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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野猫 当前章节:15232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3:11

纤纤哪堪火中刑

吃食既毕,立刻有几个女人来收拾碗筷。一切打弄停当,祭神大典继续,无非是些土著人匪夷所思的繁文缛节,按下不表。少时高台之上的安利大声说道:“现在进行祭神大典的最后一个环节——牲祭。”他话音刚落高台之下的众人脸色就变了,他们窃窃私语着,但也不乏幸灾乐祸之徒。

随着众人的窃窃私语,旁侧,一个女人被两个高大汉子架上了高台。张竞视力颇好,他一眼就看见那个女人正是昨天黄昏时看见的那女子。只是短短一天不见,她的样子完全变了,面容憔悴,身上似乎还有点点的血渍。此时她耷拉着头,一动不动,任凭两个大汉把她绑在台上。

安利看了看那女子,沉着面说:“连雅衣女神佑我族人千百代,凡我族人无不景仰。数百年来,我们对连雅衣女神的尊崇从来没有减少过。但是现在,竟然公然有人违背女神的意愿。就在前些天,女神降罪下来,村里连有两人被女神带走。现在有些外来的人,你们听着,我作为族长,在这里郑重地警告你们,这里不欢迎你们,你们最好早点离开!就算要逗留一段时间,也要安分守己,如果不慎触到女神的禁忌,就不要怪我安利没有打招呼。”

“当然还有族里的一些人,也应该安生过日子!但是总有人要弄些事情出来,不久前杨大嫂得罪了女神而暴亡,现下居然又有人敢触动族里的铁律。”说到这里,安利斜睨了那女子一眼,厉声说,“这个丫头是东村刘叟的二丫头,尚未出阁,身上却被发现有了孽种!哼!老刘家竟然出现这样的丑事,这不但是他刘家的耻辱,也是公然往我族里铁律上泼粪!”

安利脸上一片青白,目光凌厉得让人不敢逼视,他扫视着高台之下,忽然把眼睛聚在一处,说:“把老刘嫂子弄醒。”张竞这才发现高台之下一隅还蜷缩着一个老妇人。只见一个人提一桶水往那老妇人身上泼去,很快那老妇人就醒了。她开始哭叫:“族长!求求你开开恩!莎莎她只是不懂事!求求你老人家开开恩!”她涕泪纵横,边求边磕头,声音嘶哑惨然。由于过于激动,她竟然想冲向高台上,但站在她身边的大汉立刻按住了她。

居民们呆呆地看着她,每个人的脸都仿佛是一张麻黄的纸,画着一样的神情,一样的颜色。

这时不知道是从人群的哪个地方跑出一个干瘦的老头,这老头抓住老刘嫂子的头发,啪啪就是两记耳光,他气得两眼通红,满脸似乎都在散发着火气,用雷一样的声音吼道:“你们把老子祖宗的脸面都丢光了!说!那个孽种是哪个小杂种的?!”听这老头的口气,竟像和老刘嫂子是一家人。

老刘嫂子两边脸肿得老高,她却犹如没感到疼痛一般,爬到那老头脚下,说:“老刘!老刘!你快,快去求族长开恩!莎莎可是咱们唯一的女儿啊!”原来这老头竟然就是刘叟,台下老刘嫂子就是他妻子,台上未婚有孕的正是她的女儿刘莎莎。

看到这里张竞心里陡然生出一丝凉意。他几乎可以猜测出这个刘叟接下来要做什么。结果果然不出张竞意料,这个刘叟又打老刘嫂子,还一个劲地逼问把刘莎莎肚子搞大的男人是谁。张竞几乎难以置信,但是事实却由不得他不信。没想到这种只在电视剧上看过的恶俗依然存在着,而且是存在于人类文明日新月异的今天。

老刘嫂子没说什么,刘叟就又打她。安利却制止了他,然后他大声宣布,如果刘莎莎不说出那个男人是谁,那么族人就要把她烧死来祭女神。张竞惊呆了,他早就知道会有下文,却没料到竟真和电视里一模一样。人牲!这种只有在奴隶社会才有的残忍事件,今天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这个时候,已经有人开始把早已准备好的柴草抱上高台堆在刘莎莎身上。老刘嫂子像疯了一般乱叫乱嚷,但是没有人理她。也许在族人的眼里,这个老女人做出这种出格的举动,只怕真是已经疯了吧。

张竞明知自己的力量有限,明知自己不可能改变什么,但是他还是决定站出来,他希望有奇迹出现。有时候成功不成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做没去做,努力没努力。有了那个心,然后再付诸行动,无论事情成败与否,从某种意义上说都已经足够了。

但是在张竞刚有了那个心,却还没有付诸行动的时候,有人却比他先动了,这个人是林寂。只见她很大气地拨开人群站了出来,她指着安利,用严厉的眼睛看他,犀利的话指责他。张竞定定地望着她,只觉这个林寂很有一些勇气。

林寂的话越来越严厉,安利的脸也越来越黑。终于他疯狂了!向来高高在上的他,是不可能让人挑战他的权威的!他几声吆喝,立马就有大股土著居民朝林寂围来。在林寂的身边,武彬,刘煜几人却把林寂团团护住,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张竞见情势发展越来越恶劣,照此下去,势必出现群殴的惨状,其后果不堪设想。他心急如焚,正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头中却突然灵光一闪,他立刻大声喝止双方。双方各自一愣,齐齐往张竞瞧来。见是张竞,安利大怒,厉声说道:“张竞,你要干什么?!”

