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被轻轻关上,脚步声渐行行远。
客厅地板上一片狼籍,徐福仍然没有呼吸和心跳,思维却已经开始运转。
一些外来的记忆飞速涌入他的意识当中,那是许多年前,留着大辫子的男人组成的军队旗帜飘扬,衣甲光鲜,如黑云般从大路上流过;金色头发的传教士与乡绅一道分发食物给饥民;饿死在路边的孩子和奄奄一息的母亲;战场上数以万计的尸体被浓雾般的苍蝇包围,蛆虫厚达寸许,在头颅中穿来钻去;炮火映红了夜空,一队队鬼子扛着枪从街上走过,路边的人神情漠然地注视着异族士兵的军装;数十只炉子矗立在篮球场上,人们表情显示出奇怪的颠狂和兴奋,把炒锅砸碎,把钢筋弄弯,扔进炉膛,然后收获到一块块粪便状的类矿石物品;凌晨,天色泛青,一群欣喜若狂的青年人敲锣打鼓,高呼:“来自伟大领袖的最高指示......”。
徐福明白,这是郎心慧的记忆,通过血液,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神奇方式传承到自己的意识里。
太平间
几分钟后,徐福的眼睛睁开。
颈椎断裂的部位开始迅速的愈合,一股奇异的力量充溢了他的四肢,感觉到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舒适和安宁。
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强烈的自信占据了他的思维,视野不同了,观点也变了。
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脑袋,然后一手扶沙发站立。
眼睛视力异常地强,客厅内没有开灯,只有外来的少许光线,徐福却能看清楚六米外一只细小的蚊子翅膀表面的花纹和背部的绒毛。
听力与从前也是大不一样,邻居夫妇在床上的呢喃和交流仿佛就在耳边一样的清晰,街上汽车的喇叭声令他感到震撼,一只绿豆苍蝇飞进来,感觉就像飞机降落。
徐福估算了一下郎心慧目前与自己可能的距离,决定还是用习惯的方式来寻求解决问题的答案,从衣柜里拿出狙击步枪,走到阳台上,把视线投向下方的大街。
一切都还来得及,两名吸血鬼押着郎心慧走向一辆黑色的轿车。
徐福极为自信地选择距离郎心慧最近的灰衣人为目标,一枪穿透头颅,然后接着打中心脏部位。
子弹表面没有镀银,无法致命,但至少可以让其晕头转向一阵子。
距离不算很远,新拥有的出色视力使他不必再使用望远镜也能看清楚目标。
获得自由的郎心慧往大街的另一端逃跑,由于双手被绑在身后,她跑得并不快。
另一名吸血鬼扑向郎心慧,眼看爪子即将接近她的后背,徐福准确无误地射中其左腿。
虽然伤口能够迅速痊愈,但一时也无法奔跑。
郎心慧与灰衣人拉开了十多米的距离,这时又有一名灰衣人出现,挡住她前进的方向。
徐福调转枪口,击中目标的骨盆,为郎心慧清扫前进的道路。
她继续往前跑,冲进一家仍在开业的酒吧。
头部被子弹打穿的吸血鬼恢复了行动能力,快步向前,挥舞着短刀,追赶郎心慧。
徐福瞄准其大腿,正准备开枪,一粒来自另一位狙击手的子弹穿透了他的额头。
眼前一黑,徐福倒下。
他刚刚成为吸血鬼,抗击打以及受伤后痊愈的能力尚不完整,无法像其它血族同类一样迅速恢复。
清醒以后,徐福发觉自己躺在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仍然有些眩晕,其它一切都很好。
撕开袋子坐起来,他认定这是一间冷库,因为气温很低。
周围全是一张张铁制的床,床腿下端有小轮子,可以推走。
思索了半分钟,他明白自己在太平间里。
獠牙不受控制地长出来,他努力尝试了一番,想把这四根难看的玩艺儿收回去,可它们坚定不移地伸在唇外,一动不动。
一定有某种不知道的诀窍在里面,他绝望地想,必须得找到某位同类请教一下。
幸好法医还没来动手,不然的话可能已经被开膛破肚了。
