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如果真是误会,那姚远也实在太可怜了。她拿起手机心想要不要打个电话给他,可是接通了又该说些什么呢?
这世道啊,男朋友也靠不住,想来想去世界上唯一可信赖的还是亲哥哥,要不要打个电话给思杰?可是这种事情电话里又怎么说得清楚啊,现在他要是在身边多好啊。思思有点后悔没听哥哥的话,一意孤行跑来海南。
她从包里掏出那本《海南攻略》随手乱翻,这里面从吃饭、打车真到找厕所一应俱全,可是她现在碰到的事,任何攻略里都不会有写。思思把本子扔在一边,心里面升起一片无助的感觉,这种时候真希望有个肩膀能靠一下啊。
突然想哭,她就真的哭起来。也说不清究竟为什么哭,反正就是心里一团乱,需要用泪水冲刷一下。
但是冲过之后还是一团乱。
外面的天一点点暗了,而且她有点饿了,要不要出去吃饭呢?
正想着,听到隔壁的房间咔嗒一声,那个男人出来了,他一定也饿了,思思听见脚步声走到自己门口,他一定是趴在门上听屋里的动静,如果这时候他叫思思出来吃饭,思思也许就开门了。
但是他没有作声,脚步声沿着走廊走远了。
思思穿上鞋,悄悄地把房门开了一条缝向外张望,看到他的背影一转弯走到电梯廊里去了。
思思轻手轻脚地跟出来,远远听到电梯叮的一声,等转过弯一看,没有人,姚远已经上了电梯。
奇怪,电梯没有往下走,而是往上走:……5……6……7……数字在7停了下来。
楼上又没有餐厅,他上楼干什么,是要找人吗?
思思眼前突然晃过一个画面,就是早上在咖啡厅里和舒瑾分手的时候,舒瑾的钱包上挂着的那块钥匙吊牌。
对啊,舒瑾也住在这家酒店,姚远不是去找她还能找谁?
忽地一下她只觉得血往脑袋里涌,头在一点点涨大,这种时候,女人也不知道什么叫害怕了,她伸手按下了电梯按钮。
几分钟后,思思出现在七楼走廊里,但是早已不见姚远的踪影,她慢慢走过一扇扇房门,想找一点蛛丝马迹……可是所有的门都一模一样地紧闭着,女人的直觉不管用了。
她也不顾形象了,干脆把耳朵贴上去,一间间听屋内的动静。
这门板的隔音也差,她听见有的房间里在看电视,有的房间里在冲澡,有的房间里悄无声息大概没人,还有的房间里传来女人的□……但应该不是这间,没这么快吧。
思思啊,你一向以淑女自居,想不到会沦落到扒门听床的地步。
“小姐,有什么要帮忙的吗?”突然有服务员推着清洁车经过。
“哦,没有没有。”思思满脸通红,尴尬地离开了。
妈的,都是那个男人害的,心里恨得要命。
思思回到电梯里,电梯向下驶去,但是她没有回自己房间,都到了这一步了,女人不达目的是不会罢休的。
十分钟后思思出现在马路对面的商场里,手里拿着一个刚从摊贩手里买来的望远镜。
百货大楼的观光电梯正对着马路对面的酒店,思思走进电梯,不顾别人抱怨的目光把所有的数字都按了一遍,这样好让电梯尽可能地停留在半空中,然后她转身找到最好的观察点,端起望远镜对准酒店的七楼。
百货大楼一共五层,不过层高要比酒店高,所以在电梯快到顶的时候正好可以清楚地看到对面七楼的窗户,麻烦的是电梯一直在动,要在望远镜里找移动的目标并不容易。思思本来没抱什么希望,只是撞运气,没想到一撞就撞中了——恰恰是临街的这一边,恰恰没拉窗帘,一黑一蓝两个人影一下子就跳进了思思的视野。
但这算是运气还是倒霉呢?
