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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野猫 当前章节:15222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3:11

那一刻,世界瞬间清冷了下来,鬼森森的气息如潮涌一般从土窗外向屋里涌入,张竞感到浑身发凉。正当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该干什么的时候,土窗外摇曳的黑影动了。它飘曳着,渐渐在窗纱上越变越小,很显然它是在远离土窗。

张竞砰地一声从炕上蹦了下来,飞快地穿出土窗。不管那是什么东西,他都要把它弄清楚!奔出屋外,淡淡的月光之下什么东西也没有!荒寂的黄土堡在夜里寂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张竞四处眺望,十分不甘心,他强压心里的恐惧,往远处一个巷道跑去。

跑了不知道多久,他突然停了下来,因为他看到了有生以来最恐怖的一幕。隐隐约约中,他看见前方一个白色的人影在任意飘着,双脚离地,仿佛悬浮在地面上,又仿佛游离在这个世界之外。张竞双眼大睁着,惊恐地看着前面,恐惧得要窒息!那就是鬼吗?紫姨说的女鬼真的是存在的?!原来,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这一刻,张竞突然有一种感觉,感觉自己来到了一个空旷黑暗的荒地,在奇异的怪响声中,一个个的死尸开始从四面八方破土而出,朝着他嚎叫,呼喊,涌来……

“啊——”一声短促又凄厉的嘶叫在不远处响起!这声嘶叫把张竞从极度的恐惧当中拉了回来,他什么也没有想,无限的恐惧驱策着他,他开始拔腿疯狂地奔跑起来。如雪一样的月光在他的身后留下一条长长的影子,就像一个紧紧附在他身后的暗灵!

张竞狂奔着,完全不知道跑到了什么地方,他的潜意识让他不要停,要他永远离开这个地方,所以他感觉不到一点疲累。狂奔了很久,他突然被一个软乎乎的东西绊倒了,他一头栽在了地上,然后连喘气都来不及就晕了过去。

夜,依然很静。静得仿佛闻一多笔下那潭无波无澜的死水一样。但是就在张竞昏过去的时候,这潭死水却突然起了波澜,如泣如诉的声音凭空地,时断时续地响了起来,犹如午夜里的二胡声,凄凉,悲悒。但在这个时候,这个声音只让人感到头皮发麻和毛骨悚然!

远处,惨白的月光下,两个鬼一样的黑影正移动着,他们听见这如幽咽的“鬼哭”,立刻都停下了脚步转过了头来,惨白惨白的月光立刻就照在了他们的脸上,他们的脸也变得惨白惨白的,就像人刚死不久的那种颜色。他们互相对望了一眼,眼睛里闪烁着幽亮幽亮的辉光,看起来是像晚上田里的耗子。他们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出了惊惧和恐慌。然后,他们就像风一样飘进了就近的一条黄土巷子里。

过了一会儿,月亮渐渐隐去,四周一片乌黑。这时另外一条黄土巷子里,一前一后又闪出两个黑影。两个黑影小心翼翼地往张竞绊倒的地方走来。只听其中一个人说:“刚才那是什么东西在尖叫?”声音是一个男人的。另一个人微微颤抖着说:“快些走吧,山上那声音听了好不舒服!”这次却是一个女人,两个人声音都压得很低。男人压住心里忐忑,强笑着:“从小听到大的,还怕什么?”女人没再说什么,只叫男人快些走。

突然男人轻轻呀了一声,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显然踩到了什么东西。男人吓了一大跳,拉着女人连退几步,大口喘气。“怎么了?”女人惊惶地问。男人惊魂未定,摇了摇头,就着黑暗伸手一摸,觉得不对,连忙凑过脸去看,突然轻呼起来:“是他!张竞!”女人立刻就慌乱起来:“他?他怎么在这里?”男人说:“他不知为什么昏了过去!”突然他嘿嘿低笑起来,“真是天赐良机!他竟然自动送上门来!”他的声音在夜里听起来有些阴恻恻的。

女人心里突地一跳:“你要干嘛?”男人嘿嘿一笑:“不能留下他,否则我们就危险了!”他边说边摸索着去掐张竞的脖子。女人着急地说:“别!他人很好的!他绝对不会说出去!”男人冷笑:“哼!两年前你才看了他一眼就对他念念不忘了?!你莫忘了,他的女人又漂亮,又大方!你这个土丫头,哪里比得上人家?!说不定姓张的看都没有看你一眼!”“你在胡说什么?!”女人羞急起来,“我跟了你,就是你的人了,你还说这样的风凉话!”

男人哼了一声,没有说话,手却不停,依然摸索着去掐张竞。他摸着摸着就发现了不对,手上竟然滑腻滑腻的,他诧异地抬起手来,却看不怎么清楚。这个时候,女人突然说:“怎么会有腥味呀?”男人听了心里一凉,伸手一闻,手上竟然是血!男人霍然蹦了起来,伸手往张竞全身摸去。这一摸,他立刻浑身哆嗦起来。这时天上黑云飘过,冷得像冰一样的月亮重新亮了起来,男人看见了另外一张恐怖的脸!

