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没错。我确实还不知道死的到底是什么人。”他终于决定妥协。
我正色道:“怎么可能。就算是被火烧过,定验身份也不会太困难啊。”
他说:“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说:“难道烧得那么严重?”我想,要是尸体已经接近一块碳的话要验身份确实不是件容易的事。
“不是这个问题。其实我们一开始并没有发现这具尸体,因为当时只知道三头自杀,找到了一具就没再管,谁知道没过几天就有人报案说火堆里又发现了一具尸体。我们把尸体搬回来之后立刻着手调查,但是进展一直不尽如人意。”
“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来报案说有谁失踪。当然这不是主要的原因。”他点燃了一根烟,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狂暴。作为一名警察该具有的冷静头脑终于显示出它的本质。
我静听他说。
“那具尸体一搬回来就直接送进了解剖室。本来第二天就能出结果,但是没想到整整三天,没有丝毫进展。”
“我一问,才知道原来那具尸体居然比钢铁还硬。”
我愕然。什么样的尸体的硬度能和钢铁相比?
“我开始还不信,等我亲自去一看,果然像他们说的那样。要说烧得有多严重吧,也算不上,虽然头部基本上已经全毁了,但是身体还保留了相当一部分水分。”
“既然如此硬度怎么会如此之高?”
“这就是最令人不解的地方。初步断定死者是个男性,但也仅止于此了。”他叹了口气,说:“你跟我说实话,你真的对她一无所知?”
我懒得回答他,却突然想到一件事。
尽管我几次试图努力阻止这种想法进入我的脑子,但我渐渐发现力不从心,它迅速改变了我的判断。但我不知道该不该跟杨在荣说。对这个人我实在没多少信心,他说不定会认为我是疯子。
第5卷
失踪的尸体 6
经过我激烈的思想斗争我决定还是跟他说说比较好,我可不想他继续把我和老爸列入重点嫌疑对象。我必须要尽最大的可能告诉他我所知道的一切。
“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估计他认为我终于要自首了,立刻两眼放光:“什么,你说?”
他的样子又让我多了些反感。当然没有表露在外。
我说:“我首先要说明,我不能确定你会相信我,而且我只说我自己的看法,可能对你没有任何帮助。”
“好吧,你快说。”他有点不耐烦了。
“你难道没有觉得这件事很奇怪吗?”
“废话。你一辈子能遇上几具钢铁雄尸?”
“我不是说这个。尸体格外坚硬可能是由于被火烧的过程中发生了某些特殊的化学变化。而我想说的是,这具尸体的来历。”
他愣了一下,疑惑的看着我。
我说:“没有人报案,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个人曾经存在过。”同样看着他。
他一时半会大概明白不了我的意思,就算明白了恐怕也会立刻排除。
我说:“也许你会觉得不可思议,可是我必须要告诉你,我认为那具尸体很可能不是人。”
我明显看到杨在荣的身体剧烈的颤抖了一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说什么?不是人,那是什么?”
我松了口气,他总算还没有偏激的举动。
我想了想,决定先循序渐进,“关于最近两年松花村的一系列死亡案你有什么看法。”
杨在荣脸色又变了,我知道戳中了他的死穴。这几桩案子无一例外都成了死案,上头肯定不好交代,也难怪他脾气变得如此暴躁。
我赶紧说:“我没有其他意思,我只是想说,既然按照平常的思路行不通,你就没想过转移一下注意力?”
“放屁。你是想说这些人都是被不是人的某种东西搞死的?”
我点了点头。
我早就有这个想法,虽然村人都认为他们的死是源于金蛇的力量,但我知道的明显要具体的多,我怀疑这些事都是那个似有似无的老太太搞的鬼。
“你有什么证据。”
“如果有证据的话岂不是早就结案了?”
“那你在放什么屁?”
“也许这是唯一可行的方法呢。”我是不太相信鬼神之类的,说到这里你或许已经看出来了。我正在做的事确实不是英雄好汉所为,但我只能这么做。杨在荣想抓我当抵罪羊我就只好将他引入死胡同,否则我不能保证他最后会怎么对我。上帝原谅我。当然我更无法保证他就一定会相信我,好在经过这么一系列怪事他的心理防线已经开始松动了。
杨在荣埋着头好像在想什么。我紧张的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来,说:“照你的说法,这具尸体是怎么回事?”
