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了一口气,向楼上爬去,无论他是什么他都要弄个清楚。
楼梯里没有灯,只能摸着墙壁前行。
吴成的小心的注意着周围的动静,像这样的地方要是有人突然偷袭,根本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还好一路无事,到了四楼,吴成已经冒了一身冷汗。
然后他来到杨扬住的房子门前。现在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摆在眼前。
对吴成来说,对付这样一扇早就破烂不堪的所谓防盗门根本不是问题,问题是他不知道里面到底有没有人,更不知道是谁。
如果恰好是他父母或者女友,他怎么解释?深夜破门而入,想干什么?即便是很礼貌的敲门,对方问起来恐怕也不好回答。左思右想,他决定先试探一下。
于是他敲响了隔壁房间的门。
他不确定一定会有人来开门,但他可以一直敲下去,他不信里面的人能忍受一晚上的骚扰。
果然,没多久,就听见里面一个慵懒的女声说:“谁啊,这么晚了。吵死人了。”
吴成赶紧说:“我是隔壁的……”
里面顿时就没声音了。
吴成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人说话。他再一次敲响了门。
过了很久,才听一个男人说:“你说你是谁?”
吴成觉得有些好笑:“我是隔壁的。”
“哪个隔壁?”对方的声音居然有些颤抖。
“就在对面。”
又过了很久,才听里面说:“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我钥匙锁屋里了,想问你接个电话。”吴成继续编着故事。
“你怎么这么晚了才回来。”
“麻烦你开个门好吗?”吴成轻声说,
女人突然大声说:“你骗谁呢。隔壁那个死了好几天了。你到底是……唔……”接着传来几声男人的嘀咕。吴成心里一颗石头落了地。既然她都怎么说了,今天一天应该没有人住在这里。
男人还在叽叽咕咕的说着什么。吴成已经没心思去管他们了。他来到门前,打燃了打火机,飞快的拧开了门。
以防万一,门一开即合,他放慢了脚步,呼吸调到尽量平稳。
他靠着墙壁静静的听着屋里的动静,一股复杂的臭味弥漫着。已经有了些发霉的味道。
确认没有异常,他才慢慢向窗户移动。他没忘了刚才看到的亮光。很少一部分路灯的光亮照进窗子,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垂直的窗帘。
他撩开窗帘看了看后面,这才摸索着开关,想打开电灯。灯好像已经坏了,无论他怎么按开关都无济于事。他立刻有种不祥的预感。
如果说刚才这里的灯确实还亮过的话,那么现在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有人故意让他打不开灯。
他背靠着窗户,警惕的打量着这间屋子。
他好像听到黑暗的空气中有呼吸的声音。藏在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里,冷冷的看着他。
他拽住包里的刀。
手碰到一个冰凉的物体,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带着手电。一时紧张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都忘了。
他小心的打开手电。
屋子里的情景和他想象中没有多少差别。一切都显得很平静。没有人。
他慢慢静下心来。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地板上还有残余的血迹和玻璃渣,茶几上歪歪斜斜放着几个玻璃杯。他走进厨房,冰箱空的,碗也没有洗。和一个最普通的单身汉宿舍没多少不一样。
他检查了这间房子里存有的所有食物。没有特别明显的异常现象。这一点他早想到了。警察当然不是饭桶。
他只是希望能找点什么东西来验证他的推测。
忽然,他又听到了一阵急促的呼吸声。
世界之末 11
很清晰,就像在耳边响起一样。他一惊,急忙把手电对准了卧室。想象中声音传来的方向。
卧室的门打开着。像个无底洞。吴成的心空落落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进去。继续在客厅里有一圈没一圈的转着。
手电的光落在窗帘旁边的墙壁上。吴成浑身一震。
那是几根手指印。
深深的嵌入了墙壁里,隐约还能看到一些血迹。
吴成凑近些打量着这几根手指印,难以想象杨扬在死前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痛苦。世上真的有这么变态的毒吗?
