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XX理工学院这个地方的水实在太浅,容不下他这条大鱼。因为学院实验条件不够,他的许多尖端实验都不能进行。抱负得不到施展,他就暗暗怀恨在心。天长日久,他心里的恨意也与日俱增,越积越多。只是他要保持自己教授的风范,保持自己在社会各界建立的高尚情操,他才把这种恨深深埋在心底。
以后他只有疯狂地研究生物化学来派遣满腔的恨意,去年的有一天他突然对毒品有了兴趣。经过深入的研究,他发表了学术论文《生物化学有可能遏制传统毒品》,在学术界引起了强烈的反响。但是接着他就产生了一个疯狂的念头:为什么我就不能研究出一种新型的毒品呢?他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兴奋。因为在此之前他已经研究出了很多不为人知的东西,他通过生物细胞技术培养出了一种超级分解细菌,还从生物发酵的副产物当中提取了一种具有强麻醉的物质。他通过完善就制成了可以循声分解尸体的“超级化尸粉”和射人即倒的新型麻醉枪。
紧接着他就投入到新型毒品的研究当中。去年年底,他终于合成了一种具有海洛因性质的物质,兴奋之余,他就找狗来做实验,发现果然有强烈的上瘾作用和幻觉作用。于是他很快就想到了人,人吃了这种东西会怎么样呢?开学的时候,他就迫不及待地把他的杰作放入他带的两个研究生的茶杯里。这两个研究生果然慢慢上瘾,但是令严正明失望的是,他们两个的身体随着用药量的加大会逐渐萎缩,手脚逐渐变细。这是药品产生了副作用的原因。
他向来是一个追求完美的人,他怎么可能容忍自己的杰作不完美。于是他又投入到紧张的研究当中。在这期间,那两个研究生身体的细微变化已经开始引起一些学生的注意了。他害怕事情败露,于是就找了个机会,把那两个研究生杀害了,然后用细菌把尸体化去,做的天衣无缝。这就是开学不久,学院就发生两起神秘失踪案的始末。
又经过一两个月的研究,严正明又合成了一种具有特殊香气的物质。其间又想找人来试药,但是这一次他不敢找学生了。他决定找一个校外人员。于是他就找到了他的侄子侯三,让他给他找一个人来。他知道侯三一直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厮混,要给他找一个人是轻而易举的事。
侯三听了严正明的话,当真是心花怒放,又趁机在严正明那里要了一些钱,并向严正明保证不久就给他带人来。带来干什么?严正明没有说,他也没有问。
见侯三一次次地问他要钱,严正明心里十分厌恶。当他还在美国留学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还有一个侄儿在一所孤儿院,但是具体在哪里他就不知道了。后来,也就是1995年,十七岁的侯三来到XX理工学院找到了他,问他要钱。侯三把他在孤儿院里的情况说了一遍,又说领养自己的那个姓侯的老头已经死了,他就来凭着一些资料找到了他唯一的叔父。
严正明对侯三流里流气的样子极为反感,给了他一些钱,就把他打发走了。但是侯三却把严正明当成了摇钱树,隔三差五就来要钱,就像是从自己父亲那里拿钱一样。次数多了,严正明自然不干,侯三急了,就威胁他说,如果不给他钱,他就要让人人都知道做教授的叔叔从来就不帮助他的亲侄儿。
这个严正明立马就慌了,他和侯三是叔侄的关系,他向来就瞒得很紧,也嘱咐侯三不可对别人说。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严正明怕自己不成器的侄儿在自己“教授”的光荣头衔上抹黑。现在这个侯三竟然说要把他们的关系公诸于众,严正明自然着急,立马软了下来,又把钱给了侯三。
这样一来,侯三就找到了他叔叔的软肋,更加变本加厉起来。严正明十分恼火,却又无可奈何。这样就过了十三年!到了2008年的今天,已经杀了两个人的严正明对他的亲侄儿也起了杀心,只要把他利用完,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他相信凭他的技术,警方是永远也不可能查到他的。
侯三找到他的许多哥们,告诉他们说他的远方表亲是个富翁,现在要找一个人当保姆,工资丰厚。很快,他一个臭味相投的哥们梁秋就来找他,说他有人。
这个梁秋生就一个小白脸,从来都是靠他的女朋友赵树红吃饭。赵树红每次拿了工资,他都旁敲侧击,据为己有。赵树红生性善良,性格温和,不知怎么却对这个梁秋迷恋得很,对他几乎言听计从。现在这个梁秋听侯三说做保姆工资丰厚,立刻就怂恿赵树红去。赵树红经不住梁秋的再三劝说,就去做“保姆”去了。
这一来,善良而美丽的赵树红就彻底沦入了魔窟。心理畸形的严正明把她幽闭在一个隐秘的地方,天天拿她试药,备受折磨。几天过去了,赵树红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但是也让严正明知道他的新型毒品已经成功!
