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低沉的吼声掠过,我清晰的感觉到大地为之一震。
似乎是黑雾里的什么东西被他的话所激怒,有所反应。
“你养过猪吗?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起过?”我问雷雨扬。
“没看到我正在勃然大怒,别打扰。”雷雨扬再次拾起一块石头,抡了抡胳膊,扔到雾里。
鬼奴
我很想帮助他进行这样英勇却无用的抵抗,于是蹲下来寻找可供扔出去的石头,但我失望地发现,稍大一些的已经被当作弹药扔掉了,地面上剩余的都很小,最大一块跟黄豆差不多规模,显然不适合作为武器使用。
为了使雷能够扔得痛快,我脱下皮鞋递到他手里,反正就要活不成了,在去天堂或者地狱报到的途中,穿着鞋还是不穿鞋我认为此时已经显得不重要,因为我曾听说一个人死后是否能进入天堂取决于他生前的品德和行为方面的历史记录,与相貌和衣着无关。
“你不想扔吗?很痛快的,觉得自己狠狠的打击了敌人。”雷雨扬气势汹汹地说。
“如果手里有一把长刀或者手榴弹,并且能够确定对手所在位置的话,我会考虑去狠狠地打击那只捣乱的妖怪,眼下这样就算了。”
我失望地发现,黑色浓雾离自己更近了,来自雾里的狂热嘶吼异常刺耳。
“你说得对,乱扔鞋子是不可能打跑敌人的。”雷雨扬突然恢复了平静,表情显得十分沮丧,把手里还没扔出去的那只鞋子还给了我。
“扔吧,利用一切可能的手段打击对手,奇迹总是发生于最接近绝望的时候,兴许你再扔一次就正巧打击那妖怪的命门。”我设法鼓励他。
我不希望看到他这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你自己扔吧,我放弃了,认命了。”雷把鞋子塞到我手里。
“你说过战斗是件很愉快的事,怎么突然间想要放弃抵抗了呢?”我感到困惑,一贯坚强不屈的雷哪里去了。
“你们一定要战斗到底,不可以轻易放弃,我感觉到这黑雾很可能会吞掉你们的灵魂,这样的话,就算死了也不可能得到解脱,会沦为鬼奴的。”丁蓉说。
“什么是鬼奴,跟几百年前那些被卖到美洲的黑人是不是一回事?”我问。
“有些共同点,都得听从主人的一切指令,叫做什么就得做什么,不可以抗议,这还不算,就连意识和思维也会受到控制,总而言之,如果沦为鬼奴的话,那就真正完蛋了,基本可以算是从三界中彻底除名了。”雷雨扬说。
雷和丁蓉的话让我感到毛骨悚然,我不愿意死,更不愿形神俱灭。
如果连一只自由鬼都做不成,那可就太悲惨了。
“现在我们还能做什么?”我问。
雷雨扬从口袋里掏出各种符纸,嘴里念念有词,不停的把符一张张扔进迅速围拢过来的黑雾。
我充满期待的看着他展开行动,这恐怕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他煞有介事的样子令我觉得随时都有可能出现奇迹,毕竟他是混迹江湖多年的神棍,面临生死关头,或许会有超能力的发挥。
黑雾越来越来近,已经围拢到身体外不足五米处,空气极为污浊,仿佛身旁是一个巨大的露天坟场,臭味扑鼻而来,令人作呕。
一阵阵嘻嘻哈哈的怪异笑声从中传出,与惨呼哀号和尖叫混在一起,形成巨大的声浪,不断冲击着我可怜的耳朵。
绝望
雷雨扬不断的扔出手中的符,但这些黄色的小纸片一接触到黑雾就被吸进去,连泡也不冒一个,令我很怀疑其是否有作用。
小怪物球球在我怀里拼命挣扎,似乎对渐渐围拢来的黑雾颇感畏惧。
“放下它吧,或许它能自己逃走。”丁蓉看着我,满脸的忧伤。
我听从她的吩咐,把小怪物放到地上,它转头看了看我,然后冲向前去,十分的勇猛,想要保护我,帮助我把面前的怪东西赶走。
“球球回来。”我喊。
但已经来不及,小怪物冲入了黑烟内,‘轰’一声轻响之后,它的身体彻底散了架,各处由铁丝和针线固定到一起的关节断开来,瞬间成为了大小不一的碎片,散落在台阶上。
“球球。”丁蓉发出一声充满痛苦的呼唤。
这个景象严重刺激了我的神经,我原以为这团雾只有迷惑或者控制人脑思维的能力,没想到竟然能把物体绞碎,这样的威力已经不亚于强劲的龙卷风。
“宝贝,你走吧,不要为我难过,你能飞,可以往空中逃脱。”我对丁蓉说。
“我要跟你在一起,不管到哪。”她表情很坚决,一副没得商量的模样。
我站到她身边,注视她的双目,一时说不出话来。
雷雨扬的脸涨得通红,似乎正在做的事情非常耗费体力,他从口袋里掏出最后的几张符,咬牙切齿地扔进雾里。
黑雾对他的行为毫无反应,依旧我行我素的靠近过来。
雷雨扬已经扔出了最后一张符,所能记得过的咒语大概也念光了,他仰天长叹,有气无力地坐下,显然已陷入了绝望。
“没招了?”我问。
“没了,坐下等死吧。”
“我猜想,我们会死得很难看。”
“很抱歉,我拖累了你。”
“别说这些了,反正要死了,开心点,我们一起唱首歌吧。”我走到他身边,坐下,把一只手搭到他的肩膀上。
“唱什么歌呢?”
