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的过程当中,我在想,如何才能彻底摆脱这样倒霉的处境?我觉得自己眼下的惨状与那些因为战争而逃离家园的难民很有几分相似。
我痛下决心,如果能够活到明天早晨,一定要外出旅游一个月,到海边晒太阳拾贝壳钓鱼,像个傻瓜似的呆整整三十天,等到C市恢复平静再回来,如果仍然怪事不断,仍有还魂尸四处乱跑乱咬人,我就考虑在其它地方安家落户算了。
当然得带上小怪物球球和丁蓉,我远谈不上喜欢这只丑陋的小东西,但一切都因为丁蓉,想跟她在一起,就必须带上球球,这事没有选择。
前方一片寂静,除了我和雷雨扬的脚步声外就只有蟋蟀在鸣叫,我看到了一丝希望,或许是能够逃脱的,无论隐藏在暗地里的对手布下怎样的天罗地网,总会有一些漏洞存在,也许我们选择的这条逃跑路径就是其中一个。
“一定要坚持,再过三个小时天就亮了。”雷雨扬说。
“万一到了七点天仍然不亮怎么办?”我艰难地提出疑问,上气不接下气。
“那不可能。”雷坚决地说。
月牙儿从乌云里钻出来了,一丝微弱的光芒照耀到地面上,空气清新宜人,一切如此美好,可我却被一群不身份的怪物追击,不得不逃命。
大概前些天夜里下过雨,地面很泥泞,跑到场地尽头的时候,我的鞋已经被粘满了红色的土壤,脚下越来越感觉到沉重,就像穿了一双八十码的超大号鞋,而这鞋本来是给非洲大象穿的。
空场地的边角处有一幢由旧木板和生锈的薄铁皮搭建而成的小屋,建筑面积大约有二十平方米,里面黑蒙蒙的,什么光线也没有。
根据我的经验,这应该是看守工地的人住的地方,一般来说,还会有一到三只狗,几只鸡和兔子。
但是什么也没有,门开着,看不到里面有什么,从门口那一片约有十平方米不长草的地方来看,我确信一定有人住在里面。
我想跑进去,向住在里面的人求援,就算他是一个风烛残年的糟老头也没关系,因为我很想看到一个活生生的正常人,一个走路不摇晃,也不会胡乱扔东西的人,我非常想跟他谈谈今夜的不幸遭遇,想让他证明我没有疯狂,还保持着足够的理智。因为我正在经历的一切都太不可思议,这样的遭遇只应该在电影和小说里出现。
破木屋
雷雨扬跑在我前方约有十多米的样子,我站在小屋前的时候他已经跑到了小屋后面。寂静的黑夜里,我们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显得异常突出和响亮。
“真糟糕,前面是条很宽的大沟,有积水,我弄不清楚有多深。”雷雨扬停下了脚步,回头对我说。
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时没办法开口说话。
“我进去看看,也许能到里面避一会儿。”丁蓉飘进屋内。
雷雨扬慢慢从沟边走回来。
“哥们,有什么法宝就赶紧使出来吧,布个什么阵,如果能够让咱们在这间破房子里撑到天亮,或许小命就能保住。”我对他大声说。
“里面没人,完全是一片黑,桌子上好像有蜡烛。”丁蓉结束了侦察,回来向我报告情况。
“宝贝,你能确定里面真的没有怪物吗?麻烦你重新回去仔细再搜索一次,这样比较稳妥点。”我想起先前在卡车里的惊魂一刻。
“好吧。我再去看看。”丁蓉满脸不高兴地飘回小屋里。
小屋四周没有电线,里面肯定不会有电灯。
雷雨扬站在门口,左顾右盼,双手撑在腰间,如果他的肚子长得更丰满些,梳个古董发型,远远望去兴许会觉得有几丝伟大领袖的风采。
丁蓉再次露面,伸手向我示意可以进去。
“这房子不怎么结实,我来布置一下,只要别来太厉害的,支撑几个钟头大概没问题。”雷雨扬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符纸,准备开始工作。
我冷眼旁观,对他的那两下子我很缺乏信心,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一次次的无效,可以肯定地说,他的能力只对最差劲的阴魂和还魂尸有用,稍强一点的邪物就得看运气。
雷雨扬在各扇门窗处贴上符纸,嘴里念念有辞,忙得不亦乐乎,煞有介事地摆他的八卦阵。