严正明自然高兴得心花怒放,于是又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要把毒品卖出去!他要让他的成果流通到市面!于是他又找到侯三,编了一套谎话骗他。然后侯三就去找到他的老大冯辉,于是在一间密室里面,严正明把他的一切想法和盘托出。冯辉知道了真相,经不起巨大利益的诱惑,于是利用道上人脉联系上了外省一个大毒枭。于是一个巨大的毒云笼罩在了ZG的天空。
正当严正明心花怒放,做着美梦的时候,一个意外的事件使他陷入了恐慌。他的实验室不久前来了一个十分内秀的学生——苏俊。这个苏俊不喜欢说话,但是很聪明。在严正明正以赵树红做实验的时候,聪明的苏俊注意到严正明每天总是带着一股奇怪的香气来到实验室。但是他却从来不理他们几个好学的学生,一来就进入他的专门实验室,一进去就是一整天。学生如果有问题要问他,去敲他的实验室的门,过了好久他才打开实验室的门出来给他们讲解。从严正明的表情,苏俊发现他十分不高兴。而每当他的实验室开的时候,他就会闻到那种奇异的香气。
苏俊的好奇心越来越大。终于有一天,苏俊抓住了机会。严正明为了不引起几个学生的怀疑,在研究毒品的时候虽然是紧关着实验室,但是出来给他们讲解问题的时候,总是神态镇定从容,把实验室的门虚掩着。苏俊就趁严教授不注意,潜进他的实验室,偷出一包散发着奇怪香气的东西。他怕香气把自己暴露,就用塑料袋扎好。
回到学生寝室,苏俊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谁知道第二天,苏俊刚要出校门去找他的好友张竞,就被一伙人袭击了。这伙人自然就是和严教授合作的冯辉一伙。若是没有面市的毒品落在了警方的手里,就大大不妙。苏俊自然被严刑拷问了,他意识到这件事十分重大,打死他他也没说那包东西在哪里。
但是严正明的头脑很好使,他立刻就查到苏俊和张竞,马雄两个人在校外租了一间房。他的怀疑目标就转移到张竞和那间小屋上。他弄到了张竞的照片,把照片给冯辉团伙每人发了一张,所以对张竞素未谋面的冯辉,侯三才对张竞似曾相识。
在张竞和大学同学聚餐的那天晚上,冯辉就派人从窗外跳进张竞的小屋,对张竞的小屋进行了清查了一遍。没有找到那包毒品,他们不甘心,准备再搜一遍。但是望风的人听见了张竞咿咿呀呀醉酒的声音,他们毕竟做贼心虚,立刻慌乱地跳窗逃走。李星那天晚上听见的一阵奇怪响声,就是他们仓皇逃跑的声音。
但是陋室被盗并没有引起张竞的十分注意。但在和赵树红告别没有成功之后,他因为想苏俊来到生物实验大楼,遇到了本来就想见他的严正明。严正明借口苏俊论文的事来套张竞的话。从张竞的话中,他很成功地推测出苏俊住在学生寝室。他当即打电话给冯辉,要他马上带人去搜索苏俊的寝室。
但是计划始终赶不上变化,冯辉他们找不到苏俊的寝室,几次寻找十分浪费时间,最终让张竞抢先一步,捷足先登。冯辉于是派出和张竞又一些瓜葛的梁秋去骗张竞。梁秋想了一个十分高明的方法,差点就把聪明的张竞骗住了。但是张竞从他的话里看出了破绽,自然不会让他得逞。
骗的不行,那他们就来硬的。于是那天晚上,一场血案发生了。为了不让张竞他们怀疑到他们的目标,他自始至终没有暴露自己的目的,只是用香气来试探张竞。张竞自然中计,情不自禁地瞟了桌子一眼。这一眼就已经够了,这让冯辉不留痕迹地了解到毒品就在桌子上。这就是冯辉狡猾的地方,让张竞他们猜测不到他们的真实目的,就算案发,警方也不会怀疑到毒品上面去。
在那天晚上的搏斗当中,冯辉并没有动手。他在自己的三个手下和张竞搏斗的时候,本想乘乱拿走桌子的毒品,但是张竞几个人打斗实在剧烈,他还没有靠近桌子,桌子就被打斗的人撞翻。那包毒品就滚到了桌子下面,被很多东西盖住。冯辉就伸手去摸,但是又屡屡被打斗的人影响,都没有得手。最后马雄回来了,他权衡利弊,只得仓皇逃离。
本来当晚的血案发生后,警方是可以查出一些端倪的。因为案发后,警方仔细搜了张竞的小屋,也发现了那包散发着香气的毒品。但是那包新型的毒品并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他们还以为那是普通的香料,以致错失破案契机。
后来的事自然就水到渠成了,严正明以电话把张竞骗去学校,然后抓住了,逼问毒品的下落。张竞不屈不挠,和他们周旋,但是梁秋的突然失踪更是给了他很好的机会,他的谎言没有被很快拆穿。而梁秋之所以会突然失踪,是因为这个人胆子实在太小。跟着冯辉做了不少坏事的梁秋听说冯辉已经被全国通缉,生怕自己哪天也被逮住,所以早就关了手机躲了起来。
后来冯辉带着人离开去寻找梁秋,但是狡猾的严正明却不太相信张竞的话,他曾短暂地离开了一阵,就是乘机利用立张竞的手机引来李星,并且拿来了他的法宝超级细菌和麻醉枪,在此期间,他更是用超级细菌杀害了可怜的赵树红和苏俊。到后来,他甚至决定要杀死一切知情的人,当然包括他的侄儿侯三,因为他的身份已经败露!他的计划可谓是天衣无缝,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
黯然远走
三天之后,梁秋被抓捕归案!在审讯室里严正明,冯辉两个主犯对其犯罪行为供认不讳。警方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案子竟然还牵扯上了一个外省的大贩毒集团!对此警方十分重视,市公安局火速向上级汇报。不久省政府下达了命令:封锁消息,按照他们接头的暗号派出卧底,务必将这伙毒贩一网打尽!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紧张却又有节奏!十天后,ZG市公安局宣布五年来全国头号大毒枭XXX落网!一切似乎都已经尘埃落定。
十几天后,ZG市人民医院里,张竞木然地收拾着自己简单的东西。十分钟之前,他已经被医生告知可以出院了。马雄静静地站在他的身边,边看着他边说:“竞,你真的决定了?”
