩了一层严霜,直愣愣地看着我不说话。

我被她的目光瞪视得有些局促不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迟疑了一下,我终于说:"对不起,这段时间你还好吗?"

"你找我就是为了说对不起吗?你确实对不起我!现在你已经说完了,可以出去了!"柳菲冷冷地说,然后低下头不再理我。

我走到她桌子侧面,柳菲厌恶地侧身避开我。

"你还有脸吗!干吗靠这么近?你现在不是挺幸福的吗,还理我干什么,为什么就不能离我远点儿?"柳菲抬头瞪着我,眼眶里却有点儿湿润,最后几个字说得有些哽咽。

"我知道无论说什么,都弥补不了对你的伤害,我并不是来求你原谅的。你愿意恨我,就继续恨我好了,反正我也恨自己!"

"我哪有闲工夫恨你?你走吧,什么都不用说了。"柳菲又低下头去,装着看稿子,但拿稿子的手却有些颤抖。

我想起我上次冲她发脾气时,她骂过我的话:"萧南,你这个自以为是的白痴,你们这帮没心没肺的浑蛋,一个也不配我爱!"我突然心酸难抑,温柔地问:"你还好吗?晚上睡得着吗?又做噩梦了吗?自己一个人害怕吗?一直想问你来着。我总是没心没肺地毁坏好多珍贵的东西,来不及后悔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走吧,什么都别再说了!我不想听,不想听!我很好,一直很好,只要不跟你在一起便一切都好!"柳菲依旧不抬头看我,可一滴眼泪却滴落在稿子上。

我一时难过,想吻她哄哄她。

我握她的手,柳菲一下打开我的手,愤怒地含泪瞪着我,激动地说:"干什么?你又想干什么?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把谢雨亭又当什么人了?"

"我没想干什么?只不过看到你难过......"

"是啊!你还能对我干什么?嚼过的口香糖还理它做什么?"柳菲怨恨地瞪着我。

我哀叹一声,说:"菲菲,这段日子我天天都在想你,一直担心你,怕你有什么事,但又一直不好张口。你愿意恨我就恨好了,反正我也活不长了!这段时间,我一直陷在那个杀死你丈夫的噩梦里,不知什么时候也就--等我死了,你的气也就消了!菲菲,每天夜里想起你我就忍不住流泪,死之前都不能和你说句话,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吻你了!"

柳菲垂下眼睛,两行清泪顺颊流下。

我暗骂自己浑蛋,谢雨亭和办公室只一墙之隔,我却在这里面和旧情人说情话。我本不想这么说的,但眼睁睁看着柳菲伤心欲绝的面孔,又实在忍不住想要安慰她。

我们沉默着对视了良久,柳菲终于低下头去,抬手拭了拭泪,无力地说:"你走吧,还是走吧,让我一个人清静会儿!你自己......自己多多保重!如果......如果有什么为难的事儿,别一个人憋着,我......也许能帮到你。但你还是走吧,求求你了!"

她那副可怜的样子突然让我无比心疼,我扑上去抱住她,吻在她的唇上。柳菲"嘤"了一声,浑身颤抖,眼泪夺眶而出,浸湿了我的脸。那吻掺进了苦涩的泪水。她无声地哭泣,哭得面部扭曲,手臂轻轻地搭在我脖子上,若有若无地爱抚着。良久,她轻轻地推开我,黯然地说:"你走吧,别管我,我们......我们......谢雨亭是个好女孩儿,我也很喜欢她,你......你千万别伤着她!"

我知道再也无话可说,起身向门口走去,柳菲一直低着头不肯瞧我。临出门前,我回头说:"你也多保重,我--唉!你还年轻,还可以找到幸福的......"我知道这话很无耻,果然看见柳菲唇角流露出嘲讽的苦笑。我又说:"我要离开一个星期,回上海一趟,我得弄明白那个水灵究竟是谁!今天晚上的版不能排了......"

柳菲突然抬起头,吃惊地问:"回上海干什么?"

"那个噩梦的源头也许在上海。"

柳菲突然焦急起来,"不要去,不要去!躲还来不及呢,你怎么找上门儿去?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还理那些干什么?"

