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暗香姝影】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上辈子的记忆
虞思思站在悬崖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到嘴里,耳边呼呼乱响。她往远处看,海平线闪着琐碎的阳光,连成一条亮线,亮线上是一片蓝色,亮线下也是一片蓝色,世界上其它的颜色都消失了吗?她往四周看,只看到自己的影子,看不到半个人影。又往脚底下看,看到深不可测的一团阴影,翻着细小的白色泡沫。她心里一慌,后退了几步,心想我站在这里做什么,是在等人吗?可等的是谁呢,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这时候海上远远地有一个小黑点漂过来,那是一个人,还是一条船?四周没有参照物,也就完全没有了尺寸感。如果那是一条船,也许是来接她离开这里的;如果那是一个人,一定就是她要等的那个人。思思朝黑点用力地挥手,黑点没有回应,她又大声地喊叫,风把她的声音吞掉了。眼看着那个黑点变了方向,一点点又变远变小了,思思心里不免着急,就往前跨了一步,想喊,还没来得及张口,只觉得脚底下一滑,心想完了,整个人忽地一沉,朝着那一团阴影直直地坠下去……
思思醒过来,一身冷汗。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做同样的梦了,梦里有风,有大海和悬崖,她总是在悬崖上等着什么人,却总是等不到。思思从来没有去过海边,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想来想去唯一的解释:一定是上辈子的记忆,这世又来纠缠她了。
思思把自己的想法讲给男朋友姚远听,姚远不以为然地笑笑:“你多半是小女人文学写多了吧。”
他竟敢用不屑的口气把自己精心码出来的文字污为“小女人文学”,思思很生气,不再跟他商量,自己去买了两张机票,过两天往姚远面前一扔。姚远一看,是上海飞海南三亚的航班,吓了一跳:“这是干什么?”
“你不是说放年假会陪我玩么,那就陪我去看海吧。”
姚远显然不情愿,他说我最多陪你去周庄或者朱家角看看小桥流水,海南实在太遥远了,还是以后再说吧。但思思决定了的事情是很难改变的,一番软磨硬泡,最后她板了脸说你不去我就一个人去了,姚远没办法只好勉强答应,只是坚持要缩短行程,早去早回。
接下来就要通知哥哥思杰,因为除了男朋友,思思生命里第二个重要的男人就是哥哥,父母早亡,兄妹两人情同父女,现在虽然不住在一起,但凡是大事小事,就连和男朋友出去看场电影,思思都会向哥哥汇报的。“看完电影就直接回家,晚上别去他家,也别让他送你回家。”哥哥说话完全是父亲的口气。
“放心吧,原则问题我是拎得清的。”
除了“原则问题”,做哥哥的几乎满足妹妹的一切要求,至于出门玩借点钱这样的事更是不在话下。
但是这一次哥哥一反常态,强烈反对妹妹的旅游计划:“小野猫,你千万不能去海南。”
“为什么?”
“外面乱,女孩子出远门很危险的。”思杰把各种不利因素一条条列举出来,从出租司机罢工一直扯到东南亚海啸,一共列了十五条,思思说你列五十条也没用,我都买好机票了,再说我也不是一个人出去,姚远会陪我的。
思杰说:“我怕的就是这个。”
思思愣了一下,明白哥哥的意思了,笑着又说一遍:“放心吧,原则问题我是拎得清的。”
又软磨硬缠了好一阵子,哥哥终于也败下阵来,第二天他亲自把钱交到妹妹手里,还附上一个小小的记事本,思思翻开一看,原来是一份手写的《海南攻略》,工工整整写了十来页纸,思杰说你念一遍,思思说你饶了我吧,我回去再仔细拜读。
“一定要仔细看。”
“一定仔细看。我向三毛发誓。”
拿偶像发誓,应该是认真的。
其实这次思思执意要去海南,也是受了偶像的影响,三毛说撒哈拉是她前世的乡愁,那么海南一定是思思前世的乡愁吧。
神秘的女人