没错,镜头里出现的正是姚远和舒瑾,两个人肆无忌惮地搂着腰,站在窗边看风景。落日的余辉正照着酒店南侧,视野清晰,光线明亮,好象是上帝特地安排了这样一幕场景,就是为了给她这个观众看。
思思感觉到画面在抖动,不是因为电梯,是因为自己的手在抖。
望远镜里的画面忽然一晃,电梯一路下降,带着她的心一起往下掉,那一对男女也掉出了画面。
说不出是愤怒还是伤心,反正就是眼前发黑,呼吸困难。
沉住气,沉住气,会不会是看错了?她不死心,又一次按下所有的数字,再来。
电梯重新回到合适的位置,那一对男女还在老地方等着她,还是认得的两张脸孔,而且挨得更紧了。
仿佛是为了满足一种自虐的快感,思思反复地乘着电梯上上下下,望远镜中姚远和舒瑾的戏份也越来越热,不知在第几个回合,他们的脸贴到了一起。
太阳下山了,建筑物的阴影漫过了对面七楼,对面那张窗帘也合上了,戏落幕了。
至于幕后的戏分,谁都想象得出。
黑暗中的冷笑
思思从商场里出来,象个行尸一样飘回自己房间,重新洗了个澡,躺到床上,竟然一滴眼泪也没有掉。
天完全黑了,她没有开灯,对面百货大楼的霓虹灯亮了起来,有节奏地一跳一跳,屋里的光影也有节奏地一跳一跳。
隔壁房间里没有一点动静,姚远今天晚上是不会回来了。
思思很冷静。她以为自己会发疯,结果却是出奇地冷静。今天一天受的刺激太多了,也许刺激过了头人就反而冷静了。
人一静下来,脑子又能思考了,她细细回想今天发生的事情……
先是突然冒出来一个心理医生,声称姚远是她的病人。这一点上舒瑾应该没骗人,她只是没有把话说完整——他们之间可不仅仅是医生和病人的关系。
“……另一种次人格只在特定的剌激下才会出现”舒瑾是这么说的,“比如说……性行为。”
我真笨啊,当时就应该听明白了——性行为——她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女人一定是利用心理咨询的机会勾引男人,小说和电影中心理医生可以控制病人的心智,让他们杀人都无所谓,现实中也许没这么夸张,但是让他们迷上某个女人应该不难。
再说碰上姚远这么个没有主见的男人,不中招才怪。
但是姚远为什么不直接抛弃自己,还能跟着自己来海南旅游呢?看来他内心还是有纠结的,她并不爱那个女人,只是中了邪,但还没有完全被控制住。
所以心理医生要跟来海南,和他们住在同一间酒店,还要跟踪他们,她只是怕眼看要煮熟的鸭子又飞回去了。
至于咖啡座里那个耸人听闻的故事,如果真的成立的话,她要消灭的不是所谓的“次人格”,而是属于思思的那个“姚远”。
“……到了上海,我就可以控制他的病情了。”
“哈哈,你当我白痴啊。”思思在黑暗中冷笑两声。
思思可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柔弱,从小失去父母,在逆境中长大,造就了她越挫越勇的性格。平时她是个文静的女孩,真要发起飚来谁也拦不住。别忘了她的绰号可是“小野猫”,这个绰号的来源是当年有个不知死活的男生抢她日记本看,她抄起椅子就飞了过去,害对方头上缝了三针。
我的男人,我会自己抢回来。
如果抢不回来,就让他们两个都吃不了兜着走。
心意已定,感觉好受点了,一整天的疲惫都涌上来,她觉得浑身无力,躺下来闭上眼睛。
接下来她的思路一点点开始混乱了。
一会儿她想象着和姚远相亲相爱的场景,那个叫舒瑾的女人躲在一边哭。
一会儿她又想象着那两个人在前面拼命地逃,她拿着刀在后面追……
唉呀,不小心把他们两个都宰了,我怎么一点也不紧张?对了,不是我杀了他们,是他们自相残杀,不是精神分裂么,不是杀人狂么,心理医生玩火自焚,这实在是太好的结局了。
思路混乱是入睡的前兆,思思身心俱疲,终于睡着了。
结果又做起了那个梦:
思思站在悬崖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到嘴里,耳边呼呼乱响。她往远处看,海平线闪着琐碎的阳光,连成一条亮线,亮线上是一片蓝色,亮线下也是一片蓝色;她往四周看,只看到自己的影子,看不到半个人影;又往脚底下看,看到深不可测的一团阴影,翻着细小的白色泡沫。她心里一慌,后退了几步,心想我站在这里做什么,是在等人吗?可等的是谁呢,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突然有一个黑影从头顶上掠过,她吓了一跳,脚底一滑,差点掉下悬崖。
定睛再看,那原来是一只大鸟,黑色的翅膀,白色的肚皮,貌似一只企鹅,但是企鹅会飞吗?
这只企鹅停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仔细再看原来不是企鹅,是一个男人,看不清脸,只看见黑白分明的西装,在阳光下特别耀眼。
思思问:“你是谁?”
那男人不说话,只是伸手指着思思。
思思又问:“你到底是谁?”
男人终于开口了:“你……”
“我?”
“是你杀了我!”