本来吴成的推测的是,既然四宝是因为中了蛇毒才搞得浑身骨骼软化,失去活下去的信心。他有理由相信,杨扬和这件事有着某种关系。其实这种推测已经变相的相信了那个老太太说的话。他越来越觉得那个老太太的诡异。
如果事情和他想的一样,他或许就可以在杨扬身上找到比如蛇咬过的痕迹。但是事实是,他很仔细的检查了一遍他的尸体,没有发现类似的伤口,当然这不能就此否定这种看法,也有可能是他忽略了某些地方。
而这些他忽略掉的东西,却十分有可能会在这里得到补充。
虽然现实不太乐观。除了这几根手指印,他实在没有发现任何其他有用的东西。
晚上找很不方便。光线十分昏暗,很多东西都看不清楚。他正准备返回,等天亮了再来仔细检查一遍。或许真能找到点东西。
手电光再一次从那些手指印上扫过。吴成呆住了。
他迅速调整光线的方位。刚才是从手指印的左上方射入的。准确的说,应该就是杨扬手臂的方向。
由于印记凹陷,光线射进来必定会有阴影,就是这些阴影,蛊惑了吴成的眼睛。让他看不清全貌。可是现在,当光线顺着凹陷的方向射进去,所有的地方都被照亮了。于是吴成看见了一个字。
逃——
不太工整,甚至笔划残缺。但却清晰的表达了他的意思。
恐惧,对某种东西的恐惧。
恐惧到他除了说这个字外没有任何其他的办法。
吴成默默的摸着这些深浅不一的划痕。那一刻,他的心里涌起无限悲凉。有时候,人真的很渺小。
也许现在他最应该的做的事就是回家,收拾行囊,远走异乡。可是他知道不可能。
他不可能因为一个字就完全被惧怕征服。尽管那个老太太的话一直在他耳边回响。“你们没有一个好东西,都要死,都要死……”
当时,同行的几个人,包括吴成都以为她有神经病。谁也没有当回事。
可是一个月之后,她的话在此拉开了完美的序幕。谁也不知道后来还会怎么样,按照她的话发展下去?
见鬼。
他又陷入了对神话的幻想中。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件事跟那个老太太有关。她不过是随机出现,根本没有任何意义的一个过客。
也许,这个字也根本是杨扬无意识下胡乱画成的,想象一下,当时他的神智怎么可能记得用手在墙壁上写下这么一个字?
但是,又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他不再胡思乱想,忽然听到卧室里又响起了呼吸声。
他猛地把目光集中在黑暗中某个地方。
他鼓起勇气向卧室走去。在那个黑洞洞的门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
世界之末 12
手电光照进了卧室。紫色的窗帘后是一轮有些暗淡的月亮。
月亮出来了。
屋子里还是一样的暗淡。不借助手电根本不可能看清任何东西。
卧室里弥漫着浓重的樟脑味和沉闷的压抑气氛。就像走在地下迷宫。或者说是一具巨大的棺材。
不知从房间的什么地方不断冒出一股股冷气,温度明显比外面低。
吴成忍不住紧了紧外衣。背上却冒出一排冷汗。
他用手电在卧室里扫了一圈。
忽然,他愣了一下。他看见了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乳白色的T恤,藏青色的牛仔裤。孤独的站在房间的角落里。长长的头发蓬乱的垂下来。一双阴冷的目光穿过黑色的瀑布射向他。
吴成把手电光转过去。他的手有点不稳了。他要确定一下他刚才看到的东西。
可是,没有了。当他再去看时又不见了。他满头大汗的退出卧室。就在刚才,他觉得自己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那个人。
对。他不仅见过他,而且还是朋友。
他是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一个人。
杨扬。
他胡乱吞了一口口水。心跳骤然加快了。
他不相信他看到的是他。绝对不相信,一定还有其他什么人在这里。
他心神不宁的打量着着这间屋子。几天之前,他坐在这里喝茶上网,也许就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
吴成看了沙发一眼。他现在是不是也坐在这儿?
他立刻就觉得整间屋子充满了阴气,角落里,窗帘后,电视里,袜子里,到处都是一双双阴寒的眼睛,它们一动不动的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小丑。
吴成受不了了。
他想夺门而出。但他不能。如果不搞明白这件事他一定不会心安的。
于是他重新打燃手电,进了卧室。
他从门口到窗户紧锣密鼓的搜寻着,他的手摸到了一只带血的袜子。好像还有体温。
他一下子就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
这里怎么会有一双带着体温的袜子。是杨扬的吗?