远处那群学不会好好走路的坏东西正朝我所在方向围拢过来,昏黄的路灯光照耀下,他们就像一群制作粗糙的傀儡,动作极不协调,歪歪斜斜地行走,不时举起手里的家伙挥动一下。
我大致估计了一下数目,约有二十来号人,差不多能凑成一个排的编制。
那群司机和建筑工人已经成功大会师了,我曾指望他们自己打一场内战,这个美好的愿望落空了。
“哥们,弄快点,那些行尸走肉就要来到了。”我催促。
“忍耐是中华民族的宝贵美德之一,别着急,马上就好。”雷雨扬认真仔细地把一张张符贴到墙壁上。
我不想再理睬他,进到屋子中央,在丁蓉的指点下,找到了桌子,然后点亮蜡烛。
一丝久违的光明出现在屋内,温暖、愉快、令人欣慰,看着这一缕跳动的小火苗,我心里莫名其妙地涌起一阵阵感动,仿佛突然间得到某种保护,由此产生了安全感和自信。
或许点燃一堆大簧火能够吓跑中邪者,我心里冒出这样一个念头,光明象征着正义和温暖,红红的火苗能吓跑野兽,对外面那伙失魂落魄的人应该也有用。
环顾周围,除了这所房子的建筑材料之外,没有发现任何可用于燃烧的东西,桌子和板凳全是铁皮做成的。
我没有能力在半分钟内从墙壁上拆出一堆柴禾来。
环顾四周,我发现这是一个极为简陋的空间,墙角有两张床,红色的砖头做架子,上面铺以木板搭建而成,被子破旧并且腌脏,估计曾跟随此间主人走南闯北历经不少的风雨。北侧靠墙有一个简陋的台子,同样由砖块和木板搭成,最上面的一层放着一只炒锅和一只煮锅,中间一层放置吃饭用的碗筷,底层放各种调味品,酱油,盐,红红的辣椒,咸菜瓶子,以及一些剩饭,还有几只胆大包天的蟑螂在周围举行聚会。
我在地上顿足,想要吓跑蟑螂,但这些顽强的昆虫不为所动,倒是从木头缝隙里跑出几只老鼠,迅速地穿过空地,消失在在墙角一个裂缝里。
“我觉得这里气氛挺好,生活味道浓郁,很适合安居乐业。”丁蓉说。
“你生前是不是常住在这样的地方,所以看上去眼熟,比较有感情?”我问。
“你才住这样的地方。我生前可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丁蓉不高兴地歪了歪嘴。
“后来呢?你活着时候到底是怎么回事,咱俩是不是前生有缘?是谁害死了你?问你很多次了,你都不肯说。”
对于她的身世我充满了好奇,但每一次问起相关事宜她都不肯就此深谈,除了那一回重现死亡过程之外,她再不肯说起与此有关的话题,似乎有某种忌讳、某种不便提及的痛苦经验,阻止她向我谈起那一切。
“以后,等到想说的时候,我会慢慢告诉你。”
“不想说就算了,没什么,男女之间留下一点秘密有好处,以后等我老了可以慢慢听你说。”
她笑了笑,把目光转向小怪物,伸手轻抚它的脑袋。
有时我挺忌妒这只小怪物,如果没有它的存在,她会不会更关注我一些?
雷雨扬进屋来,急急忙忙的关好门,然后检查窗户是否已经关严。
“那帮家伙追过来了。”他平静地说。
“你认为这间房子能够保护我们吗?”我问。
“不知道。意识被控制的人往往有出色的蛮力,如果那群人硬砸的话,估计用不了很久就能把这房子给拆了。”
“你贴的符难道没有任何用处吗?”
“当然有用,如果那帮行尸走肉接近这房子,控制他们的力量就会减弱,他们或许会有短暂的清醒。”
“我建议把蜡烛吹灭,那样他们也许会认为我们已经往别的地方逃了,这些家伙看上去并不聪明,完全有可能成群结队跳进那条大沟里把自己淹死。”我说。
第8卷
另一个世界
“但愿如你所言。”雷雨扬叹息。“我要熄灯了,你做好思想准备。”
我看了看身后窗户所在位置,确定自己能够在黑暗中也能摸到那里,然后拉住雷雨扬的一只衣角,另一只手抓住球球,坐在桌子旁边。
雷雨扬吹灭了蜡烛。
但是,期待中的黑暗并未出现,蜡烛熄灭之后,我无比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置身于一家巨大的超市内,琳琅满目的商品和明亮的灯光让我目瞪口呆。
那个寒冷的冬天,安徒生笔下卖火柴的小女孩在划亮火柴之后见到的东西大概跟眼前我所见的差不多。当然,作为一名成年壮男,我身处此境并不值得大家同情(基本是自找的)。
还好,雷雨扬就在眼前,有个同伙陪着自己,倒也稍感心安。
“哥们,这地方算什么回事,不是你弄出来的吧?”
