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洁白的床上,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了。有点短,大概是胡的。
我居然一点也记不得发生了些什么。记忆在我进入玻璃缸的时候就彻底被切断了。
王蕾递给我一杯水,说:“总算醒过来了。”那语气就像我已经睡了千万年。
我慢慢抬起头,颈项有些僵硬。我被她扶着慢慢靠在床一侧。
“完了?”我有气无力的问。
王蕾笑着说:“你怎么像个小孩子似的?”
我不明白她在说什么,我只知道我在玻璃缸里肯定不太安分。心里有些不安:“我怎么了?”
“胡医生这次可亏大了。”她调侃的说。
“到底怎么了?”
“你一进去就拳打脚踢,玻璃缸被你搞烂了。”
我大吃一惊。没想到我昏迷了还有这么大的力气。
“要不是他及时切断电源,关上门,他的药店估计都要被水一卷而空。”
我不好意思的摸摸头,说:“他现在在哪儿?”
“他自己的器械没法用了,他去医院了。”
我颇有些内疚:“真是对不起。”
她说:“好在你的检查已经做完了。他已经去了三个小时,大概快回来了。”
“检查出什么了?”我紧张的问。
“不知道,不过看他的样子好像不太乐观。”
我苦笑道:“这我早料到了。”
王蕾说:“你也别太丧气。依我看肯定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我听他的口风,好像是骨头有点什么意外的变化。是意外,不是异常。”
我心里一咯噔,果然被我猜中了:“有什么不同,我才不信还能朝好的方向变。”
我的心情低沉到极点。不想再说话。靠着墙,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王蕾忽然说:“我给你讲几个笑话吧。”
失踪的尸体 17
我知道她想让我开心一点,但我现在的情况又怎么开心得起来。我不知道我有没有点头,我一闭上眼就进入了一种恍惚的状态。许多片段在我眼前晃来晃去,都是这几天发生的事。
当初决定回家就是个错误。本来我妈就说让我过年再回去,我一时想家心切,结果就陷入了这种处境。当然这不能完全怪我,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还是想想该怎么尽快恢复身体吧。
“对了,你有个电话。”王蕾把我的手机递给我。“好像是你朋友。”
我接过电话,是吴成的。从我回家开始我们就没有联系过,不知道有什么事。我按下了回拨键,却打不通。
“什么时候打来的。”我问。
“大概两个小时前。我看你还昏睡着。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接,对方就挂了。”
这家伙平时神神叨叨的,很爱发黄段子,估计也没什么事,我没放在心上。反正过几天我大概就要回去了。
又等了大概半个小时,胡还没回来,我们便决定先回医院。
碰巧在医院大门口碰见了他。他手里拿着一叠检查报告,一副行色匆匆的样子。一商量,便跟我们到了病房。
他一脸不可思议,坐下就说:“我的怀疑是正确的。”
我忙问怎么回事。
他说:“你别急,听我慢慢给你说。”
“按照我们先前的治疗理念,本来是想通过强化你的骨骼来达到治疗的目的,这种方法我们以前试过,很有效,但是在你身上它失去了应有的作用。不仅如此,竟然还产生了反作用。”他兴奋的声音发抖。
我说:“是不是治不好了?”
“不,不是这样,首先我不能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从某个方面说你其实已经不需要治疗了。因为治疗也没有用。”这是绝症病人经常听到的话。
我一时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只好静静的听他说下去。
“直白的说呢,就是你的骨骼在软化。”
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这句话将会给我带来什么。而胡,显然也并没有真正明白这其中包含的意义。这是后话了。
“经过检查,我发现这种软化并不是一般的骨质疏松,而是所有的骨骼发生了某种奇异的转型,就像把一根干硬的面条丢进水里,就会变软,但实际情况远比这个复杂的多,我也还没有完全搞清楚。简言之,这种变型加速了你的康复。所以对你来说这未必不是件好事。”
王蕾说:“可是你刚才所说的坏事又是指什么?”
“就目前的科技水平来说,你全身充满了这种变型是非常危险的事,因为它并不在我们的控制范围之内,一旦发生某种异常情况,我们根本束手无策。”
我骨子里透着阴寒的气息:“那你的意思是?”