张竞不答,抱着小紫,拨开众人,泰然走到安利身边,低头在他耳边低低说了几句话。安利听了身子明显一震,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十分难看。他沉声说了一句,张竞点了一下头。然后他的脸又由青白变成沉黑,模样俨然气极。他挥了挥手,大声说道:“把这两个贱人拖下去,今天的事改日再议!老王,把牲口拖上来,祭祀继续!”安利话冷得像块冰。

两个大汉应声上台,把那年轻女子刘莎莎架了下来。在经过张竞身边的时候,头发蓬乱,面色惨淡的刘莎莎却微微睁开了眼睛,她咧开了嘴对着张竞微微一笑。这个时节,她竟还能笑得出。但是张竞心里却是大震,这个女子的笑容不是苦笑,那里面分明没有一点愁怨,而完完全全是发自内心的幸福和开心。至少在张竞触到她眼神的那一刻,他是这样认为的——那一刻,这个刘莎莎是很幸福的。

为什么在生死存亡的关头,她会觉得幸福?为什么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刘莎莎?张竞摸摸额头,百思不得其解。

刘莎莎被两个大汉架着走远了,但是她依然在看着张竞这边,然而她带着血迹的嘴角上笑容始终没有减少。

牲口弄来了,是几只山里的小狸猫。在这个恶劣的地方,狸猫也许就是最好的祭品了。一个大汉执一把牛耳尖刀对着那些小畜生唰唰几下,鲜血立马就溅满了祭台。村民集体祷告着,许久方罢。

仪式既毕,在安利的吩咐下,土著居民逐渐散去,毫不停留。那安利深深盯了张竞一眼,也随众去了。张竞顿觉松了老大一口气,正要离开,忽听一人叫住了他。他转过头去,却是林寂。武彬,木朗几人站在她身后。林寂说:“张竞,谢谢你了。”张竞摇头笑了笑,说:“以后可别逞强。这些人怪得很。”林寂噗嗤一笑,却没说什么。

张竞朝林寂等人打了声招呼,便即离开了。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的身后,露天祠堂的一隅,隐匿着一个愤恨的眼神,这个眼神随着张竞很久很久,直到他消失在黄沙的远处。

可当张竞消失后,这个眼神中的恨意却丝毫没有减少。它的主人在两年前就开始恨张竞了。两年前张竞走了,本来他以为这一辈子他都不可能再看见他了。但是出乎意料的,两年以后张竞竟然又回来了,而且还对他起了致命的威胁。这让他如何能不恨上加恨?

此刻他正凝望着张竞消失的方向怔怔发神,蓦地他森森然笑了起来,咬牙切齿地说:“张竞呀张竞,你在外面好好的,为什么偏偏要回来?!嘿嘿,既然回来也就罢了,你却偏偏要去告密,那你就不要怪我了!”这人的眼睛里又绽射出逼人的凶光。他身影一闪,立刻就消失在远处。仿佛他根本就没有在那里存在过似的。

魂惊通玄见仙子

黄昏,后山。

几个以沙石为基支起的简易帐篷寂然坐落在山石蔓藤之间。远远望来,一望无际,连绵起伏的大山间,突兀地矗起几个“小土包”,苍凉的大山中又平添了几分苍凉和萧索。日头西斜,山鸦悲鸣。又一天即将过去!日出又日落,日落复又出,天地万物就在这无穷无尽的循环之中无可阻挡地衍生演变。就如A地这个小城,它也在这个循环的涡旋当中无可避免地演变着,它里面的人和事也将避无可避地走向各自的宿命。

几缕轻烟袅袅生起,如几个变幻无方的魔怪一般升上天际。简易帐篷前,武彬,林寂两人正在生火造饭。林寂趴在地上,使劲往用石块搭成的灶里吹气。她似乎从来没有干过这样的事,弄了很久火都没有生起来,自己反倒呛得够呛,不住咳嗽。拾柴的武彬见了,立马跑过来,说:“你没有干过这些事,不得要领,我来。”抛下手里的柴火,他就趴在地上。

很快火燃了起来,烧得嘶嘶作响。武彬抬头笑了笑:“看见了吗?要这样才行。”林寂一撇嘴,说:“我知道。”又趴下身子去吹火。武彬失笑起来:“都着了,哪还用得了你再吹!”林寂赌气说:“我喜欢。”说着却反而笑了起来。这一笑把她动人的妍态全部展露出来了,妩媚、妖娆、成熟,却又不失清雅、丽质、纯真,即使脸上漆黑的几块火灰也掩不住她的万种风情。

武彬呆了一下,说:“小寂,你不该独自揽下这个事的。这里条件太恶劣,不是你们女孩儿该来的地方。再说——”他嘴唇一动,把下面的话又吞入肚子里。林寂把头发捋在耳后,笑着说:“当初考上公务员的时候,就有人说三道四的。我不想一直生活在我爸的翅膀下。接下这个事,是我深思熟虑过的,只要能干出成绩,让人对我刮目相看,什么苦我都能吃。再说不是有武哥你吗?你会帮我不是吗?”