那张脸在月光下,眼睛暴凸,一对眼珠子几乎要滚出来,嘴巴张得大大,青白的脸上的凝起惊怖万分的神色。这个人的身下正汩汩淌着血!赫然已经死了。这个时候,女人也看见了张竞身下的这个尸体,她立刻惊叫了起来。在这个恐怖的夜里,看见这个更恐怖的尸体,她被吓傻了!男人也是一样,他拉着女人的手连滚带爬地往远处奔去,很快消失在这个可怖的夜色里。

又过了一阵,就近的土墙根里却又闪出一个纤细的黑影,他左右看了看,就往张竞摔倒的地方快步走来。他走得很快,但仿佛步子动也没动,就像飘的一样。他刚走近张竞,就啊的一声叫了起来,叫了一半,他赶紧捂上了自己的嘴。很明显他也看见张竞身下的尸体。他的心怦怦地跳着,等了好一阵,他才战战兢兢地走向张竞。

月光照在他的侧面上,依稀可见他长长的头发,纤细的下巴,以及明亮干净的眼睛。“他”竟然是一个女人!这个女人飞快把张竞拖了起来,背在了背上,然后向不知名的一条巷子里走去。她走得很吃力,但又很坚定。也不知道她纤细的身子是如何把张竞这样一条魁梧的大汉背了起来的。

先前那两个黑影是谁?后来的两个男女又是谁?最后出来的那个女人又是什么人?她要把张竞带到什么地方?地上的那个尸体又是怎么回事?夜风轻轻吹着,把白天沉积的黄沙吹了起来,那沙沙的声音仿佛在询问今天夜里发生的怪事。

夜更深,也更沉了!山上依稀的鬼叫依然飘飘渺渺地传来,仿佛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诡秘的事。

风波处处皆惊魂

幽风轻舞,已经是早晨。张竞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靠在小紫家的土墙边。他还没有想是怎么回事,身边的木门就吱呀开了,小紫她妈走了出来,然后她就看见了旁边的张竞。她的脸上微微有些讶异,问:“张竞,你怎么在这里?”张竞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茫然地说:“我也不知道。”女人愣了一下就让张竞进来。

吃了饭,张竞包起两个饽饽就到了那疯子所在的破土堡。那个疯子实在太需要照顾了,他决定每天都来看他。此刻那漆黑的疯子正蜷缩在一角,张竞不忍去打扰他,把饽饽轻轻放在他的身边,然后就往回走。

刚走了一阵,他就看见前面一群土著人急匆匆迎面而来,个个脸上都有冷厉的颜色。张竞吃了一惊,知道一定有大事发生了,赶忙闪身到了一旁。一群人急匆匆往他身边走过,带起了一阵风。有几个人看见路边的张竞的时候,都瞪着眼睛盯着他,目光充满了凶狠。

张竞停止了脚步,回头望去,只见一群人疾疾进了沙柏的家。只过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一个中年人就带着那群人风风火火地走了出来。这个中年人张竞才知道不久,他就是沙柏的儿子,现任的族长安利。短短的时间就惊动了族长,这事一定很大。张竞于是跟在安利一群人的身后,一心看个究竟。

很快,一群人就来到接近后山的一条很大的黄土岔道前。那里早已挤满了人,人人都在窃窃私语,不知在说些什么。这时有人喊了一声:“族长来了!”人群立刻就安静了下来,并且自动让出了一条路。安利问:“死了人?是什么人?”他的声音和他老爹一样沉稳,威严。

一个人说:“和木朗一块儿进来的其中一个!”这时外围的张竞果然看见岔道不远处有一具血淋淋的尸体,他心里一怵,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昨天晚上遭遇的一切霎时间如同电光石火一般在他脑里闪过。

安利沉着面,一言不发地往空地上那具尸体走去。他眉头紧锁,就像挤在一起的疙瘩。他蹲下身子,开始检查那具尸体。半晌,安利阴沉着面站了起来:“去把木朗一伙人叫过来!”立刻有人接道:“已经有人去通知他们了!”安利略一点头,转头往张竞所站的地方扫来。他眼里冷森森的光让张竞感到一阵不自在。

不久矮子木朗等人就急匆匆赶来。“徐帆!”几个人大叫着奔到尸体面前。胖子和瘦高个转过头来,厉声大叫:“你们害死了他?为什么?我们只是来这里勘察地形,对你们大有好处!你们不配合也就罢了,为什么要杀我们的人?!”“住口!”安利的脸色阴沉得可怕,“这里没有你们说话的资格!”“放你妈的——”那瘦高个“屁”字还没有出口就被相貌普通的男子抓住了肩膀,被那男子一拉,瘦高个本来是冲天的怒意却不知怎么就压了下来,悻悻看了安利一眼,转头不再说话。

安利扫视着人群又说:“前天那两个人呢?前天来的那个洋人呢?立马派人给我找来!”他话声刚落就立刻有几个人走出了人群,显然奉命去找那英国青年艾瑞克了。隔了一一会儿,安利又吩咐:“三伢子,你们几个马上去通知,让每家每户的男女老少都到这里来。”人群里又是窸窸窣窣一阵响动,几个小子奔了出去。

两拨人在安利的吩咐下走了以后,人群就静了下来,没有一个人敢说话,此刻场上没有一点声音,死寂一片。安利转动着眼睛,眼里犀利的精光仿佛刺到了每一个人。每一个人都不敢轻举妄动。张竞突然生起一种不详的预感,仿佛有什么事就要发生。