“我不知道。”雷雨扬摇摇头。
从他的眼里我看到一些惶恐,看样子他也不明白为何会这样。
“咱们应该是在幻境里,别乱动,当心身边有什么长矛大刀的,一碰上把自己给刺死了。”想不到的事连连出现,我很紧张。
“不用担心这个,咱们先前是在一间破屋子里,如果现在眼前的一切都是幻境,最多也就撞上墙,不会有生命危险。”雷雨扬说。
我小心翼翼的伸手摸摸身边的一大堆方便面,然后仔细看上面的图标,发现跟自己以往吃过的并无任何差别。
怪事年年有,最近特别多,大概是见识长进了,所以我迅速地恢复了平静,开始理智并且冷静地思考眼前的一切。
雷雨扬伸手从货架上拿下一瓶啤酒,咬开了盖子,大大喝了一口,然后递给我。
“你要不要喝点?”
“味道怎么样?”
我用极不信任的目光看着他,我担心,幻境消失之后,会不会发现自己喝到嘴里的液体是血和脓水,或者尿,一些看上去十分精美的商品也许会变成蛤蟆或者四脚蛇。
“挺地道,感觉没啥问题。”雷雨扬又喝下一大口。
“你们干什么?不准在店内吃东西,这么大岁数了还不懂规矩。”一名保安模样的男子站在一边大声吼叫。
这下我开始相信自己真的是到了某家超市里,这样的训斥只有在咱们地头才有可能听到。
我对此一点也不生气,雷雨扬同样如此。
“等会我付钱就是,别咋咋唬唬的。”我面带微笑对这位保安说。
“出口在哪?”雷雨扬问。
“朝左边走过去,就能看见一部电梯,不过现在已经关掉了电源。”保安表情严肃。
我看看自己和雷雨扬的形象,身上有泥,还有血迹,衣服零乱,头发也没有形状,难怪这家伙狗眼看人低,确实比较差,说句公道话,我俩现在的模样就好像刚被哪个帮派的大哥修理了一顿似的。
我无法猜测对手把我们送到此地的目的何在,我甚至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还活着。
“我们是不是到了天堂?”我小声问。
“哪有天使,那个保安吗?我看不像,他背上没长小翅膀。”雷雨扬继续喝啤酒。“就咱俩,下地狱还差不多。”
“这里也不像地狱,没有硫磺味,也没有头顶长犄角的魔鬼。”我四下张望。
“想这么多干嘛呢,但尽人事,各安天命。”
“我担心啊,万一来到一个陌生的世界里,谁也不认识,那可就麻烦了。”
“喝点这个,不贵,才几百块而已。”雷雨扬从货架上拿下一瓶白酒,递向我。
保安跟在我们身后五米处,脸色冷峻,一言不发。
我觉得很不对劲,这家超市规模挺大,应该十分热闹,但除了我和雷雨扬之外,再没有其它的顾客。
丁蓉和小怪物也不见了,为什么?
“老兄,这地方生意怎么差成这样?”我问保安。
“现在都凌晨四点半了,怎么可能会有顾客。你们是怎么进来的?”保安板着脸说。
我恍然大悟,虽然所处的空间换了,时间体系却是同样的,我们这个时候突然出现在这里,确实可疑,如果不是因为保安先生势单力孤,恐怕早就动手开打了(据说超市保安大部分是退伍军人,受过专业训练的,可厉害啦)。
“我也弄不清楚,眼前一花,莫名其妙的就进来到这里。我很想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我故作轻松地问。
“这是本市最大的超市,你可别说从没到此地逛过。怎么进来的倒也没关系,关键在于,你们有没有拿这里的东西?如果拿了,只要老老实实放回去,或者按数目把钱留下,什么事也没有。咱们还可以交个朋友。”保安小心翼翼地说。
“就拿了这么两瓶酒,你都看到了。”我说。
我猜想,今夜这里多半只有这家伙独自看守着,其它的保安应该是睡觉或者到某处娱乐去了,他明白自己对付不了我们两人,所以手下留情,以这样一种友好协商的态度对待我们,仅仅只是脸色难看些。
我十分慎重的跟在保安身后,如同猫一般脚步轻柔,随时做好思想准备,如果遇上看不见的沟壑就后退或者跳过去,如果眼前的影像发生变化就站在原地不动。
我觉得眼前的一切很不可思议,如果是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对手所为,就更加不可理解,那东西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力气?把我们直接弄得魂飞魄散不就得了。
也许对手打算好好折磨我们一番,玩够了,然后再弄死。如果是这样,那东西未免太过无聊,太过高深莫测。
保安不时回头看我们一眼,显然很担心我们会从背后给他来这么一下。