他耸耸肩:“只能静观其变。等蛇毒的化验结果出来了之后再做定论。”
我一下子就觉得世界垮掉了。他这么说恐怕是不想让我想太多吧。
其实他说的已经很清楚了。一旦我体内的骨骼发生异常反应,我就只有死路一条。死路一条。
我该怎么办?我没了主意。
而且我看出来了,胡已经对我失去了信心。连一心想通过研究我身上的东西而获得医学界认可的他尚且如此,其他人呢?
我不敢再想下去。
胡说完这些就走了。他留下了检查报告。那是我的夺命书。
那天晚上,我一夜未眠。
我想了很多。很多。到最后,所有的一切都归结到一点。我活不了多久了。
第二天我的身体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康复着。然而我看着自己越来越灵活的双腿,却一阵阵发冷。
这天,连一向对我很好的王蕾也没有到我的病房来。
整个白天,我呆呆的坐在床上,呆呆的看着窗外的车流。我好像在等什么。
可是已经晚上八点。我没有等到我想要的东西。
我在自己的苦笑中将病房打扫了一遍。毕竟我在这里住了那么久。
世界之末 1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勇气做出这个决定,或许,在我听到这个消息之前,我就已经隐隐有过这个念头,只是事情还没有到无可挽回的地步,我没有决心。
确切的说,我还舍不得某些东西。我始终都有舍不得的东西。
这样的决心,终究一辈子只能有一次。
当所有的一切都收拾妥当,我掏出电话。按下了我最熟悉的那个号码。
“妈,是我。四宝。”
“宝娃啊,你身体好点没。我跟你爸还打算明天来看你呢。”
“不用,不用,你们放心吧,我很好。我明天就要回去了。”
“这么快啊,你身体能行不?”
“没事了,我好的很快,已经没问题了。你们放心吧。”
“唉,我们还打算来看你呢。你这么快就要走啊。”是爸的声音。
“爸……”我赶紧捂住话筒。我怕他们听出我声音的异常。
“你身体真的好了?我怎么觉得你有点不对啊。”
“没有啊。我很好,你二老注意身体啊。我过年再回来看你们。”我终于忍不住流下了几滴泪水。
没等他们再回话,我果断的挂掉。然后顺手把手机丢进下水道。
故事到这里其实已经走完了最初的一个部分。构建了很多疑团,却一个都没有解决。苏四宝去了哪里?天堂?地狱?鬼知道。接下来的部分将会一点一点带你走完整个故事……
杨扬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独自一人走在荒凉的原野上。周围没有人,没有树,甚至没有空气。他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他回头,却看不见人,于是他继续向前走,有人叫他的名字,他回头,还是不见人。
他飞跑起来。叫声也飞跑起来。他始终摆脱不了。
他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个晚上。每天晚上都做着同样的梦,每一次都被同一个人叫了无数遍。却从来没见过这个人,即便是在梦里。
那个人像幽灵一般每天晚上准时出现,天一亮就离开。
杨扬已经习惯了,所以每次做这个梦的时候他都会暗示自己:“这是一个梦,这是一个梦。”即便是里面出现了再恐怖的情节,他也会不断地告诫自己。
可是这个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因为头一天晚上他的梦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荒野,叫声,这些都有。不同的是,杨扬看见了那个人。
虽然他没有看清对方的眼睛。他只留给他了一个阴森的背影。
杨扬的心跳加快了。
他说话了:“我问你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
杨扬木然的点点头。
他就问:“如果一个人吃了一条蛇的儿子,会发生什么?”
杨扬从来没听过这么古怪的问题。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可是对方却一定要他给出答案。
于是他说:“他们会成为仇人。”他想,那条蛇一定恨死那个人了。
他笑了。
没有看见他的脸,但杨扬感觉到,他确实笑了。
然后听他说:“回答错误。”声音异常阴冷。
杨扬很不解。问道:“不是仇人是什么?”