我暗喜。这正是我要他问的问题。
我正色:“是那条蛇的原型。”也就是那个老太太。当然这句话我没说出来。说完这句话我自己都差点笑了出来。我发现我真像个讲聊斋故事的穷酸说书人。
但我没想到,杨在荣居然这么容易就相信了我的话。
失踪的尸体 7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我。忽然说:“你怎么就那么肯定?”
我一惊,他不会看穿我的阴谋了吧?
我尽量保持语气平静:“因为我的直觉。”
他冷笑:“直觉。你就这么相信你的直觉。”
我继续编故事:“我曾经凭我的直觉成功躲过了一场车祸。”我想我的眼睛一定充满了自信。
他慢慢审视着我,大概在判断真假。
几分钟后,他说:“先不说这个,现在我们在同一条阵线上。你跟我来。”
不得不承认,这家伙没我想的那么好对付,就在我以为他已经完全相信我的时候他却又用他多变的表情成功迷惑了我。
我跟着他走进一间和外界隔了三层的内室。门口站着两名警卫,这让我有种陷入重围的感觉。
很远我就闻到了一股福尔马林的臭味。我们在外间消了毒,才进入里间。
几个年轻的工作人员只是抬头向我们打了个礼节性的招呼又埋头工作。
在我面前的,是一具完全呈黑褐色的焦尸,头部毁坏很重,几乎看不清面貌。整个身体看起来就像是一截干枯的木头。从外表看,和一半的焦尸并没有太大的区别,但是就像杨在荣说的那样,浑身坚硬如铁。
“怎么样,看出什么来了?”
我摇摇头。
“我想知道它和蛇有什么关系。你说……它是原型?”我发现他的眼睛里露出明显的不信任。
我说:“如果没人告诉你,你知道蝴蝶是青虫变得吗?”
他没说话。走向工作人员:“有没有什么新发现?”
我一看他们那颓丧的表情就知道了大概。现在这个问题已经渗透到我的逻辑里来了。让杨在荣先在这个胡同里转着,我的希望都在老爸那里。也许现在只有他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装着仔细的样子靠近了些,观察这具焦尸。这具针刺不进,刀划不开的焦尸。
我闻到了一股气味。
心里猛得一跳。
然后我不顾恶心把鼻子凑得更近。杨在荣注意到我的举动,他示意那几个医师不要阻止我。
虽然整个房间都被福尔马林和焦臭味充满,但我还是从这些气味的缝隙里嗅到了其他的某种味道。
我抬起头。
“怎么了?”杨在荣问。
“你们能不能判断他到底死了多久?”我问。
其中一个医师看了看我,好像十分不屑。杨在荣示意了一个眼神,他才说:“就目前来看,有困难。但是经过昨晚上通宵的测试和检查,可以肯定的说死期在一个月以上。”
这就说明在我们烧灵蛇庙前很久,这个人就已经死了。
难怪能闻到如此清晰的腐臭味。
杨在荣说:“给我加把劲,今晚上之前我要知道他的具体年龄。”
几个医师都面有难色。看来这个任务有点艰巨。
“不过我们也许可以找出一个年龄段。”另一个医师说。
“不用了,你们都出去。”杨在荣皱眉说。
医师面面相觑,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听到吗。我说让你们出去!”
真是个怪物,我想。忽然他的眼睛扫过我。
就在那一刻,我有种不详的预感。
失踪的尸体 8
这种预感在看见门口那两个警卫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萌芽。空前强烈。
很快。屋子里就只剩下我们两人。
我安静的等着他说话。他围着尸体转着圈,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然后他看着我。只是看着我,就像我是外星人。
我有点不自在,说:“你有什么打算。”
他没说话,走到门边,关上门,上了锁。
我一下子就觉得毛骨悚然了。
杨在荣还在笑着,毫无来由的笑着。他身上散发出的猛烈杀机居然比面前的这具尸体还要强烈的多。
他的笑又阴又冷。我猛然明白了。我他妈真是有够蠢的。
他是谁?市公安局的超级强人,没有哪个流氓地痞敢在他的地盘上闹事,而我居然认为可以用这么幼稚的方法去蛊惑视听。我根本是在找死。
“看看这个尸体,蛇……”他围着尸体转圈。
“它到底什么地方像蛇呢?你看过新白娘子传奇没有?嗯,当然看过,妖的原型是蛇。我好像还没有听过蛇的本性是人这种说法。告诉我,你从哪儿看来的?”