雷转头看着我,眼中满是伤感。
我寻思,唱什么歌呢?很多年没认真唱过了,几乎想不起还有哪一首是自己能够完整唱出来的。
“唱《生日歌》怎么样?”我提议。
“都快要死了,还唱这个,我觉得不太合适。”雷摇头反对。
“那你说唱什么。”
“我——也不知道唱什么,最好别唱了,眼看生命就要结束,你赶紧和丁蓉说几句话吧。”
飞升
我转头看看丁蓉,她站在我身旁,苍白泛青的脸上堆满了忧伤,或许还没有从失去小怪物球球的沉重打击中恢复过来。
“宝贝,相聚苦短,马上就要完蛋了,如果还有来生的话,我们再恋爱一次。”我郑重承诺。
“嗯,来生,我还做女人,只要你还是男人、仍然长得这么可爱,我就一定会来找你。”丁蓉一脸的坚决。
“如果我转世成为其它的东西,比如一棵树或者一头牛,你还会不会喜欢我?”我问。
“如果这样的话,那就只能等到再下一世才能相聚了。”她说。
“如果死掉后没有被这妖怪收为鬼奴,也没被弄得魂飞魄散的话,咱俩再加上丁蓉,倒是可以成立一个什么逍遥三鬼组之类的小团体,兴许在阴间做出一番大事业也不一定。”雷雨扬说。
“但愿如此。”我沮丧地说。
“我想这妖怪多半会让你们彻底消失。”丁蓉说。
“真差劲,竟然被弄得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太窝囊了。”雷雨扬摇摇脑袋。
我抬头看了看天空,发觉顶上还留着一个圆形的空隙,勉强能够看到几棵星星在眨眼,我猜想此时的黑雾大概是一只圆桶状,把我们从四面团团围住,然后等到玩够了的时候再慢慢收拢这张夺命的大网,把我们彻底消灭。
不管对手是谁,我都鄙视他,厌恶他,如果有可能,我一定会严厉的报复他,无论他是什么东西。
“宝贝,你赶快飞走吧,趁着上面还有一条缝。”我看着丁蓉的双眼。“逃得远远的,找个地方认真修炼,争取早日恢复法力,然后再设法来救我们的魂魄。”
丁蓉看了看我,又看看雷雨扬,表情平静而从容,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要做件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丁蓉,快走啊,再耽搁下去你也会完蛋的。”雷雨扬忍不住催促她。
“也许可以这样,如果成功的话,大家都不必死。”她脸上浮现一丝神秘的微笑。
突然间,丁蓉的整个形体发射出橙色的光芒,她脸上出现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伤口,从中喷溅出数量众多的红色光点,她把双手伸向我肋下,我感觉到身体突然一轻,然后就飞了起来,雷雨扬也是如此。
此时的丁蓉仿佛电影里那位神奇的女超人,以一己之力推动着我们飞向天空。
黑雾似乎发现了我们的企图,迅速的收拢包围圈,雾中的尖叫声更加的响亮,我猜想,如果一千万人同时被扔进了一只巨大无比的火炉子里,被烧得焦头烂额,大概就会发出这样可怕的声响。
一只手严重腐烂的手从黑雾里猛然伸出,抓向我的脖子,我扭身一闪,眼看就要成功避过之时,四支露出骨头的手指抓住了我的衣角,仿佛被一根钢绳拉住,我们升空的过程顿时停止。
“快脱下衣服。”雷雨扬大吼。
我从口袋里抓出一张灭灵符拍到这只怪异的爪子的背面,脓血和碎肉四下溅开,片刻的间接接触中,我感觉到自己的手掌就像拍到一堆正在蠕动的蛆虫。
手起符落,一阵青烟冒起,伴随着一声尖厉的惨叫,腐烂的手缩回到黑雾里,我们摆脱了阻碍,重新开始往上飞。
升空的过程当中,我看了看下方,感觉已经距离地面足有数十米之遥,仍然没有离开黑雾形成的烟囱状包围圈。
丁蓉身上的蓝色光芒越来越黯淡,我们升空的速度在减缓。
我明白,她已经是强弩之末了,最多还有几秒钟,她的能量就会彻底耗光,那时她会变成什么?我很担心她会魂飞魄散,从此消失。
雷雨扬双中足互蹬,把鞋子弄掉,我猜想他大概认为这样可以减轻丁蓉的负担,从而得到更快速度,以增加逃生的可能性。
看着天空中那个圆形的洞,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像一只可怜的没有见过世面的青蛙。
