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从昏迷状态中醒来,眼睛半睁半闭。
车驶上立交桥,从这里可以离开城区。
“你想跟我们一样成为血族吗?”郎心慧问。
“不,我希望自己以人类的身份死掉。”父亲的呼吸渐渐平稳。
汽车的速度越来越快。
“小福,记住,未来在不断的变化之中,永远不可以绝望。前面的路口左转,然后一直往前开,进入前些年我曾带你走过的那条乡村小路,往那边设法离开城市,不要再回来。”父亲平静地说。
徐福无言点头,按照吩咐驶离大桥,开往指定方向。
刚进入匝道,埋伏在立交桥前端的一群丧尸朝这边开枪。
一粒子弹击中了父亲的头部,他平静地死去。
徐福一只手抹去眼泪,继续往前开。
“你爸爸预测到前面有聪明的丧尸,所以叫我们离开三环过境高架桥。他肯定也知道自己会死掉,所以叫对你说了那些话。”郎心慧低声说。
“爸爸把全部注意力用于在乱七八糟的信息当中寻找我们的未来,所以没能避开打向自己的子弹。”徐福泪流满面。
十个太阳
血族的夜视能力很强,徐福没有打开车辆的前照灯,就算是一片漆黑他也能够看清道路。
田间地头偶尔有游荡的丧尸走过,但多数是单独一只,不像城区内那些同类一样成群结队。
罗莉紧张地盯着前方,其实她除了一些模糊的黑影外什么也看不到。
从里程表上看已经离城将近十公里,郎心慧回头望去仍感觉那些成片的楼房和高塔很近。
前方有棵倒下的大树,约四十公分直径,横在路中,无法开过去,徐福只好停下。
郎心慧下去,把绳索拴到树的一端,指挥徐福倒车,清出半边可以通行的路面。
这一过程当中,罗莉端着枪指向路旁漆黑的玉米地。
还好,什么也没出现。
又驶出几公里,转过一个弯之后,再回头已经无法看到城市,这让三人感觉到一些虚幻的安全。
前方是一个寂静的村庄,除了一群在场子里游荡的狗之外什么也没有。
车子驶过房子之间狭窄的通道。
“那边有人,我们救她出去。”徐福指着前方说。
一幢三层小楼,十多具丧尸围在周围,楼顶上站着一名年青妇女,她身背一名三岁左右的孩子,手执锄头,不停地把试图攀上来的丧尸击落。
孩子偶尔哭泣一声,声音有些嘶哑,似乎已经很久没喝过水。
车灯亮起,吸引了所有丧尸的注意。
罗莉和郎心慧同时开枪。
“打它们的腿,击碎骨头之后能够让其失去行动能力。”徐福说。
“不用提醒,我知道。”罗莉说。
丧尸朝这边走过来,纷纷被击倒。
徐福把车开到小楼下方停住,叫背小孩的妇女下来。
“多谢你们,不然真不知应该怎么办。”妇女钻进车,脸上全是汗水。
“现在好了,我们一起离开这地方。”郎心慧说。
“昨天撤离的时候,这孩子不知去向,我离开了队伍跑回来找,在菜园里发现了孩子,接着那些可怕的死人追过来,没办法只好上了屋顶,幸亏遇上你们。”妇女喘着粗气说。
“你和孩子都没受伤吧?”郎心慧问。
“没有,还好。”
在这位妇女指引下,徐福驾车开上另一条道路,很快驶离了村庄,进入山区。
高大的树木遮住了月光,这时徐福感觉自己真的远离了城市。
似乎已经安全了,没有丧尸,也没有任何大型动物,已经进入距离山京最近的森林公园。
车行驶在一行干净的塘石路上,油箱表已经亮起警示灯,估计至多还能开出十多公里就不得不停下。
凌晨五时二十分,后方的天空突然出现一道无比壮丽的亮光。
那光芒不可思议地强,感觉远远超过十个太阳。
稍后,大地开始抖动,可怕的隆隆声传来,仿佛大山崩塌,感觉就像闪电在身边几米外爆炸。
劫后余生
“闭上眼睛,低头别看。”徐福大喊。
接下来,无数的树枝和碎石从空中飞过,鸟儿坠落,昆虫的翅膀被冲击波撕碎。