张竞静默一阵,淡淡地点头:“你知道我决定了的事是不会改变的。”
马雄急了起来:“那李星怎么办?医生说她中的那种麻醉剂还是从来没有见过的药剂,虽然打了抗生素,可不代表就一定安全了。还要继续观察治疗。”
张竞叹了一口气,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现在我什么也不能想了,满脑子都是我爸的样子。”他坐在病床上,把脸埋在两只手里,“我亲眼看见我爸在我的眼前慢慢消失,慢慢变成什么也没有!嘿嘿,当时我的感觉,我,我真是说不出来。仿佛我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不再在乎了!嘿嘿嘿嘿……”
“聂警官不是说,两天后还要找你了解具体情况吗?你就这样走了?”马雄叹息一声,半晌才又开口。
“我顾不得这么多了!”张竞抬起了脸,眼角全是泪水,哽咽着说:“雄子,你不了解这样的感觉!一个和你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人,把你当成他的寄托,把你当成他的希望,甚至他从来都是为你考虑!”他抬起头看着马雄,笑了起来,继续说:“他给你的关爱甚至超越了亲生父母,你不知道这种感觉会有多幸福!只是现在这种幸福,我失去了!”
马雄没有说话,走到他身边狠狠拍了拍的肩膀。张竞说:“李星马上就要回来了,好哥们,我要走了。”他站起身来,把简单的行李提在手里。马雄紧紧抱着他,一句话也不说。“不要担心我,到了新疆,我会和你联系。”半晌,张竞推开了马雄,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病房。
马雄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线,心里一阵沉痛。
过了好一阵,病房外响起李星喜滋滋的声音:“张竞,你要吃的蒸饺我已经给你买来啦!”病房门口出现了她俏丽的身影。
马雄苦笑着说:“李星,他已经走了!”李星脸上的笑容立马僵住了,她似乎没有听清楚,问:“走了?谁走了?”她开始用眼睛搜索着病房,脸色开始变白。马雄叹了口气:“李星算了,竞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只能说你们没有缘分。”
李星的眼泪马上就流了下来:“他到哪儿去了?什么时候走的?”马雄苦笑摇了摇头。李星把手里一包热乎乎的蒸饺摔在马雄脸上,指着他的鼻子吼了起来:“马雄,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不告诉我他到哪儿去了,姑奶奶和你没完!”
马雄故作生气,沉下脸来,冷冷地说:“李星,我要你给我道歉!”李星哪里听得进去,劈头盖脸就骂:“你说!他到哪里去了?你说!你说!”马雄慢条斯理从兜里摸出一张纸片,慢条斯理地说:“十天前,竞叫我给他订去乌鲁木齐的火车票,我自作主张买了两张。这就要看某人有没有诚意了?”语调十分的戏谑。
但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手里的火车票就被人夺去了,然后一个人风也似的跑出了病房!“李星,你要想清楚!竞是个一文不名的家伙,现在是,以后也可能是!”马雄追出了病房,但是走廊里已经看不见李星的身影。只有她的声音远远地传来:“他这样的男人,以后是绝对不会一文不名的!”声音在清静的走廊里十分响亮……
第2卷
夕阳与君洗风尘
“旅客同志们请注意,A站马上就要到了,请要在A站下车的旅客整理好行李,做好下车准备。”列车播报员甜美但却没有感情的声音响过两遍以后,靠在车厢和车厢交界处一个幽暗旮旯里的男青年才慢慢睁开了眼睛。这是一双干净、朴实,但是又蕴满寂寞、颓废的眼睛。如果不是这双奇特眼睛发出的一点亮光,很难发现在这样一个角落会有这样一个人。
这双颓废的眼睛慢慢转动着,用它特有的忧悒的光四下里瞅了瞅,然后它的主人又慢慢阖上了它。他没有什么行李,有的只是他这样一个孤独的人,还有一个和他一样孤独的包,所以他不用整理,也不用准备。他只等着车门打开,然后他就跃下列车,开始他崭新的生活。
片刻,列车刹住,车门打开。男青年孑然的身影走下了列车,走上了一个人影也没有的黄土站台。和他一起的下车是只有疏疏落落的四五个人,一点也不拥挤。这是因为A站是一个小站,A地更是一个偏僻的小城乡,这里住着一些土著,民风尚未开化。除了这个班次并且可以在这里停留一分钟的火车以外,外界根本无法进入A地。正因为交通闭塞,国家的许多富民政策和措施不可能在这里施行,所以在现如今国家总体虽然飞速发展,但是A地却越来越穷。因为国家抛弃了它。
列车已经拉起了长笛,就像冲天而起的鹞子,倏忽一下就无影无踪,桀骜,却又洒脱。它也抛弃了这个寂寞却贫穷的地方!