徐福在一个柜子里找到干净的口罩和白帽子,上方有一面镜子,他看了看自己的形象,发觉极为糟糕,血污处处,额头被子弹穿透后痊愈的洞留下一小片粉红色的痕迹,伤口皮肤已经长好,但摸上去仍然柔软,骨头还未长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变硬。
血的诱惑
走廊里有四个人过来,他们在低声谈话。
“死者被子弹打穿脑袋至今约有三十分钟,我们的动作得快一些,赶紧把需要的器官取出来,不然就来不及了。”
“取到东西之后得好好缝合,别让家属看出来。”
“缝得不好也没关系,就说是法医尸检后留下的痕迹,反正是被枪打死的。”
徐福听明白了,原来是打算拆自己身体的零件去赚钱。
当然不能让人随便乱割,他钻到一台床下面,把床单拉下一些,遮住身体。
徐福感觉到强烈的饥饿,对以往生活的记忆自然涌现,想吃的东西仍然是麻辣牛肉和铁板牛蛙,水煮鱼片也挺好。
郎心慧曾说过,成为吸血鬼之后饮食习惯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米饭包子饺子之类东西吃下去后用不了几分钟就会呕吐,除了鲜血之外,只能吃少量生肉以及水果,至多可以喝点酒,其它东西全都没办法享用。
四位居心叵测的白大褂打开门进来。
“尸体呢?我清楚的记得放在那张床上的。”
几条腿在徐福眼前晃动,其中一条腿裤脚折起,露出一段毛绒绒的皮肉。
徐福感觉那腿热乎乎的,散发出诱人的香气,令他产生了想咬一口的冲动,这愿望是如此的强烈,几乎无法控制住。
为什么会这样?徐福满心困惑,几秒钟前还在思念人类饮食,一转眼就对这条实际上非常丑陋的腿垂涎三尺。
“尸体不可能有人偷啊,为何会这样?”
“会不会有人想消灭证据?”
“有这可能,死者是被子弹打死的,说不准到底发生了什么。”
腿的主人坐到床上,毛绒绒的腿在徐福眼睛前摇晃。
突然,他再也无法忍耐强烈的食欲,伸手抓住眼前的腿,獠牙张开,奋力咬落。
“啊——!”惨叫声响彻云霄。
徐福感觉到到一些异常鲜美的温热液体涌入口中,仿佛在烈日炎炎里喝到一瓶冰镇可乐,好比饥饿数日之后突然得到一只馅大皮薄的包子。
感觉痛快无比,唇齿留香。
吸吮到几大口血之后,徐福松了牙,任其摆脱。
“有怪物!”不知是谁发出一声迟来的大喊。
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之后,四人跑得无影无踪。
徐福钻出来,反正已经暴露,再躲下去也没用。
他把白帽子戴到头上,围好口罩,找到一件不怎么干净的白大褂披上,昂首阔步地走出太平间。
地板上血迹斑斑,一连串撒向远方。
徐福叹息,这样的好东西如此浪费真是暴殒天物。
走廊内跑来一群保安,手执各种棍棒。
“哪有怪物?”带头的问徐福。
“唔,刚刚有个人从卫生间旁边的窗子里钻出去,可能是你们要找的怪物,我还以为是某个患者没钱治病无法忍受痛苦干脆自杀呢。”徐福指着身后,因为獠牙的缘故,说话有些含糊不清。
亡命天涯
徐福不慌不忙地走到医院门口,一路也没见人质问或阻拦。
郎心慧满脸焦急地跑过来,手里握有一些红色的东西,不时送入嘴里啃咬一口,看上去像是手指或耳朵。
“阿福——”。“宝贝!”。两人激动万分,热烈拥抱。
“追赶我的吸血鬼被子弹打中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活过来了,后来杀掉了那几个坏东西之后跑回家里只见到几个警察,一见面就问我身上的血迹怎么回事,我趁他们没准备施展催眠术,问出了你的下落,然后饱餐一顿就赶过来了。”郎心慧轻松地说。
“血族教材上写着不许攻击和食用警察,你犯规了。”徐福从白大褂下摆撕了一片布,把郎心慧手里血淋淋的东西包裹好。
“在房间里没见到你,生气极了,什么都不管不顾。”
“赶紧走吧,这一回咱们闯下大祸了,得找地方躲起来才行。”徐福回忆起血族内部教材当中那些复杂而严厉的条款。
“我抢到两只枪,给你。”郎心慧把手伸进上衣口袋。
“别让人看到,出去再说。”徐福急忙阻止她的下一步行动。
医院大门外的街道上停着一辆黑出租,司机趴在方向盘上睡觉,两人钻入其中。