车窗玻璃被砸烂,许多杂物飞进来。
天地山摇,仿佛世界末日来临。
徐福和郎心慧紧紧相拥,都在用手臂和身体试图保护对方。
在毁灭一切的巨大力量面前,任何个体的努力都显得微不足道。
重物不断落下,砸到车顶。
可怕的灾难似乎总也不肯停下。
空气中全是尘土,视线范围不超过两米。
不知过了多久,轰鸣声终于打住。
郎心慧拨开树枝和碎石,把徐福刨出来,然后是罗莉和抱着小孩的年青母亲。
碎石和树枝已经淹到车辆中部,门已经无法打开,众人一个接一个从被砸烂玻璃窗中钻出来。
放眼望去,周围的整个世界仿佛变成了一个异常巨大的垃圾场,山顶的树全部倒下。
背对城市的一侧因为有山的阻拦,受到的伤害稍轻一些。
从天而降的东西铺了厚厚一层,其中有家具碎片,砖瓦,破烂泛黑的纸和人体残肢以及各种垃圾。
每个人都安然无恙,只有年青母亲的额头受到一些轻微的擦伤,没有流血。
小孩子开心地笑,大概觉得刚才发生的一切很好玩。
“真不敢相信,我们居然还活着。”徐福说。
“这情形让我想起三百年前,刚从泥泞和尸体堆中钻出来时看到的景象。”郎心慧感慨不已。
徐福把父亲的尸体挖出来,抱在怀里。
“大山保护了我们,不然肯定会死。”罗莉说。
“放射尘埃也能致命,赶紧往前走,找一处可以藏身的地方躲起来,等待救援。”徐福想起曾经看过的科幻电影。
空气中全是烟尘,呼吸极为困难,众人用衣服捂住口鼻。
踩着垃圾艰难前进了几百米,找到一幢破烂不堪却还没倒塌的房子,众人进入其中,决定在此休息片刻,等待天亮。
徐福在屋内转悠,想找到一把伞或者雨衣,以便过几个小时后遮挡阳光,最终仅发现两片破床单和一件蓑衣,还有一顶草帽。
黎明将至,天空中下起了黑色的大雨。
“还好咱们在室内,不然可就麻烦了。”郎心慧拉起徐福的手,微笑着相望。
“我讨厌原子弹,这东西不应该发明出来,总有一天人类会把自己毁灭。”徐福说。
“是很讨厌。”她把头埋到他怀中,平静地说,“未来再次掌握在了我们手里,漫长的生命,可以做许多的事。”
雨停了,地上全是泥泞,空气中的粉尘大部随着水滴回到地面,已经可以看清远处的群山。
天亮之后,趁太阳还没出来,徐福和郎心慧在地上挖了一个坑,把父亲放进去,用一片旧毯子盖好,然后堆上土,最终弄成一个坟包形状。
背井离乡
沿着面目全非的山路前行了大半天,下午十六时,看到了远方的哨卡和守在路上的卫兵。
他们悄悄把枪扔在路边水沟里。
郎心慧担心被人识破自己和徐福的血族身份,让罗莉和年青的母亲走在前面。
没人怀疑他们并非人类,士兵安排这些新到的难民到账蓬中住下,送来食物和水,还为三岁的小宝宝找到了几盒牛奶。
“你们居然能逃出来,真是幸运。”一位士兵说。
他年纪大概十八岁左右,笑容可掬,极为淳朴。
徐福感到十分难过,城里死掉的武装人员成千上万,大部分都是像这样的年青人。
为什么会这样?徐福痛苦地想,此事并非不可避免,最终却弄成了这般景象。整个事件当中保龙一族和血族均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可以肯定一点,所有一切与自己有直接联系,如果那一夜不要放走陈圆圆,天地同寿令就不会出现,山京市到目前应该还会好好,跟从前一样,车水马龙,繁华而生机勃勃。
而现在却只剩下一片废墟,只有一部分生命力异常顽强的昆虫还活着。
懊悔没有任何用处,改变不了既成事实,但徐福还是忍不住这样想。
郎心慧对送东西来的士兵说:“我们在屋子里躲藏了几天,好多丧尸围在外面,一直不敢出来,直到昨天夜里,那伙怪物不知为什么竟然走了,赶紧开着车跑出来,街上到处都是会走路的尸体,好可怕,绕来绕去终于开出城,沿着乡间小路进入了保护区,油用光了,只好下车走路。”