穿着素净的男青年提着旅行包,转过了头,看向列车开来的地方,突然笑了起来。他突然大声喊了起来:“我会活得好好的!我一定会活得好好的!”山区苍凉的大山回荡着他的声音,经久不息,那回声竟也是无比的苍凉。
“真是个疯子。”这个时候,一个声音传到了青年的耳中。青年转过头一看,见不远处小站的黄土地上有五个人在走,就是刚才和他一起下车的那五个,每人手里都提着一个蛇皮袋,其中一个边走边正掉头看着他,一脸的诧异。这是一个身材高,面容瘦的人,活像是因为小时候吃好长高,而长大了却经常营养不良一样。
青年对着那高瘦的人嘿嘿一笑:“是呀,我本来就是一个疯子。”高瘦的人怔了一下,笑了,他似乎没有料到青年会这么说,他张了张嘴还要说话,却被他前边的一个人叫住了。只见那人对他说了什么,那高瘦的人就看了青年一眼,嘿嘿一笑,就跟着四个同伴消失在纵横交错的黄土巷道里。
青年摇了摇头,无声而笑,四下里扫了扫苍凉的黄土地,然后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出了不像是站台的站台,踏上了黄土巷道。一抹黄霞像纱一般浮在天边,黄昏昏黄的光线射在黄土地上,在他的身后投下一个寂寥却坚定的影子。
这个高大的青年就是慈父暴卒,一度心伤如死的张竞。两天前,他买了到A地的车票,登上了来A地的列车,丢下了他的女友和他要好的兄弟,来过一个全新的生活。经过了那次惊心动魄的事件,他更加成熟,也更加深沉了。过去了毕竟是过去了!他会把父亲深深埋在自己的心底,好好地活着。
之所以要来A地,是因为在这里他曾经有一个承诺。两年前,二十岁的张竞还在ZG市景阳镇上大学,那年他认识了一个百岁的老人,老人告诉他说他曾经是一个抗日的老兵,而且于1939年曾在A地打了一次异常艰苦的反击战。老人很健朗,说起那段峥嵘而辉煌的往事的时候,双颊发红,十分激动。老人还说那里的人民很古老,也很封闭。于是A地就在张竞的心里留下了印记,他就决定什么时候去看看A地这个革命遗地。
那年暑假,他就和马雄,苏俊几个人来到了A地。但是到了这里才知道,这里完全不是他们想象中革命圣地的那个样子。四面皆是荒坡芜地,险山恶水,触目都是黄土泥墙,颓垣断壁,没有通信,没有传媒,没有机器,一切仿佛都是最原始的!而且他们感觉土著的居民总是怪怪的,老是做一些出人意表的事,令他们十分不解。
但是更令他们觉得心酸的是,这里的小孩子从来就不上学。因为这里什么也没有,没有老师,没有课本,没有教室,一切的一切在这里都没有。土著的居民以最原始的方式把他们最古老的血统和风俗就这样一代一代完整无缺地传承了下来。如果没有人的干预,或许今后也将继续传承下去。
愚昧永远是可悲的!现代日益发展的文明已经无法容忍愚昧!如果任这个地方这样下去,终究有一天它将会成为历史文明前进的绊脚石。于是张竞他们就看不惯了。他们开始召集这里的孩子们,给他们讲外面的故事,给他们讲汽车,火车,医院,银行……孩子们听得很认真也很神往。
但是这里的大人们不愿意了,他们纷纷呵斥自家的小孩,不让他们再和张竞他们见面,而且对张竞一行的态度也十分不友好。张竞他们知道闭世而居的人大都会对外面世界的人和事产生恐惧,所以也不怪他们,依然友善地和他们交往。
居民们对他们的敌意慢慢减少,孩子们又蹦着跳着开始聚在一起听他们讲故事了。但是这个地方时不时总会发生怪事,同行的李星等几个女同学十分害怕,一直催促着张竞快走,加上当时这里土著居民的族长沙柏也一直对张竞一行有意见,所以张竞他们没有呆几天就走了。临走的时候,孩子们都是眼泪汪汪的,张竞就说他们以后还会再来的。
为了这个承诺,在他人生中最特殊的时候,他回来了。
提着旅行包,张竞凭着昔日的记忆走在荒凉的黄土墙下。在夜幕降临之前,他来到一座矮小的土堡前,伫立一阵就喊:“小紫!小紫!”喊了一阵,土堡门前就如鬼一般闪出一个人影,那人影操着沙哑地声音问:“谁呀?”张竞笑了起来:“紫姨,我是张竞呀。”听见张竞的回答,那人影好久没有说话,半晌她才提着一个灯笼走了出来。
灯笼发出朦胧的光,照在张竞朦胧的脸上。那人影淡淡地说:“果然是张竞呀,进屋去吧。”那人影转了一个身,把灯笼挡住了,那个漆黑的人影被清晰地凸显了出来,矮小,单薄,走路一颠一颠的,蹒跚不已,但是却走得很沉,仿佛身上被压了千斤,又仿佛她因为害怕被风吹倒,而故意走得深沉。
张竞点了点头,无声地跟在她的身后。他整个身子被罩在前方女人在灯笼下的漆黑影子里。影子随着她蹒跚的脚步抖动,仿佛一个蛰伏许久,要伺机而动的鬼怪。
“坐吧!”灯笼抖了两抖,就被那矮小女人挂在了旁边。女人转过头,借着灯笼的微光,张竞这才看清了女人的面容。她粗衣布裙,脸很瘦,颧骨高高突起,眼睛很大,映着灯笼的光,她的眼睛里有两个黄色的亮点,忽明忽暗的,脸色也呈现出奇异的青白色。