武彬点点头,低下头去。林寂又说:“我早就想来A地看看了。我爷爷曾是一名八路军,他老人家过世后遗下许多手迹,一年前,我在收拾老房子的时候,无意间从爷爷的手迹中发现了A地这个地方,经过多方面调查,才确定它的大致方位。当时我就萌生了要开发A地的想法。”武彬摇了摇头,说:“你那份报告的确很详尽,看得出是用了心的,可是上面既然不批准,你就不该擅作主张的。”

林寂哼了一声,很有一些愤慨:“还不是老头子在搞鬼,本来是通过了的。”“伯父只是担心你,不希望你受苦。”“我当然知道!”林寂说,“可是我要什么,他应该明白!武哥,你也应该明白!”林寂直视武彬,一眼不瞤。和她对视了很久,武彬才叹口气说:“我明白,你总是很要强的。从小就是这样,事事都要争先。你放心,我会不遗余力的帮你的。”

“谢谢你,武哥。”林寂拉着武彬的手轻轻说。武彬说:“对我你还要说谢吗?”他反握住林寂的手,轻轻一用力就将她拉到自己的身边。“你知道吗小寂?我是不想看你受委屈。”他轻轻给她擦着脸上的火灰。林寂星目迷离,轻轻点头。见她如此模样,武彬再难自持,低头向她唇上吻去。

林寂抬手捂住他的嘴,说:“武哥,我还没答应你,你不能亲我的嘴。”武彬微微一愣,顿时意兴索然,他压下心里的惆怅,说:“小寂,让我做你的男朋友吧?”他望着她,眼睛里全是诚挚。林寂咬着唇,半晌才说:“武哥,现在我们还年轻,而且我还有很多事要做,你也有很多事要做,我……”“小寂,我三十了,你也二十七了,我们都不算年轻了!”武彬有些着急地说。

“二十七?是呀!”林寂喃喃自语,“我都二十七了,女人开始苍老的年龄。”她的话有些伤感。武彬静静地望着她,他希望她说出他想听的话,但是她没有。这时身后传来木朗,刘煜,何盛洪三人的声音。原来三人提水回来了。那木朗一路上骂骂咧咧,十分嘲哳。瘦高个刘煜见他絮絮叨叨,极不耐烦,说:“不就是被一个疯子扔了几块石头嘛,有必要吗?”听刘煜这么一说,木朗立刻悻悻住了口,但是嘴唇依然在翕动着,想来心里仍然不服气。

原来木朗三人去村西提水,在这里水是最重要的。三人提水回来的时候,没想到遇到了那个疯子。那疯子疯疯癫癫的,拾起地上的石块就往三人身上砸,一边砸还一边笑。刘何二人还好些,木朗却最倒霉,一个石头砸在他头上,当场起了一个大包,所以他才如此恼火。

林寂瞅见三人,盯着木朗看了很久,问武彬:“这个人就是木朗?”武彬点点头:“这个人心眼很小,十分狡狯,也难怪他受不了这里单调且恶劣的环境,要逃出去。”林寂嘿了一声,说:“管他心眼如何,只要能帮我们办事就行了。”接着她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对了,徐帆呢?怎么没有看见他?”听林寂一说,武彬的脸色立刻沉了下去,将事情给林寂说了一遍。

林寂听了大为震惊:“徐帆死了?!”武彬叹了口气,说:“徐帆死得蹊跷。所以我说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不知道这里总是发生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当即武彬又把当地的一些传说和自己亲历的事情说给林寂听。林寂听得唏嘘不已。武彬又说:“来这里的日子是福是祸,我们还不知道呢。而且,今天你得罪了这里的族长,只怕对我们开展工作会大大不利。”武彬忍不住的一脸忧色。

林寂四人也沉默下来。五人怀着忡然的心情忙着造饭,安寝。

入夜了,夜很静很静。

今天的月亮出奇的圆,也出奇的亮。圆得完美,也亮得动人,仿佛它忍受一个月的残缺和阴郁就是为了今天的圆满和闪亮。小城在霜一般的月光笼罩下,显得一片宁静,一片祥和。但是谁又能知道隐藏在祥和背后的波涛汹涌呢?

宁静的夜里又开始响起了鬼叫,依然凄厉惨然。幽厉的鬼叫声中,两条人影踏着月光,幽灵一般地窜了出来,没有人知道他们是从哪里窜出来的。他们移动的速度很快,就像山精魑魅一般,灵动、矫捷,又悄无声息。

月光中,一座小土堡寂然坐落,土堡上覆满的银辉,十分幽冷清泠。两黑影闪到土堡之前,手中忽各自亮出寒意森然,幽光阵阵的尖刀。贴着土堡的土窗倾听一阵,这二人就开始用尖刀割土窗的窗纱,他们的动作既小且轻,他们甚至可以笃定里面的人绝对不会发觉。

很快,这二人就挑破了窗纱。二人均猫着腰,以极快的速度一前一后缩进了窗子里,进入了土堡中。饶是如此大的动作,这二人依然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一切进行得都是那么的顺利!接下来的事就会更顺利了!