他的眼睛都快贴着我的脸了。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烟味儿。
“你认为我在骗你?”我强撑着说。
“别装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我杨在荣是白痴?够了,老子不要再听你胡言乱语。你为什么要故意骗我?”
确实。实在没有再装下去的必要。于是我心里反倒放得开了。
我说:“信不信由你。我说的都是我亲眼所见。”
“你是想告诉我你看到他杀死那些人。”
“虽然没有看见,但我却见过那条蛇。”
“那又怎样?见过那条蛇的人多的是,那只不过是一条普通的蛇而已,所有的事都是你们这些无知者硬加上去的。”
“无知的是你。”我大声说:“它可以迷住个别,但绝对不可能蛊惑住所有的人,难道所有的人都犯了同样的错误?”
“我不想听你的废话,你说他不是人,好,我就让你好好和他谈谈,看看能不能帮我破了这个案子。”
我心里一寒。“你要干什么?”我语气有些失控。我意识到危险的逼近。
“你那么激动干什么?你放心,只有一个晚上的时间。明天我们的研究人员还要工作呢。”他一闪身。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门,迅速钻了出去。门又锁上了。
我一慌,大声叫道:“杨在荣,你放我出去。”
门外传来他的声音:“好好享受这个夜晚吧。”声音越来越远,终于慢慢消失。
我整个人都快虚脱了。无力的瘫坐在地上。
这个夜晚发生的事我一辈子都不愿再去回忆。我想说,人生真的是由无数个巧合组成的。
而这样的巧合,就构成了这个夜晚的主要内容。
我对这具尸体有很强烈的恐惧,这是显而易见的,何况这里是解剖室,阴森的气氛就足以吓死人了。
而我,却要在这种地方独自呆一晚上。
我闭上眼睛不去看任何东西,我希望当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天亮了,光明总是让人无限期待的。
我以为在这样的环境里我睡不着,但恰恰相反,我这一觉睡得很香,虽然是靠着墙壁,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只不过,我醒来的时候离天亮还早罢了。
失踪的尸体 9
凌晨一点半。
当我睁开眼的时候感觉头发上黏糊糊的。整间屋子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我抹了一把头发,一闻,一股腥味。也就在同时,我感觉屋子里还有人。
当然,也许不是人。我不能确定。直觉,又是直觉,有双眼睛在看着我。
我胡乱的在空气中抓了几把。然后靠着墙壁站起来。
我头上的东西是哪儿来的?
恶心的同时我没忘记手忙脚乱的清理头上的污秽。却好像越抹越多,永远也弄不干净。
忽然,眼前一晃。一道金光。
那具尸体就放在离我不远的桌子上。它现在是不是还静静的躺在那里?
金光只出现了不到三秒钟的时间。之后世界又陷入了漆黑。我不断告诉自己,没什么好怕的。但是内心的恐惧还是不受控制的激发了出来。
我紧紧的缩在墙角,祈祷着天亮。期间我几次试图睡着都没有成功,我在黑暗中大睁着眼睛,但是仍然什么都看不见。就算同样有一双眼睛在我面前恐怕也毫无知觉。
然后我顺着墙壁寻找开关。
黑暗中胡乱摸索是最可怕的一件事,特别是在陌生的房间里,你永远也不知道会摸到什么东西。就像我……
我摸到了一股金光。
我像触电了一般缩了回来。但是右手中指上明显的痛感却让我陡然清醒。
我被咬了。
瞬间,就像有一股火热的岩浆从手臂直冲上去。
当我意识到刚才咬我的是蛇的时候。我立刻反应过来。
我想,我是中毒了。
蛇毒。
我顾不上那么多了,飞快的在墙壁上摸寻着。我必须要尽快找到电灯开关。
幸运的是,灯光终于亮了起来。
我长舒了一口气。第一个反应是仔细打量了一遍解剖台上的尸体。还好似乎并没有动过。也没有蛇的影子。
有了光我的恐惧也减弱了很多,毕竟视线不受限制,不至于乱碰。
我的手又开始隐隐作痛,接着一阵麻痒。右手中指上有三个呈三角形的小孔。希望蛇毒不要太猛烈才好。
麻木感一直绵延到胳膊上,终于停止了。
我放下心来。视线重新落在那具尸体上。
当时我想,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大概就系在这具尸体上了。我很迫切的想知道它身上的秘密。
有时候你会觉得,当恐惧变淡了的时候,自信心却在随之疯长。
现在面对这具尸体,好奇已经远远盖过了恐惧。
我实在很想看看,令众多专家都束手无策的“铁尸”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深吸了一口气。拿起解剖台上的一把刀。
尸体安静的卧着。就像木乃伊。手臂上,小腹,大腿,都有刀划过的痕迹。但都只有一丝很小的印记。
我小心翼翼的把刀对准了他的小臂,然后使劲压了下去。
刀锋很快就被坚硬的皮肤阻挡了。
我又试了其他几个地方,结果都一样。刀枪不入。
我失望的把刀丢在地上,反射的灯光刚好照射着尸体一处已经干涸的皮肤。
我凑近点看了看,上面沾着许多蛇粘液。
我围着尸体细细看了一遍。果然,他的全身似乎都有在某种液体里浸过的痕迹。
失踪的尸体 10
再仔细一看,这种诡异的液体我已不是第一次见了。
是蛇的粘液,我又摸了摸头,猛地打了个冷战。
真是奇怪,尸体上怎么会有这么多蛇粘液?不会我跟杨在荣的胡编弄巧成拙了吧?