“什么?”
“是你……杀……了……我……”
男人说完倒下来,变成一滩血顺着大石头流下来,那血一直流向思思脚边,她慌忙后退,一直退到悬崖边上,再也没法退了。
抬头再看那块大石头,男人不见了,血流成一个红色的大字——
“不”
不如山
他没有睡好。
夜里他回自己房间前先去看过思思的房间,透过猫眼上的小洞看到里面黑黑的没有开灯,思思一定睡了,这一天她够呛,不要打扰她,让她好好睡吧。
他回到自己房间躺下,耳朵却一直竖着听隔壁房间的动静,睡睡醒醒,直到下半夜才进入梦乡。
醒过来天已经亮了,跑到走廊里一看,思思的房门开着一条缝,他轻敲了两下没有反应,推门进去一看,没有人。
她是睡惯懒觉的,这么一大早起来会去哪里?
他走到床前,看到床上摊着一张海南地图,上面有铅笔涂画的痕迹,似乎在寻找什么,笔迹最后停在远离旅游景点的海边,上面用红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他看着那个圈,心里暗叫不好了不好了,丢下地图夺门而出……
那是海边的一处悬崖,一是因为过于偏僻,二是因为过于危险,所以很少有游客知道这个地方。他上气不接下气地爬上山,迎面看到一块巨石,石上刻着巨大的两个字:“不如”。
风很大,他大声叫着思思的名字,却全被风声掩盖了,他心急火撩地跑到巨石底下,面前一道铁栏杆挡住了路,栏杆上一块牌子写着:“危险,严禁跨越!”他扶着栏杆往下看,下面就是悬崖峭壁,一直可以看到海面,海水中散落的礁石就象甜粥里的红豆。
他收回脚步,抬头看看身后的大石头,她会不会爬到石头顶上去了?他试着往上爬了几下,还真不好爬,这时候听见一个声音冷冷地从背后转来:“你在找什么?”
他回过头,看到思思正站在旁边,头上顶着“不如”两个字,也不知道她刚才躲在哪里,他喘了一口大气,说:“你可把我吓坏了。”
“你怕什么,我消失了对大家都好吧。”
“你瞎说什么呢,这里危险,你先跟我下山去,有什么话慢慢说。”
他伸手去拉思思,思思往旁边一闪,厉声说:“别碰我!”
他连忙收回手。
思思脸上却又浮起一道微笑:“对了,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他摇摇头。
思思:“很久前有一个女人,她的男人出海很久没有回来,她就天天爬上这块石头眺望海面,别人告诉她她的男人一定是在海上遇难了,可是她偏不相信,她向老天许愿,只要她心爱的男人能够平安回来,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结果她的愿望实现了,有一天她的男人真的回来了,只不过男人的身边跟着另外一个女人。原来她男人在海上遇险,一直漂流到了南洋,在南洋他又遇到了一个漂亮的女人,他娶了她为妻,是带着新婚妻子回来拜见自家父母的。女人知道后伤心欲绝,最后爬上这块石头,从她天天眺望的地方跳海死了。别人知道这个故事后觉得这个女人死得不值,于是在这里刻上‘不如’两个字劝诫后人,这个地方就被称作‘不如山’,至于这两个字到底有什么含义,据说只有经历过感情磨难的男女才能体会得到。”
他楞楞地看着思思,半天迸出一句话来:“你新写的小说?”
思思摇头:“我一直做相同的梦,梦见自己在这里等人,来海南的这两天我的梦越来越清晰,昨天夜里我又梦见自己来到了这里,而且连周围的地名环境都想起来了,今天一早我按梦中的路线找过来,果然找到了这个地方。你现在相信了吧,人真是有前世的,我的前世就是那个被男人遗弃的女人,是前世的记忆把我叫到这里来的。不过你放心,我是不会跳下去的,为了一个男人自杀实在是太不值得了,你说对吗?”
他一个劲地点头:“对对。这下好了,恭喜你找到了前世,那我们可以回去了吧。”
思思没有动,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乱的:“别急啊,昨天你在海边不是有话要跟我说么,现在可以说了。”
“那也别在这里说啊,你不是恐高么,站在这里说话连我都觉得心慌。”
思思冷冷一笑:“你心慌不是因为这里高吧。”
他不想在这里斗嘴:“好好,随你怎么说,只要你跟我下山,你想知道什么我全都告诉你好吗?”
思思不肯让步:“不,就在这里说。”
“别小孩子脾气,你有恐高症啊,这里很危险……”
话没说完,思思已经往悬崖边迈了一步。
“好好,我说,从哪开始讲呢?”