外面月光遍洒,土堡里却黑灯瞎火,黑得令人恐惧。但是就是在这令人恐惧的黑暗中,却有四个亮得惊人的点,那是这两个幽灵般的人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人的眼睛在这样的黑夜里会发出这样既兴奋又激动的光芒。

这两双极亮的眼睛竟似乎可以在黑暗中视物,只见在它们的引领下,它们的主人径直向墙边的土炕无声无息地移去。如果不出他们所料的话,土炕上应该有一个人,而这个人就是他们今天晚上的目标。

两把牛耳尖刀在黑暗中已经无法发出一点光亮,床上的人自然感觉不到尖刀如平时划过发出的辉光。时间选在午夜,万籁俱寂,伸手不见五指;土堡位置很偏僻,周围在没有别的居民;这两个人行动又谨慎小心,动作又敏捷轻巧。行动的时间,行动的地点,以及行动的人,无一不对这次暗杀大大有力。天时地利人和,三者俱全,如果说这次暗杀如果不成功,那真是这世界上最好笑的事情。

但是有些时候,世界上最好笑的事情偏偏要发生。尖刀无声地劈下,软绵绵的,仿佛没有着力点一般,更没有人的惨叫发出。那两人立刻感觉到不对,其中一人用手一摸,沉声说道:“姓张的不在床上!”另一人一愣,也伸手一摸,说:“被子是热的,他刚才在床上!”

话刚说完,他二人立刻就像心领神会了,同时抢出土窗,放眼四看。只见月光下,朦胧的远处,依稀有一条人影一闪,随即没于四面交错的土墙当中。

“妈的!这小子竟如此警觉!追!”见了这情形,一人当即身子一动,就要追出。另一人忙拦住他:“这里土墙纵横交错,又看不清楚,怎么追?到时候搞出动静被人发现,就大大不妙了。”先一人脾气有点暴躁,说:“妈的,那就不追了?!我们动静小点就是了!”说完也不等后一人回答,就立刻追出去了。后一人没有办法,只得跟了上去。

以往时时不绝的鬼叫断断续续响了一阵就不知不觉地停了,夜又静了下来。这时起了一阵悠远的风,月光不如先前一样亮了,错综复杂的黄土巷道里,有一些阴惨惨的。在一条巷道里,此刻正有一个人在奔跑。这个人正是张竞。

就在几分钟以前,张竞还舒舒服服地睡在土堡的土炕上。晚上在这里连遇怪事之后,每当夜晚张竞就格外的警醒。刚才,就在那两人割窗纱的时候,张竞就已经醒了。通过月光,他看见了映在窗纱上两个人手里尖刀的影子,当即吓出一身冷汗。随后,他就赤脚下床把沉睡的小紫藏好,自个儿逃出了土堡。

张竞不太熟悉这些路,只管摸着小道跑。夜风之中,背上的冷汗就像变成了一根根冰冷的刺,让他感到刺骨的寒冷。终于累了,他扶着土墙停了下来,一颗心几乎要跳出来。粗浊的喘息在静谧的夜里异常的清晰。

有人要杀他!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竟然有人要杀他!他无法想象得出究竟是谁要杀他?在这里,他只是一个外人,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理由害他。但是事实上却有人来杀他,他无法想明白。动机,他们杀他的动机是什么呢?

此时此刻这些想法在他的脑中一闪而过,当他正要去深想的时候,他突然发现在他的前方缓缓出现了一个阴影!这个阴影是从他身后渐渐冒出来的。它一点一点地从他的身后冒出,一点一点地靠近他。张竞无法呼吸了,他怔怔地看着阴影慢慢笼罩他,几乎忘记了要动。他感到他的皮肤在开始收缩凝聚,似乎全身都在绷紧。

他霍然转头,然后就看见眼前丈远的地方凝立着一个人。这个人背对着月光,胸腹面目因为无月光的辉照而显得一片漆黑,如果不是他手里那把在月光下亮闪闪的尖刀,他简直活像一个存在着实体的影像。

就在张竞转头的一刹那,那个黑影动了。他像风一样地向张竞扑了过来,尖刀上扑面而来的寒意让张竞禁不住打了个寒噤。他眼疾手快,伸手捉住了那人拿刀的手,厉声说:“为什么杀我?你们是谁?”那人并不说话,使劲一挣,便挣脱张竞的手,反手又挥刀往张竞身上扎来。

张竞见对方来得凶狠,哪里敢再伸手捉刀,身子贴着墙壁一滚,滑倒在地,极为狼狈地躲过了那一刀。扑!那人用力过猛,尖刀深深地扎进了土墙里。滑倒以后,张竞伸手在地上乱抓,摸到一块土砖立刻抓在手里,往那人身上砸去。土砖打在那人身后,他痛哼一声,骂了一句,拔下刀又朝张竞逼来。

张竞挺起身来,趁机抓一把细沙在手里,并把手背在身后,另一手扶着墙壁,边退边问:“哥们,何必做这么绝?我怎么得罪你了?”那人嘿嘿冷笑:“这话你该问你自己!”张竞嘿了一声:“老子如果知道,又何必问你?!”“那你就更该死!”那人手一挥,尖刀再次向张竞扎来。

“操!”张竞大骂,立马把手里的细沙朝那人撒去。细沙入眼,那人来势微微一顿,只一瞬,他肚子上便遭了张竞一脚。这人翻倒在地,呜呜怪叫。张竞本想上前再给他几脚,岂料这人反应奇快,身子刚一着地,立马把手里的尖刀乱挥乱舞,不让张竞近身,一边挥刀,一边破口大骂。