“朋友,我们是真正的良民,口袋里有的是钱,决不会偷拿这里的东西,请放心,刚才喝掉的酒该付几块一分不少。”雷雨扬感觉到保安的紧张情绪,想安慰他一下。
“这样就好。”保安小声嘀咕,显然不怎么信任我们。
异空间
我们从停住的电梯处走下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朋友,你一个人守着这么大块地方,难道就不怕见到什么厉鬼、妖怪、吸血僵尸什么的?”为了让气氛不那沉闷,我打算跟保安闲聊几句。
我的话显然让他感到惶恐,他停住脚步,想距离我们更近一些。
“两位,拜托别谈这个了,当心真从哪冒出一个来可就麻烦了。”保安的声音颤抖不已。
看来他并不喜欢这份工作,只是迫于生计,不得以而为之,孤身一人巡视如此广阔的一片空间,他也会感到恐惧。
“看你守着这么大一片场子,我还以为你勇敢得跟神风特攻队一样,没想到也会害怕,嘿嘿。”雷雨扬得意一笑。
“当然会怕,我认为承认自己胆怯并不丢人,这个世界上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多了,我也就是一个平凡的老百姓,当然只能缩着头混日子。”保安说。
“兄弟,听说过C市久负盛名的阴阳服务公司吗?”我决定做一下广告。
“没听说过,最近本市风头最劲的法师大家都说是那位名叫未央生的大胖子。”
“我呸,死胖子算什么东西。”雷雨扬骂。
平心而论,我认为那胖子的能力比起雷雨扬是强出一大块的,比我当然更强得不像话,从游魂对他退避三舍的情形就能得到这样的结论。
当然,匹夫不可夺其志,雷雨扬怒骂的态度值得称道。
可我很不明白,最近这段时间,在C市的社会底层,我们应该是家喻户晓的人物,他竟然没有听说过我们的名字,确实有些奇怪。
我们踩着金属底板往下走。
我想起来了这里是哪,最早这里叫做诺玛特,后来那公司被全国人民认定是骗子,倒闭了,这块地头又来了新的零售商,现在叫做家家福超市。
可是,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具体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我也说不出来,莫名其妙的事实在太多,我的思维已经被彻底弄乱。
“两位也是有道行的法师吗?”保安突然问。
“正是,看来你还有些眼光,以后遇上什么怪事找我好啦,收费算你七折。”雷雨扬说。
“多谢了,最好别让我遇上,我这人胆小,真撞见了鬼不等向你们求援就已经给吓死了。”
“这两瓶酒多少钱?”我问。
“上面有小图标,写着数字。”保安回答。
我看了一下,啤酒三元,高档白酒四百六十八元。我数了五张百元钞,告诉保安不用找零了,请他吃顿过桥米线。
保安什么也不说,对着灯光看看钞票的真伪,然后装入口袋。
“一直没搞清楚,你们是怎么进来这里的?”
“我们在做一个时空转换的试验,如果成功了,以后在一公里范围内想去哪就能去哪,不用乘车也不用走路,扑嗵一下,眨眼就到。”我随口胡说,反正吹牛不用上税。
“哦,我明白了,就跟哈利.波特钻到火炉子里一样。”保安两眼放光地看着我。
“一不小心,出了点差错,糊里糊涂的就来到这里,让你多费心了,非常抱歉。”
“没啥,两位怎么说也是世外高人,能见你们一面,算是我的运气。”
雷雨扬把高档酒塞在口袋里,腾出一只手拿着啤酒瓶子,一口接一口的喝,很快就见底了,看来他渴得厉害。
“兄弟,想不想学这一招,学会以后很管用的,干了坏事就连警察也拿你没办法,抓进去关在大牢里你可以自己逃出来。”雷雨扬同样开始胡说八道。
“想啊,我早就不满意这份工作了,不过你们放心,我学成之后决不会利用这项特殊技能做坏事,只用于服务大众、造福人民。”保安恨不得马上跪下磕头拜师。
我心里不禁对他有些鄙视,什么年头了,还唱这样的高调,一看就是曾参加过某组织的人,没什么长进,只是变得虚伪了,最大的本领就在于,学会了如何把真实的意图和想法深藏心底,红口黄牙的乱喊口号,哄骗单纯无知的人替自己卖命、做牛做马。我不用费什么劲就能想象到,如果这家伙真要拥有了我吹嘘出的那般能耐,绝对天下大乱,他肯定会去偷银行偷金库偷赌场,兴之所至,或许还会去女澡堂观摩。
“我看你根骨还算不错,有没有良心倒没多大关系,虽然这个年纪开始学道法未免老了点,但也并非全无指望,给你一张名片,有空跟我联系,交了费之后就可以跟我学了。”我说。
“这个学费——得交多少?”