不一会儿,这个很大的岔道就站满了土著居民。接着几个土著青年不知从什么地方把艾瑞克找来了。“放开我!你们要干什么?!”艾瑞克一直挣扎,反抗着,他是被土著青年架着来的。尽管他不停得大叫大嚷,几个青年就是不理他。在他们眼里,族长就是他们的神,对族长的话他们是绝对不会违背的。

“族长,没有找到另外一个人。”他们把艾瑞克丢在地上,向安利禀报说。安利大掌一挥,厉声道:“继续找!”几个青年唯唯诺诺,然后就迅速退走了。安利瞅了瞅木朗四人和艾瑞克,然后把目光投在了张竞的脸上,说:“张竞你也出来。”听安利叫他的名字,张竞愣了一下,但还是站了出来。入乡随俗,既然这里的居民如此尊重族长,那么他一个外来人自然不便违逆族长的话。

“哥们,他们抓我干什么?我在山上睡得好好的!”艾瑞克没好气地说。张竞淡淡一笑,没有回答。这时只听安利大声说:“各位父老,我们世世代代都生活在这里,并且生活得很好,也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这里就是我们赖以生存的水土之乡,她养育了我们的祖祖辈辈,以后还将继续养育我们的子子孙孙。但是——”他陡然话声转厉,“但是现在总有些外来的人在我们的土地上滋事,搞怪。因为他们,我们的生活已经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但是这些居心叵测的人依然不肯罢休,总要弄些事情出来。今天,我要以族长的名义处死这几个外来的家伙。各位父老有什么意见可以马上提出来。”说完这番话,安利眼睛里的精光越发的犀利,闪亮。

张竞,艾瑞克,以及木朗一干人立刻懵了!

“对!弄死这些外来的家伙!”“现在这里已经被他们搞得不像样了!”“乱棒打死他们!”安利的话刚落不久,人群就沸腾起来。安利做了个手势,示意村民安静,说:“好!既然你们都没有异议,那么——”“凭什么?凭什么你要处死我们?!你们难道不顾法律吗?!”听见安利要将自己处死,艾瑞克立刻疯狂大叫起来,一边叫,一边要跑。可是他哪里跑得了,几个土著青年立刻奔上,把他死死地按在地上,动也不能动。

几个青年动手摁住艾瑞克的同时,有大群的居民蠢蠢欲动,脸上虎视眈眈,异常凶狠,情势已经到了万分危急的时候。就在这时,忽听两声大喝,如同凭空响起两声厉雷:“谁敢动手?!!”

人群瞬间静了下来,个个将目光投向发声的两个人——张竞,以及同矮子木朗一起的那个相貌普通的男子。张竞和那男子对望了一眼,又同时移开了眼睛。那男子脸色缓和下来,朝安利说:“族长,我们到这里来,确实有一些冒昧,但又如何说得上是居心叵测?我们确实是出于好意才来这里的。”

安利嘿嘿冷笑:“我不管你们是什么意思,是好意也好,是居心叵测也好,总之今天你们这些外来的一个也走不了!”男子说:“我们有工作,况且同伴死在这里,不搞清楚他的死因我们是不会走的!”他的声音很温柔,但是听起来却不容置喙。他身边的胖子也声色俱厉地说:“老子今天不搞清楚谁是凶手,休想让老子罢休!”

听到对方这样的回答,安利脸色铁青,挥了挥手,周围的居民立刻就要围上。张竞额上顿时冒出了冷汗,这些平时古朴的居民刹那间就仿佛变成了一条条恶狼。他攥紧了双手,做好了格斗的架势。不到最后一步,他是绝对不会放弃挣扎的。

“族长,您老人家就开开恩吧!他们也并不全是坏人!”一个女人在这个时候连滚带爬扑到安利脚下。这个女人不是别人,正是小紫她妈。安利皱起来眉头:“杨大嫂,这些外面的人讨厌得很,你又何必为他们求情!”杨大嫂——小紫他妈跪在地上对安利连连磕头:“张竞这小伙子绝对不是坏人,族长何必连他也不放过?您老就饶了他吧?”

安利嘿嘿冷哼:“哼,外面的人有什么好东西,把这里搞得乌烟瘴气的。杨大嫂,你退开吧!”“不族长!”杨大嫂对着安利磕头如捣蒜。安利有点生气,脸色一沉:“你别说了,这里的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杨大嫂突然抬起头来,盯着安利说:“我要你饶了他们!”“你说什么?”安利愣了一下。杨大嫂又说:“我请族长饶了他们!”她说完又把头垂了下去。

安利紧紧盯着杨大嫂半晌,什么也没说,接着他的脸开始变得铁青,一甩衣袖一言不发地走出了人群,再也没有看周围一眼。

所谓蛇无头不行,族长都走了,剩下的土著居民就不知该怎么办了。他们狠狠地瞪着张竞一干人,然后议论纷纷地散去。原本拥挤的岔口瞬息之间就变得空空旷旷,只剩下几个人呆呆站立。

张竞松了一口气,走到女人身边,把匍匐在地的女人扶了起来,说:“紫姨,谢谢!你对我真是太好了!”杨大嫂颤抖着站了起来,腿上前胸都是尘土,她木然地立在原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神情十分诡异。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这些土著人真是疯狂!”艾瑞克大呼小叫跑到张竞身边,显然心有余悸。张竞瞅了他一眼:“现在你还觉得有意思吗?”“没意思!鬼才有意思!”艾瑞克连连摆手。

