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竞大感诧异:“你哼什么?不高兴?”伸手一摸,手上是冰凉冰冷的水渍。他更是吃了一惊,问:“你哭了?”“这就像梦一样!你是我的梦。”她在抽泣着。他们处在榆树的阴影里,幽幽的月光照不到他们身上,他们彼此也看不清对方的容貌,唯有凭那份心与心的感觉和默契来感应彼此。张竞轻轻一笑,说:“是呀,你也是我的梦!梦了好久的梦!当梦成为现实的时候,我却感觉到了不真实!”“怎么不真实?”她问。张竞摇摇头:“感觉你和以前不一样。”“哪里不一样?”“我也说不上来,声音,感觉,仿佛都是一种梦幻。”“但你在我心里却是真实的。”张竞轻轻笑了。“你笑什么?我说的都是真的。”感觉到他的笑,她微微有些不满。“刚才你还说我是你的梦来着。”“此一时彼一时嘛!”李星在向他撒娇。虽然看不清她的容貌,但是张竞还是可以想象出她撅着小嘴,轻嗔薄怒的模样,不觉一阵幸福感觉袭来,拥着李星一言不发。
夜更深更浓,情更浓更深。深情相拥一瞬,谁又知道沧海已变成桑田。“哎呀!遭了!”张竞突然松开李星。“怎么了?”李星问。“你等等。”张竞没有回答,整了整衣服,扶着大榆树,把头探出,直直往安利家的土堡看去。月色凄迷,远处一点人影也没有,安柏家的土堡也是静得可怕,完全没有一丝动静。那两个人到哪里去了?他们究竟想干了什么?而且这么久过去了,他们究竟干成了没有?唉,只顾着和意中人缠绵却把正事搞忘了。张竞的眉头皱了起来。
半晌,他才踅了回去,轻轻叫李星的名字,却没有回答。他微感诧异,又轻叫几声。然而风里寂寂,只有他缱绻的声音流荡少时,然后倏然销匿。他心里一阵吃紧,来到刚才相拥的地方,果然不见了李星人影。“星!”他不顾一切地大叫起来。风声萧然,这次就连他的回声也被风汩没了。张竞呆呆立着,“傻瓜,你逃不掉的!”“你是我的梦!”她的声音依稀还回荡在他的耳边。他感觉此时的他就是一个傻瓜。蓦然回首望去,幽隐的树下仿佛她俏生生立着。真耶?幻耶?张竞大喜,奔上前去,触手一摸,然而她立刻就化作支离破碎。她真的是走了?!
树下依稀还有他们疯狂的痕迹,风里似乎还有她淡淡的香气,然而她的人已经不在。人总会在不经意间,失去既得的幸福。也许幸福来临的时候,不愿意在伸手去追,去抓了吧?张竞几乎想大哭一场。
树影依旧,玉兔幽凉。凄冷的月光似乎比刚才亮了,大榆树沐浴在空灵的洁辉里,仿佛是沐浴在梦幻里的玉树金枝。这是良辰,是美景,奈何只是虚设。攒眉千度,却攒不尽眉上情思愁云;挠心百转,亦挠不完心间幽肠衷意。
刹那间,他有万分的落寞和萧索。他有一种错觉,李星就像一个女妖。她像女妖一样来到他的身边,然后又像女妖一样从他身边销匿。她消失得是那样的无声无息,那样的不留痕迹,让他以为她根本没有来过,这根本就是一个梦。
也许这本来就是一个梦吧!一个突如其来,而又无法逃离的梦!