不,不可能。杨扬的袜子不可能有体温的。
他一下子把袜子丢出很远,然后一丝一丝移动电光。光线却越来越弱。
糟糕。没带备用电池。他没想到会在这里呆这么久。
为了节约时间,他不得不加快了搜索步伐。
房间很快就被搜遍了。
除了他自己,没有其他人。
他觉得自己正在陷入一个巨大的阴谋中。
他胆战心惊的回到客厅。灯突然灭了。
Shit,他使劲拍打着手电,最后一丝光线已经被黑暗吞没。
他顿时觉得很无助。在黑暗完全侵蚀掉他的信心之前,他猛然看到沙发上坐着一个人,乳白色的T恤,藏青色的牛仔裤。就像黑暗中一朵浮云。
吴成的头皮刷的麻了。
那不是杨扬是谁?他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慢的放到嘴边。动作很慢很慢,就像慢镜头回放。
吴成下意识的低下头,慢慢趴在地上,余光却紧紧地盯着他。
月光让吴成能够看到他的一举一动。
他喝完了茶,站起来向厨房走去。
第8卷
世界之末13
他似乎没有注意到吴成。
等他进了厨房,吴成才从地上爬起来,蹑手蹑脚的跟上去。
杨扬走路的姿势有些怪异。他的双脚似乎从来都没有离开过地面。
就像黏在了地上。鞋底和地面擦擦的响。空荡荡的。
他站住了,忽然回过头来,吴成屏住呼吸。但他还是没能看见他的脸,他的头发很长。盖住了他的脸。
他在看着他。
吴成呆住了。很久都没有反应。
他看了他一会儿就走进厨房,拿起菜刀就走了出来。吴成还是没有反应,他走到吴成身边,好像没看见他,然后走到窗帘旁边的阴影中。
他转过身来,让吴成能看见他正面瀑布一样的头发。
他的目的达到了,整个过程,吴成的眼珠子一转也不转,紧紧跟着他。
杨扬突然扬起头,手里的刀在脖子上一抹,吴成几乎能听见刀锋划破咽喉的声音。惊愕的说不出话来。
然而还没完。他慢慢把刀放在地上,很轻很轻,就像怕摔坏。接着他双手在喉咙处使劲的拉扯,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身体钩成弯月状。
吴成快要呕吐了。
他紧紧掐着额头,好让自己不至于失去意识。
他的双腿已经不听使唤了。连站都站不稳。他做梦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这幅场面。
那个……人?他是杨扬吗?
吴成无法冷静下来去思考这个问题。他现在只想离开这个鬼地方。
那个怪胎扯完了喉管居然又向他走了过来。
吴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人的喉管都没有了还能行走自如吗?
他不知道,他没试过,但他至少知道,杨扬的喉管没了,所以他死了。
看着渐渐逼近的怪胎,他的大脑已经停止运转了。双眼爆睁。他想干什么?扯掉自己的喉咙?