"我现在很糟,必须尽快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然我就真完了!你相信吗,昨天夜里,我居然又见到了余晴!"

柳菲大吃一惊,"在哪里见到她的?"

"在网上,她一直在网络中活着!不知道她现在怎样了,她身后就站着那个水灵!"

柳菲低头不语,皱着眉头苦思,然后抬起头说:"你不要去,有些事情知道后比不知道还糟!记得从前你跟我说过的那句话吗?'Innocence is bless!'无知是福!我现在的生活未始不是一个噩梦,就是因为我知道得太多了,比应该知道的还多!如果我像谢雨亭那样天真无知的话,也不会是现在这副样子。有些事情太可怕了,还是不要深究的好,也许知道了更没什么好处!"柳菲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她的话让人听不大懂,好像她知道什么!

我害怕地问:"你知道太多什么了?你一定知道些我不知道的事儿!"

柳菲避开我的目光,低声说:"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这整件事都太可怕了,害怕你傻乎乎地找那个鬼魂,自己送上门儿去。当初我告诉你别去'夜猫子'你不听,结果怎样?出了这样的事儿。如果你再不听的我话,也许真把自己毁了,捎带着把谢雨亭也毁了!"

"当初不听你的是我的错,可现在事情已经这样了,我已经没别的选择了!"

柳菲凝视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最后听我一次,别回去!谜底可能远比谜面更恐怖!你难道不害怕吗,你可能无法活着回来!"

她的眼神充满了恐惧,我心里一寒,犹豫了一会儿,但最终还是说:"我不得不回去!我必须知道谜底!"

柳菲痴痴地望了我一会儿,长叹了一口气,不再说什么了。

离开柳菲的办公室后,我对谢雨亭说自己先回家了,晚上回来时记得叫我下楼去接她。

谢雨亭问我:"怎么请假请了这么久?"

"上次我发烧的事儿还没谢谢她呢,就多说了会儿!"我沮丧地想到,刚才自己居然在距谢雨亭不到10米远的地方和别的女人拥吻。

谢雨亭担心地摸摸我的额头。我看见柳菲办公室的门开了,她正靠在门上难过地望着我,那神情好像是要看我最后一眼。她刚才说我可能无法活着回来,我心里一阵害怕,总觉得她好像藏着什么话没对我说。但我只是冲柳菲微微点了一下头,回身便走。

谢雨亭拉住我,小声说:"要好几个小时见不到你了,我会想你的,亲亲一下再走!"

我说:"好多人都会看见的!"

"坐下来不就没人看得见了吗!一下就好了!"

我坐在隔断里,吻了她甜甜的小脸蛋,然后起身迅速进了电梯。

在电梯里我关上手机,心里计算时间,得赶在谢雨亭下班之前从叶子那儿离开,谢雨亭肯定会打电话问我怎么样了,晚上她回家时,我只好说为了好好睡一觉,手机关机了,座机的线也拔了。

唉,什么时候才能不再骗你呢?

又难道,世上真有不需要谎言维持的爱情吗?

报社楼下长年停着几辆出租车熬夜等活儿,夜班编辑都认识他们。刚一下楼,老关师傅那辆绿色出租车就冲我鸣了一下喇叭。我冲关师傅的车招了一下手,向他走去。对面走过来一个陌生女孩儿,和我擦肩而过的时候,我看到路灯闪映下她满脸的泪光。我盯着她的背影发了两秒钟呆,不明白什么事让她这么伤心。

暗夜里的北京失去了白日的喧嚣和活力,无数灯光亮起,近2000万人在一个个幽暗的角落里悄悄上演着一幕幕不为人知的悲欢离合,每天夜里流出的泪水恐怕都有几十吨!这个大都市承载了太多的苦难,相形之下,每个人生命里那点儿哀愁苦乐都显得微不足道,渺小得可笑!

我的爱情和痛苦也如此渺小可笑吗?

坐上车后,关师傅好奇地问:"今天怎么这么早就下班回家了?小谢呢,不跟你一起走吗?"我说不是回家,然后告诉他叶子的地址。

关师傅的眼睛在后视镜里冲我心照不宣地诡秘一笑。前一阵子,他常载我去叶子那儿过夜,所以今天晚上肯定误会我是要背着谢雨亭去找叶子偷情。他那个笑容就是在说:放心吧,我能理解,会为你保密的!

