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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凉宝宝 当前章节:13853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3:15

看看未来嫂子的长相吧,思思走过去拿起相框,正好浮现出来的是一张结婚照。

哥哥结婚了?他竟然不通知我?

从小一起长大亲如手足的哥哥连结婚都不告近她,这对思思来说实在是一个难以接受的打击。

但是更大的打击还在后头,因为结婚照上的新娘子不是别人,正是心理医生舒瑾。

一开始她怀疑自己看错了,因为新娘子化完妆后都长得一个样,但是随着相框里照片不断地翻动,舒瑾的脸越来越确实。

这时候电脑显示屏也亮了起来,桌面图片跳出来两个人的合影,正是思杰和舒瑾,没化妆的,绝对不会搞错了。

舒瑾的丈夫不是姚远么,或者说是姚远的另一重人格么?而姚远不是掉进大海了么?

再说哥哥不是舒瑾的病人么,她不是还发短信催他去诊所看病么,怎么两个人就住在一起了?

思思完全不能理解,她对着电脑楞了很长时间,恍如隔世。

很快一大堆图标跳出来覆盖了电脑桌面,也盖住了两个的脸。

思思凑近屏幕细看,那个标着Psychology的文件夹应该是属于女主人的,她点进去翻了一下,里面整理得很有条理,基本上都是外文资料,对思思来说就是天书。

而桌面上那堆乱七八糟的文件应该是哥哥干的,他象思思一样没有好习惯,喜欢把什么都存在桌面上。

点开来一看,大都是些海南旅游的资料。

看来那个所谓《海南攻略》应该是他们夫妇二人的作品了,当时思思拿到手里还感动了好一阵子,现在明白了,那只是为了让她在规划好的路线内活动,便于跟踪。

她在这些文档里随意浏览着,忽然有一张图片跳出来让她心里一惊——图片上是一块巨大的岩石,石头上刻着三个血红的大字:不如山。

图片下面是网络上摘抄的关于不如山的资料,很少有人知道这个旅游线路之外的地方,所以文字不多,而且很零乱,但是看日期这个文档是在她去海南之前建的。这样怪了,难道说他们未卜先知,知道她会梦见“不如山”这个地方,会爬上那里?

电脑里查不出什么来了,她毫不客气地在写字台上乱翻,拉开抽屏,结果又被吓了一跳:

姚远的手机,没错,灰色的诺基亚,正躺在写字台抽屉里。

别慌,也许只是巧合,一样型号的手机多得很。

可是手却不由自主地有点抖,她打开手机电源……结果没让她失望,里面存着她和舒瑾两个人的电话号码,和她在海南看到的一模一样。

还是不敢相信,她又掏出自己的手机拨打姚远的号码。结果那个灰色的诺基亚没响,却拼命地振动起来,象是突然活过来一样,吓得她手一松,手机掉在了地上,还苟延残喘地爬了几步。

她缓过神来,捡起手机关掉电源,放回抽屉,这时候再拨,耳边传来的是那个听了很多次的冷漠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她笑了,心想我真笨啊我早就该想到的:如果姚远在大海里,他的手机应该提示:“您所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

死人是不会关机的。

姚远没有死!思思只看到他掉出视线,并没有看到他掉下悬崖,当时她要走过去查看,被舒瑾挡住了,现在她明白了他们是串通好了在自己面前演了一场戏,而自己却象个傻瓜一样天天痛哭,天天担惊受怕等着警察来抓她……

姚远,你究竟躲在哪里,如果被我找到,我发誓这一次要让你死得很惨!

思思象发了疯一样在屋子乱翻,把枕头拆开,把书本洒了一地,最后她的目光停在大衣柜前……

如果刚才开门时屋里有人,这里面是唯一可以躲的地方。

她的心呯呯乱跳起来,慢慢伸出手……猛地一把拉开衣柜大门。

还好,里面没有人,但还是足够吓她一跳了……她看到了姚远的外套挂在里面,就是他最常穿的那件深灰色的西装,而边上挂着的,正是她在海南给姚远买的那件花衬衫。

思思伸手抓起西装的袖子来看,左手袖子上的扣子缺了一个。

“思思……”外套突然说话了。

“啊?”思思用了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说话的不是外套,是思杰,他正站在门口看着自己。

扭曲的人影

看来思杰不算太笨,很快就发现自己丢了一把钥匙。

思思转头看着哥哥,什么也不用说,情况已经明摆着了。

思杰关上房门,上来想拉妹妹的手,思思躲开了。

“好吧,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可瞒着你了。”思杰深深地吸了口气,说:“小野猫,我想让你看点东西。”

说着他脱下西装扔在一边,又松开领带扔在一边,又解开衬衫扣子……

这是要做什么?虽然兄妹两个从小玩到大,但是很早就知道男女有别,非礼勿视,他为什么要当着妹妹的面脱衣服?