梦回冷影须思量
天亮又天黑,天黑又天亮,时间一日复一日地过,周而复始,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玉兔落,金乌升。清晨,阳光刺破虚空直射在A地神秘的土地上。
一处不知名的山地上蔓藤覆地,看来平时鲜有人来。然而这个大清早,这里却偏偏有人声传出。“这里的地势太他妈古怪了!又没有什么特别引人注意的东西,有什么开发价值?”说话的人声音又是慵懒,又是没好气。听说话的声音,这个人似乎是武彬一伙人中的刘煜。说话的时候,如蔫如枯的荆棘里现出了六条人影,正是武彬,木朗几人。意外地,他们一行人中却多出了一个表情木讷的男子。
听见刘煜这么说,武彬眉头微皱,说:“小刘,在你林姐面前可别说粗话。说了你多少次了?”刘煜耸肩撇嘴一笑。武彬看着林寂,说:“小刘说得对,我经过这一个多月的观察,这里实在是不利于开发。”见林寂沉吟不语,武彬又说:“且不管这里没有什么奇特的东西,开发出来干什么。单说这遍地的石头就实在令人头疼。原以为这里是一块宝地,谁知——”他没有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谁都可以听得出来。
林寂点点头:“这里的石头确实很麻烦。”她四下里望了望,奇怪道:“你们说这些石头山是天然形成的?还是人为的?”刘煜闻言笑了起来:“林姐,你也忒逗了嘛。这山迤逦延绵百十里,又高又大,哪里可能是人为的?”几人都点头说不错。林寂却摇了摇头,说:“如果是天然形成的,为什么不形成一整块山麓,而堆砌成大石堆呢?你们见过哪座山像这样用石头堆成的?”
经林寂这样一说,武彬等人也觉得奇怪起来。林寂说:“也许里面有什么不可抗拒的因素呢。”说到这里,她把目光转向一旁的木朗,问:“你不是从小就生活在这里吗?那你知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木朗想了想,笑着说:“这里的地势很怪吗?我可从来不觉得。在我小的时候,常常听族里的长辈说以前的故事,但他们从来没有提起这里的地势有什么奇怪。”
武彬和林寂对望一眼,心里都了解了对方所想。这也难怪,对一群长期生活在这里的人来说,这里的地势的确不奇怪。所谓见怪不怪,说的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
林寂似乎还想得到一些什么,就问那个木讷的男子:“你呢?你知道一些吗?”那表情木讷的男子闻言,嘴唇动了一动,好半天才从嘴里迸出三个字:“不知道。”这三个字硬邦邦的,听起来毫无感情,就像一块冷冷的铁。武彬眉头一皱,却没有说话。木朗惯会察言观色,知道武彬对那男子的语气不满,忙笑着说:“我这位兄弟从来没有见过外人,小地方的人也不会待人接物,你们多多包涵。”说着捅了那男子一下,木讷男子却低下了头去,并没有像木朗想象的那样说句场面话。木朗心里又急又气,恨不能对他破口大骂。
那木讷男子正是赵兴,昨天他跟着木朗一起和林寂几人走在了一起。他生来不善言辞,和林寂等人又不十分熟悉,加之对木朗有所顾忌,所以他常常小心谨慎,极少和众人搭腔。
木朗心里暗恨,对他没有办法,只好对林寂赔笑说:“要说这里的有什么奇特的地方,倒也有。记得我小时候常常听族里的长辈说起一个传说。说这一带有一个隐秘的坑洞,里面有很多瑰奇的东西,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是吗?”林寂看了看木朗,却将头转向目无表情的赵兴,面有询问之意。不知怎么,她对这个身材矮小,形容猥琐的木朗十分缺乏好感。
赵兴点点头:“族里老人的确常常这么说……”他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欲言又止。木朗却接着说:“他们非但这么说,还时常派人到这山上四处挖掘打探了多年,但是都没有找到。”林寂笑道:“三人成虎的事多了去了。想是你们先人中有人图好玩编了这个故事,然后一传十十传百,反正是子虚乌有的事,谁能得到验证。这事也就传得神乎其神了。”木朗点头说:“林姐说的也有道理。但是我还是十分相信的。”