杨大嫂木然地看着张竞,艾瑞克,以及木朗四人,半晌才说:“张竞,你们好自为之。”她转过身子在风中孑然走远了。“紫姨!”张竞呼唤着,但是她似乎并没有听见,全然不理。张竞看着她走远,心里涌出难以言喻的落寞同情。

“啊哟,这是什么?!”这时艾瑞克惊叫着跳起来,他看见了地上那具恐怖的尸体。张竞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了那个相貌平凡的男子脸上。出乎意料地,那个男子也正在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短短几秒,张竞就走了过去,蹲下身子开始检查那具尸体。那个男子也几乎和他同时蹲下身子。

尸体已经变得僵硬,但尚有余温。小腹上面有碗口大一个血肉模糊的大洞,肠子也流了出来,似乎是一只铁手硬生生刺穿了他的肚子,扯出了他的肠子。这也是尸体身上唯一的创伤。张竞和那个男子都没有说话,好一阵,那男子才抬头说:“什么东西可以留下这么奇异的伤口?”他似乎在问张竞,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张竞正要回答,就见矮子木朗惨然说:“还有什么东西可以留下这么怪的伤口?!我早就给你们说了,这个地方古古怪怪,要一切小心,你们偏不听,这下好了!”瘦高个听了,脸沉了下来:“木朗,你是说鬼怪了?老子说了,老子偏偏不信什么鬼神!他妈的,老子活这么大,还他妈从来就没听过!你只要干好你的本分就好,少给我们添乱!”他旁边的胖子也跟着附和。木朗听他们说得难听,小眼中掠过一丝怒意,哼了一声,并没有发作。

“别吵!”男子沉声喝了一声。瘦高个和胖子等人立马住了口。张竞扫了他们一眼,说:“在死前,这个人受了很大的惊吓!”“就是,你们看他的脸好可怕!一定是死前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艾瑞克跟着张竞说。木朗冷冷地说道:“什么恐怖的东西?”瘦高个哼了一声,不无嘲讽地笑道:“当然是那个鬼呀那个神呀之类的东东。”

张竞说:“鬼怪这个东西我本来也是不信的,但是——”他无奈地笑了一笑,眼前似乎还有昨天晚上那个飘忽的白影。那男子听他话里有话,忙问:“但是什么?”张竞于是把昨天晚上遇到的事说了一遍,男子几个人听了脸色都十分凝重和诧异,末了张竞又说:“昨天晚上我奔跑的时候似乎被一个东西绊倒了,好像就是这个人!”张竞指了指地上那个尸体。

男子四人脸色更加凝重,男子问道:“当时他死了没?”张竞说:“肯定死了,不然不可能绊倒我。”男子看着他问:“当时是什么时间?”“大概是凌晨一点左右。”男子点点头,又询问了张竞一些细节,一无所获后才作罢。这时他才自我介绍说:“我叫武彬,在B市政府工作,这次市政府准备开发A地,所以派我们来打个前锋。这几个都是我们一起的。”接着他开始介绍身边的几个人。原来那瘦高个叫刘煜,胖子叫何盛洪,死去的人叫徐帆。介绍完,武彬又询问张竞的情况。张竞自然又简要介绍了自己。

看着张竞告别离开,武彬突然对刘煜等人说:“你们要留意一下这个张竞。”刘煜大惑不解:“为什么要留意他?难道你怀疑他是杀害徐帆的凶手?”武彬眉头蹙了起来,不置可否:“我们多个心眼总是好的,他说的也未免太巧合了。而且自从到了这个地方,我就觉得奇怪,总觉得这里危机四伏。况且,再过几天林寂就要来了,我们半点也马虎不得。嘿,我早就劝过她了,她却偏偏要来。”沉默一阵,看着地上血淋淋的尸体,他叹了口气:“把他埋了吧!”说着伸手去拖徐帆的尸体。

独对孤冢意沉沉

张竞万分忧悒地回到了小紫家,心中更生疑窦。就在刚才他告别武彬几个人离开的时候,无意之中他看见边上的土墙旁有一个黑影极快地闪过。他当时就追了过去,但是却再也没有看见那个黑影。这让他感到无比的压抑,仿佛他在一个茫茫黑暗的空间里孑然穿行,然后在不知名的深处有一只眼睛始终注视着他,如芒刺在背。

又入夜了。惨淡的烛光在杨大嫂铁青的脸上曳动,好像她的脸畔始终笼罩着一丝神秘,又谲诡的气氛。张竞嘴唇动了动,仿佛想要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杨大嫂用森森的白牙使劲啃着馍,突然说:“张竞,你有什么要说吗?”她的眼睛一直落在手里那又干又硬的馍上,根本没有向张竞看上一眼,但张竞脸上的神色却没有瞒过她。

张竞深深看着她说:“紫姨,今天谢谢你了。”杨大嫂停顿了一下,抬头看着张竞:“你马上离开这里就是对我的感谢。”张竞一笑不语。杨大嫂盯着他,摇头叹气。张竞笑着说:“紫姨,你们家和那个安利族长一家有什么关系吗?”