对了,在悬崖上姚远也做过同样的事,当时给舒瑾拦住了。

还好,思杰没有脱掉衬衫,只是露出一边肩膀给思思看,那肩膀上有一圈月牙形的伤痕。

“这是什么?”思思不明白。

“是你咬的。”

“我咬的,什么时候?”思思一点都想不起来。小时候打架是有的,但她绝不会下手这么狠。

“四天前,在悬崖上。”

想起来了,思思是在悬崖上是狠狠地咬过一个人,但那不是哥哥思杰,是男朋友姚远。

“我就是姚远。”思杰说。

思思咯咯地笑了起来,不笑不行,这事情实在太可笑了。

“思思,别笑了。”

可是思思笑得浑身乱抖,停不下来了。

“别笑了!”思杰大吼一声。

思思停住了,笑声卡在喉咙里,脸上有点抽筋。

思杰接着说:“还记得姚远在海边对你说的话吗,我其实不是我……”

当然记得,她还记得什么人格分裂,记得什么主人格次人格,这些天来她脑子里全被这类心理学名词纠缠着,但是……

“拜托,我不是白痴啊,就算你有双重人格,那也是你自己的事情,我是不会看到两个不同的人的。”

“不,你会的。”

思杰穿好衬衫,打好领带,从衣柜里拿出姚远的深灰色西装,看了思思一眼,然后他把姚远的西装套在了自己的身上……

怎么回事?思思看到了姚远。

没错,她看到了姚远。她完全不明白这是怎么发生的,只看到哥哥套上了姚远的外套,结果姚远就站在了她的面前,不是鬼魂,也不是幻觉,是活生生的真人!

思思眼里一下子涌出眼泪来,视线顿时就模糊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是因为生气、因为害怕、因为高兴、还是仅仅是人在极端情况下的一种生理反应?

不,现在不能哭,一定要看清楚,可是眼泪还是不停地涌出来,眼前的姚远一点点扭曲了,变成哥哥思杰,她眨了眨眼,又有更多的泪水涌出来,哥哥的形象又扭曲了,变成了姚远,最后她什么也分辨不出了,只看到一个人影在面前晃。

“这是怎么回事,你到底是谁?”

对面那个人影说:“思思,你坐下来,听我慢慢讲。”

但是思思不能坐下来,她一秒钟都呆不下去了,她觉得胸口发闷,脑子发涨,既不能呼吸,也不能思考了,她需要找一个地方,可以让自己的大脑恢复功能。

思思从屋里冲出来,听见身后有人叫她,是哥哥的声音,又象是姚远的声音,管他是谁,反正是个骗子。

思思冲出小区,冲到马路上,她停下来大口地喘气,但是这里的空气不够用,她需要一个更宽敞的地方。

有人大声地按喇叭,思思这才发现她正站在马路中间,再看那辆被挡住的车,正好是辆空的出租车,她二话没说拉开车门就钻了进去。

司机问去哪里,思思说随便,越远越好,这司机笨得要死,一定要思思说出一个地名来,思思冲他大吼:“去机场啊!”

司机缩回头,出租车发动了,思思看到车后面有个人追上来,但是追不到,那人影越缩越小,变成一个黑点不见了。

出租车一颠簸,脑子里卡住的齿轮松动了,她又可以思考了。好吧,不管这有多么不可思议,如果姚远和思杰是同一个人,那么很多事情确实说得通了:为什么哥哥要反复强调“原则问题”,为什么男朋友会表现得性冷淡,为什么他们全都反对自己去海南旅游,为什么她在海南给哥哥发短信得不到回复,一回家却马上就收到哥哥的短信,为什么姚远在海边岩洞里说“我是另外一个人”,为什么他在悬崖上要脱外套,为什么……

太多“为什么”都可以得到解释,但是这不可能啊,人怎么可以突然变身,这里是现实世界吗?