再一次抬头的时候,吴成忽然发现那个怪胎不见了。
他觉得心里不踏实了。能把他控制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他觉得更安全一点。
他使劲的往沙发后缩。
忽然,他的手有些冰凉。就像放进了冰箱里。
他的心瞬间比手还凉。
他回头,就看到一张嘴。一张血肉模糊的嘴。从头发后露出来。吴成想,这是一张吃人的嘴。于是他想也没想拔腿就跑。
他的腿忽然有了力气,神智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他飞快的冲出门,飞快的冲下楼梯,冲出襄阳小区。
一路上他都没敢回头看,他怕他追上来。
等到了大街上,已经全身都是汗。早起的人们已经开始三三两两的开始他们一天的工作了。
吴成颓丧的走在大街上,清晨的冷风一阵阵扑进他的衣服里,有些凉意。
他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家,洗了个热水澡。感觉才好了一点。
他惊魂未定的看着肘部的擦痕,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搞的。
现在,他已经不能判断昨晚上看到的一切的真假了。他只觉得整件事变得越来越难以解释。超出了他的能力的范围。
也许,都是因为那个老太太……
世界之末 14
一个月前,他们去了一趟K市。
本来,他们的目的是想去旅游,并且顺道去看苏四宝。
他们坐了一个晚上的长途大巴,第二天到达K市差不多是上午十点,他们找了一家旅馆住下来,准备下午去苏四宝家,邀他一起去游山玩水。
本来吴成给他打了个电话,想告诉他他们来了K市,但其他人都说到时候他们直接去他家里给他个惊喜。他就没有再打。
到了下午却出了点意外。乐光一个人跑出去逍遥快活,和他们走散了,电话也打不通,于是只好集体在旅馆里干坐,等他回来。
这一等足足又是一天,第二天乐光回来的时候满眼血丝,看起来像是熬了个通宵。无奈,只好等下午。
他们不知道,这个时候,苏四宝其实已经不在医院,更不在家里。
吴成的家也在K市,和四宝家不远,读中学时经常互相串门。所以很快就找到了四宝家,看到一行风尘仆仆的儿子同窗,苏妈大哭了一场。
倒是苏爸详细的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了他们。苏四宝现在下落不明。
吴成一听当场就嚎叫了出来。
在他家住了一晚。第二天他们也没有了旅行的兴致,就决定原路返回。
那个老太太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
她像个劫匪一样拦在路上,横眉怒目。就像众人都欠了她的钱。
她说她是个算命的。看出各位都面带邪气,命犯天煞。不日即有无妄之灾。
大家都不信。但都看他一把年纪了,也不容易,都准备给他点钱把她打发了算了。
谁知道她不仅不要钱,还说免费给他们算一卦,要是准,再给他们算其他的。
几个人想来想去都觉得好玩,就说,那你算吧。我们是什么人,干什么的。
其实这个问题有点弱智。但是那个老太太不仅一五一十说出了他们的来历,生日,平时的一些小习惯甚至是隐私,说的小熙和西施面红耳赤。乐光则洋洋得意。而且她说她认识苏四宝。
于是大家都没得说了。
然后她就说出了吴成一辈子也不想再听到的话。
她的大意很俗气,是这样的。
有一个魔鬼。是苏四宝的主人。他本来该通过苏四宝俘获另外几个人的灵魂,当然是在几十年之后,但是现在苏四宝不见了,于是魔鬼决定提前征收这几个人的灵魂。
你想的没错。这几个人就包括吴成他们在内。
大家都看出来了,这个故事实在很低劣。不知道是这个老太婆编故事的水平有限还是真有种怪事。反正他们一人给了老太婆一个白眼就走了。
这是个小插曲。所有的人都没有放在心上。就像所有的错误都是在这种条件下发生的一样。这一次也不例外。
他们当然也不知道,他们走后不久,又有一个人路过。他看见那个老太太一直望着他们的背影好久好久。她的脖子上有块疤。
吴成没有立刻回去。他在K市的大街小巷闲逛,完全无目的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他去了市立医院。找到了那个胡医生。他却一问三不知。唯一有用的线索是他告诉吴成,苏四宝和一个叫王蕾的护士关系好像不错。
吴成喜出望外,连忙问了她的地址和电话。
他打过好几次,但是打不通。还好她的家就在K市近郊,有公交车直达。
世界之末 15
但是他又一次失望了。
就在苏四宝失踪的后一天,王蕾就辞职了,并且搬了家。
他又去医院问了好几个平时和王蕾关系不错的女护士。都说已经好几天没有和她联系了。
这条线就此断了。
几天之后他回了学校。他已经彻底断了希望。
虽然这样说,他还是希望能有奇迹出现。
但是奇迹一直存在于他的想象中。
又是阴沉的一天。这些天天气好像都不怎么好,很少有阳光,让人心情郁闷。
一整天,吴成都在家里睡觉,他已经把睡觉当成了一种特殊的爱好。或者说是排解烦闷的好方法。
这种天气也许最适合做的事就是睡觉了。
他刚起床不到一个小时就又重新躺下去。软绵绵的床垫。他想我要是这样就死了一定很幸福。
他当然死不成,死了我后面的故事就没法说了。
吴成睡得正香的时候,他的电话响了。是肖邦的夜曲。呼啦啦的。
于是他找到了起床的借口,他接过电话,是一个女声。
那个女人说:“我要死了。”
吴成吓得一激灵。但他没听出是谁,她的声音怪怪的,带着呜咽。
他说:“对不起,请问你是?”