在飞机上打了个盹,三亚就到了。思思挎着小巧的旅行包从机场出来,“海南攻略”里列出的必需品除了防晒霜她一样也没带。出门玩又不是逃难,大包小包地干什么,只要带上现金和信用卡,从内衣内裤到卫生巾哪样买不到。更何况她还带了个男朋友,提东西、付钱、打理琐事,全都不用费心——但是别以为女人真的无能,那是给男人一个表现的机会。
当然,男人表现欲太强了也不好。比如说两个人在南京路上逛着,他突然停下来,自作聪明地指着路边的公厕:“你先去一下吧,再往前走就没厕所了。”其实思思那两天不太方便,还真需要去一下,可是他那付洞察一切的样子实在可气,一生气就说不用,大步向前走,越走越难受,越难受越不能说,就得找个其它借口出气:“你有病啊,一会儿走我左边一会儿走我右边。”女人真是不可理喻,男人若争辩,正中下怀。“我不逛了,回去吧!”好好的一次约会就这样不欢而散。初期的时候,这样的争吵比黄梅天的雨还要多。
去年秋天思思生了一场病,姚远象个保姆一样天天在身边服侍着,怪了,等思思病好了,姚远也变乖巧了,懂得什么时候该作声,什么时候该消失。思思知道该怎么□男人了,首先要在男人面前装成可怜的小羊,等满足了他的自尊心,其它就都好办了。
比如说现在,在机场里需要打理行李的时候,他就大包小包殿后,出了机场需要拦车问路的时候,他又毅然决然地冲锋在前,这才叫男人味,恩,思思挺满意。
海南的天果然很干净,晚霞红得象熟透的木瓜,预示着明天会是个好天,路边一排排棕榈树象是在朝她招手,思思对着前世的乡愁说:“我回来了!”她把头探出车窗,闻到空气中有一种特别的气味,恩,一定是热带水果的香味,姚远说才怪,热带水果多半是臭的,比如榴莲。
其实这次海南之行,他还是老不情愿的。
到酒店住下,思思拉开窗帘没有看到大海,只看迎面一幢百货大楼挡住了视线,不禁有点失望。不住海景房主要是为了省钱,出于“原则问题”两个人开了两间房,姚远安顿好自己那边过来隔壁陪思思,思思正对着窗户看街景。
姚远轻轻搭着她的肩:“看什么呢?”
“你看见对面那部观光电梯没有,从电梯里看我们的房间,一目了然啊。”
“真的,还有升降效果,可以一个个楼层看过来呢。”
思思拉上窗帘坐到床上,打开笔记本开始写日记,姚远不敢打扰她,只是在一旁安静地坐着。
思思写了两行抬起头来,突然问:“我们后排有个美女你注意到了吗?”
“什么?”
“别装糊涂,刚才在飞机上,就在我们斜后方隔两排,你老是扭着脖子往后看,你以为我没发现?”
“瞎说,我上了飞机就睡觉的。”
“睡觉是后来的事,你看够了美女,然后再做美梦。”
又来强辞夺理了,姚远只好敷衍她:“哦对了,有个空姐是挺漂亮,不过你知道我不喜欢高个子的女人。”
“你果然装糊涂。”
其实在飞机上一直看后排的不是姚远而是思思,美女确实是有的,不是空姐,是乘客,一个三十不到的女子,着浅蓝套装,临窗静静地翻阅一本小书,脸部的轮廓如雕塑一般,透出一股知性美,这年头知性美是很罕见的,所以几乎每一个经过的男人都要多瞟上一眼。事实上女人看到比自己漂亮的女人,会比男人更在意,尤其是男朋友在身边的时候。坐下来之后,思思利用化妆盒上的小镜子往后观察,却发现那个美女并不在认真看书,反而也在看自己,赶紧合上镜子。后来她睡了一觉,醒来再看,后排的美女不见了,一直到飞机降落都没再出现。奇怪,飞机又不会中途靠站,她能去哪里?
思思合上笔记本,天色已经晚了。姚远说我们去吃饭吧,思思说别去餐厅,这酒店的餐厅又贵又难吃。说着她翻开《海南攻略》,上面有示意图详细地画出酒店附近性价比最高的快餐店。姚远笑了说离了你哥哥还真不行。
走到酒店大堂的时候思思突然楞了一下,她扯了一把姚远:“你看。”
姚远回头,什么也没看到:“看什么?”
“飞机上那个美女啊。”思思再回头,也看不到了。
可能是自己刚才看岔眼了,思思可不希望再碰到她。女人碰到比自己漂亮的同类,自动认作敌人。
不幸的是事实证明思思并没有看岔,吃饭的时候那个女人又出现了,尽管餐馆里人流杂沓,思思还是用自己敏锐的目光加女人特有的第六感一眼把她从墙角揪出来了。
“你看,就是最里面那个座位,海报下面,穿蓝色外套的那个。”
“啊,哪里?”姚远一侧身,却笨手笨脚打翻了杯子。
一翻手忙脚乱之后再看,那个女人却又不见了,好象是故意在跟自己玩捉迷藏。
姚远说你最近有点神神叨叨的,一会儿前世今生,一会儿又神秘女人,是不是小说写得太多,自己也出现了幻觉?