雷雨扬开始喃喃自语,我无法听清他在念叨什么。
假设黑雾不再变化,那么出口倒也不算远了。但我清晰的感觉到,丁蓉已经近于油枯灯灭,如果还带着我和雷,很可能无法逃走。
“宝贝,把我们扔下吧,只要你能存在下去就好,我死了无所谓的。”我大声对丁蓉说。
让一只女鬼牺牲自己来换取逃生的一线希望,我不喜欢这样做,无论我如何的自命不凡,意识深处我总是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个一文不值的家伙,无趣并且没用,如果以我的死亡来换取丁蓉的继续存在,我真的愿意。
这样的想法并非高尚,也绝对谈不上伟大,一切皆源于——我爱她,虽然她曾经妩媚动人的容颜已经不再美丽,只有满脸的伤痕,虽然她从未对我显示过强烈的热情,但我明白,她是爱我的,只是她没有意识到,也不知道应该如何表达。
丁蓉一声不吭,继续带着我和雷飞向那个逐渐变得越来越狭窄的洞口。
我看到了她的脸,随着蓝光的渐渐变弱,她的面部出现了众多的皱纹,仅仅只过了几分钟,却已经苍老如一百多岁的祖奶奶,飞升的过程里,她的整个形体在迅速变小。
她在燃烧自己的作为鬼魂的生命。
雷雨扬仍在喃喃的念个不停,我猜想他又在企图施放某种法术,回忆起那次对还魂尸并不成功的攻击,我对他此次的努力不抱什么希望。
黑雾已经非常近,伸手就能摸到,浓烈的臭味扑面而来,令人作呕,我能看到里面有无数的散碎的人体部分在活动、伸屈、觅食、挣扎、想要窜出来,想要到外面吸取新鲜空气,无数的腐烂肉块不肯面对生命的逝去,想要抓紧什么、留着什么。
伤别离
我明白丁蓉决不会扔下我们不管,她正在用行动来告诉我她的选择,她宁可与我们一起烟消云散也不愿独自生存。
雾里的颜色变得更黑,也更深沉,仿佛在积蓄力量,准备把我们一口吞掉。
这是什么玩艺儿,竟然有如此的能耐,弄出这般可怕的雾阵来,是那只白色的邪灵吗?
我努力猜测,却无法肯定,那只白色的怪物或许并没有这么强的法力,以及弄出这样大场面所需的智力,因为看上去那家伙似乎并不像是一个很聪明的生物。
眼看就要飞到黑雾形成的洞口,我心里萌生了希望,只要再过两秒钟,我们就能穿过这个已经很窄的唯一通道逃出生天。
黑雾跟我们开了个很残忍的玩笑,就在即将冲出去之际,那个一直存在的通道突然关闭了,雾的顶端完全合拢,原本是出路的地方现在只有数十只腐烂见骨的手和一群近乎骷髅的头颅。
我心顿时凉下来,我明白,这就是对手的目的,他想让我们经历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他想没完没了的折磨我们,直到我们发疯或者心脏突然停止跳动。
那只隐藏在暗处的怪物一直掌握着我们的行踪,他早就可以让我们死掉,可他不想这样做,他想玩个痛快,他想看我们的反应,他无处不在,无所不能,他残忍凶恶,视生命如草芥。
丁蓉发出一声绝望的呼号,形体表面的蓝光迅速变得黯淡。
我们停下来,静止在空中。
这时,雷雨扬突然爆发,他的嘴里喷出一股强烈的白光,冲向顶端那些洋洋得意的骨头爪子和腐烂的脑袋,这一回有点不同,他的攻击至少从规模上看显得非常强大,有一点无坚不摧的味道。
果然很厉害,来自雷嘴里的白色光芒冲到黑雾顶部原先是洞口的位置,发出‘轰隆隆’一声巨响,一个五米见方的大洞出现在眼前。
从丁蓉形体上散发出的蓝光再次亮起,我们继续上升,冲过了刚弄出的洞口,到了空中,然后在划过一道美丽的抛物线,飞向前方的寺院。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曾经无所不能的黑雾竟然已经被抛在了脚底下。
心里感觉到一阵意外的惊喜,绝望中居然重现了光明,我快乐得忘乎所以。
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如果能够平安降落到庙里,此番厄运或许就会走到尽头,从此转运。
身处高空,我终于得以看清黑雾的全貌,从寺院围墙外二十米外开始直到山脚……它仿佛一座小山般占据了大半片山坡,从上面望下去,整体呈椭圆形,仿佛一只巨大无比的蛋,杀气腾腾地翻滚冒泡。