今天在三岔口,杨大嫂为了张竞向安利磕头求情,张竞着实感动不已。本来他以为安利会不答应,然而安利虽然极不高兴,但是却出人意料地答应了杨大嫂的要求。在这里族长就是天,族长的旨意就是“圣旨”,是不会因任何人而轻易改变的。但是杨大嫂却做到了,由此张竞觉得杨大嫂和安利之间,或者他们两家一定有什么渊源。

杨大嫂听了这话,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问道:“你怎么这么问?他们是族长,我只是一个死了男人的老寡妇,我们两家又有什么关系呢?”

张竞笑了笑,没有再问下去。他敏锐地从杨大嫂的眼睛里看出了一丝慌乱,这一点慌乱让他感觉到这里面一定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但是这个秘密对他却不是最重要的,现在最重要的是查出杀害徐帆的凶手,况且他不喜欢探听别人的阴私,而且这个人还对他有着救命的大恩。常言道,事有不可忘者,有不可不忘者。人之有德于我,不可忘也;我之有德于人,不可不忘也。杨大嫂既然有德于他,他终身都不会忘记。

回到自己的那间小土屋,他努力地回想昨天晚上经历的事,那可怖的白衣女鬼,那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还有那具软绵绵的尸体……一切无不在他的眼前耳际,让他感到一阵心悸。巧合?幻觉?张竞在书上看到过,人在极度紧张和恐惧的时候,可能会出现神经系统紊乱,看见和听见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所以他宁愿相信自己经历的一切都是巧合和幻觉——虽然他已经在渐渐地开始质疑自己曾经坚定不移的信念。

自从徐帆死了以后,这座古老的小城似乎平静了下来。除了每天晚上的“鬼叫”,一连几天都没有发生任何事情,这里又成了一潭死水。土著人的生活是很简单,也很单调的。张竞渐渐习惯,这种简单单调的生活可以让他忘却很多。但是有的时候,忘却却是为了更好的纪念。人会在这种忘却当中变得成熟,变得冷静,变得睿智和深邃——一切都将在他的心底沉淀!

张竞有时候也的确认为是自己错了,比如现在。他真的不该试着来改变什么,一切该怎么样就怎么样,顺其自然,那该多好呀!就好像自然界存在的一切平衡一样,自然有它的道理,如果你试着用外力来改变它,那么它就会产生一系列的反应。本来好好的一潭水,被他的突然到来搅浑了。所以张竞总认为这些天所发生的一切,其罪魁祸首都是他自己。现在他突然觉得庆幸起来,也许就这样沉寂下去,对自己,对这个小城都未免不是好事。

但是很快他就知道自己是在异想天开了,这潭死水并没有死,其中的汹涌暗流却是在下面涌动的——杨大嫂死了!

这天张竞和杨大嫂上坡去劳作,快到黄昏的时候,杨大嫂先回去做饭了。张竞又干了一阵,天麻麻黑的时候,他才收拾锄头回“家”。但是“家”里却没有杨大嫂的影子,在找了一天后,终于在一个山坳里看见了杨大嫂血肉模糊的尸体!杨大嫂面部的表情很平静,她死得很安详,就像是完成了一件自己的使命一样,嘴角甚至还有隐约的微笑。嘴角已经变成暗红色的血迹,让她的笑看起来有些森然。那种笑张竞仿佛在哪里看见过,但是他一时却想不起来了。现场一处的沙地上还有一副十分显眼,也十分特异的图像,虽然黄沙细腻地勾勒出图像的样子,但是还是让人觉得模棱两可:因为它既像一个奇特的花瓶,又像一个倒放的水袋。

直到土著的居民惊恐地说起,他才记起,杨大嫂脸上的笑和那天在沙柏屋里看见的那张画像上的女人的笑几乎是一模一样!而现场那个模棱两可的图像,不正像极了一个女人的侧脸吗?!当张竞明白这一点的时候,正是土著居民把邪恶传说宣扬得漫天飞舞的时候:传说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女神让这里的居民摆脱了那场大劫难,居民们开始对女神十分尊敬,但是越到后来,他们就渐渐开始不把女神当成一回事了,女神发怒了,于是就开始降难于这里的人民。甚至有人还有板有眼地说,某年某月某日,某人在某地也带着这样神秘的微笑死了。这种微笑就是代表女神对无知人民的惩罚。

所以,小城里一时之间变得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黄昏,夕阳下,一个突兀的山头凸起一座孑然的新坟。这是杨大嫂的坟。张竞和小紫跪在杨大嫂的坟头,木然良久。薄暮的山头在这一大一小两人的静默中也仿佛变得肃穆,庄严。村里没有人来看这个寡妇——活着的时候她不重要,死了,她就更不值得一提了。

张竞对着坟深深磕了一个头,又对木然的小紫说:“小紫,给你妈磕个头。”小紫听了,俯下身把小脸埋在沙里,也磕了一个头。“好孩子!”张竞把她抱了起来,揩干她眼睛上因泪痕而沾上的沙粒,“以后跟着叔叔过。你就是叔叔的亲女儿,嗯?”小紫点点头。张竞咧嘴一笑,抱着小女孩大步走下山头,没有再回头看上一眼。