就在这时,忽听巷道外传来人声,张竞微惊。少时,就见巷道外疾疾行来两个手持尖刀的大汉。张竞心念急转,心下不由凉了半截,顿时就拔腿想跑。然而这时,原本阒然寂漠的夜里陡然起了一阵风,幽凉幽凉的。在场四人都感觉到一阵凉意。

那两个大汉本来持刀要砍张竞,然而此时忽然呆呆地动也不能动了。张竞同时感觉到异样,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不由自主地向巷道深处望去。

一缕白纱如轻烟一般从巷道深处飘了出来,不知道是风还是什么径直把它送到了张竞的身边。张竞呆呆站着,不知道该接还是不该接。月华变得幽隐,一个白影缓缓从黑暗中漂浮出来。她由模糊渐渐变得清楚,浑身的雪白让她看起来像一缕东游西荡,无处宿落的魂。漆黑如瀑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她的大半边脸,只留下一张侧脸。在那张唯一的侧脸上有一只黑得像潭的眼。月光下,那只眼中似乎散着漆黑的光,要将四人的魂吸了去。神秘而典雅的笑,若有若无地在她唇角扬起,仿佛在嘲弄四人,又仿佛在嘲笑世间。因为她,寂寂的夜里倏忽之间就蓄满了森森的冷意。

女神!

那两大汉看清了,脸孔突然惊恐地扭曲起来,继而发出一声恐怖大叫,抛下刀没命地奔出巷道。另一人揉好了眼睛立刻也看见了这一幕,他愣了一下,然后也如同看见了什么鬼怪一样,面孔扭曲,大叫着逃出巷道。

张竞直感到手心发凉,壮着胆子,说:“老子可不信什么鬼神!你别在老子面前装神弄鬼!”说着巍巍探手,就要上前拉传说中连雅衣女神的衣角!

这时连雅衣的长发无风自动起来,张竞大惊,立刻缩回了手。就在张竞微一愣神的时候,连雅衣飞快向巷道里飘去,她的速度极快,然而硕大的衣袂却全然没有发出声息。张竞壮着胆子追进了巷道,但是他再也找不到她的踪迹。她真的是神!穿越了时间和空间,来去全无踪影。到处找不到她,她却无处不在!

张竞呆呆站着,很久很久……

冥冥天外有留影

张竞回过神来的时候,只感到自己全身都在哆嗦。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捱过这一夜的。他意识到这个地方对他已经很危险了,于是他想到了离开。他不知道自己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一个多月来,他来A地的初衷已经被这里的土著彻底地扼杀了。或许正如杨大嫂说的那样,他真的不该来!

没有了留下的理由,那么就走吧。这里的人都不欢迎他,他无须向任何人告别。也许他的离去会终结土著人这一个月来的噩梦吧。

晨曦初照,天麻麻亮的时候,张竞回到小紫家的土堡。隔得老远的时候,他就听见土堡里传出小紫伤心的哭声。一定是小姑娘醒来,看不见张竞的人,害怕得哭了。听着小紫的哭声,张竞有一种揪心的感觉。

他也不管土堡里还有没有埋伏的歹徒,径直冲进门去,把小紫抱了出来。他一边拍打孩子身上的灰,一边安慰说:“小紫别怕。待会我们去看你妈,然后叔叔就带你去外面。”他看了看裹着云雾的远山,神情一片悠远。

突兀的新坟前,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呆呆站着,如果不是风吹动他们的衣衫,如果不是他们的说话声在空山中幽幽响着,看起来他们像极了两个雕像。

“紫姨,我要走了!”张竞淡淡地说,“你是对的。当初我就该听你的劝,早点离开这里。”他摸着小紫的头发,笑了起来:“我会照顾你的孩子,让她受最好的教育。我走了!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回来看你。”

他的声音在风中闪烁,随后汩没在风里。天上细沙下个不停,细细的,落在身上就像下雨一样。离开杨大嫂的坟,张竞牵着小紫走在山坡,说:“小紫,从今天开始,你就不再属于这里了。以后的事,可要听叔叔的。嗯?”小紫点点头。

张竞嘿嘿一笑,这孩子只怕从来没有洗过澡,身上早有一股浓郁的气味,衣服上油光水亮的,看在眼里让人极不舒服。他早决定给她清洗清洗,让她过干干净净的生活。

正走着,小紫突然叫了起来:“妈妈!妈妈!”张竞一惊,问:“小紫,妈妈在哪里?”边问他边循着小紫的目光看去,这已经是这孩子第二次这样说了。但是张竞依然没有看见什么。张竞眉头皱起,蹲下身子,说:“小紫,妈妈乘着风到天堂去了,她只会在天上注视着小紫,是不会出现在地上的。你刚才看见她在哪里?”

小紫眨了眨两只泛黄的眼睛,指着一块石头,说:“刚才她就在石头后面。”张竞狐疑地走了过去,然而石头后面却没有人。八九岁的小孩是不会说谎的。也就是说刚才小紫的的确确看见杨大嫂了。但杨大嫂已经死了,这就是说那个人不是杨大嫂,也许那只是一个和杨大嫂模样极像的人。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小紫看见了一个人!——也有一个荒谬的,张竞也极不愿承认的推想——小紫看见的杨大嫂的鬼魂!