大概是因为突然失去了目标,黑雾显得很活跃,仿佛有些意犹未尽,它一次次冲向寺院所在方向,在距离院墙外十多米处却有一道隐形的障碍,把它挡在外面。
“丁蓉,千万要顶住,寺院就在前面,到那里我们就安全了。”雷雨扬焦急地说。
我发现眼前有一些半透明的丝状物飘过,抬头一看,丁蓉的长发正在成片脱落,露出半个光秃秃的头顶。
眼泪忍不住流出来,我为自己的无能感到生气,无法保护自己心爱的女鬼,还得让她耗尽能量帮我逃命。
我知道她就要撑不下去了,现在我们身处高空,距地面足有五十多米,如果没有了她的提携,摔下去必死无疑。
如果能够活下去,我一定会认真学习道术,努力提高能力,争取成为一名优秀的法师,彻底摘掉神棍帽子。
如果能够帮助她恢复原貌,让我做什么都行。
寺院越来越近,青色的琉璃瓦发出幽幽的蓝色光芒,月亮倒影在院内一个小池塘里,摇摇晃晃,显得极不真实。
寺院的围墙就在脚下,距离已经不足十米,马上就可以安全着陆。
这时丁蓉的形体只有五岁左右的孩童般大小,她满脸都是皱纹,面色灰暗,伤痕累累,仿佛一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千年古尸,头发已经彻底脱光,面目全非,昔日的美丽连影子也未留下,就算在梦里也无法把现在的她与从前联系起来。
“啊——!”
丁蓉发出一声痛苦的呼喊,然后,她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挡住,弹开,飞向外面。
“宝贝——!”
我大声呼唤,伸出手想拉住她,手指尖掠过一丝冰凉,什么也没能留住,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消失在夜空中。
接下来,我和雷雨扬重重摔在寺院的牌楼顶端。
我的身体就像被折断了一样的疼痛,先落地的那只脚踩破了屋顶,尖锐的瓦片边缘刺伤了腿部皮肤,夜色沉沉,也看不清楚流了多少血。
“抓紧了,千万别摔下去。”雷雨扬说。
“你还活着吗?”我问。
“没死,只是右胳膊很疼,可能是断了。”
雷雨扬嘴里发出嘘嘘咝咝声,看样子很痛苦。
“丁蓉被挡在外面,我讨厌这地方,它为什么不让她进来?”我挥拳击打身旁的瓦片。
“这是寺院,神祗的金身所在地,长期以来接受众多信徒的顶礼膜拜,灵气聚集,阴魂和妖物是无法进来的。”
外面只有茫茫的夜色,还有那片万恶的黑色妖雾,极目四望,找不到丁蓉的踪迹,我心如刀绞,泪水流过脸。
“别难过了。”雷递来一片纸巾。
黑雾仍围在寺院外二十米处,似乎很不甘心。
雷雨扬揭下几块碎瓦片使劲扔向雾中。
“打死你这王八蛋。”他大骂。
我也学着他的样,把身边能摸到的碎石和泥块扔向雾中,以此发泄心中的愤怒。
第10卷
避难所
虽然逃脱了大难,侥幸保住小命,但我心里并不感到高兴,因为丁蓉不见了,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夜色茫茫,浓浓的黑雾仍然笼罩在外面不肯离去,仿佛在示威。
“丁蓉,你在哪?”我大声呼唤。
很可能她已经魂飞魄散,我要如何才能再见到她?
四下一片寂静,只有身后回音传来,‘丁蓉——丁——蓉’。
“刚才的情况很不乐观,她很可能因为耗尽了能量,到另一个世界去了。”雷雨扬有气无力地说。
“还有办法挽救吗?”
我瞪大了眼睛,直视他的目光。
“如果能找到她散落的部分魂魄,就可以试着为她招魂,如果成功的话,有可能让她重新成为一只基本完整的鬼。”
“等到天亮,咱们就去找你的四姨妈,她老人家是那么的神通广大,肯定会有办法的。”
“对,只要能见到四姨,咱们就真正逃过此次劫难了。”
寺院里响起了钟声,僧人大概要起床了。
“这地方的石头有没有粘着寺院特有的煞气?”我问。
“不知道,大概会带有一点点。”
我从屁股下面的屋顶上扳下几片碎瓦和泥灰,扔向墙外的浓浓的黑雾。
黑雾没有任何的反应,只是守候在原地,很安静,没有流动和翻腾。
“如果这雾白天也不肯散怎么办?”