我想起刚才咬我的那条蛇,此刻却不见了踪影。
事情好像越来越复杂了,但是我仔细又一想,如果这具尸体当初真的在灵蛇庙,也就并不奇怪,那里可是蛇的老家啊。
看着他的身体,好像每一根毛孔里都有极细小的蛇爬出来。我现在对这种生物的厌恶不是几个字能说的清楚的,忍不住捂着肚子弯下腰去。我极力控制着胃里强烈的反应才没有吐出来。
这时候,那股尸体的腐臭味好像越加浓烈,根本不用走近都能清楚的闻到。
我咬了咬牙,再一次握紧了手术刀。
这一次我没打算划开他的身体,我只是想,也许这些粘液有点用处。
我小心的把粘液最浓厚的地方刮了一遍,刀锋沾满了乳白色带点腥味的恶心分泌物。
我眯着眼睛观察刀上的乳状物,手里的刀却猛地弹射出去!
我的手!
就像世上所有的颜色都在我手上聚拢。从指尖到肩膀,闪烁着一种,不,是无数种奇异的色彩,我没办法形容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我觉得我的手臂成了一条人体霓虹灯。里面的血管和肌肉都清晰可见。但是没有任何的感觉。
我惊恐的看着自己的手臂,忽然觉得好陌生。
如果有一天你有机会经历和我一样的事,相信所有的人都会有同样的感觉。
更奇怪的是。当我的手指无意间碰到尸体,那里立刻碎如齑粉。
铁尸?
铁个屁。
我兴奋的再一次验证了我的想法。
我的手有一种奇怪的魔力。居然可以轻易的弄开连最坚硬的金属都无能为力的“铁尸”。
我没心思去管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唯一的念头就是要剖开他。
如你所想,接下来的事很顺利,我根本没用刀就让整具尸体开膛破肚的呈现在我面前。
但是结果却和我想的大相径庭。
我渐渐发现,这具尸体遇到我的手之所以会如此脆弱,并不全是因为手的缘故。如果我没想错的话。大概是由于时间太长久,已经完完全全成了一具干尸。然后被火一烧,本来早该是粉末。虽然被某种神秘的物质保护着没有被立即烧毁,但那种神秘的物质一旦失去了效用,我面前的,不过是一堆灰烬而已。
想到这里我本来的曙光立刻又没了。通过一堆灰烬来查死者的身份除了检验DNA外我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但是现在看来这种方法明显不太合适。
于是我的心思又只好转移到我爸身上。
让我十分不解的是,他们得出的结论是死期在一个月以上。当时他们肯定不知道尸体已经成了这幅模样,得出这样的结果也在情理之中。
但现在,别说一个月,就是十个月,甚至一百个月都有可能。
暂且排除其他因素不谈,所以这个人有可能是几年或者十几年之前就已经死了。
失踪的尸体 11
十几年前的尸体怎么会出现在灵蛇庙?我百思不得其解。
还好这个夜晚就在我的冥思苦想中度过了。当我从迷迷糊糊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大吼大叫。我要让杨在荣看看我和蛇妖交流的结果。
可想而知,当杨在荣慢条斯理的为我打开了门,看见眼前的情景时是什么反应。我当时得意的差点没抽筋。
所有的工作人员都蜂拥而入,争着去看一堆灰。
我站在门边冷眼看着这一切。
但是我的得意没能持续多久。杨在荣眉头越皱越紧,忽然转身说:“给我把他关起来。”
他这句话是对那两个警卫的说的,“他”自然就是指的我。
我就这样被莫名其妙的又被关了起来。理由是我蓄意破坏重要物证。
当然,如果没有发生意外的话。
我被拷上手铐的时候连动都懒得动,我算是彻底看清楚杨在荣这个人了。