“不多,才二十八万而已,有些人想学我还不愿教呢,先说好,如果学不会那是你自己的事,不退钱。”我信口胡言,想让他知难而退。
保安长叹一声:“唉——,我如果有三万块就不会出来混了。看来这事是没指望了。”
雷雨扬表情严肃,毫无笑意。
走过收银台,来到出口前,地上有一名保安,此人四肢摊开躺着,呼呼大睡,看样子就算八级地震也别想让他醒来。
保安从衣服口袋里掏出钥匙,准备开门把我们放出去。
“两位这么厉害,其实就算我不开门你们肯定也能离开这里,是不是?”他仿佛突然想到什么,回头问。
大概因为我们不可思议的突然出现,以致保安先生对这些胡言乱语深信不疑。
“这个超时空传导的法术我们也是刚刚开始练习,方位掌握不太好,体力也消耗得差不多了,不敢再试,就怕一不小心把自己弄到锅炉里或者动物园老虎笼子里,那可就全完了。”我继续胡侃。
死灵保安
“能不能先跟两位大师学习一段时间,等到我有了赚钱的能力再奉上学费?”保安显得非常执着。
我猜想,这家伙大概觉得自己遇上一生唯一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很想努力抓住。我甚至能够想象到,以后的岁月中,他会常常跟人说自己曾经有过一次成为优秀法师的机会,或者成为亿万富翁的机会,却遗憾地因为交不上学费而失去,他会为此适度地流露出惋惜的神情,并且叹息,都是因为贫穷,让他不得不平庸地度过一生。
“不可以。如果你交不上学费,这事就没法谈了。”我慎重地回答。
“过几年如果我时来运转,能够交上学费了,大师您还会收我为徒吗?”保安面露悲苦之色。
“当然可以,只是收费或许会有变化。”
雷雨扬悄悄拉了一下我的衣服袖子,示意我往右边看。
我惊讶地发现,‘消防柜’还有‘灭火器’,这六个字竟然是倒的,就跟映在镜子里一样。
我脑袋里嗡的一下,乱作一团,这里果然有问题,明显存在错误与漏洞,可先前为何我没有发现呢?
“朋友,你叫什么名字?”雷雨扬神情自若,就像什么事也没有一样问保安。
“周德华。”
“你家是哪儿的?”
“我家住哪儿?我突然想不起来了,为什么会这样,我怎么会把自己家住哪里给忘了呢?”保安双手抱头,蹲到地上,一脸茫然。
“没事,我也常常忘了自己家住何方,小事一桩,没啥大不了的,下班之后,你出了门只管走路,莫名其妙的就能回到家里,用不着为此伤脑筋。”我安慰他。
“我觉得自己应该躺在一只小盒子里,就是这么大的盒子,好像是木头做成的,盖子是个房顶的模样。”
保安双手比划给我看,感觉那东西方方正正,跟装三升容积电饭锅的纸盒差不多大小。
这么小的地方能住下一个人吗?他到底是不是人?我满心困惑。
“是骨灰盒吗?”雷雨扬问。
我有些担忧,他干嘛要提醒这家伙,门打开之后走出去就一了百了,今生再也不用跟这家伙打交道。
“咦,听你一说,想起来一点点,好像是。”保安伸手抓挠头皮。
又是一只怪物,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其中必有阴谋。我头皮发麻,情不自禁的想离这家伙远一些。
“你怎么会到这里工作?是谁介绍你来的?”雷雨扬继续问。
“我经过保安公司的培训,然后就安排到这家超市上班。”
“现在是公元多少年?”
“二零零六年,上星期意大利足球队在世界杯决赛里得了冠军,这事我倒还记得很清楚。”保安笑起来。
“我倒抽一口凉气,难道竟然回到了过去,如果真是这样,天亮之后我头一件事就去开户买股票,把所有钱都押上,买中国船舶,然后等到零七年十月卖掉。或者去赌球,最近两年欧洲冠军联赛的四强我还记得。
可我明白,事情绝非这么简单,看看随处可见的那些颠倒的汉字就知道,这个世界或许根本就不曾存在过。
可我们怎么会到达这里?怎么想都不明白,于是我把疑问的目光投向雷雨扬,他仍然是那样若无其事、镇定而平静,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中。
“现在是二零零八年的夏天。你是怎么死掉的,想起来了吗?”雷雨扬微笑着问保安。
“好像有一天夜里,我忘了是几月几日,只记得天气很热,我跟朋友出去喝酒,正高兴着呢,有个小姐往面前过,她的裙子很短,两条腿光光溜溜的,我伸手摸了一下,然后就有一伙人冲过来打我。”保安目光里充满惶恐,仿佛回到那个毙命之夜,四周全是打向自己身体的拳脚和棍棒。
就在保安述说自己的痛苦遭遇的同时,我惊讶地发现,四周的灯光渐渐变暗,不是一下子熄灭,而是如同有谁在控制着电力供应,让电流强度和电压逐渐下降,让电灯由强烈的白光转变成暗红色的微光。
曾经明亮如白昼的超市,在十多秒钟内渐渐变得朦胧而昏暗,堆满商品的货架在视线里开始模糊不清,如同一片片雾。
保安的脸色随着灯光变暗的过程由先前正常的微黄转为青灰,散发出少许绿光,跟我常常见到的鬼越来越相似。
或许因为他终于弄明白了自己应该是什么东西,以至眼前的世界因此而终结、消融、淡化。
难道眼前的一切只是因为他的想像和记忆而存在?这未免太不可思议了。
“现在你最想做什么事?”雷雨扬问。
“我希望你们赶快离开这里,那样的话,或许我可以把这些不愉快的事渐渐忘掉,重新开始在这里的生活。”保安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本来一切都挺好的,我无忧无虑的做保安,虽然穷一些,但我相信总有一天好运气会降临到自己头上。可是——你们为什么要出现?”