他说:“我不会告诉你答案。明天晚上你千万不要睡着。我会来找你,到时候你再给我一个答案。要是你还是回答错误的话。我就要你的命。”
然后杨扬就醒了。他一整天都在想着这个梦。他不知道真假,但他宁可信其有。于是他上网收集,重重筛选,最后找到一个自认为最符合的答案。
今晚,他紧紧握着那个答案,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窗户。
午夜。
他来了。
世界之末 2
这一天,是2007年10月3日。吴成的生日。
这天他起得很早,他要为自己的生日准备点什么。
自从十三年前开始,每一年的这一天,他的生日都是两个人过的。
不是他的家人,更不是女朋友。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和任何女孩交往过。
这个人,是他十三年的朋友。十三年,人生能有几个十三年。这十三年里他们几乎从没吵过架,即使有不愉快,也会很快解决。这十三年,他们就像同性恋一样黏在一起。
十三,一个很不吉利的数字。发生了一件很不吉利的事。这一年,这场友谊长跑到了终点。
在这套并不宽敞的房子里,他们度过了很多疯狂的夜晚,一起守到半夜看球赛,一起狂灌啤酒,一起讨论女孩子的胸部,甚至互相洗衣服。
这间屋子里,到处都是他的气味。
朋友的气味。虽然不太好闻。
每次闻到这些气味,吴成都会不由自主的笑出来。想起他们堆在一起一个月都不曾洗过的袜子和球鞋。那时,他们会互相骂对方邋遢。
现在,他只能看着这些东西发呆。有时一呆就是整个下午。
他以为,这个生日注定是颓唐的度过的了。可是到了这一天,他突然想喝点酒。
于是他跑到附近的便利店里买了十几瓶啤酒。一个人坐在地板上一口又一口。
四宝曾说。喝酒就像放屁,你自己爽了,别人遭殃,所以他不喝。但和酒鬼住在一起怎么可能不喝酒?很快,每次买回来的酒都是五五分。
他喝酒总是撅着鼻子,好像很痛苦,却经常一口气灌下一瓶。
这一点,连自诩酒圣的吴成也自愧不如。
越是不让自己去想,这些片段却总是在脑海里跳跃。
妈的,苏四宝,你他娘的给老子跑哪儿去了?
以前,他总觉得像什么“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之类的话都是胡说八道。但是这些天,他吴成算是彻底领教了。虽然说不上相思,但他却好几次在梦里看见那个家伙,他知道,他想他了。
妈的,我想你了。
不知不觉,身边已经有五六只酒瓶。
他望了一下窗外漆黑的夜。他居然已经在这里坐了一天。什么也没吃。也丝毫没有倦意。他面前摆着一张照片。是大一的时候照的,两个人都穿着阿森纳队的队服。笑得很灿烂。
他举起酒瓶,把酒一滴一滴的滴在他脸上。
电话不停的响着,他没接,甚至连看都没看。这是属于他自己的时间。没有人可以打扰。
他翻出所有和四宝的照片,一张一张看过。从小学六年级到中学大学,一共一百七十二张。他把他们分开摆放在地板上,和每一张照片都说一句话,都喝一杯酒。
敬你,朋友!
他躺在这些照片上,闭上眼睛的同时眼泪也无法再抑制。
然后他听到有人敲门。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急促。
他猛地从地上坐起来。眼睛瞬间射出亮光。他有预感,他能感觉到,四宝回来了。
妈的,你终于回来了。
世界之末 3
他连滚带爬的冲去开门。门外站着的却不是他想象中的人。
他失望的转身往回走。又在地板上坐下。
对方一言不发的在他身边坐下。夺过他手里的酒瓶。以最快的速度喝光。然后不停的咳嗽。完全不管吴成惊讶的眼神。
“还有没有?”
吴成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熙,你没必要这样。”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以为就只有你一个伤心,我……我要喝酒。”
“好了,你别喝了,你根本就不会。”
“谁说我不会,我再喝给你看。”四处找酒。一边捂着胸口。她不是那种很强硬的女孩,此时要起强来却让他招架不住。
吴成只好拦住她:“好了,好了,我不喝了。”
小熙立刻满脸微笑:“我打给你电话你干嘛不接?”