当时我想,这个人绝对是我命里的天煞孤星。有他在的地方我就没有好日子过,这辈子遇见他绝对是我犯得最严重的一个错误。
在去B区路上,我的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所有的人都开始扭曲,所有的房间,所有的墙壁,所有的所有,都开始旋转颠倒变换乾坤。虽然事实是世界没有变而是我的脑子出了问题。
当我连看人都成了球状的时候,我就知道,蛇毒发作了。
我倒下去用了0.1秒,但据那两个警卫说扶我起来花了将近半个小时。我的身体变得像石头一样沉重,但又软得一塌糊涂。
我想如果不是因为蛇毒杨在荣一定不会轻易罢休。听说他的上司知道我这件事,把他好好训了一顿。我没有半点快感,一个刚刚从鬼门关溜回来的人对什么都看的淡了。
他们把我送进离警局最近的市医院时我嘴里不停的往外冒着泡,整个眼珠子像钢珠一样瞪在眼眶外面。我的样子的恐怖程度把来接我的护士都吓得跟我一起吐白沫。
王蕾是个例外。
据她后来说,我当时的体重足以和一头河马媲美,虽然这让现存的物理定律都成了白痴。我这个身材撑死不过一百二。但我相信她说的。
如果我连在我最让人恶心的时候还一边细心的擦去我嘴角的白沫一边大叫医生的这个人都没有丝毫的信任感,那我活在这个世界上大概也没什么乐趣了。
我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日夜轮班看管着,事实上和拘留所也没多少分别,只不过我一直出于深沉的昏睡状态。
我的症状很严重,连全市最优秀的医生,最先进的医疗器械一时半会也对我毫无办法,在急症室里折腾了一上午,我的情况才开始慢慢好转。
他们第一时间提取了我的血液进行化验,寻找解毒的方法,这种毒是他们以前从未见到过的。
而且,曾经有过极短的那么一会儿时间,我的皮肤竟然坚硬如铁,一连崩断了好几根针头。虽然这种状况很快就缓解了,但当王蕾说给我听的时候我吓出了一身冷汗。
失踪的尸体 12
我迅速就想到了那具该死的尸体。
此后这类状况再没有出现过,我才渐渐松了口气。但有时候还是会做和此相关的噩梦。
沉睡了两天我才苏醒过来,全身麻木,这时候就算被人砍一刀估计也只会好奇的看着血流光而万分怀疑是我自己的血。
那几天里,我干什么都需要人伺候,过足了老爷瘾,爸妈来看过我几次,本来是要一直留在医院陪我的,但院方不允许,说目前还没有掌握这种毒的特性,最好少和我接触。
我妈当着院长的面说要去找杨在荣算账,我爸吃过他们的亏,知道要硬斗是斗不过的。把我妈拉出医院,结果却被我妈说动,于是气势汹汹的杀到警察局。
不过杨在荣的态度好得没话说,而且别人已经承诺会负担住院期间的所有费用,如果以后有什么后遗症的话同样会一路护航到底,几句就把二老打发了回来。
我就说,算了,只要他以后不要再来找我麻烦我就谢天谢地了。
在医院的那些天是我老家之行最安稳最舒适的日子。没有人来打扰我,那个老太太也没出现,整天只有王蕾和几个主治医师在我面前转来转去。唯一需要我做的事就是睡觉,并尽最大可能恢复身体。
也不知道是蛇毒太厉害还是我身体差,整整一周,我的身体好像一点好转的迹象都没有,手脚依然很麻木,只能做一些最简单的动作,状态好的话能扶着墙走一段。
我就这个问题不知问了多少次,都没有得到确切的回答,我心里开始隐隐不安。难道一辈子都要躺在床上接受别人的照顾?以我的个性绝对无法接受。
一晃十几天过去了。情况还是没有好转,蛇毒的化验也没有什么进展。我开始失去耐心了。脾气越来越暴躁。动不动就大发雷霆,但也只能躺在床上干吼。连挥舞手脚这么最基本的动作都做不到。