他看了看电话号码,这个号码好像见过。
对方嘿嘿笑了两声,吴成听得发毛。忙问:“你到底是谁啊,有什么事?”
“我是西施。我要死了。”对方一字一字的回答。
吴成听到有火车的声音。大概是在车站打来的。周围还有很多人在喧哗。
“西施?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吴成手忙脚乱的穿衣服。
轰隆隆的一阵火车声。吴成心里又是一颤。
“西施?”
没有回答。电话还是接通的。
“喂?喂?”
还是没有人回答。吴成意识到,出问题了。
他飞快的套上鞋子,冲出门。才发现他不知道西施在什么地方。
他拿起电话继续问:“西施?你在什么地方?”
该死的沉默。
吴成心里越来越不踏实了。他招呼了一辆出租车,坐上去说:“去最近的火车站。”司机一踩油门飞了出去。
在车上他没有停止跟西施说话。其实是他自己一个人在说话。司机奇怪的看着他。
吴成一边不停的对着话筒说话一边想,那个老太太说的话就要应验了。
西施是第二个。
可这时,他听到电话里说:“我在北站。”是她的声音。吴成顿时松了一口气。忙说:“你等着,我马上就过来。电话不要挂。”
等吴成赶到北站的时候是晚上九点。但是现在才五点。他在路上出了一点小意外。出租车把人撞了,交警要他陪同司机一起去警察局,说让他当证人。吴成一再说有事,于是那个警察就说:“好吧,那你走,那个人估计快死了。”
吴成就挪不动脚了。他陪着他们去医院,然后再回警局做笔录,交罚款。折腾了几个小时,这几个小时里,吴成的心头就像有岩浆在流动。
他的电话打到没电,对方却一个也没接。
一出了警局,他就发了疯似的往车站跑去。
这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想西施多半已经回去了。但她怎么会不接他的电话呢。他还是决定去看看。
他先去了西施在城北胡同租的房子。房东说房子早退了。另外一家都已经搬进来很久了。
然后他又打车去了北站。
刚好来了一辆车,上车下车的人挤成一团。车站乱的就像暴动。
世界之末 16
他站在出口处打电话。打了三遍,终于有反应了。
“喂?西施,你在哪儿啊,我已经到北站了。”吴成赶忙说。
“我在里面,你进来。”
吴成没问她为什么不出来,就飞快的挤过人流。钻了进去。一进去才知道就算她就站在他面前他都不一定能发现她。到处都是人。
“说具体点,什么地方。”
嘟嘟——没电了。
吴成乱骂了一声。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往里面挤。
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低头一看,是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低垂着头,左腿长长的伸着,赤着脚。
他皱了皱眉,这时来往的人流渐渐少了。吴成挤到最里面,看见几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小姑娘正准备上车。
但是没有看到西施。
他瞪大了眼睛,怕他错过什么。
一辆又一辆火车飞快的驶过。车站的人换了几批了。他还是没有看见西施。
他想,西施是不是在故意跟他开玩笑。
他想起了西施说话的语气。那不像是装的。而且,他们的关系还没有到能开这种玩笑的程度,再说,西施的个性绝对不会这么无聊。
那她的人呢?
吴成有点搞不懂了。
又一辆车飞过。他望着远方的铁轨。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灯光下闪着点点光。
他走过去。拾起来。有点懵。
是一只高跟鞋。侧面镶着水晶玻璃。
他立刻有种不详的预感。
这是西施的鞋子。记得当初她穿着这双鞋子去参加舞会的时候,他还跟小熙争论过它的价钱。这时候她却安静的躺在铁轨中间,就像一只孤独的小猫。
小猫的主人却不见了。
吴成连忙掏出电话,没电。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像游魂的似的沿着铁轨走着,他想看看有没有尸体的碎片,或者另外一只鞋子。
夜晚的铁轨就像一根从地狱伸出来的长长手臂,上面静脉爆出,到处都有一股浓浓的尿骚味。
他从铁轨的这头走到那头,又走到这头,还是没有看见西施。
这时候他决定先打电话给小熙,她肯定知道西施的电话,让她打给西施看看再说,要是还是打不通的话他就只好报警了。
他转身往车站外走去。
路过一丛浓密的花丛的时候,他下意识的向黑暗的阴影里瞟了一眼。
忽然,他看见黑暗中躺了一个人。身体伸得笔直,就像一根木棒。他静静的睁着眼睛,静静地看着吴成。
吴成挪不动脚了。他紧张的注视着黑暗的中的人。
他试着问:“喂?”