几人在说笑中又拿着仪器四处测量勘察起来。按现在的速度,不出十天他们就可以完工回程。到时候,调查报告就可以十分详尽地写出来。不管这里的开发方案能否得到政府的批准,但他们的努力总有人看在眼里。想到这里,林寂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优美笑意,在东升的旭日中胜似一缕动人的春光。
忽然,木朗咦了一声,林寂等人都朝他望去,只见木朗走了几步,拨开几根干瘪的藤条,然后露出一个人来。木朗讶道:“张竞?!”林寂等人都吃了一惊,只见那人果然是有过几面之缘的张竞,却不知他为什么到了这里。几人面面相觑,均觉得十分奇怪。
此时张竞睡得甚熟,脸上虽然有几点被荆条划破的血痕,但一片平和,嘴角掀起一抹笑意,就像一个天真的孩子。林寂皱了皱眉,说:“他怎么会在这里?”木朗说:“弄醒问问他就知道了。”边说边用手拨张竞的头。
张竞很快醒了,他很快发现了自己的处境,见几个人定定地对着他瞧看,不自然一笑:“你、你们怎么了?”武彬不答反问:“我还要问你怎么了呢?张竞,你怎么会在这里?”听了这个问题,张竞不由一怔,仔细回想起昨晚的事来。他依稀记得昨天晚上跟踪两个神秘的人影来到沙柏家中,然后在那株大榆树下经历了一场亦真亦幻,动人心弦的梦。当梦寸寸碎裂以后,他茫然若失地四处游走……突地,他淡然一笑:“我一直都在这里睡觉。”
“一直睡在这里?”林寂等人都是一脸的不可思议。张竞摸了摸脸上火辣辣的伤痕,笑了笑,这时他的目光倏忽落在了木朗身后的赵兴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只见那赵兴也正一眼不瞤地看着他,眼中深深如洞,不知道在想什么。张竞对着武彬笑道:“武兄,你们的工作开展得如何了?我们省里什么时候还记得这里有一块地了?”“是国家的财产国家怎么能忘记?”武彬神色稳沉地说,不能辨其喜怒。
张竞点点头,却看向那林寂说道:“诸位有没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如果有我十分愿意效劳。”见林寂等人脸上均有异色,张竞淡淡一笑:“实不相瞒,最近我得罪了这里的土著,有人要杀我,所以我想和你们一起,多个照应。”武彬问他原因,张竞于是便把那天晚上有人追杀自己的事简略说了一遍。武彬听完,皱了皱眉,正要婉言相拒。这时只听林寂说:“既然如此,只怕屈就张先生了。”这女人言笑如春,一口官话,看起来倒真有几分在机关工作的样子。不过张竞却怎么听怎么别扭。
武彬听了她的话,看向她微有询问之意。林寂淡淡一笑,埋头整点物品一言不发。武彬心里好一阵不自在,有一种怪怪的感觉。不知怎么他总觉得这个张竞深不可测,每当他和他的眼神相碰,张竞那种忧悒却又不失分寸的笑总让他有莫可名状的感觉。其实他又何尝不知道这个小古城里风诡云谲,他们自己和张竞都是土著人眼中的外人,都受到过土著人的责难,尤其是那个幽风料峭的早晨,若不是那个奇怪的女人为张竞求情,他们只怕已经被人乱棒打死,算起来,张竞还曾间接救过他们的命。和张竞走在一起,两相扶持,于人于己都有百利而无一害,这些武彬都明白。只是他心里却莫名其妙地有一种担忧,但是这种担忧确切是什么,他又说不上来。
“嘿,小疯子,真有人要杀你吗?恭喜你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刘煜嘿嘿一笑,言语十分戏谑。第一天来到A地的时候,他们就遇见了张竞。那个时候,张竞还莫名其妙地仰天大喊:我会活得好好的!被他看作疯子。一直以来他都以为张竞是个十分有趣的人,而他自己也是这样有趣的人,有趣的人碰上有趣的人,那当然就更加有趣了。
果然,听了刘煜的话,张竞笑意浓了,嘿了一声:“谢了!早都说我会活得好好的了!谁又会无聊得来打一个疯子的主意呢?”随口说着玩笑话,张竞的目光却有意无意地在一旁默默无声的木朗,赵兴脸上打了一转。刘煜听了畅然大笑:“得,在这世上有用的人不多,但是无用的无聊的人却比牛毛还多。纵然你是疯子,有时也被他们搅得永无宁日。”“同感同感!”