“不可能,太阳出来后雾一定会散去。”雷雨扬坚决地说。
“你回忆一下出现在家里的白色邪灵,那东西来的时候太阳正当空呢,这又怎么解释?”
“这倒也难说,如果这只白鬼一直呆在外面,就等我们出去,倒真不好办?”
“干脆咱们跟这里的领导说说,能不能在此出家为僧,那样就可以在此长住,安度晚年。”
“当和尚?这条出路我不怎么喜欢,你想想别的。”
“你口袋里还有多少钱?”
“不清楚,大概还有两万多现金,还有三张银行卡,账面上好像还有二十几万的样子。”
雷雨扬摸索衣服口袋,确认钱和卡仍在。
“等会见到和尚以后,问一下可不可以让我们在庙里住一些日子,每天付钱给他。”
“这样应该可以,俗话说有钱走遍天下,僧人也需要创收。我以前曾经听说许多庙里有招待所和餐厅,这里大概也有类似有服务设施。”
“虽然在此长住比较无聊,但能保住性命,等到妖怪把我们忘了,咱们就可以还俗了。”
“如果再有一些年青美丽的小尼姑就比较有趣的。”雷雨扬开始高兴起来。
我斜眼看了看他,觉得这家伙有点像鲁迅小说里的阿Q。
“据说尼姑住的地方叫做庵,不叫寺。从名称上看,我认为这地方应该只有和尚。”
“据我所知,整个C市压根就没有一个庙叫做某某庵的,这地头彻底没有尼姑,如果有女人看破红尘想出家怎么办?”雷雨扬表情显得有些沮丧。
“我猜,她们会呆在自己家里吃斋念佛,做个居士什么的。”
“这种事在年过六十的老太太当中比较流行,就跟那些练某某功的人一样,全都是闲得无聊吃饱了撑着精神极端空虚品味极度无趣的人干的。”
“怎么了?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吗?犯得着咬牙切齿。”
“你说得对,跟我确实没关系。我担心的是,万一咱俩被迫在这里住几个月,生活岂不是太乏味了。”
“不知道这里有没电脑,可不可以上网?恐怕多半没有。”我叹息。
“这事好办,可以掏钱委托某个和尚去帮你买个笔记本回来,叫卖电脑的送货上门也可以。”
东边的天色渐渐变青,空中的星星越来越少,约摸再过半小时太阳就会出来。
院内有几间房子亮起了电灯,这个景象让我觉得很欣慰,原先还担心这地方不通电,因为我非常讨厌腊烛的味道。
我们相互搀扶,站在高高的牌楼顶上,看着夜色渐渐消失,一幢幢高大的宫殿形状建筑物完整的出现的眼前。
院子里有花草,还有池塘和假山,透过早晨朦胧的薄雾看去,恍如仙境。
如果再有几名身穿草裙的少女,我或许会认为自己已经到了天堂。
“我突然觉得非常饿,等会儿见到和尚记着叫他留一份早餐给我们。”雷雨扬说。
“我觉得最要紧的是让他们拿一架梯子来让咱们安全的下去。”
“我们站在这地方显然不太合适,得好好想想,编个什么动听的理由,让和尚们信服,不要把我们赶出去。”
“这事就交给你来做吧,我认为你一向花言巧语,巧舌如簧。”
“过奖了。”雷雨扬摸索口袋,想找烟抽,却一无所获,应该已经失落在逃走的途中。
钟声再次响起,估计这一回是召集全体和尚开工了。
“看来当和尚比较有前途,居然连这么厉害的妖怪都无法进入到庙里。”
我有些看不起雷雨扬的意思。
“是我自己差劲,你不能因此就认定和尚比阴阳师更强。”
雷意识到我的想法。
“僧人的能力倒不见得比你强,只是他们住的地方确实不错,邪气进不来,我寻思着,要不以后咱们来庙里租间屋子办公吧,那样应该会挣到更多的钱。”
“我的神祗是太上老君,要办公也应该去道观里。”
雷雨扬对我的提议并不以为然。
寺中岁月
门廊顶上风很大,吹到身上凉嗖嗖的,我又累又饿,这一回体会到了真正的饥寒交迫。
“你身上带着可以吃的东西吗?”雷雨扬问。
“什么年头了,谁还会带着干粮出门。只有钱。”我抱紧双臂,蹲在瓦片上,心里不停地盼望着和尚赶快出来。
“很冷吧?”他问。
“还好,再过一会儿太阳就出来了。”我开始发抖。
雷雨扬开始踢腿,弯腰,做体操。
“这样管用吗?”我惊讶地看着他,心里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好象有点用,我已经觉得不那么冷了。”
“你当神棍这么久,有没学过某种能够抵御寒冷的法术?”