没有回答。一动也不动,就像死了一样。
吴成在黑暗的交界处停下来,他不能再往前走了。
这时那人好像动了一下,动作很轻微,很缓慢,几分钟后吴成才看清楚他的意思。
他的手笔直的伸向左边。指着一个角落。
吴成看清了,这个人是个乞丐。穿的很邋遢。
他问:“那里是什么?”
那个人呜呜了几声,似乎没吃饱,有气无力的。
吴成退开几步,看了看那个黑暗的角落。所有的车站都会有这样的角落。
他想了想,就向那个角落走过去。
世界之末17
还是在黑暗交接处,他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黑暗中某个地方。
他俯下身,想看得更加清楚一点。
他想搞不好那个乞丐在耍他。
他看不见东西,必须要再进去一点。他一点一点的往里挪动,眼珠子瞪得很大。
突然,一个声音说:“我在这儿。”
吴成一抖,这才看见就在他脚边坐着一个人。
刚好来了一辆火车,灯光照在他脸上。吴成立刻张大了嘴。
是西施。
同时也是刚才他在车站里面碰到的那个乞丐。一只脚赤着。蓬头垢面。
她怎么搞成了这副德行?
吴成连忙把她扶起来往外走,她身上有一股馊味,不知道几天没洗澡了。
明亮的灯光下,西施显得十分颓唐,双眼无神,脸色苍白,浑身都脏兮兮的,好像突然老了十几岁。她手里还紧紧拽着一个手机。只是已经没电了。
“你到底怎么了?”路人的目光多少有些异样。
吴成没空去管这些,他知道,一定又发生什么事了。
西施一直面无表情的呆愣着。
吴成没办法,只好先把她弄回家再说。
上出租车的时候又是刚才那个司机。
“啊,又是你!”他说。
“啊,这么快又来开车了?”吴成说。
他说:“我有两架车。”
他看了看吴成身边的乞丐,眼神异样。
“快走吧。”吴成不悦的说。
于是那天所有的邻居都看见吴成背着一个乞丐进了门。
此后的几天里,吴成都没有出门。邻居们也没有看见吴成出门,大家都议论纷纷。
吴成只有满脸无奈。
这些天西施一直不说话。精神状态又恢复到了见到杨扬在她面前死去时一样。
半夜睡觉的时候吴成在客厅里总听到她在屋里支支吾吾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她基本不和吴成交谈。
有一天晚上,吴成忽然听到屋里噼里啪啦的响声。那声音很大,几乎整栋楼都能够听见。
吴成爬起来。敲了敲门,没有回应,声音还在一如既往的响着,似乎永远都不会停。还夹杂着西施叽叽咕咕的说话声。
吴成忽然想到小时候他妈给他招魂时唱的歌。浑身汗毛直竖。
这种声音持续了三天之后。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邻居都向他表示抗议,其实吴成也有点受不了,对一个以睡觉著称的人来说要是每天晚上只能睡不到五个小时,他一定会疯掉。
于是他又敲响了西施的门。同时他很想看看西施都在干些什么。吴成已经有好几天没有看到过自己卧室的模样了。
可是西施不开门。
到了吃饭的时候,他给她送饭去,西施伸出一只手来把饭盒夺过去。
吴成发现,她的手很脏,而且有很多血痕。他猛地的用力想要推开。谁知西施的力气居然很大,发现不对立刻使劲压住门。
哐当一声,门又锁上了。
吴成不死心:“西施,你开开门,我要拿点东西。”
响声停了大约有一秒钟,又响了起来,一次比一次大。
无论吴成怎么喊她都绝不动心。
吴成喊累了就在客厅休息,他想,她到底瞒着他在干什么?他有点担心他的房子,整天叮叮当当的响,肯定没什么好事。
但他又不敢强行破门,她的精神状态时好时坏,他怕万一刺激了她。
他想过给乐光打电话,毕竟他们曾是亲密的恋人,说不定会听他的。
电话一打过去才知道乐光去旅游了。找不到人。
吴成彻底没辙了。
突然,门打开。西施伸出手来,说:“我要二十瓶胶水。”
世界之末 18
“什么?胶水,你要胶水干什么?”