思思用力掐自己,却麻木了,感觉不到痛。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遍又一遍,她没有接,她不知道该怎么和电话里的人说话,是当他哥哥还是当他男朋友?

过了一会儿短信铃又响了,她拿起来一看,却是舒瑾:“思思,我是舒瑾,方便的话打电话给我。”

思思犹豫了半天,还是回了电,舒瑾在电话里说:“思思,我可以和你单独聊聊吗,女人和女人之间,没有其他人。”

思思冷冷地说:“我们聊过了,在海南。”

舒瑾:“对不起,在海南我没有完全跟你说实话,那都是我的错,请给我一个改错的机会,我保证什么都不会对你隐瞒了。”

“我为什么还要相信你?”

“除了我,你现在还能相信谁呢?”

医生的热牛奶

舒瑾的诊所设在一幢商务楼里,格局不大,里外两间,外间有一位助手负责挂号和预约,思思通报了姓名,在沙发上等了十多分钟,里间的门开了,舒瑾亲自迎了出来:“不好意思我刚才正好有个病人,让你久等了。”

思思走进里屋,看到房间一侧还有一扇小门,病人显然是从后门离开的,这样相互之间就不会碰到,很周到的设计。

舒瑾安排思思坐在一张很大很软的沙发上,思思环视四周,房间装饰十分简洁,墙上挂着心理医生的资质证书,一个不大的书架,一点绿化,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多余的摆设了。

舒瑾拿着一个笔记本,搬了张椅子坐在思思身边,那椅子特别矮,这样两个人就可以平视着说话了。

助手端来一杯咖啡和一杯热牛奶,放在茶几上,关上门出去了。

舒瑾还是用一样幽雅的手势搅动着咖啡,微笑着问:“这两天你有按时吃药吗?”

“那药片果然是你给我的。”

“放心,那只是帮助你缓解焦虑情绪的镇静剂,没有什么副作用的。”

“你到底想要把我怎么样?”

“我只是想要帮你,你哥哥也一样。”

“帮我?”思思意识到很久以来自己都忽略了一种可能性:“你是想说……其实是我心理有问题?”

舒瑾没有正面回答,指指茶几上的热牛奶:“怎么不喝呢,是脱脂的,你可以放心喝。”

思思端起杯子尝了一口,味道不错,是鲜牛奶。

“好喝吧?”

思思点点头。

“你不用拘束,就当这里是自己家好了。来,放松下来……你有没有觉得这张沙发特别软?”

思思把全身埋进沙发里,真的很软。

舒瑾又说:“这里面填的不是普通的海绵,是羽绒哦,所以坐起来特别舒服,你有没有觉得就象飘在云上一样?”

思思果然觉得自己飘在云上。

舒瑾微笑着:“那我们随便聊聊吧。”

“聊什么呢?”

“就聊聊你喜欢的事情吧,你喜欢小动物吗?”

“恩,我喜欢小猫,小时候家里养过一只猫,是黑白两色的奶牛猫,生下来就被人家扔掉了,我从垃圾箱里捡回来,哥哥用纸箱帮我做了一个小猫窝,我们一起用牛奶把它喂大。”

“你和你哥哥感情很好吧?”

思思点点头。

“那就说说你哥哥吧。”

思思慢慢闭上眼睛回想:“还记得小学的时候我最怕开家长会,因为别人都是爸爸妈妈来开会,我却是哥哥来开会,同学们都会笑我,说我‘爸爸’太年轻。哥哥比我大五岁,那时候我念小学,他念中学,爸妈在一场空难中死了,我们住在姨父家里,可是姨父一家并不管我们。有一次班上的男同学抢了我的塑料尺,弄断了,我回家之后哭了一场,第二天哥哥冲到学校里把那个同学打了一顿,打掉他一颗门牙,那个同学的家长闹到学校里来,却拿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因为我哥哥也只是个孩子,他不能拿一个小孩子怎么样。从此以后,班上男同学就再也不敢欺负我了。后来哥哥就天天送我上学,接我放学,风雨无阻。渐渐地同学们开始嘲笑我,说我那是我男朋友。我不知道男朋是什么,回到家里就问哥哥可不可以做我男朋友,哥哥听了很生气,说不可以,我就再也没敢问。可是我当时不明白,为什么哥哥就不能是男朋友呢?后来一点点长大了,我才知道……”

思思讲着讲着突然不说了。

“说下去呀,你知道什么了?”

