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朗——那个矮子脸上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立刻垂下了头,低声低气地说:“是的老族长,我们马上就走。”语气很恭敬。沙柏大声说:“快滚!以后都不许带外人进来!你也不许踏入这块土地半步!”“是是!”矮子忙不迭点头哈腰,向身边四个人打了个眼色,五个人立刻就退走了,很快消失在远处的风沙中。
“晚辈张竞拜见老族长。”见五个人离去,张竞连忙向沙柏深深鞠了一躬。所谓礼多人不怪,对有礼有节的人,尤其是青年人,老一辈是最喜欢的。所以沙柏本来阴沉的脸色缓和了不少,瞅了张竞一眼,说:“是张竞呀!早就听说你又来这里了,来干什么呀?”沙柏说得很慢也很吃力,仿佛是用他全身的力气来说话一样。
张竞微微抬起了头,说:“上次离开这里以后,晚辈十分想念这里的孩子,所以现在又来看看他们。来了几天都没有来看望老族长,请老族长原谅晚辈的无礼,今天晚辈是有一些事情想请老族长告知。”沙柏鼻子里喷出一个鼻音,说:“进屋再说吧。”
两年前来这里的时候,张竞并没有进沙柏的家。现在进了土房,他自然要打量一番。这间土房较普通的土堡轩敞疏朗很多,木杯木几木椅等摆设虽然简单,但是被打扫得很干净。张竞边走边看,突然他瞅见对面的土块砌成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幅陈旧的水墨画。这幅画也不知经历了多少年代,纸张已经变黄,变瓤,变残破了。张竞仔细地看,依稀可见画里是一个女人披头散发的脸。画里的女人自颈以下都没有,作画的人选取的角度很奇特,只画了她头的一个侧面。这是一个异常典雅,美丽的侧面,然而披散下来的漆黑如瀑的发又将她仅有的一个侧脸掩盖了,只留下一只若有若无的眼睛。虽然如此,但是她的典雅,以及神秘的美丽却没有丝毫的减少,只因为那只仅有的眼睛。那只眼睛是漆黑的,深沉的,悠远的。
当看见画中女人的那只眼睛的时候,张竞感到一种奇妙的感觉袭上他的心头,仿佛间他看见女人那只若有若无的眼睛正向他射出一缕余光,仿佛那只眼睛突然活了一般。那一刻,张竞想移开眼去,然而他却又禁不住想要看那只眼睛,想要了解那只眼睛里的感情,想要探求那只眼睛里的东西。他终于没能移开眼,他被那只漆黑的,却又虚无空灵的眼睛吸引住了。
随着一声叫喊,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头,张竞这才悚然一惊,然后他看见了沙柏那张严峻的老脸,他结结巴巴地问:“怎,怎么了老族长?”沙柏黑着脸说:“我还要问你怎么了呢?我都叫了你好几声了。”张竞忙欠身说:“对不起老族长。墙上那幅画好特别哦。”沙柏哼了一声:“坐吧。有什么事你说好了。”
“老族长,晚辈是想知道你们族里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诡秘的传说?”张竞见沙柏有些不高兴,心知是自己刚才的行为让他难堪了,所以连忙含着笑说。说话的时候,他眼角的余光下意识地又往土墙上望去,画里女人那只眼睛依然漆黑,深沉,只是再没有刚才那股摄人心魂的魔力了。
“张竞,你来这里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沙柏的声音突然变得不耐烦起来。张竞吃了一惊,不明白沙柏为什么态度变化得这么大:“晚辈的确是来这里看孩子们的,但是我对这里的一些传说很好奇。希望老族长告知。”沙柏鼻子里哼了一声:“孩子们是我们自己的人,不用外人来看。而且,你的好奇心未免太大了。”
张竞说:“老族长,您不用有什么顾虑。我虽然来自外面,但绝对没有不良的企图,您尽管放心。头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我们遇到很多的怪事,也零零散散听见了很多你们土著居民中的奇特传说。”接着他又把昨天晚上的所见所闻给沙柏说了。沙柏听了,一脸平静地说:“这是很正常的。”张竞说:“老族长,我只是想更加深入地了解一些你们古老的传说。”
追云拨雾影重重
张竞是一个无神论者。虽然昨天晚上他经历了一系列怪事,但他依然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鬼神,所以他打定主意要揭开这个秘密。传说既然被传了下来,那么谁是传下它的始作俑者呢?为了搞清这一点,今天一早他就来拜访沙柏这位老族长。沙柏在当地的土著中是年龄最大,辈分最高的老人,对他们自己的历史,他应该是最为清楚的一个人。
听了张竞的话,沙柏并没有坚持他的敌意,他冷静地问:“你想了解什么?”张竞笑了笑:“为什么这里的人都十分信奉鬼神?为什么晚上这里会有凄厉的‘鬼叫’?这些传说又是怎样流传下来的呢?”