“这个世界是虚幻的、不应该存在的,现在你明白了自己的身份,就不要再自欺欺人,去投胎转世,再世为人。我们要离开这里,回到现实中去,你好自为之吧。”雷雨扬说。
“我不相信,如果没有你们的到来,我肯定会在此地平安无事的呆下去,就跟以前一样。”
保安眼里流出黑红色的液体,脸色越来越难看,一些青紫色的伤口从原本光滑的面部皮肤表层渐渐呈现,就像迅速从木糠里长出的蘑菇。
他整个身体在迅速地腐烂,一转眼就得干瘪和瘦削,仿佛在十几秒钟内失去了一半水分。
我把手伸进口袋,握住装有黑狗血的水枪,雷雨扬看着我轻轻摇头,显然在表示用不着这么干。
黑色恐怖
“朋友,麻烦你把门打开,让我们出去。等我们离开之后,或许你还能重新回到以前的生活当中。”我对保安说。
“我可以肯定,门外不会是停车场和公路。”雷雨扬说。
“哦,是啊,我应该开门让你们走,货款已经付过了。”保安喃喃自语,走到锁前,插入钥匙,转动,然后把门推开。
一阵黑颜色的风吹进来,带着强烈的臭味,门外似乎是个堆放大量骨头或者腐肉的场地,我努力向望去,发觉一切跟记忆毫无相同点,这家超市的大门前方原本应该有一片很大的停车场,停车场外是马路,但现在只有一片浓厚的黑雾,雾里有些什么无法用语言来描述的东西在流动、旋转、扭曲、膨胀。
偶尔在雾里会伸出一只手或者是一条腿,有时是一个头颅,这些东西似乎在挣扎,想要摆脱束缚,冲出来。
我觉得其中肯定有无数只冤魂和厉鬼。
深沉无边的黑色当中不停地传出痛苦的呻吟和呼号,这声音极富穿透力,直入意识,令人毛骨悚然。
“看来此路不通。”雷雨扬伸手把门关严。
“两位大师,能不能帮帮忙,让我回到从前的生活里,你们能力强大,这事应该不难。”保安哀求。
“想还魂啊,可不好办。”我说。
“你现在过得挺好的,干嘛想活回去呢?”雷雨扬说。
保安的身体已经彻底现出原形,脑袋上满是伤痕,牙齿残缺不全,双手的骨骼明显有多处折断,手指严重扭曲,看得出曾经受过多次凶狠的打击。
他说话越来越费劲,就像中风患者一样口齿不清。
“为什么会这样?”他把双手举到眼前,似乎在察看自己所受的伤害,目光里满是愤怒。
我伸手轻轻触摸一串堆在架子上的口香糖,指头所到之处,所有的东西都破碎了,仿佛是由灰尘组成,巧克力彩色的包装已经灰暗无光,仿佛出土文物。
这时,超市内的灯光只剩下一点点暗红色,能见度大概有十米左右,原先整齐清洁的货物现在只能看到一片片模糊的影子,我甚至无法确定这些影子是否真实存在。
看看手机,令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竟然没有任何信号,就像到了远离城市的深山老林。
时间已经是凌晨五时二十分,再过两个小时太阳就将出现,我们能坚持到那个时候吗?
或许,告诉这名保安,让他明白自己其实是不存在的,这个过程唤醒了沉睡已久的时间,所以,一切都将迅速破败、腐朽,甚至消失。
可是,我和雷雨扬何去何从?我们会不会随着这个空间里的其它物质一起步入衰亡、化为尘埃?