我也懒得和他解释。

倒车时,关师傅突然感慨道:"现在的年轻人真幸福,我们那时候哪敢想--唉,惨啊!"

我一笑,关师傅说话的口吻让我想起读研时同寝室的大哥。当时我们在网上下载A片看,大哥已经是东北某大学40多岁的副教授,有家有业的人了,还和我们这些年轻人挤在一起同赏。每回欣赏完,大哥都要情不自禁地感叹一句:"现在的年轻人真幸福,我们那时候哪有这个看?惨啊!"同寝室的兄弟哄堂大笑。

我突然有点儿伤心,心想,你们那时候多幸福,没有这许许多多乱七八糟的事儿,两个人都能彼此完全信任地活一辈子!而我们生活的时代却是一个谎言与背叛的时代,真心相爱和相互忠诚早就不时髦了!

出租车滑向蜿蜒流动的车河,望着关师傅的背影,我心中不禁感慨。关师傅三年前得了癌,开过刀后,医生说要是五年内没事,他就算活过来了。这几年很有可能就是他最后的几年,但他却没在家享福,还是天天在报社楼下熬夜。

我问道:"50多岁的人了,干嘛这么想不开,不早点儿退休?"

关师傅没回头,叹了一口气,说:"忙了一辈子,闲不住!"但后面一句话却漏了底,"一大家子人,难啊!"

我蓦然觉得人生如此可悲,真不知道人为什么还要这么辛苦地苟活在这个世上。未来一片茫然,而现在我极力想要挽留的幸福是否也意义寥寥?

我努力驱散这种可悲的念头。我一定要让谢雨亭幸福,这是我这些年来唯一一次如此迫切地期望幸福!

出租车停在叶子家楼下。下车时我习惯地对关师傅说了一句废话:"早点回家休息吧!"关师傅答应了一声。我明知道他不会回家的,他肯定要忙到快天亮,然后去北京站排队,送完第一个早客后,再拖着疲惫的病体回家。

我走进漆黑的楼道。自从那夜我疑神疑鬼、仓皇地从叶子家逃出来后就再也没来过,不知道叶子这段日子是怎么过的。不用守着我了,夜里她是否依旧无眠?

我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声音,刚刚在楼下明明看见亮着灯的。我从钱包的角落里掏出还没来得及还给叶子的钥匙,轻轻地开门进屋。

叶子正独自抱膝坐在地板上吸烟,身边放着一盏昏暗的台灯、一瓶已经喝了一半的红酒。我们曾经度过好多个这样的夜晚,而现在,孤灯下她的背影显得那么憔悴。

叶子一言不发,也不看我,只是紧抱着膝头,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手中烟头暗红的火光,她脸上还沾着刚刚擦过的泪痕。我心突然软了下来,准备好的绝情话一句也说不出口。我默默地坐在她身边,静了好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那支烟迅速燃尽了,我又抽出一支,点上递给她。她依旧不看我,随手接了过去,我也给自己点上一支。

第三支烟燃尽时,叶子静静地把脸埋在膝上。

我等了好一会儿,不见她抬头,只好无奈地低声说:"不是说好了,第二天什么都不记得的吗?"

叶子转过头凝视着我,眼中的泪水终于滑落,"第二天你不记得了吗?我不记得了吗?"

我无言以对,两个人又都沉默了。

许久,我又问:"我们能怎样?"

叶子小声说:"不知道......"然后突然坚定地回过头来,死死地盯着我看,问:"她叫什么名字?"

我不想让叶子再介入自己的生活了,说:"你又何必一定要知道!"话一说出口,我突然发觉,这正是几年前我问余晴是不是第一次做爱时,余晴回答我的那句话。

叶子又问了一遍:"她叫什么名字?"

我只好简单地说:"她是我的同事,叫谢雨亭。"

叶子低下头去,不再答话,好像知道了谢雨亭的名字,谢雨亭这个人才成为真实的存在,一切都不可挽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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