“师傅,快醒醒,生意来了。”徐福催促。
“去哪?”司机猛然抬头。
“黄泉镇。”郎心慧说。
“这个时间去得收两百块,先付钱。”
徐福摸索口袋,发觉身无分文,银行卡也没带。
“我也没钱。”郎心慧摊开双手。
“两位想其它办法吧。”司机叹了一口气,低下头。
徐福拉下口罩,把獠牙充分展示出来,凑近司机的脸,用低沉的声音说:“马上开车,不然吃了你。”
“啊——!”司机目瞪口呆。
郎心慧拿出一只耳朵,装腔作势地放到嘴里大嚼。
“求求两位,千万别吃我,家里还有生病的小孩和老人,如果三天不回去,她们全都会给饿死。”司机开动了车。
“把我们送到地方,车钱分文不少。”徐福说。
司机一声不吭,乖乖开车。
“你什么时候杀过一位血族?”郎心慧小声问。
“两个月前,那时跟你还不怎么熟。”
“无故杀死同类,这是大罪。”
“那会我还不是血族呢。”
“人类做这样的事必须受到惩罚,一般结果是打扮成菜肴在派对中被吃掉。”
“现在怎么办,我可不愿被当作食物。”徐福摇晃脑袋。
“找天道会长老,求他帮忙摆平此事。或者到郊区找一处僻静的地方躲个十年八年。”郎心慧说。
避难所
“獠牙怎么才能收回去?老这样伸在外面很难受。”徐福问。
“吃饱了自然会变短,没什么诀窍,过些日子自然会掌握控制方法,我也不太清楚。”郎心慧把一只手指递给徐福,“饿吧,先嚼一只。”
“在医院里咬过一个人的腿,喝了几大口血,现在还不觉得饿。”
夜色茫茫,徐福感觉到沮丧,明白自己命运的方向在几个小时内发生了重大转折,再也无法回到起点。
未来会怎样?谁知道?
凌晨五时,车驶出城区,沿江边大道往西。
路上车辆稀少,一些电动三轮满载新鲜蔬菜迎面而过。
“求求两位放过我吧,车费不用付了。”司机仍然浑身哆嗦。
“好好开车,不吃你就是。”郎心慧说。
徐福屡屡回头看身后,没有发现跟踪者。
到达目的地,两人下车,郎心慧把手上的戒指弄下,递给司机充当车费。
“你一直有医院门口等活,没有出过城,更没有看到过长獠牙的怪物,回去之后继续睡觉。”郎心慧对司机施展催眠术,让其忘记来过此地。
往前走了一百多米,转过几道弯,进入一条小巷。
郎心慧指给徐福看:“这幢三层小楼是我十年前买下的,谁也没告诉,连我姐姐都不知道,当时花了八万多块钱,现在已经升值了十几倍。”
大门紧锁,门把锈迹斑斑,屋顶长出了野花野草。
郎心慧掂起脚尖,从墙头一个缝隙里摸出钥匙,打开了门。
“不用开灯,我能看见。”徐福说。
进入室内,一股极难闻的气味扑面而来。
“过一会儿就好。”郎心慧开窗透风。
几只老鼠从衣柜里跑出来,徐福伸手抓住其中最肥大的两只。
“好恶心,快扔出去。”郎心慧说。
“你不喜欢这种小动物吗?”徐福感到诧异,在以往听到的传说中,老鼠应该是吸血鬼的朋友和宠物。
“我只喜欢猫,两年前还养过一只,因为上学,没空照顾,那只猫失踪了。”
徐福心想这只可怜的小家伙多半抓进笼子卖到广东去了,做这种生意的人为数众多,流浪狗小灰至今还活着已经可算是奇迹之一。
“将来会怎么样?”徐福喃喃问。
“从此以后,你拥有许多个明天,比人类多出十倍以上的漫长时光,不用着急,慢慢考虑吧。”说话的同时,郎心慧开始脱衣,纤细修长的身材完全展示出来。
徐福看着她,发现战斗中留下的可怕伤口已经完全消失,仿佛从未有过。
他摸摸自己额头上被子弹穿透的位置,发觉已经痊愈,骨头完全长硬,后脑勺那个小洞也是如此。
“明天,完全不同了,从此我将以鲜血为主要食物,太阳将是最可怕的东西,白天外出得打伞或戴帽子,就算涂抹了防晒油也不可以长时间呆在阳光下。”徐福坐到堆积有厚厚灰尘的沙发上,轻声嘀咕。
“我们会一直这样年青,有千年的时间可以相爱,甚至有机会看到核战争毁灭世界,亲身领略未来无穷无尽的灾难,直到海水淹没了大陆我们也将继续存在下去,因为我们是血族。”
文明传承者
徐福想,漫长的寿命好处其实挺多,可以学习许多东西,不停地努力适应社会的发展,如果遇上世界末日,而自己因为拥有强大的生命力幸存下来,就可以把记忆中的知识教给新生的人类,帮助他们重建文明。
郎心慧打开水龙头,放尽因长期不用而出现的大量污水之后,开始痛快地沐浴。