思思忽地睁开眼睛,神情冷峻,象变了一个人:“医生,我知道你让我放松是想让我进入催眠状态,好回想起被自己忽略的往事。但是我想用不着这么麻烦了,别忘了我是写小说的,我读过弗洛伊德,我也知道什么是潜意识,什么是精神分析,我想用不着你来分析,我可以自己分析自己。”

“哦?”舒瑾并不介意,还是一成不变的微笑,“那我一定认真听。”

思思放下牛奶:“每个男孩都有恋母情结,每个女孩都有恋父情结。如果父亲不在,这女孩一定会爱上父亲的替代者,对吗?”

舒瑾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微笑地听着。

“我想我一定是爱上了自己的亲哥哥,但是对乱伦的恐惧把这种爱压制到意识深处,而潜意识为了获得释放,就创造了一个不存在的男朋友出来。人格分裂的其实是我自己,而哥哥为了不伤害我,只好在我面前扮演两个不同的角色……”思思说到这里却有点底气不足,试探地看着医生,“我分析得对吗?”

舒瑾赞许地点点头:“谢谢你信任我这个心理医生,让我们可以这样坦诚地交谈。你说得没错,乱伦冲动和乱伦恐惧是精神分析永恒的话题,弗洛伊德称之为俄底普斯情结,荣格将其归结为原型,但是这种冲动和压抑更多地表现在文艺作品里,在真实的病例中……至少在你这个病例中并不适用。”

“是吗?”思思心里稍稍舒了口气。

“你刚才的分析很精采,也很专业,但是有一个很大的漏洞。”

“哦,什么漏洞?”

“如果你的哥哥和男朋友是同一个人扮演的,那他们两个就不可能同时在你面前出现,对吗?”

思思点点头。

“那么,这是什么?”

舒瑾翻开笔记本,拿出一张照片展示给思思看,照片上是三个人合影,中间一个是思思,边上是两个男人,左面的是思杰,右面的是姚远。

解冻的记忆

照片不会撒谎,就算是自己产生幻觉把哥哥的形象看成了姚远,那也不会有两个哥哥同时出现啊。但是我什么时候拍过这样一张照片呢?

舒瑾提醒她:“你看这蛋糕上插着蜡烛,应该是你的生日吧。”

是的,想起来了,这是去年思思的生日party,她希望自己最爱的两个男人成为好朋友,可是他们之间好象天生就有一种敌意,互相没说上几句话,这让思思有点没趣,后来就再也没同时约过他们两个。

她又想起来,哥哥因为反对她和姚远交往,还找过私家侦探调查过姚远,如果他们是同一个人,他为什么要自己调查自己呢?

这就奇怪了,她明明看见哥哥穿上姚远的外套,在她面前变成了姚远,难道他还能□不成?

舒瑾收起照片:“姚远不是你想象出来的,你确实有过这样一个男朋友,只是他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去哪里呢?

“你忘了吗,在海南……”

舒瑾又从笔记本里抽出夹着的半张报纸,展开来,递给思思。

思思一看是份《新民晚报》,报纸右下角不起眼的地方用记号笔勾出豆腐干大小一块:《本市一男子在海南旅游不慎坠海身亡》

思思心里一紧,赶紧读下面的小字:“本报讯,23日下午,本市一名姚姓青年男子与女友结伴在海南旅游时不慎坠海身亡,其女友目睹事发经过当场精神失常。经当地警方组织打捞,目前男子遗体已运回上海,警方确认这是一起由于游客不遵守旅游景点安全规章而引起的意外事故……”

什么,姚远真的掉进了海里?他的女友精神失常?难道在悬崖上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而回到上海之后自己才产生了幻觉?可是……可是……

思思的呼吸变得急促,拿报纸的手抖动起来。

舒瑾忙提醒她:“思思,你看看这报纸的日期。”

思思仔细一看报头,2008年,原来是去年的报纸。怎么回事,时空穿越了?

“来,不要急,放松下来,仔细想想,去年一年你都做了些什么?”