沙柏坐在木椅上,干枯的手掌不停地摩挲着拐杖的龙头,他似乎想了想才说:“十分久远的时候,我们族里曾经有过一次大劫难,幸亏神灵的庇佑,我们才免遭灭顶之灾。信奉神灵,并且为他们祭祀,是我们自觉做的。而且人人都相信神灵的存在,一代一代自然就传了下来。至于晚上的鬼叫,嘿嘿,几十年来都是这样,我们已经见怪不怪了。”
张竞皱起了眉头,沙柏的话并没有传给他很多信息,他又问:“鬼叫的时候,你们就从来没有派人去查看过吗?那或许并不是鬼叫?”“张竞,你要注意你的说话!”沙柏突然沉下脸来,“各人有各人的信仰,没来这里之前你可以不信,但是来了这里就由不得你不信!”沙柏干瘦的脸抽搐着,显然十分激动。
张竞苦笑:“老族长,是我失言,您莫激动。”隔了片刻他又问:“那您所说的那个大劫难具体又是什么呢?”沙柏眯着眼睛,仿佛没有听见张竞的问话。张竞于是把眼光投向侍立在沙柏身边的那中年汉子脸上,但是那中年汉子目不斜视,根本没有要回答他问题的样子。张竞不好催促沙柏这样一个接近百岁的老人,只好耐心地等着。等了很久,在张竞的耐心逐渐被消磨的时候,沙柏终于翕动了他两片干瘪的唇:“这样的传说太古老了,代代相传,总也有遗漏的地方,具体是什么我又怎么会知道呢?”
张竞又问:“那那个拯救了你们族人的神灵又是谁呢?”听见张竞问这个,沙柏半眯的眼睛霍然睁开了,问他:“你为什么问这个?”张竞不答,只定定地看着他。沙柏没有说什么,慢慢地转头,抬头,然后眼睛落在了黄土墙上。张竞随着他的眼光看去,只见那墙上正悬挂着一幅陈旧的水墨画,画里有一个奇怪女人的侧脸,古典而神秘,她漆黑如墨的长发披散下来,几乎遮住了她唯一的半张脸。然而那只长发下面漆黑如洞的眼睛,却是那样深邃,凄迷,带着奇异的魔力。她仿佛在笑着,就像蒙娜丽莎那样,既满足,又神秘;但她又仿佛没笑,眼睛森森然,幽冷,寂沉。
在他的眼对上画里女人的眼睛的时候,张竞突然觉得原本明亮的屋子开始昏暗下去,女人的眼睛却越来越深,越来越黑,就好像巨鲸吸水一样,她的眼睛无可抗拒地吸收着屋里的光线。屋子里突然有了阴森的感觉。那一刻,张竞的心也无可抗拒地跳了起来,难以言喻的奇妙感觉充斥在他的心里,接着开始慢慢扩散,扩散在他四肢百骸,以及血液脏腑里。神秘的气息开始笼罩着整个屋子。
“她是谁?”他痴痴地看着那幅画像,情不自禁地问了起来。这句话他本来不必问的。
沙柏也看着那幅古老的画像,枯瘦的脸上刹那间布满了崇敬:“她就是帮助我们族人度过那次难关的女神。”“是吗?”张竞仿佛没有听见沙柏的话,他的眼睛依然在看着画里女人迷人的眼睛,下意识地问了一句。沙柏点点头:“每年的七月十五,我们都要举族为她祭祀。她是我们的保护神!”
“那画上好像还有些奇怪的符号?那是什么?”张竞的目光终于移开了那只奇怪的眼睛,看向画里的其他部分。那幅古老的水墨画上,除了那个醒目的女人外,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女人仅有的一个头占了绝大部分纸张,头的上面是空白,下面则是怪石嶙峋,纸张虽然陈旧,但是以张竞的目力,他很快就分辨出,那像是一个乱石岗。画的地下还有浅浅的一些印记,张竞仔细分辨,认出应该是一些符号,所以就询问沙柏。
沙柏说:“那是我们族里的文字?”“你们族里的文字?”张竞很有一些诧异,但是稍稍一想,他就立刻明白了。这里的土著在这里生存了千百年,自然也有他们自己的文明,有他们自己的文字,自己的语言,以及自己的生活方式。但是张竞立刻就又有了一个疑问,他马上就把这个疑问问了出来:“老族长,那你们为什么不用你们自己的语言文字呢?”沙柏面无表情地说:“外面的文字比我们的好用,所以我们就逐渐抛弃本来的文字。”
要改变一个传承了很久的民族的文明,除了外来文明的入侵以外,还有就是时间——非常漫长的时间。这样张竞就又有了疑问:“可你们这里很封闭,四面都是险山峻岭,如果不是百多年前这里通了铁路,外面的人是根本不可能到达这里的。而且这样短短的百年时间里,外面的人想要改变你们先辈们遗留下来的文化,显然也是不可能的。”
张竞定定地看着沙柏,希望得到他的回答。沙柏干瘦的脸上毫无表情,半晌才说:“据我的先人说,百多年前,有一天村头的大山突然被炸开,接下来的好几个月里就听见莫名其妙的隆隆声,我们族人都很恐惧。后来外面又进来了许多人,有和我们一样的黄皮肤,还有一些黄头发,蓝眼睛的怪物。”
听到这里张竞心里暗暗点头,他对这条铁路多少了解一些。这条铁路是1905年开始修建的,历时九个月。当时的中国经历了中日甲午战争,清政府益发风雨飘摇,而中国国内的革命力量和时机都不成熟,这个时候正是帝国主义开始疯狂在华扩充实力的时候。英帝国主义于是率先跻身于对中国路权的控制,同清政府一起修建了这条铁路。沙柏所说的黄头发,蓝眼睛的怪物自然就是指英国人了。而他们先人听见的隆隆声一定是两国修建铁路的声音。