王蕾一直安慰我,但她的技巧实在不怎么高明,经常搞得我哭笑不得,却也因此缓解了内心的烦躁。
又几天之后,知道再急也没用,我尽量让自己把注意力都转移到那具尸体上。
我曾经就这件事问过我爸几次,他都以我身体还没好为由拒绝。他说他还在仔细回忆那天晚上的情景,他要找出证据来证明。
有一天,他来看我的时候脸色特别难看,他尽量掩饰,想把笑脸带给我,但他向来就是喜形于色的人。他无法同时并存两种情感而不被我察觉,在这方面他笨拙的就像个刚刚懂事的小孩子。
他一进来,我就知道他心里藏着事。他极不自在的对我露出笑容,把衣角一遍又一遍搓揉。
那天,病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那天,他坐在我床前,一杯接一杯的喝着茶,大口大口的吞咽。眼神飘忽。
那天,他几次欲言又止。
那天,我觉得我的身体恢复神速。
那天,他只留下了一句话。
他说:“儿子,我已经找到证据了。等你身体好后我就一五一十的告诉你。”
失踪的尸体 13
“石榴很好吃吗?”王蕾好奇的看着我狼吞虎咽。“真是个怪胎,连核都不吐。”
我没空说话,专心致志的掰着石榴籽儿。
“他们跟你说什么了?”她坐在吊针旁边,以防被逮着偷懒时尽快做好伪装。
“谁?”
“那些警察啊。”
“都是些废话。”我说。
她作出生气的样子:“不说就算了。”
我递给他石榴:“喂,你吃不吃?”
“不吃。”
我艰苦的笑了笑,说:“你吃了我就说。”
于是她捧着半只石榴精神奕奕的看着我的嘴,好像有金子从里面出来。
我把怎么进拘留所,怎么被蛇咬都跟她说了。
她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惊讶,而是似笑非笑的看着我,说:“你真该去当作家。”我一个劲把石榴籽往嘴里塞。
“你别不信,我觉得你的想象力真挺丰富的。和我有的一拼。”
我说:“你不信我就不说了。”我表情很认真。
她看着我半天不说话。
“干什么?我很帅吗?”我没好气的说。
“算了,我不跟你说这个。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吧。”
我不满:“你别语焉不详,很瘆人哎。”
她哈哈大笑:“罢了,哎,你没觉得你今天好像特别能动哦。”
我一愣。
能动?
我摸着头想了想,我记得我刚才对她指手画脚了。而且我今天的语言好像特别流畅,不像以前说几句话就要歇一歇。
“有吗?”我一边摸着大腿。
“我去叫胡医生。”
我欣喜若狂,试着移动双腿站起来。以前如果我想走路的话必须要王蕾扶我到靠墙的地方我才能勉强走几步,但是今天,今天不一样了。
我奋力把所有的感觉都转移到腿上。咬紧牙关。
使尽吃奶的力气往地上一撑。一股热血冲上胸口,那种久违的感觉终于要回来了吗?
噔——
我倒在了地上,鼻子扑上冷硬的地板。
王蕾哈哈大笑着把我扶起来,说:“你干嘛那么心急?慢慢来啦。”
“他妈的。”我说。
重新躺回床上。刚才我站起来的时候明明已经能保持平衡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又一头栽了下去。
我垂头丧气的望着天花板发呆:“我这辈子是不会好了。”
“说什么呢?”王蕾皱眉道。
“你看看,我连站起来都这么困难。还能做什么?”
“小弟弟,你是中了蛇毒啊。而且还是这么奇怪的毒。要是我的话恐怕早就一命呜呼了。”
“你少来安慰我。”我扭过头不理她。心里一阵难受。
我握紧了拳头。我一定要重新站起来。
拳头?