面对她天真无邪的脸吴成有点自惭形秽。他进洗手间冲了把脸,把泪迹酒水擦干净。
小熙正弯着腰帮他收拾酒瓶。
他没动。只是静静的看着她。一阵脸红心跳。
小熙收拾好残迹才气喘吁吁的倒在沙发上,脸红扑扑的,手不停的拍打胸口,这是她的习惯动作,用在别人身上可能会让人感觉做作,但对于她,只会让她更秀气可爱。
吴成不自在的把照片重新擦干,一张一张放进相册。
“还是没有他的消息吗?”小熙装着不经意的问。
吴成心里一跳。摇摇头。“也许早就死了。”
“你别这么说,我知道你很难过,我们大家都很想他啊。”虽然话中带着哭腔,但她还是表现的很平静。
吴成感激的看着她,一时无语。四宝在读大学的时候一直很用功,根本没多少时间去交朋友,和小熙的关系也只能算普通。
“好吧,我们不说这个了。”
“嗯。你也不要太伤心了。”
“我知道,谢谢你,小熙。对了,你找我有事吗?”
小熙神秘的一笑:“待会你就知道了。”
这时候吴成才发现她带了一大包东西。她一件件的拿出来,都是吃的,还有蜡烛和蛋糕。
吴成一下子就愣住了。
她怎么知道他的生日?
“对了,西施去叫杨扬了。估计快来了。”
他们也来?
“你们怎么知道……”
“别问那么多了。我知道以前你的生日都是和你最好的朋友一起过的。”
吴成有点想哭。他妈的苏四宝。
没多久,桌子已经摆满了各种水果糕点。两个人对坐着。
“我有件礼物要送给你。”小熙红着脸说。
“是什么?”吴成也胆战心惊。
“要等他们来了一起给你。现在可不能泄密。”她看了看表,九点半了。
“怎么还没来?真是的。”
“没事儿,再等等吧。”他恨不得一直这样坐下去。
小熙想了想,说:“我去弄个糖苹果,你等着。”跑进厨房。
不知为什么,她的背影消失的时候,吴成有种不祥的预感。就像她再也不会出现。
他一直紧紧的盯着厨房门。
突然,里面传来一声尖叫。
世界之末 4
吴成的心都快裂了,他一把抓过小熙的手,飞快的找来消毒水和创可贴。
雪白的盘子染上了一大团殷红的血迹,就像盛开了一朵花。猛地扑入他的眼帘,心里又是一跳。
血还在不停的往外流。小熙紧紧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晃来晃去。
“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怪你家的刀太快了啦。”小熙嗔怒道。
吴成帮她包好伤口,重新回到客厅的时候,小熙的电话响了。
吴成帮她从包里拿出来,按下了接听键,递给她:“是西施。”
小熙一脸怒火:“总算打来了。”
吴成紧紧的盯着小熙的手机。好像那是一只癞蛤蟆。在她耳边难听的叫着。叫着叫着,小熙的脸就变白了。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吴成立刻注意到她的变化,神情也紧张起来。
小熙几乎是颤抖着放下电话,没有说一句话。
过了很久,她才慢吞吞的说:“杨扬死了。”
他们赶到襄阳小区的时候已经有很多警察把关。记者和围观者都挤在外围,根本进不去。
两个人四处打望着,但都不见西施的影子。
“怎么办?”小熙都快急哭了。
就在吴成充分发挥足球运动员的本能往里面挤的时候却听小熙喊道:“在那里。”
在离小区不远的一个角落里,西施已经没有西施样了。
她蓬乱着头发,眼神呆滞。嘴里不停的喃喃自语。看见小熙也没有一点反应。所有的记者警察都把注意力集中在死者身上,却没有人来管这个第一目击者。
小熙扶起她,两个人一起把西施弄上了一辆出租车。快速驶回。
在堆满生日物品的桌子边,西施还是毫无反应,双眼惊恐的看着前方,吴成注意到,她的眼珠一直没有转动过。像死鱼一般呆滞着。漂亮的脸颊此刻却死死的绷着。好像一不小心就会撕裂。
这是恐惧的表情,不知道她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事。居然把她吓成了这样。
休息了一晚上后,她终于要好一点了,虽然不会说话,但眼珠已经能动了。
小熙寸步不离的守在她身边照顾她。吴成去了一趟襄阳小区,本来打算去杨扬家里看看。却被两个警察挡住了。
他软磨硬泡,才知道一点大概。杨扬是自杀。时间大约是昨天晚上九点。
听到这句话吴成一下子就懵了。他们这么多人里杨扬算是非常乐观的一个,他怎么会无端自杀?但警察拒绝透露更多。
但就是知道这么多也足够让他想半天的了。
杨扬虽然算不上十分好的朋友,但好歹在一起读了四年的书,还是有点感情的,他一下子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这些天,他经常做一个梦,梦里总有一个看不清脸的人在叫他的名字。搞得他整夜睡不好。当时他就想,一定要出什么事了。
没想到居然成了真。