“这些人发现我们后很震惊,”沙柏继续说着,“他们咿咿呀呀地向我先人说些奇怪的话。我先人自然听不懂。我们族人就扛着我们的锄头,镰刀等东西去威胁他们,想把他们赶走。那些人就一个劲地摆手。也不知道我的先人们是怎么处理的这个事,反正后来大山那里就出现了一个很大的通道,上面还有两条奇怪的,笔直的铁棍。后来我们才知道那根本不是铁棍,而是铁路。”
“你们言语不通,为什么就知道那叫做铁路?而且那座大山很大,我三次坐火车,经过那座大山里的时候,都走了半个多小时的时间,你们是根本出不去的。”张竞很仔细地抓住了沙柏话里的问题。
沙柏苍老昏沉的眼睛凝视着地下的黄土,幽幽叹了口气:“后来还发生了事情。”说到这里他突然就不说了,仿佛在酝酿着什么。张竞的心提了起来,他意识到真正的事情马上就要来了,所以他直了直身体,很专注地凝视着沙柏。
沙柏果然开始了叙述:“当我十二岁的时候,这片土地上突然出现一些穿着奇特的人,手里肩上还拿着铁杆和钢刀。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枪和刺刀。这些人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他们用枪和刺刀屠杀我们手无寸铁的族人。后来又来了一些人,也背着枪和刺刀,他们和我们一起打那些人。哼,然后,我们族里的语言就开始和他们一样了!”说着说着,沙柏的一张枯脸变得铁青,也不知他所说的“他们”是指先来那些人,还是后来那些人。
说到这里沙柏就沉默了,张竞听得如坠云雾,问:“这两批人都来自外面,但不是同一伙的,他们都是什么人?”沙柏的脸阴沉着,抬头看着张竞反问:“是什么人现在还有什么分别?我们又怎么能再回到从前?我们死去的族人又怎么能活过来?!这一切都是你们外面的人干的!”他的声音变得很激愤。
张竞说:“老族长,外面是有歹人,但好人还是占大多数的。就像你们族里一样,还是有坏人。”沙柏怒了起来:“放屁!我向来对族人管教很严,哪有什么坏人?!”张竞笑了笑:“据我所知,离这里不远有个破土堡,里面有一个可怜的疯子,为什么我却看见你们族里有很多小青年时不时就要欺负他呢?”沙柏冷笑:“他活该,谁叫他自以为是呢?张竞,这里不欢迎你们这些外来人,我要你马上离开!”张竞笑了笑,没有说话。半晌,等沙柏莫名地怒气消了,他才问:“他原来也是从外面来的吗?”沙柏哼了一声,仰着头,并不回答。
“老族长,谢谢您能够见我。您放心,我保证不会给您带来任何麻烦。做完我该做的事,我立刻就走。”张竞觉得也没有什么好问的了,不想再呆在这里看这个老顽固的脸色,立刻就起身告辞。沙柏提高了声音:“这里没有你该做的事!”张竞微笑起来:“老族长,你说的话我记下了。我先走了。”沙柏点了点头,目无表情地说:“两小时前我就已经不是族长了,这是我的儿子安利,他才是现任的族长。”张竞愣了一下,抬头仔细看了一眼沙柏身边的中年人,然后走了出去。
风沙已经停了,触目一片苍凉,寂寥。出了沙柏家的门,张竞径直沿小道走回。来到那残破的土堡前,他一眼就看见那个浑身漆黑的疯子蜷在土堡外一动不动,想了想,他走了过去。小紫她妈曾说他来了不该来的地方,而且刚才沙柏说起他也是怒气冲冲,所以张竞觉得这个疯子也应该是来自外面。他希望从他的嘴里得到一些关于这个充满神秘的小古城的东西。
但是张竞刚要走近他的时候,却突然又停了下来。这个人已经疯了,甚至只会咿咿呀呀的。从这样的人嘴里,他又能得到什么呢?也许什么话也不说,什么事也不想,于他来说,反而是一种幸福吧。他可以静静地躺着,什么也不用思考,除了几个无聊的二杆子喜欢做些无聊的事以外,他真的可以算是世界上最简单也最清静的人。张竞不愿意去打扰这样一个简单且清静的人。他慢慢地退了回去。
想了一会儿,张竞并没有回小紫家里,他反而向后山走去。昨天晚上那凄厉的鬼叫就是从后山方向发出的。他打算去后山看看,去看看有没有什么与人有关的蛛丝马迹。虽然所见也所闻,虽然从沙柏口中听见了那些奇异的传说,但是时至现在他依然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鬼神,昨天晚上不过是他的幻觉,沙柏他们口中的鬼神也只不过是土著居民的一种信仰罢了。
荒山际会无丝迹
这里的山依然很荒凉,一望无际的山上除了稀稀拉拉的几棵杨树和榆树,就是缠缠绕绕的山药藤和荆棘,山势奇陡,山药和荆棘覆盖了几乎整座山。张竞仔细看了很久才发觉,山药和荆棘下面是一堆堆黑色的乱石。有很多乱石堆凸起,活像一个个凸起的孤坟野冢。现在山药藤还不怎么茂盛,叶子上还有一层薄薄的细沙,山风吹起,细沙沙沙地往下落,张竞顺着沙落的叶子望去,依稀可见下面乱石中有很多缝隙,有的还很大,不时还有很多老鼠从石缝里钻进钻出。
张竞立刻又有了疑问,山的下面是黄土累累,而山上为什么却长满了山药和荆棘?现在这个时候,本来正是荆棘疯狂生长的时期,但是这里的荆棘却并不茂盛。很明显,这里的气候是不适合山药和荆棘生长的!但是这并不适合山药和荆棘生长的地方,为什么会有山药和荆棘呢?是人为栽种的呢?还是其他原因?但是看着这遍山的山药和荆棘,张竞也不得不感叹生命力的顽强,虽然不适合他们生长,但这些山药和荆棘却顽强地把根扎在了深深的岩石底下。