我刷的一下举起左手。速度绝对不压于中毒之前。
王蕾惊讶看着我的手。
我也惊讶的看着我的手。
然后我狂吼一声。
王蕾抱着我摇来摇去:“你看,你看,你能动了。”我的手这时候居然无比灵活,于是我只好顺势也抱着她。摇啊摇……
“色狼。”王蕾一把推开我。在我肩上打了一拳。
“小姐,是你先抱我的哎。”
“谁抱……你了。”王蕾红着脸。
第6卷
失踪的尸体 14
“什么时候开始有感觉的?”胡医生(以下简称胡)是我的主医。一个五十来岁的慈祥老头。确切的说他不是医生,而是医学工作者。对他来说我是个很好的研究对象。
“嗯,大概是今天早上吧。”我说。
他让我平躺在床上,在我腿上手上捏来捏去,不时问我各种各样的问题。十几分钟后他才抬起头,眉头紧皱。
“怎么了?”我问。
“奇怪,真是奇怪,所有的迹象都和昨天没有任何区别。”他摆摆手,示意王蕾把我扶起来。我立刻阻止他,我说:“让我自己试试。”
胡明显不太放心,但看我这么坚决,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王蕾怕我出意外,守在我身边。
我尽量放慢节奏,力求稳妥。可不能在美女面前丢脸。
虽然双腿依然有些颤抖,但我这次居然硬生生的挺了起来,我像木头人一样直着腿,我没有倒下去。我成功了。
王蕾呵呵笑个不停。胡却惊讶的合不拢嘴。
站了一会儿之后,感觉比刚才舒服多了,腿上紧绷绷的感觉慢慢消失,我慢慢移动着双腿,竟然不用扶墙都能走动。
我回头看了一眼胡,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反正我是特别高兴,我已经好久没有真正走过路了,没想到平时生活中很容易被人忽视的细节,在某些时候却能给人最强大的精神安慰。
我兴奋的大吼大叫,胡却一脸迷茫。
“有什么问题吗?”我渐渐平静下来。
“哦,不,没什么,我们都为你高兴嘛。”王蕾也在一边附和。
虽然他这么说,看得出来,他其实并没有说出他的真实想法。
我有点不安:“胡医生,你有什么就直说吧。”
“你别多想,我只是觉得太不可思议了。这在医学史上是史无前例的。”
又说了几句闲话,他就走了。只剩下我和王蕾两个人。
知道我能走动之后我差不多所有的时间都在病房里练习踱步。我想早点摆脱这间病房,我想早点回到正常的生活轨道上去。
“胡医生好像有点不对劲。”我若有所思的说。
“嗯?”王蕾正试着把一颗石榴籽放进嘴里。
“我觉得他有什么没给我说。”
“他不是说了吗,让你别乱想,好好养病才是正经。”
“可是我觉得不是这么简单。你有看他的眼睛吗?”我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穿梭的人流。
“什么意思?”
“他的眼睛里面有种东西,更确切的说法是他看我的眼神有点怪,就像我是怪物。”
王蕾好奇的打量我:“你有毛病。”
我说:“我看事很准的,还有,你知不知道他给我检查的时候一直在使劲的捏我的膝盖,我是咬紧牙关强忍着。”
“这是正常检查啊。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我不这样认为。
我能感觉到他一直试图探寻我骨骼里面的某些东西。就算是正常检查,我也对此充满了疑问。
我刚决定去找他问问。他却先找上了我。
失踪的尸体 15
那天王蕾告诉我说让我去胡医生的单人诊所。在距离医院不远的一个弄堂里,虽然外表看起来很破旧,里面却绝不含糊,都是国际先进的诊疗仪器。
憋了这么久,我也早想出去透透风了,这正合我意。我腿脚虽然还没有恢复到最佳状态,但是慢慢的走去应该没什么问题。
重症室病人是不允许随便出去的,但王蕾说胡医生已经跟院长打了招呼。她自己也换了一身紧身的牛仔裤加一件粉红色的短袖T恤。看起来格外娇俏可人。
“你行不行啊。”她正准备给我叫辆车。我赶忙阻止她。我沿着市区宽敞的大街慢慢的走着,一边拼命呼吸新鲜的空气。
她忍不住发笑:“憋惨了吧。”
我说:“医院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监狱,我只不过比那些囚犯多一样东西而已。”
她问:“什么?”