思思低头回想:去的春天她的第二本书出版了,她给哥哥和姚远一人送了一本,限令他们写读后感,结果两个男人都没交作业;秋天她生了一场病,是姚远天天陪在身边端水端药;圣诞节是和姚远一起过的,除夕则是和哥哥一起过的,哥哥还说:外国年留给情人,中国年留给家人……

“你漏掉了夏天,去年夏天你在干什么?”

“去年夏天……”思思努力去想,脑子里却生出一大片空白。

舒瑾说:“你把牛奶喝了吧,喝完之后你的心情会变得很平静,就象一面清澈的湖水,一眼可以看到湖底的石头,你脑子里所有的疑问都会得到解答。”

思思乖乖地端起杯子把牛奶喝完了,一股暖流从喉头流遍全身,她果然感到放松多了。

舒瑾的声音缓缓道来:“你有一个男朋友,叫做姚远,他是你的忠实读者,你们是在网络上认识的,你们的恋情发展得很快,虽然你和他的性格完全不同,他很外向你很内向,但是你们之间正好形成互补,所以尽管吵吵闹闹,但却吵越亲热,到了形影不离的地步。去年夏天,你和他一起去旅游……”

舒瑾停下来,又从本子里拿出一张照片:“认识这个地方吗?”

怎么会不认识呢?一块大石头上刻着“不如”两个字,上个星期她刚从那里回来。可是等等,那个站在大石头下笑着的女人不正是自己吗,自己什么时候拍过这样一张照片?

“去年夏天你和姚远在海南旅游,这块石头就是你们旅途的终点。这个地方因为太过危险,所以没有列入旅游景点,你们从当地导游的口中知道了这个地方,出于好奇心爬上了这处悬崖。你的男朋友姚远性格外向,喜欢显示自己,为了拍照取景,他不顾危险爬到了这块大石头上面,结果却不慎失足掉进了大海。”

舒瑾说着把脸向思思凑近了一些:“你还记得当时的情景吗?”

“当时……”思思空白的脑子里一点点显出画面,就象照片在药水里显影,她喃喃地回述着,“当时他要往那块大石头上爬,我不许他爬,可是他不肯听,说我太胆小……他真的爬了上去,站在石头顶上朝我招手,我生气了,转身就走,他为了追我急匆匆想下来,结果脚下一滑,人就看不见了……我不应该转身走的,如果他慢慢地下来肯定就没事了。”

“不,这不是你的错,只能怪他太自信了,他一直就是这个性格,不是吗?”

是的,他一直就是个张扬的男人,喜欢在别人面前表现自己,因为这一点思思经常和他吵架,直到后来思思把他“□”成了完全相反的性格……不,思思并没有“□”过他,那时候他已经死了,思思生病的时候,守候在病床边的是哥哥思杰。

“从海南回来之后,你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不是哭哭啼啼就是自言自语,你认为是自己害死了姚远,你的潜意识希望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只是一场幻觉。当这样的情绪积压到一定程度时,一件偶然的事情诱发了你的妄想症。那天你哥哥来看你,帮你整理房间,看到姚远留在你家里的一件外套,这是姚远常穿的一件衣服,你本来是想帮他洗一洗的,没想到成了他的遗物。你哥哥并不知道这是姚远的衣服,只是出于好奇试着套了一下,没想到他一套上这件衣服,在你眼里就变成了姚远了。”

我有哪么傻吗?

“你读过心理学的书,应该知道什么是催眠。催眠可以分成被动催眠和自我催眠,催眠医师通常可以利用一个信号把患者催眠,比如一块手表、一句口令,而在你这个特殊的例子里,你在不自觉中自己把自己催眠了,催眠的信号就是姚远的那件外套,只要你哥哥穿上那件外套,他在你的认知中就不再是你哥哥,而是姚远。”

思思一回想,没错,正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姚远始终都是以同一个形象出现在她面前,大冬天都没穿过羽绒服。怪不得“姚远”在海南死活不肯穿上思思新买的花衬衫,在海边他宁可被说成企鹅也不肯脱下外套,因为一旦脱下外套,他就不再是“姚远”,而是思杰了。

“你希望姚远没有死,希望他回来,你用篡改自我认知来达成你潜意识中的愿望。你忘掉了海南之行,也否认了姚远的死亡,这段记忆在你的大脑深处被封存了起来。”

思思明白了,那所谓的“前世的记忆”原来都不过是自己的亲身经历,只是被冻结在脑海的最深处了。而现在,随着舒瑾的话语和那杯热牛奶的作用,这段记忆正一点点解冻,开始苏醒了。

而随着记忆的解冻,思思眼睛里也有什么东西融化了,两道泪水顺着面颊流下来。

“为什么早不告诉我?”她狠狠地看着舒瑾,“你为什么早不告诉我呢?”