“妈!”走着走着,小紫突然叫了起来。张竞一怔:“你说什么?”“我看见妈妈在那边!”小紫紧盯着张竞的眼睛。张竞立刻往后面瞧去,但是黄昏的山头除了黄土什么也没有。“我看见妈妈躲到那个土包后面了!”小紫指着一个凸起的山坡又说。张竞大为惊讶,说:“小紫,你真看见了。”小紫十分肯定地点点头。

张竞听了,立马跑到那个土包后面。然而那里还是什么也没有。张竞摸了摸土包上面的土,瞧向远方,哑然失笑,说:“走吧小紫。妈妈走了,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刚才她是向我们告别来了。”

杨大嫂死了,张竞是很悲痛的。这个女人虽然从没有笑过,但是对他张竞却是真好,从生活中的一点一滴都可以看出她的细腻。来这里有一段时间了,从某种意义上说,张竞是把她当成母亲来看的。尤其是那天,安利要处死他的时候,杨大嫂蹒跚着腿连滚带爬地为他求情,那情况跟一个母亲着急自己的孩子又有什么分别?那天她匍匐在地的样子,她身上脸上的尘土,无不深深在张竞的心里烙下了印记。

如今杨大嫂莫名暴卒,张竞心里当真不是滋味。现在他唯一能为这个女人做的就是好好照顾小紫。

这天晚上,张竞做了一个梦。梦见紫姨又活过来了,就在黄昏时的那个黄土包后面,她和他说了很多话,说要他好好照顾小紫,说这里危机四伏,让他赶快离开这里。张竞说不。然后她就开始变了,变成一个漆黑的恶魔,恶狠狠地向他扑了过来,把他扑在了地上,然后咬他,撕他。然后张竞就惊醒了,浑身都是冷汗,他听着后山如泣如诉的“鬼叫”直到天亮。

早上,张竞刚打开门,就看见门口有一包东西。他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些洗得干干净净的山药。他四处张望,周边纵横交错的黄土巷道没有一个人。他的眉头蹙了起来,这个地方的事情真是越来越奇怪,越来越诡异了。先是一些古古怪怪的事情,接着又是什么鬼怪传说,接着又是女鬼,又不知为何死了一个人,然后就是杨大嫂暴亡,现在不知哪个又莫名其妙地在他家门口放上山药。这都他妈是怎么一回事?张竞几乎想破口大骂,带着疑惑他把东西拿进了屋里。

一连几天过去了,家里出现了很多奇怪的现象,每天家门口都会有一些洗得干干净净的山药,而且总是有人时不时地把柴火拾好,劈好,就跟古代神话中的贝壳公主的故事一样。张竞不动声色,往往出门后又突然返回窥探,但是从来没有看见传说中的“贝壳公主”。他也试图夜里躲在一个隐秘的地方观看,但是那个“贝壳公主”似乎知道他在窥探似的,那一天绝对不会出现。张竞十分疑惑,但也挑起了他的好奇心。

这个“贝壳公主”是谁?他究竟是“人”?还是“鬼”?莫非是杨大嫂的鬼魂显灵了?小紫昨天不就是说看见了妈妈的吗?想到这里,张竞不由苦笑起来。以前的他绝对是一个绝对唯物主义者,但是来A地这些日子的所见所闻,都不得不让他对自己信念产生怀疑。

也许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绝对唯物主义。超出人们想象,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很多事就连现代最先进的科学理论都无法解释。这个世界太复杂,无奇不有,绝对坚持信念本身就是一种错误。就像鬼魂之类的灵异事件,你可以不相信,但是它确实匪夷所思地存在着,而且被人亲眼所见。一个唯物主义者,在主观上你可以不相信它的存在,但是在客观上你又不可能抹杀它的存在。张竞是整个事件的亲历者,他现在就陷入了这种矛盾之中。

凤凰台上祭仙灵

逝者如斯,时间在不经意之间就从人们的手指缝中溜走了。

这一天,沉寂了几天的小城突然又热闹起来了。张竞看见很多土著居民吆喝着把一个年轻女子绑了起来。居民们脸色铁青,那个年轻女子也是脸色铁青。张竞见大伙儿的脸色都不大好,就走近想询问一下具体情况。

当他走近那伙土著的时候,那个年轻女子突然转过了头,她看见了张竞。这时张竞也看见了那个女子。那女子很年轻,年龄绝对没有超过二十岁,容貌姣妍,只是脸上的颜色实在不太好。在张竞的眼睛和那个女子对上的时候,他看见那个女子的眼睛一亮,但是瞬息之间又灰暗下去,她动了动唇瓣,似乎想说什么,但是也没有说出口。

就在他和那个女子对视的那么几秒钟,那些土著人已经把她带着走远了。风动沙起,黄沙就像风的躯体,在风——灵魂的指使下在天地间跳动,遮住了张竞的眼睛,也遮住了远去的那行人。

她是谁?她想对我说什么?张竞在风沙里自言自语地说。就在对视的短短数秒的时间里,他从那个女子的眼睛里看出了幽怨,伤心,和哀婉。她实在不该把这种眼神给他这样一个陌生人。难道她认识他?