张竞突然觉得有些诡异,女人的冷淡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他强笑了笑,说:“紫姨,小紫呢?”“她睡了。你为什么又来到这里?”女人依然很淡地问。张竞笑着回答:“因为觉得这里该来,就来了。”女人侧过头,灯笼的光正射在她的面容上,她脸上青白的颜色益发重了,眼睛里的亮点也益发亮了。“你不该来的!”她说,“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她叹息着,起身不知从哪里端来一碗黄澄澄的糊糊。张竞道声谢,接了过来。女人抱着几条破毯子,蹒跚着身子就要走进旁侧的一个土屋。张竞知道她要给他铺床,急忙拉住她,接过她手里的毯子说:“紫姨,您腿不方便,我自个儿来。”女人点点头:“暂时住着吧,早点走。最近村子里不干净。”张竞问为什么。女人却不说话,叹息着走了。
躺在土炕上,张竞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黑暗,他突然觉得孤独。他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孤独。人一旦意识到了自己的某种情绪,那么这种情绪就会排出所有其他的情绪成为主导。现在张竞就被孤独所左右。
孤独的人总是想的比较多的,他们会想起自己的亲人,朋友,和爱人。张竞此刻就想起他的父亲陈贤,然后泪水就从他眼睛里流了出来;接着他想起了他的朋友,马雄,还有死去的苏俊;最后他想起了李星,那是他目前为止真心喜欢过的女孩,他有一种痛心的感觉。
李星和马雄的性格他十分了解,那天他故意让马雄去买到新疆的火车票,就是为了故布疑阵。他知道马雄一定会告诉李星的,李星也一定会跟着他来的。但是他却没有到新疆,暗中却乘车来了A地。在他登上通往A地火车的一刹那,他就知道他和李星之间已经结束。
现在的他有一种失恋的感觉。黑暗中,他突然笑了起来。他是笑自己傻,他和李星并没有开始过,也没有恋爱过,又谈何“结束”和“失恋”。虽然如此,他还是觉得很痛心。他想起了那年夜里,那个寂寞的山坡,他和李星突如其来,却又缠绵美妙的一吻。
他本来还有一个理由去喜欢她,但是现在一切都变了。父亲的离去,已经带走了他的一切。他没有理由再去追求什么!至少现在没有。他需要好好静一静,当彻底抛开往事的时候,一切才重新开始。
不知不觉中,他睡了过去。四周一片寂静,这个古老封闭的小城也似乎在沉睡。一切的事物,都是在沉睡中酝酿的。张竞在酝酿着他的生活,而这个小城,也在酝酿着它的故事。
仙踪鬼影乱智心
“张叔叔!张叔叔!”第二天,张竞还正在迷糊的时候,就听见一个脆嫩的声音在叫他。他睁开了眼睛,然后就看见土炕前一个满面污垢的小女孩。小女孩大约八九岁年纪,眼睛很大,清澈又欣喜,正定定地看着他,只是这样清澈的目光中却蕴藏着一丝迷茫和呆滞。
张竞笑了起来:“小紫,我不是跟你说了吗?要叫哥哥。”边说他边下了床来。小紫嘻嘻一笑:“可是你已经老了呀!”“我老了?”张竞皱起了眉头。小紫眨巴着眼睛,一只黑不溜秋的小手摸上了张竞的脸,说:“你看,你脸上全是胡子。”“胡子?”张竞伸手一摸,嘴边果然生出了深深的胡渣子,他不由苦笑,没有说话。十几天了吧,他从来就没有好好修一下边幅。
半晌他才笑着说:“小紫,你和其他的小朋友都好吗?”小紫盯着他说:“我们都很好。”张竞又说:“想叔叔了没?”“不知道!”张竞笑了起来,捏着她黑糊糊的脸蛋:“不知道?为什么会不知道呢?唔,一会儿去把小朋友都叫过来,叔叔有礼物要送给你们。不过要洗得干干净净的才有份哦。”小紫嘟着小嘴,眼睛闪了闪说:“妈妈说不能洗!”张竞说:“叔叔去给妈妈说。”小紫眨了眨有些呆滞的眼,走了出去。
张竞迅速地起来,帮小紫她妈去两百米远的一口井里挑来了水,又劈劈啪啪帮她家劈柴,一切杂活打理停当以后,他才在女人地再三催促之下端起了饭碗。
女人毫无表情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小伙子,你还是像以前这么勤快。”张竞笑了笑,说:“紫姨,我想给小紫那丫头洗个澡,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看着就舒服。”女人停下筷子,淡淡地说:“祖上的规矩。闺女在出嫁前是不能洗的。两年前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张竞点点头:“祖上的规矩,就不可以改变吗?”