舒瑾低下头:“对不起,这都是我的错。好了,说了半天你的故事,接下来想不想听听我的故事?”

舒瑾的故事

“我是一个心理医生,虽然没有太多的临床经验,但是在学校里我一直是第一名的成绩,毕业后又发表了多篇心理学论文,那时候我很自信,现在回想起来我也许是太自信了。

“有一天我的诊所来了一个病人,他是公司白领,一个很聪明也很有意思的男人,他说他爱上了自己的亲妹妹,希望我能矫治他的这种病态心理。我告诉他每个人内心多少都有些乱伦情结,不必过分焦虑。他说他以前也不觉得这是什么问题,直到最近他妹妹交了男朋友,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表现出过分的醋意,不但横加阻挠,甚至还找了私家侦探调查他未来的妹夫,弄到几乎要跟妹妹翻脸的地步。

“一开始我没觉得这是个困难的病例,只是进行常规的心理疏导,可是没什么大的成效。

“有时候我用自由联想法跟他聊天,本意是想进入他的潜意识领域,可是聊着聊着却发现我和他很谈得来,我们喜欢同一部电影、同一首歌、同一种颜色,甚至连饭菜的口味也一样。

“有一次我对他说:其实要治疗你的心病,最简单有效的办法不是找心理病生,而是找个女朋友。结果他半开玩笑地回答我:不如你就做我的女朋友好了。

“他说得有道理,作为医生我有责任促成自己提出的治疗方案,所以我接受了他的挑战,答应他在治疗期间临时扮演他女朋友的角色。

“当然我也不是随便就会答应病人的任何要求,其实我对他很有好感,我觉得我们的脑电波是同步的……我对自己作过心理分析,我想我潜意识里是爱上自己的病人了。

“后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恋爱中的女人是没有理智的,心理医生也不例外。我可以洞察别人的内心,对自己却毫无办法,在爱情面前,课堂上的任何教条都是废话。细节我不多说了,反正半年后我们就开始考虑结婚了,至于他的乱伦情结,自然也就迎刃而解——至少当时我是这么认为的。

“就在我们筹备婚礼的时候却出了一件事:他妹妹的男朋友在海南旅游时意外摔死了,他的妹妹受刺激后精神错乱。他带我去看她,当时他妹妹正在屋子里大哭大闹,打碎了杯子,手里拿着碎瓷片想要割腕自杀,我们两个好容易才把她按住,我自己还笨手笨脚让碎片给割伤了。

“他问我能不能对他妹妹进行催眠治疗,抹去那段噩梦般的记忆。一开始我拒绝了,因为这样做违背心理治疗的基本原则,但是在他一再要求下我最后还是答应了,催眠的效果出乎意料地好,她妹妹很快恢复了正常——我是说表面上的正常,我一直很担心这样做的后果,会是在她内心深处埋下了一个更大的隐患。

“果然没过多久她妹妹就出现了妄想症,竟然把亲哥哥当作是自己已故的男朋友了。这让我意识到他们兄妹之间的感情不是单向的,而是双向的,之前我把事情看得太简单了。

“因为预定好的婚礼没法临时取消,我们只好瞒着他的妹妹举行了婚礼,其实这样也好,如果在婚礼上见到他妹妹,我可能会觉得不自在的。

“心理医生和自己的病人结婚,从医疗层面上看这真是一大失策。心理医生应该和来访者之间建立良好的治疗关系,但这关系并不是越亲密越好,有时候物极必反,相比较朋友关系,夫妻之间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隔阂。尽管我坚持把心理咨询的场景放在诊所里,但是谁会听自己老婆唠唠叨叨来给自己做心理分析呢?