“你才幻觉呢,我同一天在飞机上看见她,看大堂里看见她,现在又在餐馆里看见她,这幻觉的频率也太高了吧。”
“好吧,就算不是你的幻觉又怎样。既然这是你哥哥参照前人经验精心设计出的最佳线路,有人走同样的线路不是很正常么?”
“但是她为什么看到我就躲呢?”
姚玩答不上来。
思思心里却突然一亮:没错,这条线路是思杰精心安排的,那这个女人会不会是哥哥安插的眼线呢?他自己来不了,就派个人跟着。别以为这不可能,思杰是完全做得出来的,她刚和姚远交往的时候,思杰就找了个私家侦探把姚远的情况里里外外摸了个遍,兄妹两个还曾为此大吵一场,差点绝交。
想到这里思思给哥哥发了条短信:“你是不是派了狗仔队跟踪我?”等了半天没有回,奇怪,要在平时收到妹妹的短信他早就回了,果然是心虚。
回到房间思思打开笔记本,把刚才的事也补进日记里。姚远照例在一旁安静地陪着,思思说明天会很累早点睡吧,姚远哦了一声乖乖地起身去了隔壁。
临睡前思思往姚远的房间打了个电话,用嗲嗲的声音说:“先生,请问你需要服务吗?”电话那一头惊慌失措:“啊,不不,不用谢谢。”思思开心地大笑:“笨蛋,连我的声音也听不出啦。”
这个男人真是老实得可爱,其实真没必要住两间房的,只要自己下了禁令,就算让他贴身睡在旁边也不敢有什么动作的。有时候思思禁不住怀疑这个男人是不是有点性冷淡。
夜里果然又做奇怪的梦,思思梦见自己在海边上走,海水和天都蓝得可怕,周围还是一个人也没有,只有风不停地吹着,她想她应该是在找人,照样想不起那个人的名字,就在海滩上乱转,转得腿也发软了。突然看到不远处有一处很高的悬崖,一个人影站在悬崖上似乎正要似海里跳,思思紧张地朝那个人大叫,风把她的声音吞没了,她急忙朝那悬崖奔去,半路里却突然冒出来一个人挡住了去路,是一个穿蓝衣服的美女。
“别拦着我,我要去救人啊!”思思着急地大叫。
那女人不慌不忙:“你看错了,那里根本就没有人,那只是一棵树。”
思思定睛再看,果然只是一棵树。
女人又说:“那也不是悬崖,只是一块石头。”
果然只是一座假山,自己怎么会错看成悬崖峭壁的?
“那也不是大海,只是一个池塘。”
思思原来是在公园里,面临一池碧水,四处鸟语花香。
“你是谁?”思思问那女人。
“我谁也不是,只是一阵风。”女人回答,随后不见了。
前世的街道
早上醒来看到天是灰的,玻璃窗上粘着几星水点,这年头,晚霞也靠不住啊。思思把手探出窗外,没接到雨点,阴天倒是无所谓,海滩上游客少,反而会比平时清静,但姚远说没有阳光的海滩有啥看头,不如改变一下行程,就在市内随便逛逛街,先把原定最后一天买记念品的任务完成了吧。
他还真是急着想回去呢。
思思想了想说好吧,倒不是因为听从姚远的建议,而是她想故意打乱行程,好给哥哥派来的密探一个措手不及,想到这里她暗自得意地笑了一下。
走在海南的街头,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又油然而生,姚远在街边笨拙地展开一大张地图,思思一把夺过了说:不用看,跟我走吧。
思思凭感觉大步走在前头,一点也不担心迷路,一边走一边还不时地指指点点跟姚远说:“这里我看着眼熟……这里也眼熟……这个地方我上辈子肯定来过的……”最后她停在一家服装专卖店门口,说:“恩,这家店我也来过的。”
姚远笑着说:“你要是上辈子来过的话,这家店的历史可真够悠久的。”
哦,对了,思思想起来准海路上也有这个品牌专卖店的,但是为什么要说穿呢,男人真是无趣。
思思抬腿往里走,姚远说你进去慢慢看吧,我在门口等你。这已经是两个人之间的惯例了,拖着男人挑衣服你是一件也买不成的。
姚远在门口展开地图研究了十来分钟,思思出来了,丢给他一件花花绿绿的衬衫,说:“换上。”
两个人结识以来思思还是第一次给他买衣服呢,姚远很意外:“为什么?”