遭遇重大变故导致的兴奋仍在起作用,徐福在房间里转来转去,丝毫没有疲倦的感觉。
他回忆起天道会长老发来的教材,其中有一段这样的描述,说血族是地球文明真正传承者,许多次在战争和瘟疫后,人类城市完全被毁坏,赤地千里,十室九空,这时候血族会从藏身地钻出来,为幸存者提供生产资料和粮食,急需的医疗服务,种子和家禽,帮助人们重建家园。
许多次面对外族侵略,投入战斗的不仅是人类,血族往往参与到其中,为了保护自己的食物来源而拼命。
成吉思汗的军队中吸收了大批的狼人和血族,这是人类有史以来第一次把黑暗一族成建制地组织到一起,以此为前锋,蒙古铁骑仅凭为数不多的军队横扫欧亚大陆。
此后的战争中,狼人和血族的身影频频出现。经济超强的明朝,其军队在与满人的战斗中屡屡失败与此有关。
在冷兵器时代,血族因为拥有强大的战斗力,在军队中往往能够成为名震一时的猛将,其中的优秀者甚至能够独自打败近千人的敌军。
历史上一些著名的刺客,以及用厚重的铠甲把面目全遮住的将军,大部分都来自于血族。
七十年前,鬼子将领学习前人的做法,将其国内血族的数目有组织地大量增加,然后编入部队。
抗日战争里,国军在装备相近的情况下,常常出现数万人包围鬼子几千人最终无法将其全歼的战况,原因就在于此。
美军在太平洋几个小岛的战斗中,装备和火力占据绝对优势,人员伤亡却远多于鬼子,也是同样原因。
从某种意义上看,血族与人类是相互依存的关系,血族内部无法繁殖出后代,如果人类完全灭亡,血族就没了新成员来源,几千年后,血族最终也会消失,所谓永生不死其实不可能。
人类当中只有为数极少的个体有幸成为血族。
徐福无法肯定自己的未来,在十六岁的年龄成为吸血鬼并非他的选择,是命运判决了所有全部。
郎心慧结束沐浴,走到床前,乌黑的长发垂到腰际,身材修长,各部分的组成堪称完美。
许多个白天和夜晚,徐福拥抱着她冷血的身躯,激情四溢。
想到未来还有数百年漫长时光,他打算好好休息一下,不必再争朝夕。
一群壮硕的蟑螂从地板上跑过,阵形呈松散的月牙状,仿佛经过排练。
伸手摸了摸嘴唇,他突然意识到獠牙已经缩回去了。
天亮了,两人相拥着沉沉睡去。
梦与现实
下午,徐福醒了一次,因为强烈的饥饿感觉。
之前的梦里,他走进一家装修得很奇怪的餐厅,四周全是金黄色,一个与真人高度相当的男性裸体雕像最为特别,其阳具过分庞大,如同一根枯干树枝,只能用丑陋来形容,孤独地伸在身前,有些黑色幽默的味道。
梦里的餐厅里没有食客,大群服务员身着粉红色工装,全都面色苍白,一看就能确定并非人类。
她们全都咧着嘴,黄中带黑的獠牙伸在外面,排成方形队列,一齐迎上前,手里拿着打火机和毛巾,要为唯一的顾客擦脸和点烟。
梦中的徐福起初感到恐惧,随后又想到自己也是吸血鬼,见到同类应该感到亲切才对。
面对菜单,他不知该点些什么,上面写着人肉叉烧,凉扮脑花,醋味人掌,豆腐烩人耳,麻辣人眼,红油人鞭大薄片......。
他抬头问服务员有没有鸡或鱼制作的菜肴,因为菜单上面这些东西不全胃口。
服务员说除了人肉就是人血,其它只有水果和作为调料的蔬菜,再没有其它东西,这是血族在山京市唯一的八星级餐厅,拥有几百年历史,自古以来从不出售那些低档次的玩艺儿。
他叫了一个水果拼盘,等了一会儿后,服务员送来一些撒满人血的苹果和梨以及香蕉。
他说自己想要的是没有人血和其它任何调味品的水果,服务员强硬地宣告,这样的要求是对本店的污辱和鄙视,这里提供的食物是完美无缺的,任何顾客都必须满意,有不同意见均视为捣乱。赫赫有名的该隐先生是此店的股东,任何血族成员都必须对此地提供的饮食表现出足够的尊重。
徐福大发雷霆,把粘有血的水果扔到服务员脸上,大吼X你老母,这样的破玩艺儿请你自己享用。
服务员立即全部跑光,整个餐厅大堂里只剩下徐福独自一人。
饥饿的感觉是那样强烈,于是他起身,决定到厨房里寻找适合口味的东西。
拉开一道猩红的落地布帘,他发现所有的服务员都藏在储物室内,面色惶恐,有几位甚至伸手捂住脸。
徐福感到困惑,自己有这么可怕吗?獠牙都还没伸出来,怎么就吓到人了?