雷雨扬想了想,表情有些沮丧,摇摇头说:“没有。”
“你先前那个嘴中雷挺帅的,威力也不错,看上去非常有型。估计这里的和尚谁也弄不出来。”我想让他开心点,故意说句动听的话。
“是天道雷,不是嘴中雷。”
“最近你很用功啊,连这个——天道雷都能成功施放,按这样的修炼进度,再努力个几年,兴许腾云驾雾都有可能。”
“想当神仙?哪有这么容易,华夏大地修真的人成千上万,几百年里也出不了一个真正的半仙。”
“你四姨这么厉害难道也算不上半仙?”
“她?估计勉强能算个半鬼仙吧。”
“能不能说得详细些,什么叫做鬼仙?”
“我也不太清楚,等到有空翻翻道术教材查一查。”雷雨扬重新开始蹦跳。
这时终于看到一位和尚走来,大约四十岁上下,光秃秃的大脑袋很是引人注目,配合上宽松的衣服,确有几分仙风道骨。
“你们怎么会在上面?”
“我们本来在大排档喝酒,正喝得兴奋,突然一阵狂风吹来,那场面不得了,真是飞砂走石、天昏地暗,然后呢,莫名其妙的,我们睁开眼就来到了这里。然后就看到你微笑着向我们走来。”雷雨扬严肃地说。
“别瞎编,当我是傻瓜啊。”和尚杏眼圆睁,在下面大吼。
“大师,我说的全是真话。”
“啊呀,还把瓦片踩烂了,上个月才装修过的,赶快赔钱。”
“这点够不够?”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百元钞,约摸有十几张,朝他挥了挥。
“不是假钞吧?”和尚眼睛突然放光。
“当然不假,你可以查验。”
“请扔下来吧。”
“扔什么?”
“施主手里的钱啊。”
“哦,这个好办。你走近些,接好啦。”
我把手里的钞票轻轻扔下,早晨没风,却也飘得方圆十米内到处都是。
和尚兴高采烈地忙于收集。
“两位请稍候,我送梯子来。”和尚乐颠颠的跑了。
“看得出这家伙是个机灵人,想在这里度假的话可以跟他商量。”雷雨扬点燃一只烟,乐滋滋地抽起来。
墙外的黑雾仍然存在,只是规模缩小了一些,高度降低至五米左右,远远望去,仿佛一个由数万异类士兵组成的方阵,阴森而杀气腾腾。
我心头一凉,这家伙阴魂不散,守着不肯离开,难道我和雷真的要经此长住了吗?
“这怪雾无法靠近寺院,我猜想这里面会有某样它忌惮的东西,如果我们能够找到那东西,然后带在身边,应该就可以安全离开。”我想当然的说。
“胡扯,如果起作用的是泥塑的金身,那你抬着那尊佛像出去?搬得动吗?”
“也许某个块头比较小的东西也有相同作用,比如观音像的一只手臂或者手指。”
“你慢慢的试吧,每次拿一样,走到黑雾跟前,问它怕不怕。”他摇头叹息。
看来此计是行不通的,我沮丧的低下头。
刚才满地捡钞票的那位和尚出现了,很吃力的抬着一架梯子。
雷雨扬先下去,我接着往下爬,离开墙头时,最后看了那黑雾一眼,发觉这东西仍然在,没什么动静,似乎想要在此久留的样子。
“大师,我们想在这里住几天,观赏风景,清心静欲。可以吗?”我微笑着说。
“可以,不过要收取一些费用,如果你们觉得这样太麻烦的话,当然也可捐一些善款,数目合适的话,就能在此长住,寺里会提供必要的服务。”和尚笑逐颜开。
“不知道数目多少为合适?”
“这个还请施主自便,多少都行,一切随缘。”
我在心里估算了一下C市三星级酒店的一般收费。
“捐六千元,我们在这里住一个月,你看行不行?”
“一切随缘,不必勉强。”
从他脸上的表情看,估计这家伙对这个价码并不满意。
“如果服务好的话,我会考虑多捐一些。”我加上一句。
“寺院毕竟是修行的地方,跟酒店是没办法比的。”和尚脸上浮现了可爱的笑容。
“不知道怎么称呼大师?”
“小僧法海。”
“法海!”
我吃了一惊,情不自禁的想起那位被压在雷锋塔下的白素贞,这么多年过去,据说那座古建筑很多年前已经倒塌了,不知她老人家是否已经重获自由?