“我想让你穿得鲜艳一点,不然两个人走散了我不容易找到你。”
姚远有点为难:“这衣服也太花了一点吧。”
竟然怀疑自己的审美,思思不高兴了:“人家第一次给你买衣服,你起码试一试么。”
姚远手里拿着花衬衫展开又合上,象是拆弹专家捧着一颗炸弹,思思说你不肯换往身上比一下总可以吧,偏偏姚远就是比一下也不肯,思思觉得他是存心的,也许平时太百依百顺了,要找个机会显示一下男人的主见吧。
心里不高兴,嘴上说话就重了,两个人在街上争了几句,思思气呼呼地快步走在前头,还故意东绕西绕挑小路走,姚远搞不清下一个转弯在哪里,跟得手忙脚乱,思思眼角余光瞥到他的狼狈样,不免有点幸灾乐祸。
又绕进一条充满既视感的小路,路两旁尽是水果摊,飘着前世闻过的水果味,奇怪的汁水流了一地,走路都打滑。思思心想闹够了和好吧,停下来回头看,姚远却不见了,这个笨蛋一定是转错了弯没跟上来。
思思只好返身往回走,心里觉得自己有点无理了,不过不要紧,等会找到他稍微撒两下娇,撸撸顺毛就好了。
没走几步她停下了,因为她透过人堆看到不远处有个熟悉的人影正朝着这边探头探脑——不是姚远,是一个穿蓝衣服的女人。
肯定没看错,这绝不是幻觉,也不是巧遇,没有多少旅游者会跟思思一样第一天就跑出来逛街,还走了一条导游图上都不标的小路。
这女人一定跟得很辛苦,只是不够专业,她发现思思在看自己,赶紧往旁边闪,其实她不闪到没事,这一闪反而露了马脚。
思思以静制动,假装停下来买水果,跟摊主讨价还价,眼角一瞟,那块蓝颜色果然又蠢蠢欲动地冒了出来,在另一个摊头挑水果。
思思突然放下水果抬腿就走,那个女人急忙也扔下水果跟上来;思思从小路绕回大路,那女人也跟上大路;思思在商场的橱窗前停了一会,从玻璃反光看到那女人停在了街对面,这时手机响了,是姚远惴惴不安地找她,思思说别担心我没生气你不用找我自己回饭店吧我马上也回去了。
打完电话,看看马路对面那女人也在假装打电话,思思心里暗笑,忽地一拐弯进了大商场。
这里的商场比淮海路冷清多了,商品也乏善可陈,好处是玻璃多,可以随时观察身后的动静。思思碰到玻璃就瞥一下,果然瞥到身后那个蓝色的人影忽隐忽现。粘得还真紧呢。
思思进了厕所,那女人没有跟进来,思思偏也不出去,看谁有耐心。
等了十来分钟,那女人果然耐不住了,推门进来,正撞见思思在洗脸池前缓慢地洗手,女人愣了一下,只好也若无其事地站在边上假装洗手。
两个女人洗了很长时间的手,随着大量的自来水被浪费,蓝衣女明白自己已经暴露了,尴尬地笑了笑,朝思思点头。
思思也笑了笑,朝她点头。
女人擦干手,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思思。
思思接过来一看:“心理咨询师舒瑾”
“你是心理医生?”思思有点意外,她本以为对方会掏出张私家侦探的名片来,“你为什么跟踪我?”
舒瑾笑笑:“说来话长,我们找个地方坐下谈吧。”
耸人听闻的故事
两个女人在商场的咖啡座坐下,这里完全不适合谈话,自动扶梯低声地运转,时不时有一两个人头从她们边上冒出来。
服务员过来,舒瑾要了一杯咖啡,思思要了一杯热牛奶。
“你是不是睡眠不太好,所以不能喝咖啡?”
她说中了,思思有轻度的神经衰弱,喝咖啡会失眠,夜里还经常做同一个梦,但是她现在并不需要心理医生:“我不是你的病人吧。”
舒瑾笑着摇摇头:“你不是,你男朋友才是我的病人。”
思思一下子楞住了,她怀疑这是一个玩笑,姚远……你是说他有精神病?
咖啡和牛奶端上来了,舒瑾象是什么也没发生,用优雅的手势搅动着咖啡,优雅得令人嫉妒。
等服务员走远,舒瑾抿了一口咖啡接着说:“作为心理医生我不应该透露病人的身份,但是因为这件事情和你有关,我也就只好违反一下职业道德了。”
她放下杯子,收起微笑,对着思思凑近身,十分严肃地说:“听我的劝告,赶紧回上海去。”
“为什么?”
“因为……”舒瑾低头找了会措词,说,“留在这里,你会有生命危险。”
思思笑了,尽管气氛有点紧张,但却越来越象是一个恶作剧:“你跟踪了我两天,就是为了叫我回家?”
“我跟踪的不是你,是姚远。”
“这不是重点。我千里迢迢跑来海南,才一天都不到,连海也没见着,你就要我回家去,总该给我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吧。”
“对不起,我是心理医生,我不能透露病人的信息。”
“那我凭什么要听你的劝告呢?”