想到这里,张竞又犯了疑,他想去问个清楚,然而那个女子和那行土著人早走远了。

第二天一早,张竞打开门,照旧拾到一包东西。对此,他已经习以为常了。刚在灶间把饭做好,他就听见门板被敲得砰砰直响。他打开了门,门外是两条魁梧的汉子。正当他在诧异的时候,那两条大汉开口了:“张竞,今天我们族里有大事,族长让你去一下。”有大事?是什么大事?张竞心中想着,但是没有问出口,只点了一下头说:“好,我就来。”“在村头大祠堂前。把杨氏的孩子也带着,祭祀这样的大事族里一个人也不能少的。”两大汉又吩咐一句就走了。

把家里打理停当,张竞就带着小紫往走村头走去。前些日子他曾听沙柏说,每年的七月十五土著人就将举行盛大的祭祀活动。刚才他听那两个大汉说起祭祀,立刻就想起今天是七月十五了。祭祀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作为一个开化的现代人,张竞仅仅从一些书上了解过祭祀活动,比如历代皇帝的祭天大典,但真正的祭祀他还没有见过。因此这次的祭祀不由让他生起强烈的好奇心。

呜——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尖锐的鸣笛响了起来,声音回环叠复,穿山而来。张竞转过头去,瞧向远方的山峦。他知道此时此刻那里停着一辆火车,也是每个月唯一的一辆。不知不觉,他来这里已经一个月了。他的口袋里一直装着一张火车票。A地是一个特殊的地方,因此那张票是一张往返合一的票,有了这张票,只要是在每个月的这个时候,他都可以离开这里。但是他现在完全没有离开这里的意思。

村头有一个很大祠堂。说是祠堂,却只是一个广阔的露天场地,只在入口处用新鲜的杨树木料搭起一个“招牌”,上歪歪扭扭写着一些稀奇古怪的符号,让人看起来莫名其妙。唯一看着像祭祀的,就是场地中央有一个很大的楼台,木料很新,明显是新近搭建的,上面香蜡纸钱俱全,杯盘很多,都装的是粗陋的供品。说是“粗陋”,但是对于这里的土著人来说,却是相当丰盛的了。

张竞到这里的时候,整个场地上都站满了人,正在听老族长沙柏训话。沙柏年纪大了,说话颤巍巍的,加之此地空旷,张竞又在人群之外,所以根本没有听真他在说些什么。这时,张竞只听见旁边一个小孩的声音怯生生地说:“妈,老族长在说什么?为什么每年的这一天他说的话我都听不懂呢?”

只听一妇人沉声说:“快小声些,认真听就是了。这是我们族里的言语。”张竞闻言,心里动了一动,仔细倾听那沙柏的话,声音果然和现在的汉语大不相同。他向说话的母子靠了过去,低声问道:“大姐,老族长说的是你们族里的话吗?那你们听不听得懂呢?”张竞问完这话,就想抽自己老大一个嘴巴。如果族人听不懂,老族长为什么还那么卖力地说呢?张竞觉得自己真是问了一句废话。

那妇人看了张竞一眼,眼神很冷,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表示什么。张竞碰了一个软钉子,讪讪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又一会儿,沙柏说话的声音激昂起来,仿佛很激动。张竞放眼看去,只见楼台上的沙柏两只干枯的大手随着激扬的声音挥动着,他红光满面,目光锐利,精神矍铄,完全不似一个近百岁的老人模样。只是他说的什么,张竞半点也不懂。但是看着台下近千的土著人一脸虔诚的神色,他就忍不住想知道沙柏究竟说了什么。然而他又实在不好意思去打断任何一个正在凝神倾听的人。

很快沙柏说完了,满面红光的他在两条大汉的搀扶下蹒跚地下了台去。接着现任族长安利走了上来,他利目环视着周围的老少,说:“诸位父老,今天是一年一度的祭祀大典,是我们伟大的神连雅衣的生日……”安利说的却是汉语了。张竞仔细听着,那安利无非是说神连雅衣如何拯救了族人,如何对他们族人有恩,但是关于那场大劫难究竟是什么他却只字未提。按照规定,在这样正式的大典上,有些东西是应该很详尽的。然而安利却只是一带而过。不知道是他也不清楚那场大劫难,还是他有意隐瞒。

在张竞神思不属的时候,安利的话大声传来:“请连雅衣女神!”张竞霍然一惊,连忙抬头望去。只见两个女子捧一绢锦帛上了木台,接着小心翼翼地展开,后由两个大汉将锦帛高悬在木台之上。虽然早已经料到,但是就在那一刻,张竞依然有一丝窒息的感觉——是她!

锦帛上画了一个只有一边侧脸的女人,唯一露出来的一边侧脸却又被她披散下来的漆黑的发遮住了,只剩下一只眼睛。她的那只眼睛漆黑如墨,就像一个深得不可见底的黑洞。但是就是这个深邃的洞,却绽出了一丝神秘的笑意,仿佛罩住了这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个人都仿佛感觉女神看见了自己。全场老少全都情不自禁地跪在了地上,恭恭敬敬地朝画像叩头。

入乡随俗,张竞也跟着众人跪了下去。全场静谧无声。“呀!”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张竞身边响起。这个声音不大,但是距张竞很近,四周又静寂得很,所以他听得很清晰。张竞转过头,往发出声音的地方看去,然后他就看见武彬,木朗四人。在这四人的身边,有一个身量高挑,长相极美的女人,刚才那声讶异的声音就是她发出的。