几个服务员用献媚的口气说我们跳舞给你看,请别生气了。
徐福说自己只是想吃几只干净清爽的水果而已,不必如此麻烦。
服务员似乎没听见他的话,一窝蜂跑到空地上开始表演。
领头的一位模样与迈克尔.杰克逊长得几乎完全一样,舞蹈动作也差不多一回事。
仿杰克逊的服务员不停地把自己的裤子拉裢弄开又拉上,如此往返反复多次,发出阵阵清脆的‘哧哧’声,一个转身旋转急忙之后,舞者的小弟弟不慎掉出来,灰色的一条拖在外面,软软的,跟随动作上下左右抖动。
很担心这位血族舞蹈家会弄伤自己的阳具,徐福想提醒一下,又不知如何开口才显得有礼貌,气氛刚刚好转,如果不小心又惹恼这帮人,可能会发生糟糕的事。
果然,舞者的包皮被夹到拉裢里,满脸痛苦地大喊,向周围的同伴求助。
徐福忍不住大笑起来。
醒来时,他仍在大笑。
郎心慧双眼紧闭,低声嘀咕:“天还没黑呢,你干嘛如此兴奋?”
徐福看了看天花板,简单回忆了一下梦境,然后继续睡。
长不大的少年
经过一个漫长的白昼,傍晚时,徐福醒来。
郎心慧手握一把竹签,蹲在墙角像玩耍一样扎蟑螂,其中几根上已经串着十多只。
蟑螂被穿透身体之后仍然活着,足和触角不停地乱动,进行毫无意义的挣扎。
“屋里没有垃圾,这些虫子应该是从邻居那边跑过来的。”
郎心慧点点头:“右边是一家豆腐作坊,左边是做囟猪头肉的,所以老鼠和蟑螂都很多,天热的时候苍蝇跟乌云似的。”
“等会出去买瓶杀虫剂。”
“再买一只猫,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两人相视而笑。
“我饿了,咱们去外面找点吃的。”郎心慧说。
天色渐黑,西边天空呈青蓝,晚霞变成了黑白图案。
这里距离山京市区很近,仅有十几公里,按照最新规划,城内所有的污染源都搬到了外围,所以此地的空气质量极糟,路旁的小河呈深黑色,表面全是暗红的泡沫,街上行人稀少,偶尔驶过一辆农用车或者拖拉机,扬起黄色的灰尘。
两人沿河畔大道朝南边走去,按照血族教材中规定的觅食原则,不可以在居住地方圆两百米内直接从人类身上吸血。
“我有种感觉,好像吸血鬼大部时间都在考虑食物的来源,生活里总有些三餐不继的味道。”徐福说。
“离开组织独自生存的血族成员必须得自己狩猎,没有其它办法,为了保证身体健康和活力,每天得喝不少于两百毫升的新鲜血液,人血最好,实在不行也可用动物的血暂时替代。你的体重比我大,每天至少得三百毫升才够。”郎心慧说。
“我们怎么办,随便选个目标,然后扑倒痛快吸一顿血吗?”徐福说。
“走走看,总会有合适的人选,实在不行就用催眠术,喝个几百毫升不会死人。”郎心慧依然显得乐观。
“想到明天早晨不用去上学,不知为什么我有点难过,生活完全改变了。”徐福叹息。
“都怪我,没有照顾好你。”郎心慧自责。
“如果我别开枪打死那只吸血鬼的话,就不会惹来麻烦。”徐福真的对此感到后悔。
直到现在他仍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买来枪只并射杀别人。
“率性而为多么痛快,干嘛在事后懊悔,这样有趣的游戏以后还要玩,做得更加小心一些就是。”郎心慧双手背在身后,走在前面一点,在人行道上蹦蹦跳跳踢小石子。
“这里安全吗?”
“应该没事吧,谁也不知道我在这里有房子。”
“得躲到什么时候?”