舒瑾深深地叹了口气,咬着嘴唇象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最后她摇摇头,终于开口道:“好吧,我全都告诉你,但是你要保证不会再告诉别人,尤其不能告诉姚远本人。”
她的表情很严肃,思思也只好跟着脸色严肃地点了点头。
舒瑾又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问:“你知道人格分裂吗?”
思思当然知道,电影和小说里见得多了,但那只是科学幻想,不是吗?
舒瑾用尽可能缓慢的语速讲解:“所谓多重人格障碍,在专业上也称为癔症性身份识别障碍、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它的症状就是丧失自我统一感,具有双重人格或多重人格……”
思思打断她:“好了好了,我来代替你说吧,你是不是想告诉我姚远有双重人格,平时他是我的男朋友,发起疯来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思思随口一番胡说,本以为对方会摇头否定,没想到她竟接着往下说:“双重人格不能称为发疯,这里面不存在幻觉、妄想等精神病性症状,你可以认为在他身上存在另外一个人,这个人具有完整的人格,他的记忆、行为、偏好都和你认识的姚远完全不同,而且……这个人很危险。”
“你是说……我认识了三年的男朋友有双重人格,而我却一点也不知道?”
舒瑾点点头:“你们虽然是男女朋友,但是在一起相处的时间并不长吧。”
那倒也是,思思整天沉浸她的“小女人文学”里,男朋友对她来说更象是一个生活点缀。
“我们自以为对身边的人理所当然地了解,其实人与人之间的隔阂远比我们相象的大得多,有的男人有外遇,十年八年都可以瞒着家里,而且……”舒瑾停下来看了看思思的反应,然后接着说,“而且所谓双重人格通常是其中一种占优势,我们称为主人格,另一种次人格只在特定的剌激下才会出现。你一直没有发现姚远的双重人格,是因为他一直没有受到刺激。”
“什么样的刺激?”
“很难说,一般是情绪上的□动,比如说……性行为。”
思思终于笑出来,明白了,这女人一定是哥哥派来的,她编了这么一个耸人听闻的故事,只是吓唬自己别跟姚远上床:“哈哈,你放心,我们之间没有你说的那种行为。”
舒瑾冷冷地看着她:“女人不能太相信自己,不是吗?”
“好吧,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么你倒说给我听听,如果我刺激了他会怎么样,他会吃了我吗?”
“当初姚远来我的诊所,原本只是因为工作压力造成一些心理障碍,我为了使他放松对他做了催眠,不料在催眠状态下无意中唤醒了他的次人格,结果……”舒瑾左右看看,确定没人注意她们,卷起袖子露出一道伤疤。
伤得不轻。
“这是碎瓷片割的。”舒瑾指着手里的咖啡杯解释道,“当时他手边也有一杯咖啡,随手敲碎了就变成凶器,差点要了我的命。”
“他为什么要攻击你?”
“不为什么,这个人格只是有攻击的本能,他眼里只要看到活人,就好象鲨鱼看到血,一定要扑上来的。”
看着这道伤疤,思思笑不出来了。
舒瑾接着解释:“这个次人格很少出现,而且非常地不健全,说句不专业的话:那根本不是人,就是一头野兽。”
“你是说,只要我跟那个男人上了床,他就会变成野兽杀了我?”思思想到自己本来还打算和这个男人结婚的,心里不禁一寒。
“我说的刺激不一定是指性生活,生活中的突然变故可能更加危险。”
“既然他这么危险,你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告诉我?”
“我说过了,作为医生我不能随便透露病人的信息,而且这个次人格也只在极其偶然的情况下才会出现,我评估之后认为他对你的威胁并不大,所以就没有直接告诉你。但是现在情况有点不一样,你们突然换了一个陌生的环境……”
“所以你就从上海一直跟了过来。”
“是的,我实在不放心,所以一路跟着你们,看来我不擅长跟踪,这么快就被你撞破了。”舒瑾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思思还是不大相信:“如果我不小心剌激到他,出现了那个次人格,那该怎么办?”
“跑,头也不要回!”舒瑾回答得十分干脆。
思思陷入沉默。
舒瑾转而又安慰她:“你放心,心理疾病是可以治疗的,他的心里有一头野兽,作为心理医生,我可以把那头野兽关起来,还可以消灭他,但是这需要时间。请你给我一段时间,等我治好了他的病,你们之间还可以重新开始,但是在此之前我还是希望你能够慢慢地疏远他。”
“一段时间是多久?”