从小区出来。他慢慢的走在大街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猛然想到了一件事。
他没有跟小熙说,其实昨天把西施弄回去的时候他发现她的眼睛里藏着什么东西。无论伪装的多么好,人的眼睛永远是最容易背叛你的地方。
当然,也许是他想多了。无论是谁,亲眼见到自己认识的人死在面前都绝对是个不小的打击。
也许是她被吓得太厉害了吧。
第7卷
世界之末 5
这几天,西施和小熙就一直住在吴成的房子里,这正和他意。小熙曾经提议要把和西施回学校去住,被吴成拒绝了,一来他想尽快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再说小熙和西施呆在一起他有点不放心。
西施的精神状态好些之后,警察传讯过她一次。但是后来却什么也没说。
那天他她从警察局回来显得和一个正常人没任何区别。好像突然好了,并说要离开。
吴成心里居然有些怅然,因为西施一走就代表小熙也不可能再在这里呆下去了。
“你真的好了吗?”小熙对谁都是这么关心。
“好没好我自己难道不清楚?”西施冷冰冰的说。
“既然如此,能不能告诉我们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吴成盯着她的眼睛,不让她有回避的余地。
“那天晚上?你想知道什么?”
“你亲眼见到杨扬自杀吗?”小熙问。
西施眉头一皱,显得很不耐烦:“我不知道。”
“你知道,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我不知道。请你不要再烦我。OK?”说完就往门口走去。
“等一下。”小熙叫住她,说:“你为什么不愿意跟我们说?是有难言之隐吗?”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说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怎么这么啰嗦。”
小熙憋得双颊通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求助似的看着吴成。
“西施,我知道你受了很大的惊吓。但是这有什么必要隐瞒呢。”
“我没有。”
“你在害怕。”吴成大声说道。
西施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我……我没有。”
“否则你为什么什么不都不说?”
西施眼球突地瞪得很大:“我没有,我没有……”
“好了,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吴成严肃的说。
“我……我只知道……你不要逼我。”竟然哭了起来。
小熙连忙安慰:“别哭别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杨扬怎么会……”
西施摇头:“我不要再去想。太恐怖了。我一辈子也不要再想了。”
吴成说:“你不用怕,有什么事我们都会帮你的。”
西施想了想,又仔细打量着吴成,似乎在判断他是否有帮助她的能力。然后她说:“我只看见他拿自己的手抓扯喉咙,然后,硬生生的把喉管扯了出来……”
说话的同时她无意识的做出了那个动作,吴成不禁打了个寒战。这种事想想就足以让人心惊胆寒了。
“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叫他他也没反应。他那双眼睛,就快要突出眼眶,他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小熙不由自主的向吴成靠了靠。
“当时我吓傻了。就想往后跑,谁知他突然向我冲过来。我情急之下摔了一跤,回头一看,他已经死了。两眼还在瞪着我。”
她紧紧抱着肩膀。身体剧烈的颤抖着。
“我没命的往外跑,但是我腿脚都软了,跑了没多久就再也跑不动了,就蹲在墙角。我好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
世界之末 6
“幸好这时候你们来了。其实当时我的头脑很清醒,只是好像语言突然离我而去了一样,我很想说点什么可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吴成说:“这么说你看见了杨扬死的全过程?”
西施点了点头。
“他在死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嗯?没有。我只知道这么多了。”她的样子让吴成皱起了眉头。但他没有进一步追问。也许她真的有什么确实不能说的原因。
“对了,我们之中就数你和他的关系最好,你知不知道他最近有什么不对劲,怎么说自杀就自杀了?”