女人肃了肃容,说:“不能!否则就会闯大祸!张竞,你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张竞神色一暗,说:“紫姨,我只是想帮助你们,同时也解脱我自己。”女人突然搁下筷子,吐字清楚地说:“我们不需要外人帮助!张竞,我劝你还是走吧!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而且这里的一切,我们都不会改变!”
张竞笑了笑,突然问:“紫姨,今天我在挑水的时候,看见几个二杆子(方言:吊儿郎当的小青年)在欺负一个可怜的疯子。这是怎么回事?以前我来的时候,这里没有那个疯子的。”女人叹了一口气,说:“他和你一样,来了不该来的地方,做了不该做的事。疯了那也怨不得谁。”女人的话有些冷酷和无情,有那么一刻,张竞对她生起了一丝厌恶。
小紫很快把张竞的到来告诉了全村的人,大人们冷漠的眼神表示了他们对张竞这个不速之客的不欢迎,但是令张竞伤心的是,曾经在他膝边欢笑的孩子们脸上也开始包裹着麻木和冷淡。两年的时间,改变了很多,在天真的孩子们的眼里,他已经变成了陌生人。
张竞开始在每一家奔走着,邀请每一家的小孩子,但是无一例外都被神情冷淡的大人们拒绝了。在他们的眼里,甚至在孩子们的眼里,他感到村里人对他戒惧和防备。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态深深灼痛了他。
这天他又一次无功而返。回到小紫的家里,他默然不语。不久女人端来了晚餐,一盘活水豆腐,几个饽饽,还有一小盆糊糊——这已经是女人家里所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了。看着女人忙碌的样子,张竞突然问她:“紫姨,这个小乡似乎变得不一样了!”“怎么不一样?”女人手上不停,也没有看张竞。张竞说:“你们都变得很敏感,变得不近人情。还有,孩子们也变了,变得开始和你们一样。”
女人沉默了一阵,才看着他说:“我们没有变,一切都没有变!”“不,以前不是这样的。紫姨。”张竞有些着急地说。女人侧过头,身子匿在了灯笼的暗影里,开始变得迷离,连同声音也开始迷离飘忽起来:“是呀,以前不是这样的。没有人知道有这样一个地方,我们都生活得好好的。现在却开始变了!”听着这话,张竞皱起了眉头。
“现在开始变了……现在开始变了……”女人突然笑了起来。她转过头,咧嘴笑着,露出了惨白的牙齿,暗青色的面容看起来诡秘得可怕。笑容本来是甜美的,但是甜美的笑却出现在这样诡秘的脸上,就只会让人感到可怖,仿佛天使的脸上突然露出魔鬼的笑一样。也不知道是不是有风,张竞突然感到脊背一阵发凉。
夜里,张竞躺在土炕上,怎么也难以入睡。他直勾勾注视着泥墙上那扇唯一的土窗,惨白的月光从窗纱上射进了土屋,屋里的地上就像撒了一片雪,给人冰冷的感觉。怔怔注视着屋里的那片“雪”,张竞想得很多,这个小城竟然处处透着神秘,处处透着古怪。他向来就是个执拗的人,只要认为自己是对的,那么他就将义无反顾地去做。现在他自然认为他是对的。
不知什么时候,张竞突然发现那片“雪”发生了变化,有一部分突然消失了,被黑暗所取代,形成了一个影子。张竞的眼睛突然变直了,直勾勾盯着那个影子,他突然生起一丝毛骨悚然的感觉。那个影子赫然是一个人的影子!这就是说,土窗外站的有人!张竞强压心里的悚惧,蓦地抬头往土窗处瞧去。
窗外——没有人!竟然没有人!张竞心里狂跳,难道是他看错了?不可能!他刚才明明看见了地上的影子!张竞向来是一个唯物主义者,但是此情此景却仍然让他感到惊惧。两年前他就听这里的人说了很多稀奇古怪的传说,其中一个就是说这里有鬼!为了证明这个传说的荒谬,更证明这个世界并没有鬼,张竞壮了壮胆子,开始紧紧盯着土窗。
他之所以没有盯地上的那片“雪”,是因为如果窗外有人,那么那人就应该最先出现在窗外,而透过窗纱也更容易看清楚。
他集中精神盯了很久,但是窗外什么也没有。他开始把精神慢慢松弛下来,暗笑自己多疑和无聊,刚才明明是一个错觉,自己却偏偏把自己搞得神经质。但是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感到心里如潮般涌上一种奇异的感觉,这种感觉立刻就包围了他。此时他看见窗外出现了一个黑影,若有若无,若虚若实!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仿佛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他心里生起无边的恐惧,赶忙闭上了眼睛,然而他刚闭上却又立刻睁开了。“鬼又怎么样?我偏偏就要看看!”他心里这样想着。惴惴不安地看向窗外,但是窗外依然什么也没有!屋里的地上,惨白的月光依旧,像一片雪!这个时候,张竞毕竟感到一丝害怕,反手用毯子蒙住了头。
这天晚上,张竞一点睡意也没有,总感觉到土窗外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在曳动,总感觉那东西在下一秒就会从窗子外钻进来。他浑身起了冷汗,心口就像有一面腰鼓不停地在敲着。不知在什么时候,他终于慢慢迷糊过去。
夜半之际,一阵尖利的叫声划破了宁谧的夜,仿佛山里的猱兽,凄厉,悲悒,又宛若鬼哭,宛若鬼笑。凄厉的叫声让寂漠的夜凭空笼罩上妖异的氛围。张竞陡然坐起!他下意识地往土窗外望去,像霜雪一样的月光已经隐去,那里一片漆黑,事实上四周也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这时候声音,影像,全部都已消失,世界仿佛已经停止了运转。
过了片刻,声音又开始响了起来,这一次却不如前次一样的尖绝,反而时断时续,如泣如诉,如午夜的猫嘶,又如婴儿的啼叫。张竞感到自己的皮肤在收紧,他甚至无比清晰地感觉到身上每一个鸡皮疙瘩的生成。这一刻,他想起了两年前来这里的时候,夜里也总是听见这样的声音。当时有马雄几个兄弟在身边,并且有自己喜爱的女孩在身边,他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可怕。然而时至今日,心境迥异于往昔的张竞竟感到害怕。难道村里人一代代流传下来的传说是真的?这个古老的小城,真的有鬼怪?