“对于他妹妹的问题,我们之间也出现了很大的分歧。我认为心理医生应该对病人坦诚,建立相互信任,相互理解的关系,所以应该早日让她了解事情的真相,从幻想中解脱出来。但是他却坚持认为不能对妹妹说明真相,他认为这样会对妹妹的身心造成重大的打击。他说这世界上没有对与错,只有好与不好,如果幻觉是好的,那就让她生活在幻觉中吧。

“一开始我接受了他的意见,毕竟他和妹妹相处二十多年,比我了解得更多。但是很快我发现他的动机没那么简单,他其实是迷恋于扮演妹妹情人的角色,而且已经无法自拔了。

“丈夫和小姑子都是我的病人,其中一个还成了我的情敌,尽管她自己并不知道——天晓得事情是怎么弄到这一步的。

“怎样让这两个人都回到正常的心理轨迹,又不造成进一步的伤害,对我这个初出茅庐的心理医生真是太大的挑战。我只好去求助我在斯坦福大学的心理学导师Powell教授,他是心理学界的权威,听了我这个病例他直摇头,他说瑾你真是一个感情丰富的女人,但让个人感情介入治疗是医生的大忌。心理治疗有一条保证性原则,就是不能用一种症状来代替另一种症状,从通过催眠抹去患者的记忆开始你就已经违反了这条原则,你企图用一个麻烦来解决另一个麻烦,结果把麻烦越搞越大。你象大多数中国学生一样,拥有一流的学习成绩,却缺乏临床实践的经验和能力。

“教授的话真是让我无地自容,另外他对我的这个病例也非常感兴趣,认为很有研究价值,并表示愿意亲自从美国飞过来帮我,这真是让我吃了一粒定心丸。

“但是Powell教授的飞机还没起飞,我这里又出了状况,我的这位小姑子突然带着‘男朋友’去海南旅游了。要知道海南之旅对她说是十分危险的,一旦封存着的记忆突然被唤醒,谁也保不准会生什么事。可是等我知道这件事时他们已经连机票也买好了,我一时乱了阵脚,不知道该怎么做,只好先登上同一班飞机,等到了海南再说。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我想你已经很清楚了。在海南我原本是想悄悄地跟在你们后面,但我只是个心理医生,不是私家侦探,第二天就被你识破了。情急之下我不加思索地编造了一个半真半假的故事,还加入了我从恐怖电影里看来的情节。相信我,我不是存心要骗你,只是当时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想让你尽快回上海去,在上海至少有Powell教授可以帮我。

“其实教授说得一点也不错,我总是企图用一个麻烦来解决另一个麻烦,结果把麻烦越搞越大。

“思杰并不希望我跟过来,他认为他完全可以掌控局面,把你毫发无损地带回上海,我的出现只是添乱。也许他真的是沉迷于两人世界的幻觉中了,所以即便是为他考虑我也一定要打破这个幻觉。那天我们吵了一架,当我终于说服他提前回上海后,他又想一个人解决问题,结果反而刺激到你,造成了更大的麻烦。

“故事一直发展到不如山的悬崖上,你可能自己觉察不到当时的情况有多危急,你已经部分回想起了海南的往事,却只当作是‘前世的记忆’,如果你回想起了全部会怎样?一块碎瓷片我都难以对付,万丈悬崖我可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所以当时我也顾不了很多,只要能让你从悬崖上下来,什么手段都可以用了。

“思杰掉下栏杆只是一个意外,而且有惊无险,因为自从去年出事之后,那里就加装了安全网和栏杆,他只是掉出了你的视线,并没有掉下悬崖。我知道你恐高,你不会走到悬崖边去检查,所以想出了这个极端的办法,我示意他不要爬起来,让你误以为他坠海身亡了。乘你还在惊讶之中,先把你带下悬崖,带回上海再说……”

“等回到上海,Powell教授的飞机也落了地,我本想马上就带他来看你,可是教授却很镇定,他叫我先不要轻举妄动,他分析了你的性格,认为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你并没有崩溃,这说明你已经不是之前那个脆弱的小女孩了,你一定会自己发现真相,这将比直接告诉你更自然,更容易接受。教授是对的,你比我想象的要坚强,不但没有来找我求助,还自己展开了调查。你的心病是你自己治好的,而且你还给我上了一课,心理治疗的成功靠的不是医生,而是病人自己。”

舒瑾说完叹了口气,低下头,象一个做错事的小孩子,这还是思思第一次看到她露出这种表情。

“不管发生了什么,现在的结局不是很好么,我恢复了记忆,消除了幻觉,也不会再想自杀了。”思思反过来安慰她,“而且,我还多了一个漂亮的嫂子。”