“想出什么办法没有?”我小声问雷雨扬。
“没有,等到这里的东西全都烂掉之后,或许就能离开这里了。据我所知,一切魔法都有其时限,或迟或早都会露出原形,我们所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看看到底会有什么样的变化。”
我明白了,为什么灰姑娘的车会在午夜时变回南瓜,她的马会变回小动物,美丽的衣裙会变回破烂。原来魔法并非万能,是受到一定限制的。
“这里场面挺大,会不会因此腐朽得更快些?”
“也许吧,我说不准。”雷雨扬回答。
我转头看看曾经躺在地上睡觉的那位保安,发现他仍在沉睡中,只是脸色变成了青绿,头发由先前的乌黑变为灰白,出现了满脸的皱纹。仅仅只过了几分钟,他就由一个青壮年成了垂垂老者,仿佛一下子就把人生道路走到了尽头。
“对手这么大的能耐,如果真想让我们死掉的话,应该是很容易的事,干嘛弄得如此麻烦呢?”我提出长久以来总在心头转悠的疑问。
“谁知道呢,也许那家伙是个疯子,也许是个超级智能体,用人类的思维去猜度它的行为恐怕是行不通的。”
“也许那家伙想把我俩弄成跟它一样的疯子。”
“有这可能。我猜想它或许把我们当成了宠物,也许当作某种战利品,想要玩耍一会儿再弄死,就像猫捉到老鼠后所做的那样。”
“看来咱们的前途很不乐观。”
“能坚持到现在已经不错了,运气差些的话,已经死了好几回。”
保安不知从哪里拾起一把锈迹斑斑的菜刀,握在手中,歪歪倒倒地向我们走来,一副咬牙切齿的狰狞模样,似乎想砍人。
“我郑重警告你,不要乱来啊,当心我打得你灰飞烟灭,连魂魄也剩不下来。”我虚张声势。
“你们不肯帮我,那就大家一起完蛋。”保安举起菜刀,眼睛瞪得奇大。
情急之下,我在身旁寻找可以用来与他搏斗的家伙,手碰到的东西全都化为了粉末,玩具,洗涤剂,棉被均是如此,最后捡到一只电饭锅,虽然看上去很破很旧,严重锈蚀,作为防身之用,倒也还勉强凑合。
雷雨扬依然表现得从容不迫,他把手伸入口袋,掏出一张符,颇为自信地不看一眼,嘴里念念有辞,做了几下奇怪的手势之后,把符扔向保安。
‘膨’一声响,就像一只电灯泡落到地上摔碎所发出的声音,保安站住不动了,原本是黄色的符纸贴到他胸口正中位置,迅速地变成黑色,发出一丝烟雾。
“这样就搞掂了吗?”我问。
“等等看,也许会有变故。”
我紧张地盯着保安不再动弹的身体,发现一些紫红的液体正在源源不断的从他眼眶和嘴里流出来,稍后,鼻孔和耳朵也开始渗出这种类似于脓血的玩艺儿。
归尘
雷雨扬从衣服口袋里摸出另一张符,然后拉过我的手。
“站稳了,我试试看,如果这张符有用的话,我们或许可以重新回到那间破屋子里。”
“如果这里比较安全的话,不回去也行。”我觉得外面那个真实的世界似乎更为可怕。
我转回头,看了看站住不动的保安,他的肌肉和皮肤正在收缩,脚周围地面上的腥臭液体却越来越多,淹没了约有两米见方的地板。
看上去,他正在迅速融化。
“我到现在也没弄清楚这地方算怎么一回事,最好还是离开,脚踏实地才安心。”雷雨扬伸手拨弄了头发。
“如果回去之后,发觉一大群行尸就在身旁,紧紧围绕着,可就惨啦。”
“说得也是,再等等看吧,如果能挨到天亮,或许情况会好一些。”
“这家伙怎么办?”我指着保安问。
虽然保安已经成为一具半干的干尸,却仍旧高举着菜刀,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斩落,此情此景令我很不舒服。
“管他呢,就这样晾着吧。”
“你的符会不会过段时间之后失效?”我再次想起了灰姑娘的马车。
“哦,这倒难说。但我认为不会有事,等到符失效的时候,这家伙恐怕已经成为一堆灰尘了。”
我看看躺在地上呼呼大睡的另一位保安,比起刚才,他显得更老了,面部的皱纹比拉到一边的窗帘还深、还密,照这样的衰老速度,大概十分钟之后他应该会成为一堆白花花的骨头。
“刚才你喝了许多啤酒,现在有不良反应吗?”话说出口,我想自己也喝过,突然间觉得非常恶心,如果能呕吐出来就好了。
“没什么,味道挺好的。”
雷雨扬从口袋里摸出那瓶高档白酒,拧开盖子,把鼻子凑近闻了闻味道。
“比我以前喝过的还要香,不信你来闻闻。”
我摇头拒绝,谁知道这瓶酒是什么元素组成。
一直躺在地上睡觉的那名保安停止了呼吸,两只眼睛睁开,无神的盯着天花板看。