一刹那,他泪流满面。他想起了他死去的父亲,想起了好兄弟苏俊,想起对他好,却被人所害的树红姐。和这些大自然的事物比起来,人真的是太脆弱!就像是捧在手心里的一个水泡,纵然怎么呵护,它早晚也有破碎的一天。
踏着山药藤,张竞仔细察看这里的地形。正攀着藤走着,他突然听见一个模糊不清的声音在说着话,他停住了脚步,凝神细听,但那声音又不见了。天气依然阴沉,山风吹来,隐隐的声音变的飘忽虚无,仿佛从遥远的天边飘来,倏忽又遁迹无踪了。张竞霍然转头,四下里茫茫一片,只有他一个人,风吹叶动,叶动沙落,天和地的声音仿佛都静止了。他感到没来由的恐惧,既恐惧又孤独,仿佛一个被人遗弃的孩子。他不知道某一个时刻,某一个地方是不是会突然冒出某一个怪物。人的思想就是这么怪,努力想遗忘的时候,却又偏偏要去想着,非但要想,反而想得比任何时候都多,都深。
张竞使劲吞了一口唾沫,默立了一阵,但是那个声音又轻轻响了起来,虽然张竞判断出声音距他很近,但是他还是没有听清那声音说什么。他狠了狠心,壮着胆子,蹑手蹑足地响发声出走了过去。接着他看见了两个人,一男一女,正紧紧地搂在一起,接着吻,那断断续续的声音,就是他们接吻的声音。张竞的心突然就松了下来,他长长地喘了口气,发现自己最近经常变得神经质了。
张竞的家乡有种说法,凡是碰到这种事的人决定要倒霉。但是张竞受过教育,这种迷信的事他倒不怎么相信。现在他正要悄悄退走,好避免被发现以后彼此的尴尬。但是他长长喘气的声音已经惊动了这对男女,他们已经发现了他。他们睁着惊恐的眼睛看着他,眼底是很深,很浓的恐惧。
张竞被他们这样的眼神吓了一跳,看了他们一眼,说:“你们——”他话刚出口,就愣住了。这对男女已经跪在了地上,向他使劲磕头,说:“张竞,我求求你,今天的事你就当没看见好吗?”张竞感到难以置信,这里实在是太封闭了,封闭到男女之间连基本的幽会都不可以。他没有说话,转身就走。
“张竞!”那个男青年着急地说,“张竞,以后我们保证不再这样了,求你不要去告诉别人!”张竞止住了脚步,望着那两人,他发现那个女孩正望着他,脸上满是哀求的神色,眼底深处仿佛还有莫名的情绪,他心里一颤:这个女孩他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他说:“你们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明白!我并没有看见你们做什么呀!”说完他就消失在山的一隅,留下两个目瞪口呆的男女不知所措。
离开了那对小鸳鸯,张竞感到既可怜又无奈,他轻轻叹着气,那风里也似乎有他叹息的声音。他不禁想起了曾经的一个午夜,在一个小山坡上和李星的故事。那是去年春天的事了。他和李星,再加上马雄和他的女友四个人去踏青,玩到后来四个人都忘乎所以了,决定不回学校,就在一个小山坡上露营。
一起玩到很晚,马雄就带着她的女友走到了相隔很远的另一个帐篷里。临走的时候,马雄一脸笑意地塞给张竞一个玩意儿。张竞暗中一看,那玩意儿竟然是一个安全套,他的脸很快红了。但是令他尴尬的是,马雄走以后,李星就来拉他的手。他手里的秘密立刻就被她发现了。然后她就开始吃吃地笑,张竞至今也记得她那时的笑,那个星夜,李星笑得很甜,也很美,美丽的眼睛闪动着一种灵气的光。然后她就突如其来地抱住了张竞,开始亲他的唇和脸,开始解自己的衣服。
但是最终张竞还是没有用那个安全套。那天晚上,如果换了是另外一个女孩,张竞绝对会毫不犹豫。但是女孩是李星,他就不得不勉强自己做个柳下惠。责任感重的男人往往很讨女人喜欢,正因为他们有强烈的责任感,所以他们不可能随心所欲地做事,他们可以因为责任而控制住自己的欲望,这就是他们的魅力所在。
想起那天夜里和李星销魂蚀骨的热吻,张竞心动不已。和自己喜爱的人一起幽会,这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呀!但是这样美妙的事,在这个神秘的小城里,它却是件禁忌,是容不得任何人逾越一步的雷池。
小心地拨弄着脚下缠绕的山药藤,张竞准备下山。但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东北方向的不远处有人拨弄石块的声音,很清脆。现在张竞不自己吓自己了,他快步地走了上去,然后就看见五个人或手拿钢钎,或身背仪器均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干什么,他们身边的山药藤上还摆着一些工具。这五个人就是刚才在沙柏家门口和张竞照过一面的矮子木朗五人。
看着五人的样子,张竞皱起了眉头。这五个人在干什么?这个小城里是根本没有钢钎,和一些现代化仪器的,但是这五人却有。这就是说,这五个人也是来自外面,他们还带了很多现代化工具进来。但是他们带这些现代化工具进来干什么呢?探险?寻宝?还是其他什么?