“你什么意思?”西施一下子就露出了敌意。
这正是吴成所担心的,忙说:“我没别的意思。你别放在心上。”
“那我走了。”
小熙说:“我送送你吧。”
“不用,我有手有脚的。”
小熙看了吴成一眼,轻轻的吐了个舌头。
西施走到门外,又回过头来,似乎想说什么。
吴成心里一跳,她果然有事没说。
“怎么了?”
她却又什么也没说,只是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们一眼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决定再去警察局一趟,我一定要搞清楚。”
小熙说:“他们不一定会告诉你。”
吴成点点头:“我知道,但我不能什么也不做。”小熙理解他的心情。就她对杨扬的了解,是绝对和自杀这种事沾不了边的,平常听人说自杀都会表现的十足鄙夷,认为那是笨蛋才做的事,人生多么宝贵呀,好不容易来了就要好好享受。
他怎么可能自杀呢。再说这些天他正在一家广告公司应聘,笔试取得了第一名的好成绩,希望是相当大的,根本没有这么做的理由。
突然,门被撞开了。站在门后的小熙差一点被撞倒。
乐光气喘吁吁的冲进来:“怎么回事?听说杨扬自杀了。”乐光是西施的前男友,高高帅帅,但吴成总觉得这家伙有股子戾气,不太和他交往。
“你知道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乐光比吴成高个头,压倒性的气势。吴成一下子就火大。转过头去不想理他,小熙连忙打圆场:“我们也知道的不多。他昨天晚上本来是要来给吴成过生日的,结果却死在了家里。”
乐光似乎还不太相信,扭头去看吴成。后者只好点点头。
“可是,为什么?他家伙干嘛要自杀?”唾沫星子横飞。
“你去问西施吧。她亲眼目睹。”吴成说。
“她?”乐光明显有点不自在:“她和杨扬那小子在一起?”
小熙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乐光立刻红光满面,看得出来心里一定很不舒服。
吴成说:“这件事我们像你一样知道的并不多,我刚才还在打算要去警局一趟呢。”他迫不及待的想赶走这个家伙。
“我刚才在外面看见她了。”
“哦,既然如此你干嘛不去找她。”
乐光猛然抬头,看着吴成:“她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吴成被他看的一激灵,问:“什么话?”
“她说,你跑不掉了。让我最好赶快离开这里。”
世界之末 7
小熙也吓了一跳,这句话听起来怎么这么怪。
“她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不过我看她的样子又不像跟我开玩笑。”
吴成也来了兴趣:“她还说什么了?”
“没了,就这一句,说完就走了,我还想问问她,她却一副行色匆匆的模样,就像……”
“什么?”吴成连忙问上一句。
乐光双眼大睁,放出奇怪的光:“就像去逃命一样。”
“你别胡说,好好的逃什么命?”
乐光眼神飘移:“我该走了,或许现在还来得及。”
“今天这些家伙都怎么回事?神叨叨的。”
他愣住了。小熙一脸惊愕,确切的说,应该是错愕。娇俏的脸颊因为紧张而涨得通红,眼睛里却充满恐惧。却又有种对未知事物的困惑。
“小熙,你怎么了?”吴成关切的问。
“吴成,我想到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也许只是我胡乱猜的。”她使劲咬着嘴唇。
“没关系,你说吧。”
“你还记得我们去K市旅游的时候吗。我们去四宝的家的时候遇见过一个老太太。”
吴成脸色立马就不好看了:“跟她有什么关系?啊……你是说?”
小熙也一脸不可置信:“我只是说说而已,你别当真。”
“不会的,不会的。这太荒谬了。”吴成连连摇头。
“那算了,咱们别去想这个了。你什么时候去警局,我也想去。”
走在去警局的路上吴成一直在想这件事。
从小到大他对这类事件具有绝对的排斥情绪,以至于那天当那个老太太说出那番话的时候他差点当场就跟她翻脸。
当然,他更没有想到她说的哪怕一个字会成为现实。
直到现在,他依然不相信,也许杨扬的死纯属偶然,不,绝对是偶然,这家伙一定是受了什么巨大的刺激才会做出这种傻事来。
他偷偷看了一眼一旁的小熙,她相信吗?