但他并没有如我想象那样迅速变成光溜溜的骨头,而是以一副极度衰老的形象继续挺尸。不知为什么,我就是看着这家伙不顺眼,努力了几番,我才忍住过去踩他几脚的念头。
雷雨扬大口大口地喝白酒,喝得眉头都皱了起来。
“哥们,学武松借酒壮胆吗?”我问。
“也不知能不能活到天亮,等会把脑袋喝得昏沉沉的,如果落到怪物手里,或许痛苦会少一些。”
“凭什么认为咱们一定输,我相信老天爷长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雪亮着呢,说不准什么时候,天神就会插手,附到你的身体上,斩妖除魔,还人间一个公道。”
“这种事我也就只是听说过,从来没见过,我不认为这样的事会发生在你和我的身上。”雷雨扬继续喝酒。
“有没有你特别欣赏特别崇拜的神仙?”我不想停止交谈,沉默会让我感到更强烈的恐惧。
四周黑蒙蒙的,总觉得危机四伏,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从某个角落里冒出几只怪物来,张牙舞爪的扑向我们,暂时的平静决不能成为放松警惕的理由。
“十几岁的时候,特别喜欢机器猫,常常幻想着自己也有这样一个朋友就好了,后来有一段时候比较喜爱孙悟空,觉得他大闹天宫确实很帅。”
“那你应该尝试一下,或许能与孙悟空沟通上。”我提议。
“西天取经之后,孙猴子已经成佛了,估计高攀不上。”
“试一试嘛,心诚则灵,或者跟猪八戒玩个感应什么的。”
“这个我不会,你自己试吧。”
“你不是一直认为自己道行很深能力很强吗?这时候就应该肩负起保护咱俩性命的艰巨职责,努力的去尝试一切可能的办法,要相信奇迹的出现,正所谓邪不压正,我认为咱们一定会绝处逢生的。”
“邪不压正?”雷雨扬笑了笑。“净空,你真认为咱们站在正义的一方吗?”
“当然是啊,怎么能怀疑自己的立场呢?”
“别把自己想得这么伟大,你我充其量也就是两个见钱眼开的神棍罢了,如果通过其它手段能够赚到这样的收入,谁会愿意做这么麻烦这么危险的工作。”
听他这么一说,我不禁想起少年时代的胡作非为,最近以来的霉运连连,或许可以理解为报应来了,虽然迟了些,却也显得很公正,想到这里,我觉得自己没有权利抱怨命运。
保安的身体终于散了架,骨头带着干枯的皮肉七零八落的掉到地上,菜刀‘叮铛’一声落下。
“终于死透了,嘿嘿。”我故作轻松地笑笑。
“刚才路过卖体育器材的货柜时,忘了拿几样防身的东西,这菜刀还不错,你带上吧。”
我听从他的指挥,把菜刀从脓液中拾起,用纸擦拭干净,虽然锈得厉害,但有利器握在手里,在空中虚劈了几下,倒也觉得有所恃仗,胆气为之一壮。
我看看手机上的时间,发现时间显示竟然还是凌晨五点二十分,我惊讶得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有人发艳图给你吗?”雷雨扬问。
“时间——,时间停止了,我们恐怕要在这里呆到老死了。”我把手机递到他眼前。
“不至于吧,也许是手机坏掉了。”雷雨扬把脑袋凑近。
“看看你的,如果也一样的话,那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两只手机放到一块,我失望地发现,时间相同。
困境
雷雨扬两眼盯着电话屏幕看了足足两分钟,确定时钟不肯往前走之后,长叹一声。
“太阳不会出来了,天不会亮了。”
“观音菩萨,玉皇大帝,太上老君,孙大圣,牛魔王,蜘蛛侠,你们当中谁有空的话请帮帮忙,救我一命,事成之后必有重谢。”我对着眼前无尽的黑暗大声喊叫,心中满是绝望。
“哈哈,你省点力气吧。”雷雨扬乐不可支,“我们去探险,看看前面那些黑暗的地方藏着什么玩艺儿。”
“我饿,如果有一包还没变质的火腿肠或者牛肉干就好了。”
“恐怕只有酒可以下肚,别的东西应该全烂了。”
“喝高度白酒能维持生命吗?”我问。
“恐怕不能。我现在已经口渴得要命。”
“把酒给我。”
“现在想喝了?”雷雨扬递来酒瓶。
我举起瓶子,把嘴凑近,狂饮了几大口。
烧灼的感觉沿着口腔往下,流过喉咙,到了胃里,除了辛辣和苦涩,什么味道也没有品尝到。
我终于明白了,这是自找苦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