现在想起鬼呀神之类的东西,张竞就头大无比。既然不能解释,他也就懒得想了。人这个东西,千万不能自己把自己困住,否则将无比迷茫和痛苦。现代的科学如此发达,却还有许多模棱两可的问题没有解决呢。“深度”这个东西,只属于少数人,绝不属于大多人。做一个简单的人很容易,但也很难。

张竞本来想做个简单的人,但是他却始终徘徊在简单和复杂之间。就像现在,他没有去想鬼神的事情,反而去想另外一件事。因为就在这个时候,他看见那块石头上有四个新近刻上的字:请你别走!

现在张竞可以确定刚才这里确实有人,而且这个人还在这里刻了字,并且这四个字是刻给他张竞看的。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让他别走?在这个寂寞的小城,有人不欢迎他,有人要杀他,有人却又要留他,说出来还真是好笑。

但是张竞笑不出,他在想他究竟是该走还是该留。他凝着眉头边走边想着,完全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山头有一个人仓皇地跑了下来。那个神色仓皇的人很快就看见了张竞,他就像寻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一般朝张竞奔了过来,口中大喊张竞的名字。

听到声音,张竞转头看去,来人碧眼金发,正是多日不见的英国青年艾瑞克。艾瑞克此时气喘如牛,一个劲呼叫:“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张竞见状,来不及招呼,就问:“发生什么事了?”

艾瑞克大张着嘴巴努力想说什么,但是现在他的嘴巴除了喘气之外几乎不能做任何事,好不容易他才吐出声音来:“死,死人……在那边……”张竞一听见这话,心立刻悬了起来,立马向艾瑞克指点的方向跑去。

死的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大汉。全身衣衫尽裂,周身血肉模糊,胸口处连受重创,血肉翻出,似乎是有人用尖利的石器多番敲砸造成的,头部也连受重击,面目毁坏,死状极惨。死者成这个样子,一定是被“人”杀死的,而不是“神”。

张竞捂住小紫的眼睛,问艾瑞克:“你什么时候发现的?”艾瑞克心有余悸地回答说:“就是刚才。”“你住哪里?”张竞又问。艾瑞克脸上露出既恐惧又无奈的神色:“我一直住在山上的简易帐篷里,离这里没有多远。”他痛苦地笑了起来,说:“张竞,我跟你说。自从那天的事过后,我一直都在担惊受怕,而且每天晚上我都不能安心睡觉,经常做恶梦。我还经常看见一些奇怪的东西,听见一些奇怪的声音,现在又遇到这种事情,我的精神简直要崩溃了。”艾瑞克把十指插入黄色的长发当中,模样十分痛苦。

张竞定定地看着这个异域青年。他的脸白皙而英俊,光滑得像牛奶一样,虽然有了一丝风尘,但却有掩盖不住的稚嫩。他只有十八九岁吧,张竞静静地想着。那天在岔道口的事情一定把他吓得不轻。他问艾瑞克:“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呢?你在车上认识的梁光叔叔呢?你没有和他在一起吗?”

“我没有和他住在一起。他每天都去考察一些阴森的石洞,我开始觉得好奇,跟着他去玩,可是久了就没意思了。”顿了顿,艾瑞克叹了口气说:“早知道这里是这个样子,打死我也不会来的。张竞,我来这里除了对A地有一些好奇之外,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来舒缓心情的。可是现在我几乎想发疯。”

听艾瑞克的话,他似乎有什么烦心事。张竞笑了笑,说:“你在既然在中国生活,就应该听过李白有这样的诗: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过去的一切已经放弃了你,你又何必始终挂在心上。关键是不要在现在找自找烦恼。”

“过去放弃了我,可是我还没有放弃过去。”“所以你选择了逃避。”在张竞灼灼的目光下,艾瑞克低下了头,“是”字从他的口中说出,声音小得几不可闻。张竞却苦笑起来,说起逃避,他本人现在不正是在逃避吗?他不也一样始终没有放弃过去吗?

“但是你却逃错了地方!你不该来A地的。”听了张竞的话,艾瑞克点了点头:“也许吧。我打算离开这里了。我怕我没有勇气再待下去。”听见艾瑞克这话,张竞突然心里一动,笑着说:“你又打算逃避吗?”见艾瑞克不说话,张竞又说:“勇气有时候并不属于自己,而是别人给的。如果有一个人在你身边,可能你就会很有勇气了。艾瑞克,我们搭个伴怎么样?这样我们可以相互照应。等到我知道了我想知道的,咱们一起离开。”艾瑞克一愣,问:“你想知道什么?”张竞笑而不答,只是眼神中掠过一丝果决。

就在刚才的那一刹那,他突然决定要留下来。虽然事实摆在眼前,但在内心深处他还是不怎么相信什么鬼神杀人,他所受的教育,让他宁愿相信是有人装神弄鬼。而且杨大嫂死得确实太奇怪了,让他忍不住想知道,“女神”究竟是怎么杀人的。而且有关这小城所有的神秘,他都想一一了解。现在这个艾瑞克出现他眼前,也许他能帮得上他的忙。