虽然表面上她始终和吴成保持着步调一致,其实大概心里面也在这么想吧。女孩子都喜欢联想。很容易就会和这件事挂上钩。
加上苏四宝这个先例,已经具有足够的可信度了。
吴成忽然觉得背脊有些发凉。没来由的发凉。
他感觉,有双眼睛在某个地方看着他。
他想起了那个梦。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这些东西。就像它们突然从脑子里冒出来,不受他的控制。
他使劲摇了摇头,告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等警察查出了真相,一切都明白了,那时就会证明他的想法是多么可笑了。
这一次,他们比较走运,当对方知道他们是杨扬的同学时便主动向他们说明了这次事件的初步调查结果。
和最初得到的结论一样,杨扬是自杀。但是却不是一般的自杀。
他的行为有某种外力的介入。现在知道这种外力是一种毒素。
确切说,就是一种能让人产生非常严重的幻觉的毒素,不仅如此,它还会导致神经中枢紊乱,攻击全身最敏感的神经,给中者带来极大的痛苦。杨扬很可能就是因为无法承受这种痛苦而选择了自杀。
警方现在正在抓紧时间把这种毒素送入研究机构化验,结果出来后大致就可以断定他的死亡原因了。
另一个问题是,他是怎么中这种毒素的?
世界之末8
在停尸间,他们见到了和他们朝夕相处了四年的同窗。
只是已经完全没有了平时的睿智和帅气。甚至连他的脸都差点分辨不出来。整个面部都十分苍白,喉咙被拉扯的只剩下一根后脊椎,没有很多血,估计已经流光了。
吴成注意到,杨扬的颈部发黑,果然很像中毒的症状,从痉挛的手脚可以看出他在死之前一定十分痛苦。
小熙只看了一眼就不忍再看,捂着嘴跑出去。一出警局就哇哇大吐起来。
吴成心里一直很沉重,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杨扬自杀的可能性就相当小了。即便是,也是有因在先。至少从他骨子里是不想的。
这让吴成又想到了那个老太太。
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杨扬的死就很好解释了。当然大家都在找最合理的解释,是合理的解释,而不是最简单的解释。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眼前一亮。
去苏四宝家里的时候他爸妈已经把有关他的所有事都告诉了吴成。当然也包括他中了蛇毒,医生说无药可救他才自暴自弃不知所踪。
他对小熙说他还有点事,等她一走,他立刻返回警局。
他找到刚才那个警察,姓唐。长的矮矮胖胖。
唐见他回来,热情的跟他打招呼。吴成急忙说:“不好意思啊,唐警官,能不能再让我去看一下我朋友?”
“怎么?还不死心啊。”
“不是,我就是还想再看他一眼,毕竟以后就都见不到了。”
唐警官怪怪的看了他一眼,笑着说:“我还没见过像你这么重义气的朋友。”
重新提上钥匙打开停尸间。
一股冷气迎面扑来,似乎比刚才更冷了。
“你进去吧,我在门外看着,这里面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唐慢条斯理的抽着烟,瞄着吴成。
吴成一个人走进停尸房。找到杨扬的尸体。掀开尸布的那一瞬间,他下意识的捂住了鼻子。
他对着杨扬苍白的脸看了两秒钟,然后俯下身开始一寸寸的寻找。幸好为了方便检查,尸体没有穿衣服,免去了不少麻烦,但是由于冷藏的效果,皮肤绷得很紧,很容易忽略掉一些细节。
就像唐说的一样,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前后左右都是刚死不久的尸体,这里是他们的专属领地。
吴成尽量让自己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正在做的事上,室内的冷气还是让他打了个寒战。
他埋着头把他认为最可能的地方都找了一遍。没有发现。
或者说,他的推测是有问题的。
他有些沮丧的直起身来。唐在外面喊:“兄弟,你快点,看够没有,我可要下班了。”
吴成心有不甘的又围着尸体转了一圈。特别在手脚部位查看了一遍。还是没有任何发现。
他已经有点受不了这里面的冷气了。
“好的,我马上就出来。”声音发颤。