思思收回脚:“接着昨天的话题讲,你说你不是我男朋友,那么你到底是谁?”
“我……我……”他支吾着。
思思冷冷地看着他。
“好吧。”他似乎下了决心,却没有接着说下去,开始解起衣服扣子来。
这种时候脱衣服干什么?思思不明白他衣服底下藏着什么玄机,正在犯疑,突然听到一个声音叫:“等一下!”紧接着一个蓝色的人影从他背后的小路上冒出来,原来是舒瑾。
不出所料,思思笑道:“看来你还真离不开你的心理医生呢。”
舒瑾急急走上前来,拉住他的手,小声说:“现在还不能告诉她,她受的刺激太多了。”
偏偏风是往思思这边吹的,这句话她一字都没听漏。
他左右为难:“那你让我怎么办?”
舒瑾:“让我来跟她说。”
舒瑾向思思靠过来,思思大叫:“你不要过来!”舒瑾连忙站住。
“好了,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风很大,不适合谈话,但也没有办法了,明明是很隐私的话,却只好大声地喊出来:“还记得昨天我跟你说的话吗,我告诉你你男朋友有双重人格,我没有骗你。但是有一点我没有说实话,他的另一重人格才是主人格!”
消失的男人
早上出来时思思故意留着房门,她知道姚远会看到地图,就看他会不会按着地图上的指示找过来了,如果他找过来的话,说明他心里还是放不下的。
现在该来的来了,不该来的也来了,也好,既然人都齐了,干脆就在这里把一切都说清楚吧。
舒瑾的故事还没讲完:“他的主人格不仅仅是我的病人,其实他是……”她犹豫一下,最后大声宣布,“他是我丈夫。”
风好象忽然停了一下,不仅是思思,就连边上那个男人也楞了一下。
这场闹剧真是越来越混乱了,让人简直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
舒瑾接着讲:“早在他认识你以前我们就已经结婚了,可是我们的婚姻出了点问题,怎么说呢……他分裂出了双重人格,而且他的另一重人格成了你男朋友,你明白吗,你的姚远其实才是次人格。”
思思算是听明白了,原来这女人一路跟踪到海南来,并不是因为心理医生关心病人,而是家庭主妇来抓开小差的男人。
但是思思可没那么好骗,她冷冷一笑:“你不是说他的另一重人格根本不是人,是头野兽么?”
舒瑾惭愧地低下头:“不瞒你说,我们之间是有点家庭暴力,但是没有我说的那么夸张,对不起我那时候只是吓唬你,我只是想让你离开他。”
见鬼,昨天把思思吓得半死,从海滩一路逃回酒店,原来只是虚张声势。什么暴力倾向,什么主人格次人格,思思总算听明白了,说到底原来就是场俗不可耐的婚外恋。昨天晚上她还在构思着怎么抢回属于自己男朋友,一眨眼竟然成了小三,想好的剧情全都发展不下去了。
舒瑾还在讲:“心理治疗的原则是帮助患者将后继的人格返回到最初的目标上来,和主人格统一,所以不管是从法律上还是伦理上,我都没办法把你的姚远还给你……”
思思不想听下去了,她作了个手势打断舒瑾的话,一手指着她身边的那个男人说:“你过来,我有句话,只能跟你一个人讲。”
姚远——也许是另一个男人——惶恐地看看思思,又看看他旁边的心理医生,医生朝他点点头,他这才慢慢地朝思思走过来。
走到思思边上,思思突然软化,她温柔地伸出手,轻轻地挽住男人的腰,把嘴贴近他的耳朵,问:“告诉我,你现在到底是谁?”
舒瑾听不见,着急地在后面伸着脖子。
那男人犹豫半天:“我……我也不知道。”
思思突然双手抱住他的脸,把嘴唇贴上去,重重地吻他。
这可把那男人吓了一跳,他本能地往后缩……
明白了。思思松开手重重地叹了口气:“你真的不是姚远,你走吧,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
男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回头看看舒瑾,舒瑾朝思思伸出手:“走吧,我们一起下山去。”
思思拼命地摇头,不说话,只是往后退。
“危险,别再往后退了!”男人叫道。
思思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看不要紧,恐高的人是绝不能往下看的,只看见深不可测的海水泛着泡沫般的浪花,随时要把她吞掉,她一阵头晕,连忙撑住身后的石壁。
男人一步冲上来,也许只是本能地想扶她一把,却半途改了主意,顺势一把抱住了她,想乘机把她抱下来。
但是他没选对时机,思思就象只炸了毛的猫,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发疯般连捶带踢,嘴里还高声叫着:“滚!滚!”男人不肯放,思思狠狠地咬他肩膀,男人痛叫一声松了手,思思乘机用力一推,却推得过猛,自己也往反方向倒去,她本能地伸手去抓对方的手,却只抓到袖子上一粒扣子,随后就仰面倒在地上了。
她看到深蓝色的天空,象是要把一切吸收掉。
接着她听见舒瑾一声惊叫,等她爬起来,看到舒瑾正趴着栏杆往下望,而男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怎么,他……掉下去了?!