“原子弹爆炸的时候你们在哪儿?”士兵问。
“不算很远,就隔着三座山,离这儿大概有二十多公里。当时的情景太可怕了。”郎心慧说。
“当时你们所处的距离在核辐射方面基本安全了,只是冲击波还很强。”士兵说。
“是啊,差点被石头和垃圾砸死。”郎心慧说。
“为什么要动用原子弹呢?”徐福问。
“进入城内的部队伤亡惨重,其中有几只全军覆没,为了局面为至于失去控制,只好扔了一枚百万吨级当量的核弹。你们千万要保密,别跟人说,否则会追究我泄露军事机密的责任。”士兵低下头,为自己的多嘴感到不安。
几个小时后,驶来几辆大客车,运走停留在哨卡的难民和伤员。
年青的母亲遇到了几位亲戚,开心地与他们走到一起,从车窗里伸出手来,和徐福等人告别。
天黑之后,客车到达一处难民临时安置点。
数千人在一所学校内暂住,操场上全是帐篷,教室里的课桌全当作床铺让人睡觉。
到处都是劫后余生的难民,走到哪里都有人看着,徐福和郎心慧饥肠辘辘,却无法进食,只得强忍住。
罗莉抓住一只乱跑的公鸡,兴冲冲地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偷的,快杀了喝血吃肉。”
出门扔鸡骨头的时候,徐福看到了雪儿,一个小女孩用一根绳子拴着它在树下绕圈玩。
他吹了一声口哨,雪儿扑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
“这是你的狗吗?上个月我在街上捡到它。”小女孩说。
“曾经是我的狗,名叫雪儿。”徐福说,“多谢你照顾它。”
“小狗狗还给你,以后别现再弄丢了。我还有一只猫和一只大牧羊犬,没有很多时候陪它玩。”小女孩说。
难民
徐福抱着雪儿回到帐篷里。
郎心慧发出一声喜悦的尖叫。
雪儿伸出温暖的小舌头,轻轻舔她的脸。
“真是一只漂亮的狗狗,让我抱抱它好吗?”罗莉满脸羡慕。
夜间,难民们围着几台仅有的电视机,观看新闻。
一位体格壮实的军方发言人接受采访,说山京市在原子弹轰击之后,所有变种狂犬病患均被消灭,因为撤走难民的工作做得非常到位,所以人员伤亡微乎其微,现在需要做的事就是耐心等待,稍后会有专业清理放射污染的工程队进入废墟中,十年内,一个崭新的山京城将会再次矗立起来。
“但愿如此。”郎心慧对电视里的讲话如此评价。
“我再也不愿回去了,到别的地方住,同样可以过得很好。”郎心慧说。
徐福想起父亲的叮嘱,点点头。
雪儿趴在他怀中,乖乖进入了梦乡,罗莉站在一边,不进伸手轻轻抚摸小狗头顶柔软的白毛。
天亮之后,车队继续往前开,许多难民转头望着故乡方向痛哭流涕。
一对中年夫妻满脸悲伤地告诉郎心慧,他们刚刚装修好房子,买了家具,正要搬进去住,却发生了这样的灾难,一切全完了,自己的钱花光不算还借了一些钱。
“只好人还活着,一切都可以慢慢来,重新赚钱就是。比起那些不幸成为行尸走肉的人,你我其实运气不错。”郎心慧这样安慰他们。
“你说得有理,可是我们辛苦十多年好不容易弄下一点的积蓄就这样归零了,怎么想都高兴不起来。”妻子说。
“你们有孩子吗?”徐福问。
“有,十岁了,上小学四年级,在距离这里一千多公里外的老家,由她的爷爷奶奶照顾。”中年男子说。
雪儿在徐福怀里哼哼,把小小的脑袋挪动了位置继续睡。
中午,车队到了另一个城镇,这里非常热闹,难民的临时住房占据了所有的人行道和空地。
人群没有发现血族同类,也没看到狼人,看样子怪物们要么早已经远离,或者就是还留在山京城,被核弹炸成了灰。
郎心慧希望找到当地组织,然后靠拢,解决食物问题。