张竞的好奇心越来越重了,他叫了出来:“喂,你们在干什么呢?”五人立刻警觉地转过头,那矮子木朗猥琐的小眼睛里射出疑惑的光:“你来干什么?!”张竞说:“我看见你们弄出声音,就过来看看。”这时五人中一个胖子笑着说:“老弟,我们在勘测地形呢。”他笑得很随和,人看着也很亲切,不像那木朗贼眉鼠眼的,让人看着就讨厌。
张竞问:“你们为什么要来这里勘测?这只是一个古老且荒僻的小城,有什么意义呢?”胖子正想说话,就听他身边的一个瘦高个笑嘻嘻地说:“和这小疯子说个屁,干正事要紧,再过几天,老大就要来了,到时候哥几个汇报不出来工作,就等着挨熊吧!对吧小疯子?”他突然笑嘻嘻地问张竞。这个瘦高个就是那天骂张竞是疯子的那人。看他笑嘻嘻的模样,看来很健谈,也很幽默。张竞见他称呼自己为“小疯子”,也不以为杵,报以微笑。
胖子见同伴这么说,呸了一声,低下头忙活手里的事,再也不理张竞。这五个人都低下头,自顾自地忙活着,张竞见他们没有谈话的兴趣,带着满腹疑窦就要走。这时听那瘦高个的声音说:“老弟也是从外面来的?嘿嘿,来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干啥呢?”张竞正不想走,听了这话赶紧停下脚步,笑着回答:“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你们不也来了?你们是探险,还是搞开发?”他心里暗暗点头,从瘦高个的问话中,他了解到这几个人果然来自外面。
瘦高个大笑:“探险?我还真想来探险,多刺激呀。但是我要是干了这刺激的事,家里的母老虎可要翻天!”张竞听他说的幽默,噗嗤笑了出来:“这怎么说呢?”他的四个同伴也笑,其中一个长得比较敦实的接了张竞的口,说:“他呀,要是干了刺激的事,那么他一家子就得喝西北风,他家里那个悍妇还饶得了他?!嘿嘿。”瘦高个嘿嘿傻笑。先那胖子嘿嘿笑着:“得,这小子得个‘气管炎’还得意洋洋。”瘦高个一翻眼皮:“你想得‘气管炎’还不行呢!”胖子呸了一口:“谁稀罕?!”
“别闹!干正事要紧!”这时一个沉沉地声音稳稳地说。张竞转眼往说话那人瞧去,这个人他以前在这五人中从来没有注意过。只因为这个看起来只有二十七八的青年长得实在太普通,实在太不起眼,莫说放在一堆人中难以将他找出,就是把他放在这样区区四个人当中,他依然不会绽放出半点光华。他就像一块普通的沙砾,这个世界有他不多,无他不少。但是他却实实在在存在着。
这人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出口,其他四个人都不约而同闭上了嘴。他对张竞说:“哥们,我们有事忙呢。你请自便吧。回头忙完了,我们来找你聊聊。”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就像什么也没放的白开水。但从他这样淡淡的声音里,张竞并没有感觉到敌意和不耐烦。他正要笑着告辞,忽然他感觉到立足的石块似乎在微微颤抖。他愣了一下,往那五人看去,见他们也抬起头面面相觑。很显然,他们也感觉到了异样。
张竞心里蓦地生起一丝恐惧。这里莫非要地震了?!但是很快他就感觉到脚下的大地又变得平稳了,什么也没发生。他松了一口气,暗想那可能是自己的错觉。这时,那瘦高个一脸惊讶地说:“刚才怎么回事?地上在颤。莫不是地震了?”长相普通的青年皱了皱眉说:“哪有什么地震?我们省迄今为止从来没有发生过地震呢。好了,都工作了。早干好,早回家。”
张竞告别五人,没有再做停留,他径直往山下走去。今天上山他什么也没有发现,这不免令他心生沮丧。走着走着,他渐渐就发现不对了。因为山上蔓藤纵横,他害怕被绊倒,所以一直低着头小心地走着。但是现在他停了下来,他突然发现站立的地方微微凹了下去,这种迹象一直延伸了很远,而且着上面的山药藤没有其他地方密实,上面还有被什么践踏的痕迹。这就是说,长期有东西在这个地方走动,已致形成了一条若有若无的“小路”。这个痕迹很浅,轻易是不容易被发觉的,但是张竞的心极细,竟被他看了出来。
张竞心里生起难以抑制的兴奋,他现下已经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肯定夜里的“鬼叫”是人为。他希望从这个痕迹中查出鬼叫的秘密。顺着这个若有若无的痕迹,张竞慢慢走去。
山势越来越高,也越来越陡。天依然阴沉沉的,就像上空积聚了许多的怨灵一般。阴冷的山风阵阵吹拂在张竞的脸上,有一种凉逸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攀爬的时候少了些累的感觉。正爬着,他开始听见窸窸窣窣地响动,很轻很轻,但是也很清楚。开始张竞以为是天上又下沙了,但是很久他都没有感觉到有沙落在他的脖子里,于是他开始把注意力分散在四周。
他的胆子一向很大,虽然心里有忐忑的感觉,但是他仍然没有打退堂鼓的打算。那窸窸窣窣的声音依然在继续着,仿佛就在张竞的身边。张竞忽然有所感觉,急遽地转头,就在那一刹那,他看见一个影子在不远处的山药藤间一闪而没。这绝对不是幻觉,他看得很清楚。“谁?!”张竞厉声问道,说话间他的身子就像矫捷的猫一样奔了起来,冲到刚才那个黑影处,但那里什么也没有!