思思吓傻了,一时腿都发软,她往前走了两步,舒瑾返身过来一把拦住她:“别往下看!”
“他……他他……”
舒瑾紧抱住思思不放,在她耳边说:“没事,没事,一切都过去了。”
那个男人不见了,刚刚还在面前对着她说话的一个大活人,突然就凭空消失了,他的声音都还没散尽,他站过的地方却连个脚印都没留下,只有风猛烈地吹着,象是要把所有他存在的证据吹得一丝不剩。
“姚远……姚远……”思思喃喃叫着某个名字,还想往悬崖边走,舒瑾用身体抵住她:“别慌,别慌,听我说,他不会回来了,我们快点离开这里吧,让别人看见了就麻烦了。”
思思头脑里一片空白,象个木头人一样被舒瑾扶下山来,接下来的事情她全都恍恍惚惚,没有了完整的记忆,只有一些片段。她记得出租车在路上开,舒瑾一路上象哄小孩一样轻轻拍着她,不停地说:“没事,没事,回去洗个热水澡,什么事也没有了。”她记得舒瑾用力掰她攥紧的手,她摊开手心,这才发现自己手心里还一直牢牢地攥着一粒扣子。
风带着海水的味道不停地从车窗外灌进来,太阳亮得晃眼,今天竟是一个大晴天。
冷静的女人
回到酒店思思泡进热水里,看着浴室里弥漫的蒸汽,脑子里的空白一点点被填补起来。
发生了什么,我刚才不是在山上么,怎么一会儿躺在浴缸里了?
对了,姚远死了,是我杀了他!
可是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我只是想找个地方把话说清楚,怎么会变成这样?
敲门声响了两下,外间传来舒瑾的声音:“思思,你还好吗?”
思思嗯了一声。水是有点凉了,她看到自己的手指起了皱,也不知道泡了多长时间了。
她裹着浴巾出来,看到舒瑾正在房间里忙着整理东西,隔壁姚远的行李也全被拿了过来。
“你在干什么?”
舒瑾说:“我陪你回上海,最早一班飞机三小时后起飞,我们要抓紧了。”
“现在就回去?那……他怎么办?”
舒瑾按着她的肩膀,把她轻轻按在床上,问:“你和姚远来海南的事,有多少人知道?”
“就我哥哥知道。”
“他有没有到机场来送你?”
“没有。”
“那好。”舒瑾一字一句地说,“你听好了,你没有和他一起来,你是和我一起来的,我是你的好朋友,我们一起上了飞机,现在又一起回上海,记住了吗?”
“不行……不行……”思思一边摇头一边去拿电话。
舒瑾按住了她的手:“你给谁打电话?”
“我要报警。”
“警察来了你怎么说?”
“说实话啊,说那只是意外,我不是故意的……”
舒瑾冷冷地看着她:“你说得对,那确实只是意外,但是别人会相信吗?别忘了现场没有目击证人,只有我们两个能互相证明。”
思思心里一寒,她是在暗示什么吗,如果她指认自己是杀人凶手,那自己真的是百口莫辩啊。
思思犹豫着放下了电话,舒瑾的语气也缓和下来:“你听我说,姚远这个人本来就不存在,你就当他是一个梦,现在梦醒了,你又可以回到正常的生活中去了,不是挺好么。”
“那……你呢?”思思不敢看她的目光,自己刚刚让她成了寡妇,她难道不想报复吗?
舒瑾却格外平静:“你不用担心我,别忘了我是心理医生,我知道怎么调整情绪。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够麻烦了,现在首先需要的是理智,千万不要再引起更大的麻烦了。”
难道心理医生都是这样,死了老公都不用哭吗?