尸体还是那么平静而狰狞。
“告诉我,你是怎么死的。”
他叹了口气,最后看了一眼杨扬的尸体,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世界之末 9
这天晚上他睡得很早,忙了一天,他觉得全身骨头都快散架了。一起毕业的大部分同学都找到了工作,只有他还整天为一些闲事奔波,都二十几岁的人了,也许该是过安定生活的时候了。
但这个夜,注定不安定。
睡觉前喝点酒是他的习惯,可以更好的入眠。
这是他第三次起床喝酒了。一次比一次喝的多,一瓶酒很快就见了底,但是他依然睡不着,躺在床上瞪天花板。
他翻出两颗安眠药,吞进肚子。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的睡过去。
荒野,什么也没有,没有空气,没有人……
声音依然在响着,他说:“吴成,吴成……”
吴成浑身一颤。这个声音他已经听了很多次了,自从去了K市之后回来就一直做这个梦。一直很清晰的听见这个声音。但是看不见人。
他已经习惯了。
可是这一次,他的声音好像有点不一样。他努力去分辨这其中的区别,但是脑子很快就一团模糊。再次睡死。
恍惚中,他好像又进入了梦境。那个声音还在叫着:“吴成,吴成……”
这一次,他很快就知道为什么会觉得不一样了。
虽然没有见过这个人,但他下意识的认为他是个男人,但是这一次,这个声音却很像女人。
不,也许,跟本就是个女人。
他不能确定,他四处张望,还是没有看到任何东西。这里一片混沌,仿佛开天之前的天地交界处。有微风吹过,他浑身冰冷。
突然,整个地面都剧烈的震动了起来。虽然他看不见脚下的情况,但他几乎已经感觉到火热的岩浆正从地底疯狂的咆哮上来。
接着,他头顶轰的一声。他知道,世界末日到了。
在他完全清醒之前,他痛苦的在床上挣扎了很久,当然他自己并不知道,他只看见被单乱作一团,浑身都已湿透。
他惊魂未定的坐在床上,眼睛定定的看着黑暗中的某个地方。然后他到卫生间冲了个冷水澡。精神为之一振。
可是再也睡不着了。
他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半。
这个时候,大概没多少和他一样不睡觉却独自坐在黑暗中的人吧。他不敢去想刚才的梦,他本能的对它有种恐惧。
他走到窗户边,凌乱的灯光点缀着这个城市。吴成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时候,也许真的应该做点什么。
想到这儿,他浑身顿时充满了力气,梦里的阴影一扫而空。
他迅速换上了衣服。带上大功率手电和一把水果刀。出了门。
夜晚的城市只有偶尔几辆呼啸的出租车和不知疲倦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稍微有点生气。他沿着大街向着襄阳小区走去。
杨扬死后他的房子被当作重要案发现场保护了起来。所以如果他能留下蛛丝马迹的话,多半还在。虽然就算有,必定也被警方拿走了,但是任何人都有疏忽的时候,警察同样会有。
这个运气,碰一碰总是好的。
襄阳小区都是七八十年代的老房子,这一带的地理位置不太好,也没能改建,竟然连门卫也没有一个。一扇破旧的大铁门紧紧的锁着,但是旁边却有一扇刚好容一人进出的小门。
吴成进了小区,轻车熟路的到了杨扬家的楼下。
杨扬的家在四楼,抬头一看,整栋楼都黑漆漆的一片,除了……
除了四楼。
吴成一下子就愣住了。就在刚才,他分明看到四楼的窗户是亮着的!等他再去看的时候却又熄了。他揉了揉眼睛,确信不是幻觉。
这么晚了谁会在上面,是他女朋友?还是他家人?
吴成犹豫着到底该不该上去。如果真是他的家人或者女友之类这样上去未免有些尴尬。可是他并不知道杨扬有女朋友,而且他家在东北,就算他父母知道了这件事也没有这么快啊。
黑漆漆的窗户前突然闪过一个影子。
虽然他的速度足够快,也隐蔽的足够好。还是没能逃脱吴成的眼睛。
世界之末 10
那个黑影在窗户边出现了几次,每一次就只是一闪而过。吴成心里升起一股寒意。这个想法在他脑子里一晃他就猛地摇着脑袋否决了。暗笑平时恐怖电影看多了,一遇到奇怪的事就自然而然的往鬼神方向偏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