张竞眉头渐渐蹙起,沉思片刻,又继续沿着那痕迹走去。他就是这样一个执拗的人,就是要看看这条“路”究竟可以到达什么地方,它的尽头究竟有什么。很快他就到了“路”的尽头,那里已经是半山腰了,从山上往下看,这里就像悬浮在半空一样,他有一种晕眩的感觉。但现在他却是兴奋的心情居多,因为“路”的尽头有一个两尺见方的石洞。石洞里有可能就生活着所谓的“鬼”。
“喂,里面有没有人?”他开始对着洞口问。但很久都没有任何声音回答他。半晌,见没有动静,张竞于是猫着腰,慢慢接近那个石洞,往里面瞅,石洞里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也不知道有多深。他捡起一个枯枝啪地一声丢在石洞口。就在这个时候,石洞里面呜一声尖叫,接着一个黑影窜了出来。张竞只觉脸上一痛,猝不及防之下被那东西抓伤了。黑影窜得极快,也来得十分突兀,张竞始料未及,吓了一大跳,失措之下,立刻身体失衡,向旁侧倒去。
但是紧接着石洞中怪叫迭起,无数黑影疾窜了出来,纷纷从张竞身上跳过。张竞被那些黑影先声所夺,以为是什么怪物,惊惧之下,大叫一声,手情不自禁一松,然后他就从山上如皮球一样滚了下来。在滚落的那一刻他才看清,那些黑影不过是一些黑褐色,像狸猫一样的小动物罢了!敢情那条若有若无的“小路”是这些小畜生留下的。想起这个,他就哭笑不得。
他的身体在山上滚动着,山药藤下尖利的岩石刺痛了他的皮肤,他只感觉全身无一处不痛。慌乱当中,他伸出手乱攀乱抓,终于抓住了一些山药藤,勉强把身子吊在半空。他惊魂未定,忍着全身痛楚,攀着岩石,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开始检查自己身体。
他身上的衬衣被岩石刮得支离破碎,身上被划出很多伤口,鲜血直流,奇痛无比。张竞喘着气,额头上冷汗密布,显然吓得不轻。他定了定了神,这才小心翼翼攀着藤子下山去。
异域青年多风情
张竞蹒跚着回到小紫家里。女人看着他浑身是伤的样子什么也没有说,只默默取来纱布和酒给他包扎。张竞心里很有一些过意不去,说:“紫姨,我给你添麻烦了。”女人凝视了他半晌,才叹了口气说:“张竞,你是个好小伙,只是太固执了。”张竞愣了一下,苦笑起来:“我生来就是这样。正因为我这个性格,才让我错过了一个优秀的女朋友。”
女人目无表情地说:“你又何必尝试着改变呢?你没有这个能力,或许只会像一年前那伙热情洋溢的年轻人一样。”张竞听了这话,心中一动,问:“这里一年前来了几个年轻人?他们来干什么?也和我一样吗?”女人定定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看见女人这个神色,张竞就知道在这个问题上他们的谈话已经结束。他看得出女人向他隐瞒了什么,但既然她不说,就一定有她的原因。张竞决定不再追问。等了片刻,女人给他包扎好了。张竞道了声谢,又问:“紫姨,沙柏族长说你们族里曾经有过自己的文字和语言,是吗?”女人点了点头。
张竞想了想,问:“大概在七十年前,这里是不是出现了日本人?他们大肆屠戮你们的族人?”女人又点了点头。张竞又说:“接着共产党的军队也来了?”女人又点头,淡淡地说:“不错,我们的先辈的确是这么说的,而且说外面的人都不是好人!”张竞坐起了身子,切切地问:“那是你们第一次和外面的人打交道吗?”女人鼻子里嗯了一声,表示同意。张竞的眼睛亮了:“从那以后,你们族自己的文字开始被现在的汉语所取代?这又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又取代得这么快呢?”女人说:“张竞,这些你不该来问我的,你应该去问族长。有些事我们这些人是不知道的,就算知道也不能乱说。”
张竞叹了口气,没再说话。这时门外探入一个小小的脑袋,往屋里张望,小小的脸上闪动着迷茫的颜色。张竞看见了,笑着说:“小紫,你看什么呢?”小紫望着母亲,怯怯地说:“妈妈说你摔着啦?”“是呀。不过没事,有小紫这样可爱的小天使在我身边,我一定会好得很快。”小紫偏头想了一会儿,眨巴着眼问:“什么是‘小天使’?”张竞说:“小天使呀,就是给人带来快乐,欢笑,和希望的人。”小紫睁着大眼睛,似懂非懂。
张竞问那女人:“紫姨,今年的收成怎么样?”这里气候和外面迥异,只适合栽种小麦和一些抗旱的豆类,而且产量比外面的产量要低很多。但可幸的是,这里的小麦可以栽种两季,而且到处都是山药,居民们倒也可以自给自足。
听了张竞的话,女人脸上有了一丝笑容,说:“还行。”张竞就从自己的包里取出两包东西递给女人说:“这是我从外面带来的优质麦种,抗旱抗倒伏能力非常强,可能适合你们这里的气候,紫姨你试着种一季看看。”女人脸上的笑容立刻就凝固了,她没有去接,淡淡说:“算了张竞,我们都过得很好,你不用操心。”张竞还想说什么,但是女人却不给他机会了,她径直走了出去。
怔怔看着女人的背影,张竞心里疑窦丛生。这个女人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他的好意?她是在顾虑什么,还是在担心,在害怕什么?又或者她是在防备什么?只因为他来自外面的世界吗?如果是这样,那么外面世界的人又曾给这个古老的小城带来了什么而使得他们对外面如此抵触?