在大街了转悠了几圈也没能找到一个同类,她失望了。
在徐福建议下,三人离开了难民接待站,走到街上拦下一辆出租车。
徐福问司机想不想跑一趟长途,直达三百公里外的汴州。
“五千块,先付钱再上车。”司机干脆地说。
“你这样很黑啊。”徐福有些生气。
“不坐拉倒,有本事你挤长途客车去。”司机有恃无恐,完全是一副皇帝女儿不愁嫁的样子。
“好吧,按你说的办。有个条件,如果到不了终点,你必须退钱。”徐福说。
“除非车出毛病坏在路上,其它原因导致无法抵达不退钱。”司机说。
“就这样吧。”郎心慧拉着徐福的手。
新的生活
途中几经周折,一行三人终于到达汴州,然后转乘火车,向南边前行,到达海滨城市桃园。
徐福与继母和生母通了电话,通报了父亲的死讯,并告诉她们自己一切都好,不用再牵挂。
很多话无法细说,他能够想象得到,她们肯定满腹疑虑,可是有很多事根本无法解释,只好由得她们在暗地里乱猜。
他们暂时住在一处靠近港口的度假村里,打算租到合适的房子就搬出去。
安顿下来,三人开始商量有关未来的计划。
徐福这样想,应该做一名自食其力的血族,不必依靠任何组织,混在人群中做一名诚实的劳动者。
郎心慧已经发誓除发展新成员时必须的初次拥抱之外不再喝人血,他决定也这样做。
罗莉打算到学校继续读书,年满十八岁后再决定是否当血族。
她想约郎心慧和徐福一同去上学。
“光从外表看,你们其实也就比我大了那么一点点,两三岁而已,郎姐姐和你可以去念高一,我从初二开始。”罗莉说。
“现在这样子去上学肯定会非常无趣,我是男生,在学校里却得每天躲着太阳,体育课的时候不能在露天游泳池玩水,踢足球的时候要防止被晒伤,想想都头疼。肯定会被其它人视为异类。”徐福摇头。
“唉,我也是这样想,不必再去惹麻烦了,学着过点平静的日子吧。”郎心慧说。
“你们都不上学,我一个人去好孤单。”罗莉愁眉不展。
“你已经十三岁,应该学会照顾自己。”郎心慧说。
“我有点怕,担心自己有时会情绪失控,用特异功能弄伤其它同学。”罗莉说。
“遇上什么事先忍耐一下,觉得太麻烦的可以打电话求助,我会催眠术,同时很擅长打架,一般情况下学校里的事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郎心慧安慰小妞。
“你们想做什么?”罗莉问。
“我觉得当一个渔民挺不错的,好多年前我就一直向往《老人与海》里描述的那种生活。驾一艘小船出海,抓一条大鱼,回来之后到集市上换成食物和钱。”徐福满脸身往的神情。
“你会游泳吗?”罗莉问。
“会,但不怎么出色。血族不需要呼吸也能生存,我潜水肯定非常厉害,可以到海底抓一些别人无法捉到奇怪鱼虾,送到市场能卖出好价钱。”徐福兴致勃勃地说。
“你们过自由自在的有趣生活,而我却只能上学,真不公平。”罗莉说。
“你会很快长大,同时渐渐适应桃园的生活,交到一些新的男女朋友,然后有机会恋爱,上大学。”郎心慧说。
“感觉你们不怎么欢迎我。”罗莉苦着脸说。
“怎么会,你与我们一同出生入死,现在又是此地唯一的朋友,我希望你能永远快乐,将来长大一些的时候不会现在的选择感到后悔。”郎心慧搂住小妞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如果有男生追求我,保证第一个告诉你。”罗莉开心地笑起来。
海底漫步
三年过去,罗莉成为高一学生。
她的身高已经超过郎心慧,从外表看,两人差不多一样大。
到达桃园市的第三周,徐福在靠近海岸的渔村里买下一幢有院子的三层小楼,住进去过着深居浅出的生活。