舒瑾突然用手捂住脸,思思听到她的抽泣声,看到眼泪从她的指缝间流出来,那个冷静而充满自信的心理医生不见了,代之以一个敏感而脆弱的女人。

思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唯一能做的就是陪她一起哭吧。两个女人就这样面对面哭起来,这时候如果有人推门进来,一定会觉得场面很滑稽。

女人再坚强,毕竟还是女人。

尾声

夏天,草绿得发亮,瓦黄得刺眼。福寿园的骨灰堂内,一排排橱架被划分成无数个小方格,每一个小方格里都有一个雕花的小盒子,小盒子上镶着一张小小的人脸,这一张张脸后曾经寄存过一个个灵魂,而现在寄存的只是一堆有机质的灰烬。

两个女人并肩站在一个小方格前,默默地放下一束小花,小方格里有一张小小的脸朝着她们微笑,底下刻着一行字:姚远 1983-2008

舒瑾开口:“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思思点点头:“挺好,一切又回到常规,平均每天码五千字,遇尔逛逛街,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用和任何人打招呼,我发现自己还是适合一个人生活。”

“偶尔孤独也许是一种享受,但要是孤独上瘾就会引发抑郁症,而且长期孤独对健康也不好,容易患高血压、免疫力下降……”

思思打断她:“知道了,医生,我会自我调节的。”

舒瑾自嘲地笑笑:“对不起,我改不了医生的口气。我实际想说的是,也许你该考虑再找一个……”

她没有说下去,大概是意识到在死者面前谈这个话题不太合适。

姚远在小方格里还是一如既往笑着,似乎并不介意她们的谈话。

过了一会舒瑾又开口了:“Powell教授的新书就要出版了,在书中他引用了你的故事,当然他不会采用真实姓名,他希望你不会介意。”

思思说:“我的新书也要出版了,主角是一个女心理医生,当然名字是杜撰的,希望你也不会介意。”

舒瑾苦笑着摇摇头:“在你的书里,那个心理医生也象我一样失败吗?”

“你哪有失败,你不止一次救了我的命,而且最终还是把我治好了。”

“不,我说的不止是这个……”沉默了一会,舒瑾说,“可能你已经知道了,我和你哥哥,我们正在考虑离婚。”

思思显然并不知道,她意外地瞪大了眼:“啊,为什么?他一点都没跟我说过啊。”

“他不会对你说的,你有没有觉得你们之间说话的机会变少了。”

是的,最近很少和哥哥见面了,他总是推说公司里业务忙,但是思思知道这并不是原因,大家就算见了面也说不上几句话,似乎都在回避一些什么。

舒瑾叹了口气:“你的心病是好了,但是我忽略了你哥哥的心病。当初为了治好他我都不惜以身相许了,结果还是没有成功,你说我算不算是世界上最失败的心理医生了。”

“那也用不着离婚啊,如果是因为我的关系,我可以消失掉……”

“不不,不是因为你的关系。”舒瑾打断她,“从一开始爱上自己的病人就是我的错。有人说不能和妇科医生结婚,因为女人在他面前没有神秘感,那只是句玩笑,但这话用在心理医生上就不是玩笑了,即使是夫妻之间,也不能彻底□,我不是说生理上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思思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又微微地点点头,虽然她并不知道舒瑾和思杰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有些事情是不用说得太明白的。

“你哥哥故意回避你,说明他的心结还没有打开,我这个失败的心理医生已经不可能再帮他了,现在也只有你可以帮到他。”

“我应该怎么做呢?”

“你不需要我教的。”舒瑾看着她,“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们的人生轨迹交换一下,你可能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心理医生,但我却成不了小说家。”

思思沉默了,经历了这么多波折,她发现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始终还是自己的哥哥,他许上天不该安排他们做兄妹的,但是既然做了,就该象兄妹那样好好地相亲相爱才对。

也许是该找机会和哥哥认真谈谈了。

一只麻雀不知道从哪里飞进来,扰动了一下空气,又飞走了。

“你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

“那我们走吧。”

“嗯。”

两个女人离开了,留下姚远一个人还在小盒子上微笑着,这个世界上的纷纷扰扰,和他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如果没有那次意外,今天他会在做什么,会和思杰成为朋友吗?会和思思在一起吗?会吵架,会分手,会和好,会有莫名的猜忌和谎言吗?

活着才好,又何必在意一些小麻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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