如鬼哭一样的声音断断续续响了很久,才在后半夜不知不觉停了下来,消失的时候和出现的时候一样的突兀。
次日早上,被折腾了一夜的张竞眼里血丝密布。吃饭的时候,女人问他昨天是不是没有睡好。张竞就把昨天晚上看到听到的简单说了一遍,末了才问:“紫姨,两年前我来这里的时候,就听见村里有一些古老的传说,既奇诡怪异,又光怪陆离,大多数都和鬼怪有关,难道这里真的有鬼吗?”
女人淡然看了他一眼,将眼睛移向远处参差突兀的黄土残垣,不答反问:“你认为呢?”张竞不说话了。他本来想摇头,但是昨天晚上他的所见所闻又让他无法解释。这个时候女人才正色说:“那些东西都不是空穴来风,而且我们这里不但有鬼叫,甚至还有女鬼。”女人的话突然变得阴惨惨的。“我们在这里生活了无数代,已经见怪不怪了。小伙子,离开这里,到你该去的地方,这里不适合你。”女人抓住了他的手,眼睛里透出忧虑和无比的诚挚。张竞笑了笑,摸了摸身边小紫额前稀疏的刘海,说:“紫姨,沙柏族长是不是还是住在原先那里?我想去见见他。”女人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话。
画中有仙目难识
天气很阴沉。阴沉的天气让张竞的心情也变得忧郁和沉重。起风了,前面黄烟扬起,张竞感到一阵细细密密的东西随风扑在他的脸上,衣服上。原来天上又在开始下沙了。A地的天气十分怪异,天空中常常下沙,而且经常连下几个小时。几个小时下来,黄土地上就又铺满了一层薄薄的黄沙。
张竞用手挡在眼前,以免沙子进入眼睛。他顶着轻微的风沙走在西去的一条小道上,任凭风沙吹在他的脸上,衣服上,甚至落入他的脖子里。那感觉他很舒服,就像慈父的手在摸他一样。
小道曲曲折折,两旁都是居民们居住的矮小的土堡。张竞不时遇到一些外出忙活的居民,他热情地向他们打招呼,但是他们脸上的麻木和冷漠,让他们拒绝了和这个热情青年说话,哪怕是深深看他一眼。张竞淡淡笑着,他感到了人类文明前进的悲哀。
走了一阵,他就看见了一个残破的土堡。这个土堡很大,不同于一般的民舍,它里面有许多破落的土房。在它完好的时候,它应该是居民们用来做其他用途的。但是现在它破了!任何东西一旦破了烂了,那么它的价值和用途就再也没有了,它也没有理由存在在这个世上。但是现在它依然杵在那里,就像年老的父亲在守护着他稚弱的孩子。
既然它存在,那么就一定有它存在的理由。那天去村西挑水的时候,张竞看见的那个疯子就瑟瑟发抖地蜷缩在它的一隅,默默承受着几个二杆子的调笑,戏侮。也许,它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给他遮风挡雨吧。别人都已抛弃了他,但它没有!它用它残破斑驳的身躯给了他一席之地。
远远看着土堡,张竞停下了脚步。残破的土堡外没有那个疯子的影子,这几天挑水的时候,张竞都有意识地注意着土堡外,但是除了第一次外,他都没有看见他。他到哪里去了?他一个疯颠颠的人,能到哪里去?
伫立一阵,张竞就要离开。但是这个时候,不知从哪里来了几个二杆子,嬉笑着,跑进了残破的土堡里。很快,张竞就听见了土堡里传出他们戏谑的笑声。张竞的怒火立刻就冲了出来,他一阵风也似地奔进了土堡里,挥着拳头大声吼了起来:“你们这些人,怎么能这么欺负人?!他怎么招惹你们了?!你们要是还不滚,我可不会像那天一样手下留情了!”