每天早晨,罗莉乘出租车到学校上课,送走她之后,徐福和郎心慧逛街,随便买些什么东西,然后回家。
一切显得平静,非常有规律。
两年零八个月前一个下午,徐福和郎心慧在海底散步的时候发现了一艘明代沉船,从此他们依靠那些瓷器迅速积攒起大笔财产。
每天他们都有几个小时在海水中度过,血族不需要呼吸也能生存,这让两人成为最优秀的潜水者。
海底的风光非常美丽,郎心慧时常感慨,说早些年为什么没想到这样的生活方式。
今天下午,海面风平浪静,他和她按照习惯驾驶一艘机动小船出海。
小船在离岸十几公里处抛下锚。
像往常一样,两人脱光了衣服跳下水。
郎心慧的精神能够与一些动物相通,她和海豚交了朋友,还认识一群鲨鱼。
体形庞大的鲸在方圆百里内已经绝迹,徐福很想亲眼见识这种奇妙的生物,但三年来从未见过。
许多漂亮的鱼在水中自由自在地游动,珊瑚色彩艳丽,龙虾和各种螃蟹在水底玩耍,偶尔还能见到几条海蛇。
在水里无法谈话,两人只能用目光交流。
他抓住一只可爱的小海星,递给她。
她转过身,把不停挣扎的小东西放回珊瑚里。
几只海马动作笨拙地游泳,看上去十分可笑,他伸出手,想帮助最后的那只赶上前面的同伴。
在水底行走很费劲,速度非常慢。
遇到有障碍两人就离开地面,游泳前进。
徐福带着一只网袋,想抓一些怪模怪样的水生动物回去,现在袋子里已经有两只漂亮的海螺和一只龙虾。
她抓了一条鳐鱼。
她对他做手语,示意今天的晚餐已经有了着落。
海底世界非常繁华,各式各样奇妙的生物令人眼花缭乱。
似乎每一次在水下散步都会有新的发现,总能看到一些从前没见过的东西。
有几名不幸遇难的人,不知死于什么时候,大概有好几年了,他们尸体上的肉被海洋动物啃得干干净净,部分骨头还在,头颅已经成为了小鱼的游乐场。
他看到这些骨骸后,对她示意要把这些遇难者掩埋。
两人一起动手,从旁边搬来碎石和砂子,直到安全盖严实之后才停止。
做完这一切,他们继续散步。
一只大章鱼游过,他用目光询问她,想不想把这东西当作食物,她摇头。
捕猎大章鱼是件麻烦事,以前他曾做过类似尝试。
美好生活
在海底呆了几小时之后,徐福和郎心慧游回水面,此时已经是十八时。
海水冲刷掉了所有的防晒油,他们必须躲在太阳照耀不到的一侧阴影里,从船舷上拿下早已经准备好的黑布披到身上之后再往上爬。
徐福启动马达,小船返回岸边。
一群在海滩上拾螃蟹和贝壳的小孩子跑过来,围住两人讨要珍稀水产品。
“大哥大姐,给我一样。”
许多只小手伸在眼前,全都面带可爱的笑容,他们的脸晒得红扑扑的,非常健康。
“不要着急,人人有份。这是你的,一只就可以,不许再要了。”郎心慧把几枝珊瑚和水底捡到的海螺分送给孩子们。
一名六七岁大的小孩被挤在外面,她满脸焦急,掂起足尖奋力向前,当人群终于散去,她失望地看到徐福手中的网袋里没有了海螺和珊瑚,只剩下几只龙虾和鱼,失望的泪水夺眶而出。
郎心慧蹲下,轻轻拥抱小女孩,温柔地安慰她:“还有呢,姐姐给你一只大龙虾。”
回到家中,罗莉趴在电脑前玩游戏。
“作业完成了吗?”郎心慧问。
“你真像我妈,每天一见面就问这个。”罗莉头也不回。
“你妈长什么样?”
“没你漂亮,相貌比你老至少二十几岁,就这样啦。”
“最近你打过电话回去吗?”
“没有,最近一次通话是去年八月,在城里的网吧用QQ联系,担心老妈到这里来找我,就说只是路过桃园市,玩几天就走,叫她们不用牵挂。”
“你不想回去吗?”郎心慧问。
罗莉摇头:“不想,怕被保龙一族抓去。和老爸老妈在一块也没什么好的,话不投机,再说他们已经生了弟弟,回去还得照顾小孩子,多烦啊。相比之下跟你们住在一起更自由些,考试不及格也没人骂。”
“交上男朋友了吗?”