“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这个我也说不准。”
思思端起杯子尝了一口牛奶,皱皱眉,全脂的,那会令她发胖。
舒瑾喝完咖啡:“我能告诉你的全都说了,如果你相信我说的话,那么请你马上结束旅程,尽快回上海去,到了上海,我就可以控制他的病情了。”
“我该怎么跟姚远说呢?”
“随便找个借口,身体不舒服什么的,这个男人什么都听你的,不是吗?”
看来这女人对自己和姚远之间的关系了解得不少,思思心里有些反感,嘴上不说,只是沉默。
舒瑾看出了她的心思,轻叹一口气,说:“好吧,我知道这件事情对你来说太突然了,你需要冷静一下再作决定。该怎么做还是要你自己决定,但是我跟你说的这些你一定要保密,也不要在姚远面前有任何异常的举动,他自己并不知道次人格的存在,一旦知道了之后会发生什么,我这个心理医生可说不准。”
舒瑾叫了声结账,服务员过来,舒瑾掏出钱包,钱包下挂着一块吊牌,思思看出来是酒店钥匙上的吊牌,和她住的是同一家酒店。
“我先走了,你好自为之,尽量不要和他单独相处,出去玩就找人多的地方,发现有任何异常就打我电话,任何时候都可以。”
舒瑾起身离开,留下思思一个人发呆。刚才舒瑾的话虽然找不出什么破绽,但是她并没有完全相信,因为这实在太不真实,太象小说了。
可疑的通话记录
回到酒店,思思先去了姚远的房间,听见屋内电视的声音,知道他早就一个人回来了。
思思敲开房门问:“你刚才去哪了?”
“哪也没去啊,你叫我先回来我就回来了。”说完他又若无其事地倒在床上按遥控器。
这男人还真是老实。换了平时思思一定会这么想,可是现在不对了,思思看他的脸,总觉得哪里有问题,怎么越看越陌生……心理作用,一定是心理作用。
姚远抬头回看了她一眼,却象被什么东西烫到,马上把目光避开了。
这可不是心理作用,女人对这种小动作最敏感,他明明是在心虚。可是他应该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心虚呢?
思思变本加利地盯着他看。
正常反应的话姚远应该问:“你盯着我干什么,我脸上有花啊?”
但是姚远说:“我饿了,我们出去吃中饭吧。”
完了,这个男人心里肯定有鬼。
姚远关了电视问:“想吃什么?”
思思往床上一靠说我不饿你自己去吧。姚远立刻过来问寒问暖,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是不是感冒了,要不要吃药。换了平时思思一定会觉得好感动,但是现在却觉得好虚伪。
姚远伸手来摸思思的额头,思思本能地退让了一下,虽然只是几毫米幅度的一个小动作,却让姚远的手停在空中不知怎么缩回去。
思思忽又想起舒瑾的话,不能在姚远面前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就尽可能用随意的语调说:“我真的没事,就想躺一会,你先去吃饭吧,我不想吃,真的。”
“真的没事?你不是还在生我气吧。”
“真的没事。”
“那你笑一个。”
思思笑了一个,虽然看不到自己的笑容,但是从姚远的反应里她知道自己一定笑得很难看。
“好吧,你先躺一会,我帮你带饭回来。”说完姚远出去了。
思思无力地滑落到枕头上,心想自己这是怎么了,就算他真有什么双重人格,至少姚远的这一重人格并没有欺骗自己,何必疑神疑鬼呢。
又一想不对啊,那姚远当初到底是为什么会去看心理医生,他多少还是知道自己有点心理问题的吧,可他竟然对自己瞒得密不透风,这也不可原谅啊。
越想越烦,要是大脑里有个开关,可以说关就关多好。思思闭上眼睛,希望自己快点睡过去,一觉醒来发觉一切都是一场梦,什么心理医生,什么双重人格全都不存在,自己现在还在上海到三亚的飞机上,在梦中构思着某部小说的情节。
但是睡不着,满脑子乱糟糟象纠结的线团。睁开眼睛看到窗外亮白的天,天晴了,太阳忽隐忽现。
唉,这个男人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自己呢?
要不要听从某个女人的劝告马上回上海去,还是留下来静观其变?
思思翻了个身,感觉到枕头下面有个硬硬的东西,摸出来一看是姚远的手机,心里一动,忽然起了偷看的念头。
哎呀呀,有一点点犯罪感。
再一想,自己男朋友有什么关系呢,早晚连人的都是我的,何况手机。想到这里她一挥手,犯罪感烟消云散了。
好吧,先看通讯录:按出来却只有两个名字,一个是“思”,一个是“瑾”
奇怪,手机里怎么会只存着两个名字?