“别问,你去买给我。”
吴成没办法,只好按她说的做。他回来时西施的手还在伸着,好像一直没动过。看着这只几天之前还柔嫩细滑的手,吴成心里升起一股寒意。他现在越来越怕这个女人了。
“你回来了。胶水呢?”
“哦,在这里。”他把胶水递给她。想趁机问出点什么。西施却说:“别来打扰我,今晚我不想吃饭。”
吴成不想轻易放过这个机会,忙说:“你让我进去一下,我马上就出来。”
没有反应了。接着响声依旧。
吴成懒得起来吃饭,在紧密的敲打声中慢慢进入梦想。他不知道在他睡着的时候西施曾经出来过,悄悄溜出大楼,十几分钟后她又搬着一大堆东西返回,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这个夜晚他睡得很沉,甚至没有被西施施工的声音吵醒。他醒来时阳光明媚,难得的一个好天气。
西施的房里好像没什么动静。
他靠在门边,敲了一下。
还是没动静。反倒有点不习惯。他想了想,好像昨天晚上就已经没声音了。
他好不容易度过了一个安静的早晨,给她送早餐时候西施还是没有开门。连手也没有伸出来。
吴成把早餐放在厨房的餐桌上,对着房门嚎叫了几声就出去了。
整整在家里窝了五六天,再不出去晃晃估计得生霉了。
在街上乱逛了一通,过饱了眼福,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警局门口。正好看见那个矮胖唐,手里提着个酒壶,颇有古之遗风。
吴成投其所好,买了一瓶酒呈上,喜笑颜开,说兄弟你有什么事就说吧。
吴成也不磨弯子,直接就说:“我那个朋友的检查怎么样了”。
胖子唐说:“我就知道你要问这个,不过我确实不太清楚,好像挺棘手的。”
他看吴成有点失望,又说:“你放心,我盯着呢,要是有动静我立刻告诉你。”
“那多谢你了。”
唐咂吧一口酒,意犹未尽:“我说,你那位朋友出了什么事?怎么搞成那样?”
吴成说:“这个你就不需要知道了。要是有新消息记得告诉我就行了。”
唐连忙点头,说:“要不,你再去看看?”
吴成说:“那就不用了。”他还想保持今天的好心情。
吴成抬头望着这栋楼。忍不住又打了个寒战。
他在想,或许他还是应该再上去一次。
在毫无防备下,他当然会被吓住。但是今天他有了心理准备。
走到小区门口。他看见几个工人正在修门卫室。
“吴成。”他听到有人叫他。
他回头一看,是小熙。一身紫色的短裙。正向他走来。
他对她笑了笑,说:“你怎么在这儿?”
小熙看了他一眼:“那你呢。”
吴成就说不出话了。小熙今天有点不一样。
“你进去过了吧。”她若有所思的说。
吴成只好点点头,又说:“但我还想进去一次。”
小熙忽然笑了,说:“你不用上去了。你想知道的我都知道。”
“想先听什么?”小熙眯着眼笑着,抿了一口咖啡。
吴成心里充满疑惑。小熙说的话他一句也听不懂。他试探着问:“你都知道什么?”他注意到小熙的眉毛画的很浓,这不太像她。
她笑着说:“我知道你去过杨扬的家。”她紧盯着吴成的眼睛:“那天晚上。”
吴成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瞪大眼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小熙说:“你从警察局出来就有这个打算了,所以才忙着把我支开吧。”
果然不是一般女子。吴成想。
“但是你没去,又进了警察局。当天晚上……”
“等等……你跟踪我?”吴成很不爽。
小熙说:“我根本没走远啊。你那么急,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我。”秀眉微蹙:“不过你去他家的时候嘛。嘿嘿……”
“你还是跟踪我。”
世界之末 19
“错,如果非要说谁跟踪谁的话,那就是你跟踪我。”她还振振有词。
吴成有点无奈:“这又怎么说?”