看来这里的僧人已经彻底忘记了那个遥远的传说,从那位多管闲事的前辈的劣行中解脱出来。
法海和尚
“很多人都对小僧的法号感到惊奇和不理解,这些年来,小僧已经习惯了。”
“这个尊号是别人给你取的还是自己取的?”
“我自己在十多个备选的法号里一眼就挑中了这个。”
看来这位和尚是知道那个传说的,用这么个名字,显然有哗众取宠的味道,想让自己与周围的同事有所不同,更容易被人记住,就跟在网络上码小说的文学爱好者一样。
记忆里所有的法号都由老和尚为新来者安排,比如伟大的唐三藏为徒弟取名悟空、八戒、悟净,三位神仙也没有提出异议,尤其是那只颇具反抗精神的猴子,我猜想他应该更喜欢齐天大圣这个响亮的名字,或者其它叫起来更顺口更吓人的名字,比如超级帅哥、英仙星座螺旋臂总书记、宇宙猛男、玉皇总统、银河系主席等等。
难道现在已经改变了这样陈旧习俗?与时俱进了。
“这法号确实挺好,听过就不会忘记。”
“名字嘛,只是一个称呼,叫什么都无所谓的。”法海含蓄地笑,显得颇为腼腆。
我想,这家伙也就是说说而已,如果真给他取个臭鱼烂虾之类的名字,他兴许早就还俗了。
坐在寺院的对外餐厅里,我粗略看了看菜单,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这些以素菜为主料的食物名称却显得极为油腻,素鹅,素鸡,素腿……
我猜想,这或许是对无法吃到的东西一种向往的体现,把思念寄托在豆腐和面皮还有辣椒上,令人觉得隐隐有种垂涎三尺的意味在里面。
吃了三只馒头和一大碗粥之后,我终于饱了,挑捡了几根看上去比较顺眼的咸菜放到嘴里嚼。
“法海师傅,你们这里是否习武?有没有什么秘笈和记载独门修行方法的古籍?”雷雨扬问。
我猜想这家伙一定在动什么歪脑筋,他连家传的道术都不曾认真学习,居然还会贪图这个,我对此感到一丝困惑。
他若是早日如此用功,勤修道术,今次何至于此。
“本寺全体僧人全都一心向佛,无人习武,也没有武学方面的书籍。”
“会不会有什么秘笈放在藏经楼里,只是你们都不知道。”雷雨扬把嘴凑到法海耳边,小声询问。
“本寺始建于公历一九四四年,修筑过程中逢战乱,历时六年才初具雏形,近年来才得以大兴土木,重塑金身,以至所藏经书数量有限,大部是近二十年来新抄录的,我在此出家已经十六年,寺中经书全都读过,确实没有关于武术方面的。”
“如果有的话,请借来看看,保证按时归还,并且付给你满意的报酬。”
雷雨扬的声音更细微,我凑到旁边才能勉强听清。
我猜想这家伙是不是武侠小说看得太多,中毒了,放着前途一片光明的道术不好好练,却打起了武功的主意,真是不务正业,且不说他已经年近三十,就算真得到一本葵花宝典只怕也来不及了。
也许他认为能够通过服用某种兴奋剂和大补药,一夜之间增加一百多年的修为,从而突然成为绝世猛人,就像杨过吃蛇胆,郭靖喝了梁子翁的蛇血一样。
可是地球上真有这样的玩艺儿吗?
都这么大把年纪了,还会相信那些东西,真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让他清醒过来。
“真没有,请相信我。出家人不打逛语。”法海从容不迫地解释,竭力摆出一副不与凡夫俗子同样见识的模样。
“会不会有什么神功抄在经书里,只是你们没有注意到,南宋末年时少林寺内就发生过这样的事。”
“真有此事吗?没听说过。”法海张大了嘴。
“赫赫有名的觉远大师,张三丰的师傅,这都没听说过?”
“哦——,想起来了,有部老电影叫〈太极张三丰〉,李连杰主演的。”
我感到一丝惊讶,看来僧人们的业余生活比我想象的要丰富,当和尚也许并不是很糟的事。
“对啊,武当派的创始人张三丰,他的师傅叫做觉远大师,本来不会任何的武功,却因机缘巧合,在一本经书中看到了一部武学宝典,九阳真经,无意中练就一身绝世奇功。”雷雨扬眼望天空,流露出无限向往的神情。
“施主,小说仅仅只是供人消遣的玩艺儿,当不得真。本次奥运会我国也只是得到了五十一枚金牌,若真有什么神功流传下来,只需要找几个天赋不错的人,照方训练一些日子,那岂不是能拿尽所有的冠军?”