看这个“思”,无疑就是思思了,那么“瑾”又是谁呢?思思心头一抽,忙从口袋里掏出刚才舒瑾给的名片对照——糟了,果然是同一个电话。
心里顿时泛起来一股怪味。
再一想,病人手机里存着心理医生的电话,那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那就检查一下通话记录吧:近期联系人舒瑾 11:00 呼入
今天十一点钟,那不正是刚才和思思和舒瑾结束谈话的时间么,也就是说舒瑾一离开她马上就给姚远打了电话,为什么?
再看前面一条:舒瑾 10:05 呼出
十点零五分姚远给舒瑾打过电话?思思努力回忆当时她在做什么——对了,当时她在专卖店里给姚远买衬衫,姚远在店门口等她。这个时间他竟然悄悄地给另一个女人打过电话,他们会说些什么,会有人在逛街时跟医生咨询心理问题吗?
再翻看之前的电话记录:舒瑾 23:00 呼出……舒瑾 10:45 呼入……舒瑾 20:18 呼出……
晕。通话还真是频繁,昨天半夜里姚远给舒瑾打过电话,早上上飞机前舒瑾给他打过电话,前天晚上两个人又通过电话……
作为心理医生,需要这样和病人频繁通话吗?
那股怪味又泛起来,而且明显是酸的。女人的直觉告诉她,心理医生故事只是冰山一角,只怕那底下还潜伏着更多更可怕的事情。
正要进一步往下翻,房门突然开了,姚远出现在门口,楞楞地看着她。
思思手拿着姚远的手机,象作案时当场被抓到的小偷,不知道说什么好。
姚远看上去比她更尴尬,指着思思手里的手机:“我……我忘了带手机,所以回来拿。”
思思乖乖地把赃物交到失主手里,一边支吾着解释:“我刚才挺无聊的,想看看你手机里有些什么游戏。”
“哦,你尽管玩好了,别错按了老板的电话,他会以为我想他了呢。”
好冷的笑话,大家都没笑。
“那么……”思思转移话题,“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哦。”
于是两个人在小饭馆里一言不发地吃了饭,饭间思思几次欲言又止,最后看着天空说:“天气好了,我们去看海吧。”
姚远还是那个字:“哦。”
海边
到海边时太阳已经完全摆脱了云层,只是有点斜了。海水果然和梦里一样蓝,风吹乱了头发,还带来海水的味道,梦里闻到的也是这个味道。唯一不同的是梦里只有她一个人,现在却到处都是人。
思思脱了鞋,脚底踩到温热的沙子,痒痒的。她问姚远:“你不打算游泳吗?”
姚远摇摇头:“我从小就怕水。”
“那你也不用穿成个企鹅啊。”
姚远四处看看,发却自己西装笔挺地站在海边,确实显得格格不入,但是他丝毫没有脱掉外套的意思:“风挺大的,有点冷。”
都夏天了,冷个屁啊,这个男人实在是保守得过分了。反正思思本来也不打算游泳,就说我们找个人少点的地方坐坐吧,姚远说好。思思提着鞋走在前头,姚远跟在后边,两个人默默地沿着沙滩朝远处的礁石走去。
思思突然开口问:“还记得以前的事吗?”
“什么事?”
“以前我们也是为了找个人少点的地方坐坐,差不多把全上海的公园都跑遍了。”女人一想起往事就忍不住自我感动。
“哦。”姚远却完全没有感动到。
思思进一步触动他:“还记得徐家汇公园吗,你在那里第一次牵我的手,还发誓说这辈子不会对我隐瞒任何事。”
“哦。”
“看来你忘了。”
“我没忘啊。”姚远想争辩,语气明显无力。
思思没耐心了,板了脸直接问:“那你是不是做到了,你还敢再发一次誓吗?”
“敢啊。”姚远看天,却没有发誓,“看,气球!”
思思觉得自己就象膨胀中的气球,快要爆炸了。不行,心里憋着事,一定要问清楚,女人醋劲一上来,什么后果都不计了。
“你看,前面有个山洞,我们进去坐会吧。”
“哦。”
姚远跟着她走进洞里,洞其实很浅,只是礁石间的一处凹坑,四下倒真的无人,很适合刑讯逼供。
姚远找了块石头坐下,思思没有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继续发问:“你真的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吗?”
姚远迟疑了一秒钟,然后做出一脸无辜的表情:“没有啊。”但是那一秒种的迟疑早就出卖了他。
好吧,给他个措手不及。思思扔下鞋,从口袋里掏出舒瑾的名片亮在姚远面前:“这个人你认识吗?”
姚远接过名片,借着光看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了:“哦,这不是我的心理医生么,你怎么会有她的名片?”