张竞有些诧异,这个女人穿着很现代,背上还有一个登山包,满脸风尘的样子,这时他想起刚才那声火车的轰鸣,显然这个女人是刚从外面进来的。女人见张竞在看她,她也打量着张竞,接着抿嘴一笑。张竞也报以微笑。

武彬眼光在张竞身上打了几转,低声朝那女人说了一些话,女人点了点头。武彬又指着木台等地方,低声向那女人解说,女人连连点头,只是眼睛里的好奇和疑惑越来越重。

这时在安利的号召之下,土著人又排着队给女神上香,向女神祷告祈福。忙活了很久,天将正午。这天天色阴郁,愁风惨惨,风把村头孤独而立的两株杨树吹得窣窣作响,就像有人在低语低泣。但是张竞现在是真想哭了,早上他来得匆忙,只弄了一点糊糊吃,撑到现在正午时分,早已经是饥肠辘辘,肚子已不止一次抗议了。

他本来想不告而别,但是想到本来土著人就对自己有意见,这样不告而别,岂不是让他们更加对自己偏见。这样一想,他就只有硬着头皮撑下去了。然而很快他就认为自己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只见土著人全体祈祷结束之后,就有几个大汉抬来几桶粥,挨个分发。这个也是祭神的规矩,这一天全体族人都吃早已熬好的大锅粥,由族长准备,这样就代表了“神的恩赐”。

只见每一个人在接过碗的时候,都极为虔诚默念作揖,然后席地而坐,小心地喝粥。张竞心里虽然极不以为然,但表面上还是少不得装模作样一翻,端了粥就大口喝了起来。喝了一碗,也不管有没有什么礼仪,直接又去添了一碗。

这个时候的居民们没有先前那么庄肃了,他们可以小声地谈笑。张竞喝完粥,同往常一样伸手就用衣袖把嘴巴抹了,见小紫也已吃完,他又要用衣袖去抹小紫的嘴。这时一张洁白的发亮的纸巾被递在了他的眼前,“自己不修边幅不要紧,可不要教坏了小孩子。”张竞抬头一看,正是刚才那女人。此时她正带着笑意地看着他。

他笑了笑,没有去接她手里的纸巾,依然用衣袖给小紫揩了嘴巴,说:“在这里纸巾派不上用场。”那女人一愣:“为什么派不上用场?你看这里的人,他们都——”

她没有说下去,但是张竞已经了解她的意思了。想当初他来这里的时候,就和她是一样的想法。甚至就在一个月前,他还有那种想法,并且试着去改变,但是他失败了。张竞看着小紫颈上一圈一圈的麻黑和身上已经变得黑亮的衣服,苦笑了起来,说“他们不需要。”

那女人的脸色沉了下来:“为什么不需要?我看需要的很。”说话的时候,她伸手要来拉小紫。但是小紫却缩在张竞的怀中,一双大大的眼睛里带着深深的对陌生人的恐惧。“别怕!到阿姨这里来。”那女人笑了起来,向小紫着招手,这一笑霎时间就把她刚才沉着脸的冰冷雪融冰消了。她本来就很美,这一笑却让她的美增添了几分动人心魄的魅力,感觉就像冰天雪地里突然盛开了一朵花,这朵花给冰雪地里带来了春的初韵。

只是这样的初韵小紫感觉不到,她只感到害怕,她的头缩在张竞的怀里,一动不动,再不看那个陌生却美丽的女人。或许,一切外来的,新鲜的,却又陌生的事物在这里孩子们的眼里都是怪物吧!

张竞叹了口气说:“算了,她怕你。”“怕我?”那女人不解地收回了手,眼里分明闪过一丝异色。张竞没有看她,淡淡笑着:“你很快就会习惯了。习惯了你就不觉得什么了。”他的目光落在小紫脏兮兮的脸上,这张脸是那么的稚嫩,然而却充满莫可名状的情绪,孤独、冷漠、木然……也许她渐渐张大,也会变成和那些大人一样吧。

那女人沉默了一阵,伸出手来,说:“我叫林寂,张先生你好。”很明显她从武彬几人的口中了解了张竞的名字。因此对此张竞也不觉意外,伸手和她一握,笑了笑说:“从来没有叫我张先生,我听了也不自在,林小姐就叫我张竞的名字就行了。”林寂笑了笑。

张竞张开嘴正要问林寂一些问题,突然感觉脊背一阵发凉,仿佛寒冬腊月里的冰剑划破了肌肤,又仿佛绵里所藏的寒针,带着刺骨的寒意,让他十分不自在。他转过头,朝着那股凉意刺来的方向扫去。视线所及,有三四个土著青年正在喝粥,他们大概和张竞一般年龄,此时正用清冷的眼神看着张竞,似乎让人不敢接近,其中只有一个青年低下头不知在干什么。

这三四个青年,张竞都觉面熟得很。很快他就想起来了,这几个青年似乎都是曾欺负过村西那个疯子,又被张竞教训了一顿的二杆子,难怪他们看着张竞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张竞嘴角扬起,暗暗冷笑起来。这种人哪里都有,连A地这样的小地方都有,他根本懒得理。

张竞冷笑着转过头去,但就在这个时候,埋着头的那个青年抬起了头,眼睛里凶狠的恨意就像六月的毒火一般灼灼燃烧起来。毒火的目标自然是张竞,但是张竞没有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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