听一位和尚劝导人不要异想天开,有一种很特殊的感觉,尤其是他那平和而从容的语调,缓慢而清晰的言语,具有很奇妙的感染力,令我突然想大笑一场。
看来僧人们并非与世隔绝,他们通过某些我不知道的方式保持着与外界密切的联系。
“传说和故事都有其来源,我相信通过某种合适的方法进行修炼能够极大的提高自身能力,关键是找对那个——方法。宗教典籍里常常会记载着一些得道升天的事,你想必在佛经里也看到过类似的内容,当然这也正是你所追求的目标,难道你不觉得这一切都有可能的吗?”雷雨扬表现得不屈不挠。
大概是因为触及到法海的信仰,他突然扬起了头,表情显得非常坚决,目光炯炯,可用气宇轩扬来形容,似乎已做好了准备,随时开始捍卫宗教的尊严。
看到这位和尚蓄势待发,我决定捣乱一下。
捍卫信仰
“法海大师,请问你出家为僧之前有没有和女人亲热过?”
这一问显然打乱了他的步骤,我能看出,他原准备驳斥雷雨扬的话顿时卡在了咽喉里。
“我出家时已经二十四岁,虽然不曾娶亲,却也并非童身,情爱之事,略知一二。”
“当了和尚之后,想必也不大可能一下子挥慧剑斩断情丝,凡事总会有个过程,最起初的那段时间里,大师您是如何解决个人生理方面的需求的?”
“时间久了,都忘记了。”
法海顾左右而言它,显然言不由衷。
“大师红光满面,看得出身体状况不错,有没有考虑过什么时候还俗?”我凑近他的耳朵,“当和尚这么多年,钱想必也赚下不少了,趁着正值壮年,回家娶个老婆倒也还来得及。”
“出家之时,我已经下定了决心,与尘世彻底断绝,了切所有的尘缘,从此青灯礼佛,再无它想。”法海双手合十,口宣法号,“阿弥陀佛。”
嘲笑别人的工作是极不礼貌的,质疑他人的虔诚更是混蛋所为,我并非为他的表现所感化,只是觉得能够摆出如此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也非易事,没有多年的折腾是做不到的,他显然为今日的些许成就付出了不菲的代价,仅仅为此,我决定从现在开始采取严肃的态度对待这位和尚,尊重他那并不十分地道的信仰。
心底里,我还是认为东南亚和尚的生活比较合理,把寺院当成学校是一个伟大的创举,鬼子那边的僧人可以娶妻生子也很好。
“你们这里居然没人习武练拳,我很失望。”雷雨扬沉默了一会儿,从牙缝里蹦出这么一句来。
“若是一心想习武,可以到省城去,听说最近少林僧人接管了那里几座古刹,搞商业化经营,只要肯花钱,就可买到武学典籍和训练器械,还有各种补药和跌打药,也可进入学习班接受指导。”法海面露不屑之色,似乎对发生在那边的事很不以为然。
我拍拍雷的肩膀,然后把嘴凑近法海的耳朵,小声说:“最近以来他武侠小说看得太多,中毒比较深,成天老想着到哪找本秘笈然后把自己训练成超人。嘿嘿,当然这事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人的生存必须有某种追求、信念、某种期待或者理想,虽然明知他无论怎么折腾也成不了武林高手和神仙,但我们应该尊重他的观点,并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你说是吗?大师。”
雷雨扬愣了一会儿:“好的,过些日子我会去省城看看,见识一下少林武僧的风采,看看他们是否像传说中那样厉害。”
“如果两位只是心向佛法,小僧代表全寺出家人表示欢迎。”法海说。
“法海大师,我开始渐渐有些佩服你了,如果不是有些事实在放不下,简直想立即投入你门下,落发为僧,从此六根清净,把那些什么生、老、死、悲、苦、忧和无望彻底扔下,与佛相伴残生。”雷雨扬转换了表情,堆出一个可爱的笑脸继续说,“嘿嘿,先前那些不敬的话是跟你开玩笑的,请不要介意。”
“我看两位施主不像是已经看破红尘的人,其实就算有向佛之意也不一定非得出家不可,只要多行善事,行为举止无愧于心,在哪都是修行。”
“有道理,我觉得自己的主要问题在于,因为已经彻底丧失了是非观念和正义感,所以我长久以来一直没有愧疚和良心不安之类高贵的感觉,如此看来,像我这样的处世之道似乎也能勉强算是一种修行方式。”我把脚搭到桌子上,用挑衅的目光看着法海。
“只有广结善缘、多行义举,死后才能进入西方极乐世界,免受轮回之苦。”
“关于灵魂的事,我有很多的第一手资料,如果你对此感兴趣的话倒是可以多多交流。”我说。
法海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流露出不愿就此继续讨论的神情。
雷雨扬把嘴凑近我的耳朵,小声嘀咕:“当心他一怒之下把咱们直接赶到外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