“没有,我喜欢的那个男生正跟一只狐狸精恋奸情热,围着我大献殷情的那几个又太差劲,实在看不下去,一个个跟猪八戒似的。一直想求你帮忙,把那个帅哥催眠,设法让他死心塌地的爱上我。”
“这样不好,我只能控制他一时半会,不能持久,当清醒过来之后,他仍然像从前一样。”
“要不这样吧,你帮我弄死那个妖怪似的情敌,或者弄伤也行,让她破相。”
“我认为最好不要这样做,因为没必要,你可以选择其它可爱的男生,你这么可爱,迟早会遇上真正的白马王子。”
“我都十六岁了,至今仅恋爱过三次,虽然体验过亲吻和拥抱,但还是老处女,我真惨啊。”罗莉离开电脑,双手握拳作痛苦状。
郎心慧笑起来:“我当了三百多年老处女了才遇到徐福,你才十六岁,有什么可难过的。”
罗莉到镜子前站住,左顾右盼,小声嘀咕:“等到脸上的青春痘全好掉,我就发动夏季攻势,一定要把喜欢的男生抢过来,好好爱,别再让他离开。”
徐福在厨房里,把活蹦乱跳的鱼摁在案板上,用刀刺穿,然后把流出的血放到杯子里。
“亲爱的,鱼已经死掉,我的工作完成,该你来切生鱼片了。”他大喊。
素食主义者
三年当中,徐福和郎心慧曾多次在街上见到同类,有几回甚至看到了狼人。
一般情况下,同类会有礼貌地点头,朝两人微笑,然后走近寒暄几句。
当地的血族见面之后常常会问是否需要帮忙,联系食物供应商或者是其它方面的事。
当郎心慧说自己是素食者时,其它血族就不再谈此事,把话题转向别的领域。
血族的语言习惯里,不喝人血、不食人肉的成员均被称为素食主义者。
偶尔也有一些同类态度很生硬,追问两人在什么地方活动,然后告之哪一片城区属于某组织,请勿在其中觅食等等。
绝大部分同类都很友好,常邀请两人参加派对,到府中做客,或者表示希望他们参加到自己所属组织当中。
他们总是婉言谢绝,因为担心受不了人血的诱惑而破誓。有几次实在盛情难却,他们只好应邀前往,用坚强的意志管住了自己的食欲,没有破戒。
附近的血族偶尔登门拜访,他就拿出养在水缸里的鱼和虾做成菜肴招待来客。
生活非常平静,一切显得很有规律,徐福希望这样的情况永远持续下去,不要有任何改变。
雪儿不再像两岁以前那样活泼好动,它已经是一只成年的狗狗。
它大部分时间趴在院子内的树荫下睡觉,偶尔跟着外面的狗漫无目的乱呔几声。
雪儿会向进入自己家里的陌生血族狂吠,有同类来访,徐福必须把它关到房间里,以避免它伤人。
其它血族来到家中,看到徐福和郎心慧居然能够与狗友好相处,全都感到大为惊讶,纷纷表示回去之后也要养一只,似乎每个血族都喜欢那种世仇成为相互依靠的亲人的感觉。
以后反馈回来的情况却很糟糕,几位血族均被自己的狗咬伤。
就算把刚满月的小狗抱回去养也不行,小家伙稍长大一些,开始懂事之后就会攻击自己的血族主人。
徐福对同类谈起当初的事,告诉他们雪儿与自己相识和相待的整个过程,同类由此认定,这样的事极为罕见,千载难逢。
有时罗莉带同学和朋友回家玩,起初她告诉别人,徐福和郎心慧是表姐和表哥,后来她渐渐长大,只好说是住在一起的朋友。
罗莉的同学来,总是郎心慧卷起袖子下厨,她把许多极珍稀的鱼和虾放到锅里煮成大杂烩,然后加入调料,就这么端出去,孩子们居然吃得非常开心,连汤都喝光,有时还要再做一份。
罗莉常常到厨房里帮忙,她的厨艺与郎心慧基本一样,勉强能把鱼弄熟而已。
徐福知道,再过两年当罗莉有十八岁的时候,出门在外她只能充当姐姐的角色了。
血族的年纪和相貌几乎恒定不变,可以确定,五百年后他也不会有多大变化,如果能活到那个时候的话。
郎心慧把长发盘起,在面部化浓妆,想让自己显得更成熟些,但收效甚微,在外面人们仍然把她当女孩子看待。
徐福贴上假胡须之后显得滑稽可笑,无论怎么折腾,至多看上去也就像个十七八岁的青年,想再弄成熟一些根本无法做到。
孤岛
没什么事的话,徐福和郎心慧每天会到海底散步一次,向来满载而归,从无例外。
两人的收获物总是一些漂亮的大龙虾,以及几条一般人很难捕到的鱼,还有味道鲜美的贝类,海螺,大螃蟹等等。
起初村民们常常用诧异的目光看着他俩,情况确实可疑,两个面色白净,显然没怎么晒过太阳的少年男女居然是优秀的渔夫,怎么都不太对劲。
村民觉得他们很有钱,买下这幢小楼用的全是现金,开的是高档越野车,平时除了驾船出海之外什么也不做,捕到的那点鱼也不拿到市场上卖,全留着自己吃。
日子久了,大家渐渐习惯了两人的存在。