小熙微微笑着:“因为我比你先到。”
“小熙,你今天很不对头。”
“你不相信我啊?”
吴成没说话。只是一动不动的看着她,他通常都这样判断对方是否说谎。
“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你刚才是什么意思?”吴成决定跟他单刀直入。
“我的意思就是,其实那天晚上,你来之前,我就已经去过了。”
“你去过?你去干什么?”
“我的想法和你不太一样。”
“你又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吴成眼神越来越锐利。
小熙一瘪嘴:“你不要那么凶好不好。我只不过想去看看。你不是也去了吗。”
吴成意识到自己失态,放缓语气:“你知不知道那里是很危险的。”他第一时间想到那个死而复活的杨扬。
没想到小熙一点也不在意:“我想我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怎么好像什么都知道似的。”
“我说了吗,我比你先去。”
“那你看见什么了?”吴成注意着她的反应。
小熙轻笑道:“你不用担心,其实……其实,那都是我假扮的啦。”她不好意思的捂着嘴笑着。
“what?”吴成脑子里轰的一声炸雷。
“你别生气嘛。”
“好,你说。”
吴成咬紧牙。假扮的?假扮的?差点搞死我!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等等,你是说,那个……呃,杨扬?”
小熙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是我啦,哪有什么什么杨扬。”还没说完就听见吴成怒吼一声:“你到底在搞什么?”
小熙无辜的说:“我也没办法啊。谁让你死缠烂打。”
“我死缠烂打?你在说什么?”
她看了看吴成,终于鼓起勇气说:“吴成,你知道那个算命的老太太吧。其实从一开始我就很相信她说的话。我相信她的所谓魔鬼。杨扬死后,我就更加坚定了这个想法。”
“那又怎样?”吴成使劲喝着咖啡。
“我不想让你陷在这里面。但是我知道你的劲头很足,不达目的是绝对不会罢休的。于是我只好……”
吴成感觉自己要晕过去了:“你的意思是,你假扮杨扬故意吓唬我。想让我别再管这件事?”
小熙很小心的点点头。
“幼稚。”
“我还不是为你好。”
“我不信这些。”
“可是我信。吴成,我看我们还是离开这里吧。”小熙脸上露出恐惧。
他定定的看着她,说:“如果你想走的话就走吧。我必须要留下。再说,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们走到哪里去都没用。”
“你怎么知道没用。你听我说,我觉得这件事有点不对。我……”
“怎么了?”吴成注意到她闪烁其词。
小熙支支吾吾想说什么,看了看吴成的样子又闭了嘴。
“你有什么事就说啊。”
“我最近一直做一个梦。”小熙眼神飘忽,使劲的咬着嘴唇。
吴成心里一惊:“什么梦?”
小熙说:“我总梦见有人叫我的名字,但是我却看不见他。”
吴成愣住:“你说仔细点。”
“每天晚上我一睡着就听见他在叫我的名字,好像每次都是一个人。我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周围什么也看不到。很冷,每次我醒来就会出一身冷汗。”
吴成脑子里越来越迷糊了。两个人连续几次都做一个相同的梦,这在医学里应该怎么解释?还是没法解释。
世界之末 19
“错,如果非要说谁跟踪谁的话,那就是你跟踪我。”她还振振有词。
吴成有点无奈:“这又怎么说?”
小熙微微笑着:“因为我比你先到。”
“小熙,你今天很不对头。”
“你不相信我啊?”
吴成没说话。只是一动不动的看着她,他通常都这样判断对方是否说谎。
“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你刚才是什么意思?”吴成决定跟他单刀直入。
“我的意思就是,其实那天晚上,你来之前,我就已经去过了。”
“你去过?你去干什么?”
“我的想法和你不太一样。”
“你又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吴成眼神越来越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