舒瑾弯腰继续整理东西,思思在一边想帮忙却不知怎么插手。
剃须刀、照机机、内衣裤、书本、领带……这些被一件件整齐地放进行李箱,思思看到她买的那件花衬衫叠在最上面,心里不禁一酸。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可是他的行李,他的身份证……对了,他住酒店是和我一起登记的……哎呀,他公司里要找他怎么办……”
舒瑾停下手:“你糊涂了,根本就没有姚远这个人啊。”
“啊……”
“他登记用的身份证是假的,姚远这个名字是假的,整个人格都是他杜撰出来的。”
思思越发糊涂了:“那他到底是人格分裂,还是故意伪造身份?”
舒瑾在床沿坐下来,叹了口气:“这事说来话长,我就长话短说吧:一开始他确实是我的病人,他的症状是轻度的偏执和妄想,除此之外他真是一个完美的男人,我以为我把他治好了,而且在治疗过程中我还犯了心理医生的大忌,我爱上了自己的病人。后来我们结了婚,可是婚后没多久我们之间就出现了裂痕,你可以想象得出,两个都是工作狂,很少沟通,所以他才会另外寻找感情上的寄托……”
“所以他就找到了我?”
舒瑾点点头:“也许一开始这只是场游戏,他没想到会真的爱上你,也没想到你哥哥会派人调查他,所以他被迫编出一个身份来应付,结果一点点弄假成真。他原来就是偏执型的人格,在压力下进一步恶化,结果真的分裂出第二重人格来,都怪我埋头工作,忘了他也是我的病人,等到我发现已经太晚了。”
“说了半天,他的真名到底叫什么?”
舒瑾想了想,摇摇头:“对不起,我还是不能告诉你。”
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人啊。如果她说的都是真话,那她是思思见过的最坚强的女人;如果她在撒谎,那就是思思见过的最阴险的女人。
舒瑾起身继续收拾行李:“他的东西我都带走了,其它的事情我都会处理,你不用担心,只管回家去好了,放心吧,没有人会来找你麻烦的。”
思思象块木头一样呆在那里,她还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但是现在除了听舒瑾的话,她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到家了
思思回到了上海,她和舒瑾在机场分手,舒瑾又给了她一张名片说你有空一定要到我诊所来参观。
“一定要来哦。”
思思表面上应了,其实她是再也不想见到这个女人了,任何能够提醒她这次海南之行的人和事她能不想再见到了。干脆失忆好了。
回到家里,她把窗帘拉得死死的,然后往床上一钻,就象蜗牛缩进壳里,再也不肯出来。
但是这屋子并没给她太多安全感,风吹树枝打到玻璃窗、邻居家听不清内容的谈话、走道上若有若无的脚步声……这些都会让她紧张,担心是不是警察找上门来了。
电话响了七八遍她都不敢接,最后终于接了,原来是出版社来催稿,这才想起来还有一大堆功课要做。可是翻开电脑竟打不出半个字来,只看到电脑桌面上她和姚远的合影,姚远笑得十分无辜。
她把桌面改了,改成三毛和骆驼站在撒哈拉沙漠里。但是三毛并没给她任何安慰,打出来的句子连自己也看不懂。
小说写不成,试试看记日记,结果还是一句话也写不出来。
她翻看以前的日记,看到两个人相处的点点滴滴,不禁开始想姚远了,想起来他陪她逛街、陪她过生日;想起来天冷的时候两个人在车站等末班车,他的手捂着自己的手;想起来游乐场里的摩天轮,自己因为恐高吓得大喊大叫,他徒劳地在一旁讲笑话来安慰她……人一死,想起来的全都是好处。越想越后悔,什么人格分裂,什么主次,只要和我在一起时姚远是属于我的,那他就是一个完整的男人。如果我不去理会心理医生的天方夜谭,那现在姚远不还是照样陪在我身边,都怪自己太小心眼,结果竟把姚远害死了。
想着想着忍不住要哭,一个人对着墙壁哭了半天,又对着空气喃喃地说了很多对不起,但是现在说再多也没用了,姚远不会回来了。
她拿出手机翻看通讯录,姚远的名字还赫然在目,按下去之后却传来一个冷漠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刚放下手机,铃声突然响了,吓了她一大跳,一看是舒瑾打来的。不接,死活不接。
过了一会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哥哥发来的短信,过了这么多天,她终于想起来还有个妹妹在海南漂着呢。可是该怎么回答呢,只好瞎编一番海南风光,搪塞一下吧。
在家缩了两天,第三天门铃突然响了起来。完了,一定是警察来了,他们一定找到了姚远的尸体,一定顺藤摸瓜找到了舒瑾,舒瑾一定把自己给卖了……
结果开门一看是哥哥思杰。
“小野猫,你回来也不给我打个电话。”
对哦,按计划本该是今天回上海的。
思思说:“我刚到家,正准备打电话给你呢。”
“你在海南玩得开心吗?”