流言蜚语是难免的,他们的模样不像成年人,三年过去了,仅罗莉有所变化,徐福和郎心慧一直不会成熟和变老。
血族的耳力非常强,他们在路上散步的时候,有时能够听到村民们在室内谈论关于他们的话题。
谣言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几乎所有村民都认定这三个大孩子是妖精。
村民普遍认为他们是无害的怪物,仅仅只是喜欢这里的景色,所以选择在此居住而已。
村里的成年人对他们敬而远之,路上相遇,至多笑着打个招呼。
刚到的时候常常有人邀请他们赴宴,一般是婚嫁或者杀猪什么的,渐渐的没有人再这样做。
他们仿佛生活在一个孤岛上。
海底散步归来,小孩们仍然会围着他们讨要各种收获物,除此之外,他们与村民之间几乎没什么往来。
郎心慧明白,他们至多在此还可以住两到三年,不可能再久。
血族总得不断地迁移,或者就是身边的人不断迁移。
在一个地方呆久了,周围的人类居民总会察觉到一些异样。
因为血族不会变老。
没有人可以十年甚至几十年始终保持相同的模样,而血族偏偏如此。
小隐隐于林,大隐隐于市,这句话很有道理,真正最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其实是热闹的城区,由此看来,当初选择海滨渔村作为定居点并非好主意。
一次血族派对中,郎心慧和另一位血族达成协议,两年之后与之交换住所,因为对方也面临着相同的问题,所以一拍即合。
每个月的中旬,徐福会从海底沉船中捞出几件保持完整的瓷器,卖给黑市古董商。
他明白只有这样做才能卖出好价钱,相同的东西一次性大量流到市场上会砸了盘子。
那艘古船沉没的地点距离海岸有三十多公里,附近有一片暗礁群,两年零八个月前,一次极偶然的机会,他们在海底散步时发现了那里。
从此他们再也不用考虑钱的问题,随便捡回十几只碗碟和花瓶,送到黑市古董商手里,立即就能换来几十万元。
古董商多次问是否找到了某处宝藏,还有多少值钱的东西,想让徐福把全部东西送来,做一次大规模批发。
徐福告诉古董商,如果全搬来的话,他的钱肯定不够付账。
波涛汹涌
生活很舒适,每一天都显得很平静。
偶尔回忆起当年在天台上把选择好的坏蛋作为目标开枪射击的事,徐福就会流露出莫名其妙的笑容。
被保龙一族控制的那段时间和后来的逃亡偶尔会出现在梦境中,醒来之后,他总会感觉到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轻松。
幸好,一切都过去了,睡眠中所见仅仅只是噩梦而已。
经历了那些事,他的心智迅速成熟起来,不再是懵懂少年。
通过初次拥抱由郎心慧传承给他的记忆渐渐被整理清楚,他进步极为神速,两年内居然学会了徒手攀墙,以及其它一些搏斗技巧。
他感觉自己很强,所以没打算买枪来防身。
由于对武侠小说中小李飞刀的浓厚兴趣,他订制了一些小刀,常常扔着玩,时间久了,居然也练出一些感觉,配合上血族本身具备的出色力量和视觉,十五米之内可以做到例无虚发,指哪扎哪。
最近是捕鱼的好季节,村里所有的壮劳力全都出海,或者守在近岸的养殖场。
周末的中午,徐福和郎心慧还有罗莉正在享用海鲜大餐。
这是真正的生猛海鲜,龙虾在盘子里蹦跳,得用毛巾摁住才能割下可食用部分。
刚刚杀死的鱼不时拍动尾巴挣扎一下。
郎心慧把小虾脑袋拧去,把其余部分扔到嘴里大嚼,吃相颇为勇猛。
罗莉坚持和他们一起吃生肉,带血的鱼片仅仅只是在调料里沾一下就放到嘴里,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
“我记得从前你喜欢吃熟的,怎么现在变了。”郎心慧问。
“反正以后我会成为血族,迟早要像你俩一样吃生肉,先提前适应,到时候就能毫不费劲的转型。”罗莉说。
“据我当年的经验,这样做完全没必要。”徐福说。
“我刚刚发现,其实生鱼片的味道挺好,怪不得鬼子喜欢吃。”罗莉说。
“鬼子的生鱼片跟咱们吃的不一样,没这样新鲜,但有更多调料。”徐福说。
“你以前吃过吗?”罗莉问。
“没有,只在电视上看见过。做人的时候我从来不吃生肉。”
“我在血族开的餐厅里吃过河豚生鱼片,味道确实不错,不知道是否跟鬼子的一样。”郎心慧说。
这时门外有人大声呼喊:“有几个小娃娃被潮水卷走啦,快来帮忙!”