这几个二杆子就是那天欺侮这疯子的一干人,那天他们调戏这个疯子的时候,见张竞强出头阻止,仗着人多就对张竞动手。张竞人高马大,这些细脚伶仃的家伙哪里经受得住,被凑得哇哇大叫。现在看见张竞又突然出现,心里畏惧,哼了一声,就都灰溜溜地逃了。
张竞赶走了几个二杆子,转头往那疯子看去。这个疯子正缩在角落里,漆黑的衣服,漆黑的手,漆黑的全身,头发很长,一绺一绺地垂了下来,像被油粘着,把他整张脸都遮住了,头脸竟也是漆黑漆黑的。也不知道他本来就是那样黑,还是多时没有清洗的污渍。此刻他发着抖,好像堡外的风沙吹了进来,让他觉得很冷,很冷。
张竞心里生起一丝怜意,走过去,蹲了下来,说:“别怕。他们以后不会再来欺负你。”漆黑的疯子一动不动,仿佛没有听懂他的话,全身依然战栗着。这个时候,张竞看见他脸边的头发里有两只无神的眼睛,空洞,灵虚,里面仿佛什么也没有。张竞心里莫名一酸,伸手要去触摸他的头发。但是就是这样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也把他吓着了,他轻叫了一声,战栗得更加厉害了,缩得更加紧了,活像一个越变越小的皮球。
张竞的手停在了半途,看着他的样子,叹息一声,转身就要走出破古堡。刚走了几步,突然就听见那疯子咿咿呀呀地叫唤起来。他回头,只见那个疯子用他漆黑细小的双手,捧起一个同样漆黑的干馍,向他呜呜直叫。看他的模样倒像想把手里的馍给张竞。这时张竞注意到他的身边的地上有几块山药,还有几块黑漆漆的与他手里一模一样的馍。他就是靠吃这些东西生活吗?
张竞没有说话,朝他摆了摆手。那疯子呀呀笑着,把漆黑的馍放进了嘴里。他抷开头发的一刹那,张竞看见了他的嘴和下巴,那是一张很小的嘴,很尖削的下巴,依然是污垢重重,只在他张口咬馍的时候,才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也许牙齿才是他身上唯一和其他地方不同的地方。
张竞摸出随身携带的小刀,默默走了上去,拾起地上的一个山药,把皮削掉递在他漆黑的手里,说:“这样吃才干净。”他没再说什么,把小刀放在他的脚边,起身就走出了土堡。
外面风沙依旧很大,张竞沿着小道一路往西。很快他就看见了那株高大的榆树,它桀骜地立在那里,开枝散叶,庇护着它下面方圆一丈的地方,也庇护着方圆二十里唯一的一口古井。这几天,张竞都在这里给小紫家挑水。穿过榆树,很快就来到了小道的尽头。一个土房孤零零地立在尽头。那就是族长沙柏的家。
这里的土著传承着他们祖先古老信仰和风俗。在这里族长就是最大,就是他们的天,他们的地。他们一切以族长马首是瞻。所以沙柏就是这里的最高决策者,他说的话在这里是不容置疑,不容反对的。居民们有什么纠纷,如果不能私了,那么就来找族长裁断。另外族里如果又什么重大的决议也一定要族长首肯,才能施行。所以,每天沙柏家门前都会有很多人进进出出。
但是出人意料的是今天沙柏家的门前一个人都没有。张竞走向沙柏的门,刚抬手要敲,木门就吱呀一声开了。张竞连忙闪到一旁。这个时候,小小的木门里几乎同时闪出五个人来。第一个人身高不及一米六,是一个矮子,脸上又干又瘦,毫无表情,活像一具已被吸血鬼吸干了血肉的干尸,只是他的眼睛又小又亮,转动的时候射出的光很猥琐,也很犀利。在矮子身边的是四个人,高矮不一,衣服装饰虽和矮子一样,但是张竞总觉得他们和那个矮子有很大的不一样。而这四个人中有一个瘦高个,这个人张竞认识,就是那天刚下火车骂他疯子的那个。
这五个人很显然也发现了边上的张竞。那矮子犀利猥琐的眼睛扫在张竞的脸上,张竞心里不由一跳。矮子突然问:“你是谁?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张竞说:“我也从来没有见过你!”矮子不说话了,只是眼睛里的光更加犀利了,仿佛一把利刃,时刻准备刺入张竞的心里。他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就听见木门里一个沉闷,苍老,但又威严的声音说:“木朗,我们这里的传说都是一代代传下来的!其真实性不容置疑,根本不用考察,我限你三天之内带着你的人给我滚,不要再回来!不然到时候莫怪我老头子不讲情面!”
虽然两年没有听见这个声音,但是这个声音的果决威横,斩钉截铁却早已深入他的心底,他立刻就知道是谁来了。木门开了,一个拄着龙头拐杖的老头在一个高大汉子的搀扶下走了出来。老头的背微微弓着,握着拐杖的手上血脉突起,依稀可见他年轻时的高大勇武。尤其特别的是他的脸,他的脸虽然也如大多数老年人一样干瘦,但是很黑,很坚实,给人感觉那并不是一张脸,而是一块久经磨砺的石头。他就是这里的主宰——族长沙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