“嗯,还好啦。”
“让我看看有没有晒黑。”思杰仔细看看妹妹,却皱起眉:“你脸色很难看,怎么一点血色也没有,是不是病了?”
“没有啊,可能是玩得太累了吧。”
“你这两天睡得好吗,胃口怎么样?”
“还好,就是有点头痛。”
其实一点也不好。昨天半夜里她看见姚远站在屋子里,全身都是海水,湿淋淋地往下淌,淌得满屋子都是水……吓醒过来就再也不敢睡,一整夜都开着灯。
唯一的好处是,那些“前世的记忆”倒是再也不来纠缠她了。
思杰拿出一个小纸袋交思思:“这是头痛药,每天临睡前吃一片,很管用的。”
“你怎么会有头痛药?”
“哎呀最近正好业务旺季,我忙得要死,天天睡不好,也跟你一样头痛,这药是医生帮我开的,医生说没什么副作用。我们两个体质差不多,我能吃的你肯定也能吃。”
这倒是,从小兄妹俩都是一个人开药两个人吃。
思思收好药片。思杰看看暗无天日的房间,走到窗口一把拉开窗帘:“天这么热你还拉两层窗帘,不怕闷出虱子来啊。”
思思用手遮住眼睛:“不要拉,我刚下飞机还没倒过时差来呢。”话一出口发现穿帮了,海南到上海哪有什么时差。
还好思杰没有追究,只是劝了她几句:“别老是闷在家里,经常出去走走,转换一下心情。”
“哦,我知道了。”
思杰又随口问了些海南的情况,思思也随口敷衍了几句,这次回来,她什么礼物都没带,实在有点不好意思。
哥哥走了,思思又缩回壳里,但心里面多少踏实点了,至少这世界上还有个人在关心她。
唉,有没有血缘关系到底不一样,始终还是哥哥好,现在他是世界上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了。
可是等等……
刚才思杰劝她别老是闷在家里。
可是她不是“刚下飞机”么,思杰怎么会知道她已经在家闷了三天了。
还有……为什么他自始至终都没问起姚远?
“你们在海南玩得开心吗?”正常的话不是应该这样问吗。可是刚才所有的对话里都只有“你”,并没有“们”。
哥哥是不喜欢姚远,但是出于客套也总该问一句吧。
联想到之前他硬是不同意思思去海南,就好象他知道什么隐情似的。
思思原本并不多疑,但是这次的经历让她染上了很重的疑心病。她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如果海南之行里存在一个阴谋的话,那么自己的亲哥哥多少也有牵连。
妈的。她突然醒悟了:这世界上竟没有一个人可以相信。
小妹的小计
思杰办公的地方是在一幢高层商务楼里,思思对这里熟门熟路,因为她以前经常来这里骚扰哥哥。自从有了男朋友之后她泠落了哥哥,基本上不来了,但这里的同事们还都认识她,更何况她本来就是个略有名气的小作家,这办公室里还有她一两个读者呢。
思思找上门来,是为了探思杰的底,正好思杰不在办公桌前,同事说他给老板叫去谈话了,所有的老板都爱啰嗦,这里也不例外。
机会难得,她毫不客气地在思杰的电脑里乱翻,想翻出点线索,结果全是商务文件,完全看不懂。
办公办桌上堆着的那些文件就更加看不懂了,却看见思杰的手机插着线在充电,邪念顿时又起,看看左右没人注意,就自说自话地拿起来按。
第二次偷看别人手机,已经没了犯罪感了。照例先看通讯录,结果翻出一大串呆板的名字:安总……陈总……广告公司刘总……快递……技术部小王……瑾……送快递的……送盒饭的……修空调的……
坐办公室的人真是无趣。
等等,差点漏掉了,思思回过头往上翻——瑾!
她差点叫出声来,看看四周,大家都埋头工作,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反应。
还是不敢相信,会不会只是同名巧合?反复看下面的一串数字,再从口袋里拿出舒瑾的名片仔细比对,没错,就是同一个号码。
这次的反应不是醋意,而是愤怒了。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全世界都联合起来对付我一个?
一不做二不休,再看短信记录。不巧这手机刚清过,只能查到近两天的短信:
瑾:不要轻视你的心理问题,有空到我诊所来。
瑾:你下班后直接过来,我等你。
瑾:我还有个预约,你到了之后在外面等吧。
原来思杰也是舒瑾的病人。这个女人就象一条八爪鱼,把触手伸向思思身边的每一个人,她到底想干什么?