张竞看着艾瑞克,等待着他的答复。很久,艾瑞克才点头,说:“好吧!反正我暂时也不想回去。有个照应也好。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他转过头看着乱石上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张竞说:“现场不要乱动。我们是宾,不是主,不要多事。这个球,留给主人去踢吧。现在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你住哪里?我们先到你那里去。”

很快就来到山上艾瑞克的住处。帐篷里很简陋,除了一些生活必需品,几乎什么也没有,连被子也是一张几乎透明的薄被。张竞说:“你就住在这儿,夜里不冷吗?”艾瑞克笑笑:“习惯了就好。”“梁叔住哪儿?”艾瑞克指着远处山头一个隐约可见的帐篷,说:“就在那边。”

张竞点了点头,说:“艾瑞克,我要下山一趟。你帮我照顾一下这个小孩。”艾瑞克眉头一皱,其实他很喜欢小孩子,也早就看见张竞身边的小紫。但是这个小女孩身上实在太脏,散发着一股难闻气味,实在令他不敢亲近。他苦着脸说:“她的身上……”他还没有说完,张竞就捶了他一拳:“臭小子,当着孩子的面不要说她的缺点。好好看着她,回来我再跟你细说。”不等艾瑞克答应,张竞就下了山去。

原来女儿最多情

天空开始变得阴郁,这种天气在这里总是刮风下沙的征兆,果然不一会儿沙就开始下了。然而这种天气在张竞看来却总是有下雨的感觉。现在他很希望来一场雨,倾听下雨的声音,体会细雨落进脖子里的感觉。那种感觉很奇妙,也很美妙。宋人有“小楼一夜听春雨”的诗句,可见听风感雨这是一种多么奇异的妙境。然而这里不会下雨,也从来没有下过雨。

张竞径直往村西安利家走去,既然决定要留下,就一定要解决一些当务之急。但是看着前面安利的家门,他却又犹豫起来。本来他要去找族长,向他寻求保护,但是想了想,他又没有这么做。思量一阵,他正想返回杨大嫂家拿一些必需品,然后瞥眼就看见了那座残破的土堡,他笑了起来,大步走进了土堡。

残破的墙把大部分风沙挡在了外面,他拍打着头顶的沙尘,看见那个浑身肮脏的疯子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一缕眼光从一绺一绺的头发来射出来,怯怯地看着张竞。“哥们,我是张竞,你别怕。”那疯子听了张竞的话,又缩了缩身子,发出一阵呻吟。张竞眉头一皱,听这声音,里面明显有掩不住的痛苦。他连忙上前,想起这人每天吃些不干不净的东西,问:“你病了吗?”说着他伸手就要去触摸他黑得发亮的衣服。

这时疯子突然叫了起来,把张竞吓了一跳,说:“别怕,我不会伤害你。”说话的时候,张竞注意到他隐藏在头发下面的两只眼睛一片血红,漆黑的手上却沾上了些许暗红的东西,让人一看就知道那是血。张竞微微一惊,忙问:“有人打你了?!还是那几个游手好闲的家伙?他妈的!”

有些家伙就是这么讨厌,你越是为人出头,他就越和人过不去,他不敢有什么大动作,但小动作却如阴魂一样缠着人。张竞有一些惭愧,叹口气说:“哥们,对不住了。恐怕我越帮你出头,我走了你就越会受委屈。唉,这世上无聊的人实在是多得很。要是你听得懂我的话就好了,我教你一个办法,保证他们会不再欺负你。”见那疯子果然没有反应,顿了顿,他又自言自语地说:“我这个办法看起来很蠢,却绝对很有效。以后他们再来欺负你的时候,不管他们用什么办法,哪怕是狠狠地打你,你都要拼命一声不吭。你只要一声不吭,那么一次两次之后,他们就会觉得十分无聊,觉得欺负你也没意思,以后就再也不会欺负你了。嘿嘿。”张竞突然傻笑起来,“我这个办法是不是很荒唐?哼,这也是不是办法的办法。”

张竞呆了一阵,突然笑着说:“还好你听不懂我的话,也说不了话。否则我们也不会和你说很多的话,成为心的知己了。好了哥们,你保重,有机会我再来看你。”说完他就离开了土堡。

到杨大嫂家里取了被子等物,张竞就想上山见艾瑞克,临走之际,他顺手将一把刀携在身上。现在正值凶险时刻,他不得不找一件防身的器械。

出了土堡,张竞折入上山的土巷道,走了一会儿,就看见前面不远有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汉正吃力地推着一辆破旧的平板车。看他的样子,他仿佛使尽了全身的气力,然而那辆破车依然前进得活像一只硕大的乌龟在爬。张竞不觉走上前,埋头帮着那老人推车,也没有注意车上装的是什么东西。

那老汉木然地转过头看了张竞一眼,什么话也没有说,那双眼睛一片灰色,目光呆滞,像死鱼的眼睛。张竞埋着头自然没有看见那双死灰一样的眼睛。“到了!”走了一阵,那老汉突然把车把往前一推。老汉的声音毫无一丝情感,十分僵硬,活像一根木头。张竞抬起头来,这时他才惊奇地发现,此时已经到了一个山脚下的荒地前,而这个老汉竟然就是昨天在祭祀大典上的刘叟。

张竞又往平板车上看去,这一看,他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瞪大了眼睛,舌头几乎不能动了。车上赫然是两个人!死人!正是昨天土著人声称要烧死她的刘莎莎和她的母亲老刘嫂子。刘莎莎浑身是血,身上脸上伤口很多,就像从血里捞出来的一样;而老刘嫂子脖子上有一条紫色的淤青,显然是被绳索勒死的。良久,张竞心思才回复过来,吃吃说道:“她们怎么会这样?”