“最近几天内黄牙会的血族和警察肯定在全城展开大搜索,寻找你和我,不可以再露面,藏个十天半月,避过风头才可以出去。”郎心慧说。
“以后我再也不会长大,将一直是少年的模样,真糟糕。不知道活几百年是什么感觉。”徐福仍然显得情绪不高。
“你个子挺高,虽然不够壮实,但从背后看已经是大人的形象,等我找些黑猪毛做一副假胡子给你贴上,这样瞅着就成年了。”
猎物
小镇的夜晚并不寂静,工厂里的机器设备发出剧烈的轰鸣声,烟囱口冒出浓浓的烟,天空呈金黄色,根本看不到星星。
“我猜想,这个时候一半的当地人都在生产线旁边忙碌,所以街上见不到人。”徐福说。
“还有一半人白天工作累了,现在钻进被子睡觉。”郎心慧补充。
“我有些饿了。”
“我也饿了。”
“现在除了人血,我什么也不想吃,为何会这样?”徐福问。
“所有的人成为血族之后都会这样,如此转变完全正常,我也弄不清楚为什么。”郎心慧回过头,朝他笑了笑。
街上驶过几辆摩托车,冲到前方一个烧烤店门口停下。
“现在距离你的房子够两百米了吗?”徐福问。
郎心慧回头看看,确认了一下:“半公里都多了。”
“去哪找吃的?”
“大街上不行,到工厂里碰碰运气。”
前方有一家冶炼厂,车间里灯火通明,可以看到许多人如昆虫般忙碌。
走到转角处,看看四周没人,郎心慧使劲把铁栏杆拉出一条比较大的空隙,然后钻进去。
里面是花园,有一些长得不怎么好的树和花草,空气中充满了难闻的味道。
“在这里上班的人血液肯定有许多化学杂质,味道不行是可以预料到的事。”郎心慧嘀咕。
“到办公室里找个领导干部做食物,可能会稍微好些。”
“办公楼上似乎没人,灯全黑了。”郎心慧指着东面的楼房。
“几十米外的草坪上有对情侣在亲热。”徐福说。
现在他的耳朵能够与狗狗相比,可以听清楚那两人拉开衣服拉链的声音以及‘哧哧’的笑。
“想喝他们的血吗?”郎心慧小声问,“我可以把两个人一起催眠。”
“再等等看,也许会有更好的目标。”徐福努力压抑腹中强烈的饥饿感,决定要做一只有原则的吸血鬼,不能随便抓个人来乱吸一通。
两人绕过那对野合者,走近工厂大门。
“咱们到厕所旁边等着,如果遇上单独过来的人,先弄几百毫升填填肚子再说。”郎心慧建议。
厕所外面有一片空旷的场地,正中位置有一个干涸的水池,池中的假山表面积满了黑灰色的粉尘。
徐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旧报纸,铺在水池边缘,招呼郎心慧坐下。
一个身材高大的胖子双手叉腰,站在工厂门口朝里大吼:“好好干,到天亮每人奖励一只烟,妇女每人奖励一块花生奶糖。”说完话,大概以为自己非常幽默,他哈哈大笑,叼着烟走出来。
“看样子是黑心资本家手下的工头,如果这家伙上厕所就好了。”郎心慧说。
胖子果然朝这边走来。
“他块头很大,献血八百毫升没问题。”徐福忍不住开始吞咽唾液。
“你们是哪个车间的?为何不好好干活,跑出来嘿咻是不是?”胖子指着徐福的鼻子大吼。
“请原谅,下次不敢了,马上就回岗位。”郎心慧站起来,目光直视胖子的眼睛,开始催眠,“那棵桉树下有几张银联卡,不知是谁掉下的,想不想过去看看?”她声音轻柔而舒缓,极具诱惑。
“好东西啊,如果密码或身份证也在就更好,得去瞅瞅才行。”胖子的眼神开始迷茫,走向树下。
从前的事(上)
徐福和郎心慧饱餐鲜血之后离开了冶炼厂,慢慢走回小巷中的藏身地。
饥饿感消除,浑身上下有种说不出的轻松。
明天的晚餐在哪里?他突然觉得当一名吸血鬼并非易事,因为食物的特殊性,其实生存的难度挺大。
现在才二十二点,没有电脑,他不知道漫长的夜要如何度过,仿佛明白他的心思,郎心慧开始讲述自己成为血族之前的生活。
乾隆四十一年,郎心慧出生在黄河大堤旁边一个小城内一户绸缎商人家中,她有一个哥哥,后来又有了两个弟弟。
八岁的时候,她把缠足的布悄悄松开,每天都这样做,到了十二岁,人们满腔失望地发现她长出一双纯天然的脚,却已经无计可施。