这一系列的疑问,使张竞想起了沙柏的话。从沙柏的话里,他知道了大约七十年前这个小城里发生了重大变故。而在两年前,他曾从那个老八路的嘴里了解到1939年八路军和日本人曾在A地激战。张竞从沙柏的叙述中推测出七十年前的那场重大变故就是1939年那次中日双方在A地的战役。这一点,张竞已经在小紫她妈的口中得到了证实。也许就是那次战役带给了土著居民太多的恐惧,太多的噩梦,使他们开始抵触外面世界的人。
这样一解释,表面上似乎一切都合情合理了。但是张竞还是觉得有一些问题不妥。按沙柏的说法,日本人曾在这个小城里恶贯满盈,居民们对他们切齿痛恨;又依照那个老八路所说,那次战役八路军是全歼了这股日军的。两者联系起来,也就是说共产党的八路军算是救了他们的族人。土著的居民就算对外面的仇恨,也只该仇恨日军,而不该仇恨一切外人。而且,还有一个重大的问题,那就是为什么他们土著传承无数代的文字语言,突然之间就被汉语取代了?这个问题沙柏一直没有给他解释清楚。难道那里面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一时之间,张竞心里想过很多很多。他的好奇心任凭一个又一个的疑问在他心里,血液里蔓延,一直蔓延到达他的魂魄。
过了很久,张竞问小紫:“小紫,叔叔给你带来的铅笔好用吗?”小紫低下头,小声地说:“我没用。”张竞皱了皱眉:“你为什么不用呢?”小紫说:“妈妈不让,说害怕族长发现。”张竞心里一动,暗暗点了点头。
黄昏。阳光终于一扫全天的阴霾,在遥远的大山的颠上散发着它一天中最后的光和热。斜阳如纱,罩住了这个寂寥的小地,万事万物都在斜阳下拉出长长的,却又寂寞的影子。细风斜阳中,张竞又踏上了那条西去的小道。
荒凉的土堡出现在他的眼前,漆黑的人影蜷缩在土堡外的黄土地上,仿佛亘古以来就在那里,一动不动。是那个疯子。这个疯子听不懂话,张竞就时常来看他,向他倾诉自己的心事。一个人心里承受太多,人也会变得沉重,这时有一个人可以倾诉将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而且这个人还是个什么也不懂的疯子,这样既释放了心情,也不用担心心事泄露。
张竞走了过去,“哥们!”他开始叫他。浑身漆黑的疯子听见他的叫喊,身体缩了缩,抬起了头,乱糟糟的头发里一双木然的眼睛开始看着张竞。
张竞蹲下身子,把手里热乎乎的饽饽递了过去,“哥们吃点热乎的东西。”那浑身脏兮兮的疯子仿佛听不懂张竞的话,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张竞等了很久,伸出的双手都快变酸了。这个时候一个清脆地声音说:“他嫌你那东西不好呢!你看我的。”接着张竞就看见一只白皙,但长满了白毛的手凭空伸了过来,一直伸到那疯子的面前,和张竞的双手并在一起,手掌里摊着一个香喷喷的奶油面包。
张竞转过头,然后就看见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青年正带着戏谑的微笑看着他。在这样一个封闭的小城,竟然可以看见外国人,这不得不说是一种稀奇,更稀奇的是这个外国人的汉语还说得这样流利。外国青年身边站着一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平头男人,黑头发黄皮肤,显然是他的同伴。张竞感到一丝诧异,然后他就笑了起来:“你的东西就好吗?”