刘叟呆了半晌,死鱼眼睛才动了两动,嘿了一声,说:“莎莎弄出了这样的事,天理不容,女神当然要知道那个男的的谁。莎莎不说,当然就是这个下场。老婆子一口气咽不下就上了吊。”“女神?”张竞听了不觉大怒,“你难道看不出她是被人折磨死的吗?”刘叟吃吃笑了起来:“那又怎么样?”张竞一愣,他完全想象不到这个老人会这么说。

接着张竞就感到说不出的悲哀和愤怒。这里的人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这里连基本的王法也没有?也许这个土著经过上千年的衍变,一切都已经变得根深蒂固了,它里面的一切道德和伦理都已发展到了极致,再也无可改变了。正如现在的地球一般,在生命的衍变上,地球也达到了极致,再也不可能进化新的生命体。

形容枯槁的刘叟把刘莎莎和老刘嫂子从车上拖了下来,张竞默默无闻地帮着他把两具尸体抛入天坑之中。自始至终,这个老头干瘦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就像一张干枯的树皮。张竞没有说什么,但是喉咙里却仿佛一直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刘叟呆呆地站在风沙中,风把他的衣服掀起,灰色的衣服上仿佛带着灰色的灵魂,随着风飘向遥远的天际。

张竞似乎忘记了离开,也神情木然地站在刘叟身后。良久,刘叟转过身来,向来路走去。张竞目视着他的背影,正要离开,就听见刘叟毫无表情的声音随着风传到他的耳边:“张竞,你跟我来。”张竞迟疑了一下,就跟在刘叟身后去了。

在张竞和刘叟二人离开大约十多分钟后,荒地上不知从哪里钻出一个青衣男子。“莎莎!莎莎!”男子跌跌撞撞地扑到天抗里,扑到刘莎莎的尸体上,抱住尸体痛哭失声。“莎莎,我真没用!连保护你这样简单的事也做不到!莎莎!”他痛心疾首,涕泪俱下。尔后他的眼睛里透出深刻的仇恨,随着嘴唇的开启,森森的白牙间迸出无比怨毒的话:“安利,老子绝对不会要你好过!”

哭得正伤心的时候,男子忽然有所感觉。他的两只眼睛开始飞快地转了起来,立刻,他就想到什么,脸上陡然变成了暗青色。蓦地,男子霍然蹦了起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已攥着一把亮晃晃的尖刀。那一瞬间,他仿佛变成了野兽,瞬时就飙到路口。只见狭窄的山道上,两条人影在拐弯处一闪即没。

男子脸上腾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凶狠。片刻,他就以野兽的速度追上了那两个人影。手起刀落,随着两声低沉的闷哼,两个鲜活的生命又已经终结。可是男子依然不罢休,用刀疯狂地捅着那两具尸体,沾上鲜血的脸上说不出的狰狞:“枉老子把你们当成好朋友,现在老子出了事,你们立马就去舔安利的脚趾头了!是安利派你们来跟踪刘老头的吗?啊?说啊!说啊!为什么你们总是不说话?!啊?”男子神态说不出的疯狂,歇斯底里地喊叫起来,他身下的两具尸体已经被他扎成了可怖的马蜂窝……

张竞跟着走路颤颤巍巍的刘叟一路来到村北,进了一座低矮的土房子——那是刘叟的家。“坐!”刘叟坐上土炕,然后冷硬地招呼张竞。张竞道声谢落了座,他看着刘叟,在猜测这个奇怪的老人把他叫来究竟有什么事。这时刘叟一双灰败苍老的眸子也正盯着他。张竞被他奇怪的眼神看得颇不自在,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等了很久,刘叟才叹了口气,说:“两年前我就见过你。”张竞点点头:“是呀,两年前我同朋友们一起来过。”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小地方突然来了几个外人,自然是特别引人注目的。对此张竞丝毫不觉奇怪,他不知道这个刘叟究竟想说什么。

刘叟望着门外重重叠叠的山峦,问:“外面的世界真的好吗?”张竞不知道他为什么突如其来地问这么一句,怔了一下,说:“好。至少比这里好。”刘叟似乎没有听见张竞的话,兀自注视着远处的山,仿佛在自言自语:“我听说外面规矩很少,人们也不信神,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就是男女公然拉手也行。”“是呀,外面的人对自己的权利看得很重。”“自己的权利?”张竞点了点头:“有些事只是个人的事,旁人,甚至国家、政府都无权干涉的。”

刘叟突然笑了起来,但是却像哭一样:“真的吗?”“是!在外面,你女儿想喜欢哪个就喜欢哪个,想和哪个好就和哪个好,不会有谁来管,不会有火烧,不会有用私刑,更不会发生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剧!”张竞突然变得激动起来,话也变得偏激。听了张竞的话,刘叟面容一阵抽搐,干枯的眼角突然蓄满了泪,浑浊的眼睛也似乎变得晶莹——他哭了。不知道他为什么而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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