十三岁,她开始对销售和进货的账目产生浓厚的兴趣,并因此学会了读书写字,父母忙于生意没空仔细管教,她得以整天玩耍,生活无忧无虑,快乐而单纯。
街头转角处的庭院里住着一个女巫,出门时总是用黑纱蒙面,只露出一双漂亮的大眼睛。
每隔十五年,女巫就会离开家,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再过二十年女巫会回来,对街坊邻居说自己是前任女巫的女儿,母亲已经客死异乡。
一百几十年来总是这样,极有规律。
记得此事的人都说女巫跟她的女儿相貌完全一样,很可能就是同一个人。
城里的居民对此并不在意,因为女巫不但会驱邪,还是个优秀的医生,为许多人治过病。
出于对未知事物的敬畏和恐惧,人们除非有求于女巫才会登门拜访,其它时间就算在街头相遇也是视而不见,从不与之打招呼。
郎心慧常常趁人不注意跑到女巫家中,一呆就是大半天。
与别人的看法完全不同,她从不害怕女巫。
没人时候,女巫就拉下面纱,露出美丽而苍白的脸。
两人常常一起做刺绣,画画或者喝茶,女巫养着一只纯黑的大猫,名叫摩西,它非常乖巧和善解人意,温顺而聪明,女巫在花园里散步时它会像小狗一样跟在脚边,不离不弃。
女巫知识面极广,仿佛无所不晓,天文地理,医药草木,诗词歌赋等方面均有涉猎,相处过程中,郎心慧学到很多东西。
郎心慧十四岁时,父亲接受了一门亲事,对方是知县的二公子,此人是城内妓院的常客,常常喝得大醉,在街上狂歌当哭,算不上坏蛋,却也是一名花花大少。
她对女巫谈及此事,女巫问是否愿意嫁与这人,她说不愿,女巫说可以帮忙解决,要求她别对任何人透露。
她回家去,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道女巫会弄出什么事来,晚饭后躺到床上辗转反侧,直到深夜都无法入睡。
第二天早晨,传来消息,知县的二公子在自家床上莫名其妙地暴病身亡。
联想到郎心慧与女巫密切的关系,城内开始谣传郎家女儿是不祥之人,从此再无人上门提亲。
后来她问女巫怎么弄的,女巫笑而不答,示意喝茶。
从前的事(下)
时光飞逝,转眼郎心慧已经十六岁,成为当地第一美女。
她走在街上常常引来无聊男子围观,人们保持着自认为安全的距离,对她指指点点。
各种谣言越传越离谱,背地里说她天生克夫,有人甚至说她是蛇妖。
依然没有人上门提亲,父母对她的未来倍感焦虑。
一天中午,喝茶的时候,女巫问她想不想永远保持年青的容颜,想不想与天地同寿,告别生老病死。
郎心慧毫不犹豫地说如果能那样就太好了。
女巫承诺,等到她年满十八岁,就可以帮助她成为不老不死之人。
夏天来临,黄河上游连降暴雨,大堤随时都有可能决口,城里所有十五岁以上男丁都被强征,筑坝拦洪。
一天夜里,报告大堤决口的铜锣突然响起,郎心慧在睡梦中惊醒,发觉自家房屋已经泡在浑浊的水里。
她和家人一同爬到屋顶上,没过多久,洪水涌来,原以为结实的小楼轰然倒塌。
她怀抱一块木板随波逐流,父母兄弟均不知去向,她大放悲声。
黑夜中失去了方向感,不知漂到了哪里,突然有一条绳索扔到面前,她伸手接住,抬头看到女巫坐在大树枝桠上。
在树上避难的除了女巫和郎心慧之外还有另外两名男子。
洪水渐涨,眼看就要淹没树梢,两名男子惊惶失措、痛哭流涕,说都怪郎心慧害人,只有把她推下水才能保住性命。
女巫反驳,说与一切与郎心慧无关,本是天灾,怎么能扯到某个人身上。
两男子动手拉拽郎心慧,想要把她扔回洪水中,女巫大声喝止,说自己有办法让大家都活下去。
两男子说女巫也是祸害之一,等扔掉郎心慧之后如果洪水仍不退,就把女巫也沉入水中。
女巫把郎心慧拉在身后,伸出一只手对付两位男子,轻描淡写几下就把两人击入洪水里。
女巫表明身份,告诉郎心慧自己是血族,因为眼下情况紧急,没有其它办法,只好让她在年仅十六岁的时候成为血族一员,这是逃生的唯一办法。