一上午刚打过两通电话,需要想这么久吗?
“你为什么会去看心理医生?”
“那个……有一阵子我工作上压力比较大,精神状态不大好,就去找心理咨询师调整一下情绪。你听我说,一般人对心理咨询都有误解,以为只有精神病才会看心理医生,其实……”
思思不想听他废话,打断他:“那你现在精神状态怎么样?”
“跟你在一起,很好啊。”
“是吗?你这两天给心理医生打电话,都咨询了些什么?”
“你翻看我的手机了?”
“既然你没有事情瞒着我,我看你手机又怎么样,你怕什么?”思思当仁不让。
姚远嘴唇动了半天似手想说什么,最终却没发出声音来。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手心里,不作声了。
思思本以为他会抵赖,或者会反问“为什么偷看我手机?”她便可以借机发作,哭闹一番,逼他全盘招供。没想到他这么反应,思思反倒有些不安。
许久,姚远一直保持着捂脸的姿势,看不到他的表情,也听不到他的声音,只有洞外海浪有规律地拍打着礁石,气氛不大对劲啊,思思不由得紧张起来。
姚远终于抬起脸,却是湿的,他哭了!这可是思思第一次看到他哭,她吓了一跳,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一时心呯呯乱跳。
“好吧,我都告诉你。”姚远终于开口道:“我……其实不是我。”
思思没听明白:“什么?”
姚远忽地站起来一把抓住思思的手,思思本能地一抽却没抽掉,他的力气突然变得好大。
姚远的声音也变了:“我不是你男朋友,我是……我是另外一个人。”
思思的脑袋嗡地一下,糟糕,舒瑾没有骗她,双重人格真的出现了。怪自己太冲动了,这下怎么办?
姚远的眼里闪着异样的光,嘴唇颤抖着:“我……我……我其实……”
“你,你不要急,我们坐下来慢慢说。”思思一边敷衍着,一边用眼角余光四下找出路。
“好好,我不急……我慢慢说……”姚远中计,松开了手。
思思猛一抽手,挣脱了姚远赤着脚就跑,鞋也不要了。
姚远赶忙追了上来:“思思你别跑,我有话要跟你说……”
才不上当,思思朝着海滩上人多的地方越跑越快,姚远在后面紧追,可是皮鞋进了沙子,一时跑不快,两个人的距离一点点拉开了。
姚远急了,干脆也脱了鞋光脚跑起来,速度马上变快,思思怎么跑得过他,眼看着两个人的距离又一点点拉近了。
好在已经接近人群,前面正巧有一家人在散步,思思朝他们挥手,大声地叫:“哎——”
她实在不知道该叫什么,叫“救命”好象夸张了点,姚远并没要拿她怎么样,只是“有话要说”。
那家人听到声音回头看过来,思思跑过他们身边时放慢脚步,喘着粗气回头再看,众目睽睽之下姚远不敢再追,也放慢了脚步。
思思没敢多喘息,继续朝前跑,一口气奔到公路上,招了辆出租车回到饭店,躲进房间把门栓得死死的。
一幕好戏
思思倒在床上,心还在呯呯狂跳。
过了没多久,门铃响了,她从猫眼向外看,看到姚远……不,天知道这个男人是谁,气喘吁吁地站在走廊上,满头是汗,手里提着一双女人的鞋,再加猫眼的变形,看起来十分荒诞。
“思思,你在吗?”
思思默不作声。
男人掏出手机按起来,他要给谁打电话?思思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的手机已经响了起来。
不接,死也不接,但是铃声已经把她出卖了。
“思思,我知道你在里面,你没事吧?我是姚远啊,我刚才说的话都是跟你开玩笑的,你别生气啊。你让我进来,你要问什么我全都告诉你。”
让你进来,你当我白痴啊?思思抱定了就是一不开口二不开门。
“好吧,那我回自己房间了,有事过来找我,你不想见到我的话就打电话给我好了。”
男人走开了,思思听到隔壁开门关门的声音。她把耳朵贴到墙上听隔壁房间的动静,这间饭店的隔音真差,可以清楚地听到他的脚步声烦躁不安地踱来踱去。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停了,隔壁浴室方向传来哗哗的水声。
思思这才意识到自己也是一身臭汗,她跑去浴室洗了一把热水澡,换了身衣服,再把耳朵贴到墙上,隔壁没有声音了。
身上清爽了,心里面也平静一点了,思思躺在床上回想刚才的事,自己的反应是不是太激烈了?也许真的是误会,姚远真的只是有什么话要跟自己说,都怪那个心理医生,说什么“跑,头也不要回!”她果然就头也不回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