郎心慧立即扔下刀叉,站起来。
“马上就来。”徐福大声答应。
在脸上涂了厚厚的一层防晒油,戴上帽子,换上泳衣,装扮整齐之后,郎心慧和徐福冲出门去,罗莉和雪儿跟在后面。
海滩上有许多妇女和老人,还有一些半大孩子。
起风了,波涛汹涌,约有三米多高,很适合冲浪。
三人到达水边时,驾船的几个老人已经救回三个小孩,还有两个不知去向。
一般情况下,这两位小孩多半已经淹死,但也有例外,如果他们水性足够好,很可能还活着。
忙乱中,一艘小船被浪掀翻,上面的几个人落水。
救援
近岸数百米海域的浪很大,仅有的几艘船都比较破旧,根本派不上用场。
徐福和郎心慧交换了一下眼色,开始脱去外套,露出已经穿好的连体泳衣。
“先救孩子,如果确定孩子已经死掉,接着救那几位翻船落水的成年人。”郎心慧说。
罗莉把雪儿抱在怀里,用担忧的目光看着两位异类朋友。
他们往前冲,在数十人的注视中跃入波涛汹涌的大海。
血族特有的出色听觉在这样的环境里很有用,徐福很快发现了一名小孩的位置,他钻入水下,贴近地面,在混浊的水里潜泳,向需要救援的目标游去。
徐福抱着一息尚存的小孩走回岸上,几名妇女立即冲过来接住。
“他还有呼吸,应该没事。”他对满脸泪水的女人说。
没人理睬他,全都忙于照顾刚刚脱险的小孩子。
几位较冷静的人类朝徐福投来诧异的眼神,这样的大浪和潮水中,就算村里最擅长游泳的渔夫也难以做到如此从容和轻松。
没有来得及考虑别人怎么看,徐福再次跃入海水中。
情急之下,郎心慧忘记了掩饰自己出色的力量。
郎心慧揪住一名落水妇女的胳膊,把她拖到岸边,然后背着她走上沙滩。
以人类的眼光看待此事,感觉有些怪异,一名身材娇小纤细的女子背负一位比自己高一头,重出至少一倍的壮硕妇人,并且显得一点也不吃力。
天空开始飘下雨点,浪头更高了。
翻船落水的一名老人已经自行游回岸边,另一名女人被徐福救回。
这时再也听不到呼救的声音,也看不到哪里还有人飘浮在水面上。
据村民说,还有两名成年人和一个小孩在海里没能回来。
所有的目光都盯着徐福和郎心慧。
他们成为所有人心目中唯一的指望。
几名妇女跪下,苦苦哀求:“两位小哥小妹,求你们帮忙救救娃娃和我家婶婶。”
“请别这样,我们会去救人,只是现在落水者多半已经无法生还,你们最好有些思想准备。”徐福说。
两人再次进入水中,搜寻好一阵子,在翻船地点附近海底找到一具尸体。
死者是一名妇女,孩子上初中。徐福把她拖上岸后,众人大放悲声。
村民们几乎全是亲戚,彼此之间总能扯上些关系,平时一同干活,一同与征地的官员或计划生育干部对抗,相互感情极为深厚。
郎心慧找到一名老头的尸,把他弄上了岸。
一名妇女哭喊着要冲到海里,被其它人拉住,只有她的女儿还没有找到。
风雨中,罗莉的伞的被吹走,她只好抱着雪儿和朋友的衣服离开沙滩,躲到堤坝靠近陆地一侧的房间里。
郎心慧和徐福再次跃入海中,视汹涌的波涛若无物。
三个小时之后,因为海水非常混浊,身在其中什么也无法看到,两人放弃搜救,回到沙滩休息。
一般情况下,被溺死的人过几天会浮起,然后被海水冲回到岸边。
驱邪
徐福和郎心慧在波涛汹涌的海水里呆了大半天,面部的防晒油早已经被冲刷得干干净净,苍白的面孔一览无遗。
走上岸后,徐福对打伞守候在沙滩上的人群说:“我们已经尽力,没有找到失踪的小孩,等风浪过去海水变清再来搜索吧。”
人们用惊愕的目光盯着两位年青的血族的脸看。
这些村民生长在大海旁边,靠捕鱼和养殖为生,他们当中的每一个都清楚,这样的天气里没有谁能够在惊涛骇浪中连续呆几个钟头,并且长时间潜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