女巫说自己原名叫做花木兰,就是传说中替父从军杀敌无数的传奇英雄的原型。
洪水淹没到两人胸前,大树摇摇欲坠,情况危急万分。
女巫咬破郎心慧脖子的血管,大口吸吮,然后把自己的手腕弄破,叫郎心慧吸食。
这个过程结束后不久,大树被洪水冲倒,郎心慧与女巫失散。
忙乱中,郎心慧听到女巫大喊,叫她注意别被太阳晒到,不然会死掉。
八天后的夜间,洪水终于退去,郎心慧从大堆的浮尸当中钻出来,浑身泥泞。
她牢记花木兰的叮嘱,夜间行动,白天则躲在室内睡觉。
故乡的人几乎全部遇难,幸存者仅百分之二三,她的父母和兄弟连尸体也未能找回。
洪水退去,侥幸活下来的人大部患瘟疫而死,方圆百里成为绝地,无一丝人烟,老鼠成群结队在大路上乱窜,因为啃咬尸体而长得异常壮硕。
在一处坟地里,她找到花木兰,两人结伴同行,昼伏夜出,一路以鼠血鼠肉为食,离开故乡南下,越过淮河,最终到金陵定居。
美好未来
郎心慧的描述让徐福眼前掠过一幕幕可怕的景象,他觉得这样的经历就算对一位吸血鬼也显得过于残酷。
“花木兰现在还活着吗?”徐福问。
他对这位传奇人物充满了敬意。
“上世纪四十年代,她在怒江西岸刺杀鬼子军官,被数十名鬼子血族围攻,力竭不敌,最终沉尸江中。”她回答。
“真可惜。”他叹息。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室内,把栏杆的影子投射到地板上。
两人亲热了一阵过后,躺在床上觉得无话可说。
以前从未出现过这样的事,他想,是不是因为预期生命得到无限延长的缘故,时间变得不再重要,没有了紧迫感,以至激情不再如从前那样强烈。
也许是因为变身为吸血鬼之后,旧的思维方式正在崩溃,新的世界观和人生观还有待重建。
“这里太安静,真不习惯。”他说。
“再忍耐些日子,等避过风头,我们去旅游,到海边拾贝壳、筑沙堡。”她伸手轻轻抚摸他的额头,如母亲哄婴儿睡觉一般的温柔。
“我没有看过海,父亲一直忙于股票和投资,据说财产已经多到不像话。近五年来我从不缺钱花,但从来没有谁抽空陪我去外面走走,一直窝在山京城里。”他沮丧地说。
“我们有许多个世纪的时间,足以走遍全世界,我尽力会补偿你失去的一切。”她举起小小的拳头,十分坚决地说。
“仔细回忆了一下,我发觉闯下的祸很严重,招惹到两方强大势力,咱们恐怕得躲十几年才会被遗忘。”他挥手赶走一只蚊子。
最近的二十四小时里,他渐渐意识到自己面临的危险,以前被忽视的一切涌上心头,时时提醒他可能遭遇的糟糕命运,他明白,如果让黄牙会的血族捉到两人,必定会被酷刑折磨,至死方休。
郎心慧袭击过警察,如果招来保龙一族,肯定也难以应付。
“到其它地方去,实在不行,还可以越境到别的国家定居,过二十年再回来,一切都是物是人非,没有谁还能想起咱们做过的事。”她显得满不在乎。
“是啊,时间多的是,拿二十年跟他们熬根本无所谓,实在不行咱们就钻入哪个古墓里躲着,睡半个世纪再出来。”他说。
“可以把你打扮成王子的模样,等待某个公主用热乎乎的嘴唇来唤醒。”她用玩笑的口吻说。
“你就是我生命中的公主。”
“当年我是个没人敢娶的害人精,后来又成了吸血鬼,当公主这事肯定没指望了。”
“在我心里你比公主还要尊贵,是女王,是仙子。”
“我有这样好么?”
“比所有这一切都好,就算有人拿整个纽约城来交换你我也不愿意。”
“哈哈,说得真动听。”她开心地笑起来。
灭蟑螂比赛
凌晨三时,两人无事可做,半躺在沙发里,以筷子作为武器,展开一场灭蟑螂比赛。
起初郎心慧占尽优势,一连打死了十几只,大比分领先。
徐福渐渐找到窍门,出手三到五次也能打死一只。
“当年花木兰就是这样教我练手劲,因为我很懒,至多学到两成功夫。”郎心慧说。
“两成功夫就这样厉害,如果学足十成,那还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