外国青年耸了耸肩,笑着说:“谁都知道酥软香甜的奶油面包要比硬得像石头的窝窝头好,我如果是他我一定会拿面包的。”张竞嘿嘿一笑:“但是我的诚意比你多呀?”外国青年跳了起来,说:“怎么会?我的诚意也不比你少呀?”张竞说:“我用两只手,而你用一只手,难道你的诚意比我多?”外国青年很委屈地说:“可是我把诚意放在心里了呀。”张竞几乎就想笑出来:“但是我非但心里有诚意,更加用手把诚意表现了出来。”外国青年沮丧地把手收了回去:“行啦,我服你了。”张竞终于笑了出来:“你也别沮丧,我虽然比你有诚意,但结果却是一样的。他听不懂我在说什么,也许也不知道我在干什么。所以——”张竞也想收回手,但是这个时候,那个木讷的疯子却伸出黑得像木炭一样的双手,把张竞手里的饽饽抓在手里。
外国青年更加沮丧了:“你看,这结果完全不同嘛。”张竞大笑,从他手里拿过那个奶油面包放在那疯子的身边,然后就一屁股挨着那疯子坐了下来,问:“哥们,你是哪国人?”外国青年解下背上的登山包,也不理他的同伴,径直挨着张竞坐下,笑着回答:“英国。我叫艾瑞克。”他指着那中年男人,说:“这是梁光叔叔,一个探险爱好者,我在车上认识的。哥们,你叫什么?”中年人梁光对张竞含笑示意,张竞也向他大声招呼,这才回答艾瑞克:“我叫张竞。艾瑞克,你来这里干什么呢?A地可不是一般人能够知道的。”
艾瑞克说道:“我来看看这个古老的地方。A地别人可能知道的不多,可是我还是知道一些的。”“为什么呢?”张竞的眼睛里闪动着灵动睿智的光。艾瑞克说:“我的曾祖父曾经主持修建了外面的那条铁路,他给我的祖父和父亲说A地人民十分古朴,而且处处透着神秘。我从小在中国长大,我的父亲也曾向我提过A地,我早就打算来看看了。对了,梁叔叔的叔祖也曾是那条铁路的工人呢。”艾瑞克的声音很有一些激动。
听了艾瑞克的回答,张竞暗说“果然如此”。在看见艾瑞克的第一眼,张竞就在猜测这个外国人的来历和意图。他知道外面的那条铁路是中英合修的,这个小城的存在以前那些英国人肯定知道。而眼前英俊的外国青年多半就与以前有丝丝的关联。艾瑞克的回答,证明了张竞的揣测。
张竞点点头笑着说:“现在你来到这里,你是不是觉得很失望?”艾瑞克四处望了望,深碧的眼里有奇怪的光亮,耸了耸肩膀:“没有呀。我觉得这里挺有意思的,挺特别。就是人怪怪的。”张竞嘴角微微扬起,没有说话。那艾瑞克却是一个话特多的人,一个劲在张竞耳边唧唧喳喳,问这问那。张竞不时回答他两句。
“艾瑞克,你住在哪里?”张竞打量着艾瑞克身边鼓鼓的包问。艾瑞克说:“我住帐篷。”说这话的时候,他俊美的脸上微微波动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迟疑了一下,他才说:“这里的夜晚有点怪。”“哪里怪了?”艾瑞克说:“昨天我刚来的时候,晚上睡在一个麦地旁,夜里就听见一些怪声,我一晚上都没有睡着。”张竞咧嘴一笑:“习惯就好。你如果待久了还会碰见很多怪事呢。”“是吗?是什么怪事?”显然这个外国青年的好奇心也同张竞一样的强烈。张竞故作神秘地一笑,凑过头去,压低声说:“这里有鬼叫,而且夜里还有女鬼呢!”“什么?”艾瑞克跳了起来。张竞哈哈大笑,边笑边起身朝来路走去,再不理艾瑞克梁光二人。
你来我往俱恐惧
夜幕降临,四下里静寂一片,张竞自个儿躺在床上。土窗的窗纱外一片透明,月光依然惨白惨白地射了进来,那小小一块地上如霜似雪,就像一个垂死的人的苍白的脸。当一切都静下来的时候,人的思想是天马行空的。张竞突然就莫名其妙地想起那天晚上土窗外朦胧的影子。那个影子是人还是鬼呢?如果是人,他又怎么会出现,消失得那么诡秘?如果是鬼……不,这个世界一定没有鬼!张竞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土窗外的月光开始变得温柔,早上在后山的际遇又浮在他的心里。他想起了那对幽会的男女,脸上就露出了笑容。接着他又皱起了头,他记得那个男青年叫他张竞,但是他并不认识他们呀?他们又是如何知道他的名字的?接着他又觉得释然了,这个地方的人对外来的人总是很注意的,他来过这里两次,有人认识他也不足为奇。
然后他就想起了木朗那五个人,这五个人来这个与世隔绝的小地一定有什么目的。五人除了那个木朗和另一个人之外,都很爽朗、健谈,看来不像坏人的模样。而且听他们说,过几天他们的什么老大就要来了。他们的老大又是什么人呢?但是张竞很快就排出了他们干坏事的可能。因为一个人要干坏事,他就绝对不会在口里嚷嚷着他要干坏事。他们可以在张竞面前毫无顾忌地谈起他们的“老大”,那么就证明他们是坦荡的。那个“老大”,也许是他们对他们上级或者朋友的一种特殊称呼。
想过这一点,张竞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容,他拉过毯子就要睡觉,然而他立刻就像雕像一样动也动不了了。只因为他看见,窗纱上出现了一个黑影,像雪的地上又多了一个黑影,如亘古以来就蛰伏在窗外的幽灵鬼魄,诡异却又阴惨。黑影摇曳着,仿佛是一张没有重量的纸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栓着。张竞感到头皮发麻,这一次他可以肯定那绝对不是错觉。而且他看得很清楚,那是一个女人披头散发的头颅,轮廓在窗纱上十分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