我看了她一眼:“美女啊,囚犯哪里来的美女陪着。”
王蕾呸了一声,转过头去不再看我。
我有意调笑一下:“我是说真的。要是你天天陪着我我还想多在医院住两天呢。”
“你住吧,住死你。”
“哎,你没男朋友吧?”我嬉皮笑脸的说。
“管你事。”
“没有不如就考虑考虑我吧。”
“你想得美啊。”
我就不再说话。开玩笑是要注意把握分寸的。特别是对美女。
我一边想着待会的检查一边注意协调两只脚的动作。自从我中毒以后协调性直线下降,感觉上就像两条腿快要连在一起了似的,稍微不注意就有可能摔个狗啃屎。
“怎么不说话了?”
“没什么。我是在想不知道又会检查出什么来。”
“还能有什么。人家胡医生都说了,你是医学奇迹。”
我怎么听都觉得这句话带着讽刺意味。也许她没这个意思,是我想多了。经历了这一系列事之后不多心才怪。
我最近一直有个奇怪的念头,我越来越觉得这个身体变得很陌生,就像它已经不再属于我,而是另外一个灵魂。这个念头让我心里一直忐忑不安,虽然我知道这只是我的胡乱猜想,但它像一团乌云缭绕在我脑海,挥之不去。
“想什么呢?”王蕾碰碰我的肩。到了。
我们走进一扇玻璃门。大厅里摆着一排玻璃柜,里面放满了药品。只有聊聊数个客人。
柜台后站着一个很富态的中年妇女,尖锐的目光颇有横扫千军之势。王蕾很识相的没有去惹她,而是径直向里间走去。
中年妇女甚至连看都没看我们一眼。大概时常有像我们一样的客人。
进去了才知道,外面的店铺其实只能算是个掩饰,后面的世界才是他的全部心血。
胡早就已经等着了。招呼我们坐下,我注意到四周冰冷的各种医学器具,感觉有点像刑房。当然我没说出来。
“怎么样,今天有没有异常反应?”
我收回心神,露出笑容:“还好。”
他带我们进入一间狭小的有些过分的房间。墙壁都被涂成一种接近透明的白色,房子中间放着一只巨大的透明玻璃缸,上方则是密密麻麻的各种颜色的塑料线。玻璃缸的四周分别安放了四个类似X光射线头。
“放心吧,我把X光探照稍微改进了一下,这样检测的准确率更高。”看得出来他对此很有些得意,脸上放着红光。
我木然的点了点头,恐惧的看着这套诡异的装置。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失踪的尸体16
“不用怕,我以前就试过的,一泡进去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王蕾一边安慰我。一边示意我脱下衣服。
我扭捏着没脱,我可不想当着她的面赤身裸体。
胡笑着说:“没关系,不脱也行,待会你可以穿我的衣服回去。”他走到玻璃缸旁,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根绳梯搭上去。
说实话我对这一缸水有点畏惧,况且是整个人都泡在里面。
我开始后悔到这儿来了。
“干什么呢,快点啊。”王蕾催促我。
我站在玻璃缸边犹豫着。
胡善解人意的说:“这很正常,一般人第一次来都会本能的抵抗,不过进去就不会有这样的感觉了,你放心,很快就好。”
他递给我一片口香糖:“吃点这个,会好一点。”
我接过来,放进嘴里,强烈的薄荷味让我从头凉到脚。果然刚才的不安已经消了一大半。
我说:“要不要带什么东西,比如氧气罩之类的。”
胡说:“一般来说是不需要的。我会先给你注射点东西,整个过程你处于昏迷状态,体内和水里的气压相等。不会有危险。”
“当然,如果太紧张的话有可能导致内外失衡,戴上氧气罩毕竟保险一点,这都取决于你。”他说完,微笑着看着我。
“好了好了,没见过你这么胆小的,快进去吧。”
王蕾都这么说了,我没有理由再扭捏,胆战心惊的爬上绳梯,先踩下一只脚,水很凉,感觉像是刚融化的冰。我两只脚都放下去,水漫到我胸口。
王蕾示意我蹲下去。我忽然想到什么,忙说:“不是说要注射什么东西吗?”
胡笑着说:“你现在已经在开始注射了。缸里不是一般的水,有很强的渗透性,闭上眼睛,慢慢蹲下去。”
我照他所说的那样把头埋进水里。奇怪的是并没有窒息的感觉。这时候我的神智已经有点模糊了,我的身体慢慢漂浮在水中,在我眼睛完全闭上的那一秒钟我好像看见胡的脸上露出某种奇特的笑意。
我一惊。手忙脚乱的往上爬。但是手脚很快就虚脱了一般使不上力,跟着神智完全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