“你什么时候来的?”
思杰突然出现在背后,吓了思思一跳,手机也掉在了身上。
思思狼狈地捡起手机:“你不是叫我不要闷在家里么,我出来透透气,就顺便来看你啊。”
还好思杰习惯了妹妹的不拘小节,也没起什么疑心:“哦,我正好有点忙,要不你再等我一会儿,马上午休了,我带你去吃饭。”
“不要了,我有点头晕,我还是回去算了。”
“你脸色还是不大好,我给你的药吃了吗?”
一提到药,思思马上警惕起来:“那个到底是什么药?”
“头痛药啊,我跟你说过了。”
“你在哪家医院开的,什么科?”
“那个……瑞金医院,神经科……怎么,你还怕我毒死你啊?”
思思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头了,换了口气说:“没有啦,我只是想自己去药房买,下次省得你帮我开了。”
“哦,处方药药房里是买不到的,而且这药也不能多吃。怎么样,你吃了管用吗?”
“嗯,晚上睡觉好一点了,不过头还是有点痛。”
其实思思根本没吃那药片。
“要不要我带你去医院看看,我认识一个医生,他治头痛失眠很有经验的,我的头痛就是……”
“不用了。”思思直摆手,“我该回去码字了,编辑又要催稿了。”
“好,那我开车送你回去吧。”看来思杰也不打算留她下来。
“你不是正在忙么?”
“没关系,我溜个小号马上回来,老板不会知道的。”
“好吧。”思思站起身,两个人一起走了出去……
思思的家离得不远,开车一刻钟就能到了,但是今天路上有点堵,思杰有点不耐烦,等红灯时不停地掂脚,思思看在眼里。
思思突然没头没脑地说:“昨天我看了一个电影。”
“哦,什么电影,好看吗?”
“很好看呢,要我讲给你听吗?”
“好啊。”
“是个恐怖片,讲的是美国政府利用催眠术来训练杀手。那个杀手原来是个很善良的人,可是被催眠之后就变得六亲不认,别人要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甚至把自己的家人都杀了,自己还一点都不知道。”
“哦,那最后怎么样了?”
“最后那个杀手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犯的过错,就自杀了。”
“呵呵,听起来蛮有意思的,你把碟借我看吧。”说话间红灯转绿,思杰踩下油门。
“好。”思思观察他的反应,却看不出什么异样。
“哎呀。”思思忽又捂着胸口,“好难受。”
“怎么了,你又头痛了?”
“不是,我晕车。”
思杰觉得奇怪:“从小到大我只知道你恐高,从来没听过你会晕车。”
“人是会变的啊。”思思指着前方说:“前面路旁有家药房,你帮我去买个晕车片,快点。”
思杰只好照办,他靠边停车,跑进药房买了晕车片回来,却发现思思已经好了。
“你刚才开得太快了,车一停就好了。”思思解释说。
思杰没多想什么,因为给她这一折腾再加上堵车,真耽误不少时间,他得赶紧送完妹妹回公司去。
车到小区门口思思说你不用送了,我现在头也不痛了车也不晕了你快点回去上班吧,思杰见她活蹦乱跳就也没多想,就急急地开车回去了。
就果他细心一点的话,应该发现刚才他离开车子去买药的几分钟时间内,有一样重要的东西失踪了。
他挂在点火器上的那一串钥匙中少了一把——家门的钥匙。
复活的死人
思杰的车前脚刚离开,思思后脚又打了一辆出租车,很快她就摸进了哥哥的家门。
她不记得上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好几年前了吧,只记得当时一屋子乱糟糟,脏袜子挂到台灯上,思思好心整理了一下,反而给思杰责怪了一顿,怪她弄得自己要找的东西都找不到,思思心想好心没好报,我还懒得来你这个狗窝呢。可是这次思思怀疑自己进错了门,房间整洁如新,衣物井井有条——难道是心理治疗的功劳?
直觉告诉她有女人来过这里,单身男人的房间不会是这个风格的。
其实不需要什么直觉,桌子上摆着两个杯子,床上放着两个枕头,透过落地窗可以看到阳台上晾着的胸罩,正在风里晃啊晃的。
不知道为什么思思心里有一点点发酸,照理说哥哥有女朋友是很正常的事,做妹妹的应该高兴才对。妹妹吃哥哥的醋可不是正常的情绪,她摇摇头,努力把那股酸味压下去。
写字台上搁着家用电脑,思思按下电源开关,一边等着启动一边随手乱翻。一眼看到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电子相框,里面照片正在翻动,似乎是一男一女两个人的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