“小刘,你说话可得注意些。张先生也算是客人,不要失了礼数。”此时张竞和刘煜言谈正欢,但那林寂似乎对刘煜称张竞为疯子微微不满,出言责让。她虽然知道武彬等人和张竞早已认识,但对其中详细故事却知之不详,所以并不知道刘煜为什么要称张竞为“小疯子”。虽然她深知刘煜生性如此,是个“自来熟”,但也没有动不动就叫人疯子的道理,见到自己人在外人面前失礼,林寂自然不高兴。
张竞见林寂责备刘煜,笑了一笑,也不吭声。那刘煜嘿嘿一笑,也闭了嘴。此时太阳渐高,碧空如洗,干净得就像一面澄澈的银镜,这是多日来难得一见的晴朗天气。几人看了看天,都觉心境朗阔,拨弄荆棘,提步向山里走去。张竞看了看前面的木朗和赵兴,眼睛眯起,嘴角扬起一抹奇怪的笑容。
浪叠千丈夏雪寒
“我的小姑奶奶,我怕了你啦!你就别哭了行么!”艾瑞克蹲下身子苦着脸又气又无奈地说,脸上急得满头大汗,几涔涔如雨。他身边的小紫,撇着嘴,空空荡荡的眼睛里蓄满了泪珠儿,无声掉落。早上一醒来就没有看见张竞的影子,小紫就这样一直哭着。这些日子,这小女孩失去了唯一的亲人,在心里早把张竞当成了唯一可倚靠的亲人,现在没有看到张竞,她仿佛成了一个被父母遗弃的孩子,茕茕孑立,不知该如何是好。
小紫不同于其他八九岁的孩子,她从不哭出声,也不向艾瑞克,梁光求告,那脏兮兮的小脸上就像抹了一层绝望的黑油,大眼睛里的泪水仿佛无穷无尽般地往下落,让人见之既爱怜又痛惜,又有种说不出的心颤,如有锥心泣血之痛。艾瑞克心肠极好,看着小紫那摧人肝肺的神色,心痛之下却又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好生安抚,但任他如何安慰,小紫却理也不理,神色如前,艾瑞克几乎急得跳脚。
眼见艾瑞克那狼狈模样,梁光说:“她只怕对张竞太过依赖,等张竞回来就好了,现在你怎么劝慰都不行的。”艾瑞克埋怨说:“这个张竞跑到哪里去了?把这折腾人小祖宗丢给我,可把我害惨了!”其实对小紫的态度他倒不怎么在乎,他真正受不了的却是小紫身上那股难闻的气味儿。他生性爱洁,而小紫身上肮脏不说,还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儿,那味儿似乎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鼻腔,让他恶心欲吐,好不厌烦,心想那个张竞整天和这小家伙生活在一起,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梁光将目光看向山的深处,若有所思,半晌才笑着说:“现在都八月中旬了,我没有多少时间了,得尽快把标本集好,好离开这个奇怪的地方。”艾瑞克笑着说:“梁老师,我觉得这地质探险还是挺不错的。”听人说起他的得意行业,梁光顿时两眼放光,哈哈一笑:“现在你可知道其中的乐趣了吧?走吧,继续去寻找我们的乐趣。”说着把包背在背上,大踏步而去,盘根错节的荆棘似乎也被他踏在了脚下。艾瑞克张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是终究没有说出口,眉头一皱,还是把小紫抱在怀里,嗔着声说:“小祖宗,我们走吧,去找你的张竞叔叔。”
梁光挥动着手里的专用刀一路披荆斩棘,一双眼睛闪着灵动的光四处瞄动,想来是在打量周围的地势。艾瑞克抱着小紫紧紧跟随其后,他已经习惯了梁光那全神贯注的神情。也许人们只有遇到自己感兴趣的事才会如此的全神贯注吧。这一刻,艾瑞克对这个普通的大学教授莫名地尊敬起来。
万里晴空,日照千里。这里的天气很怪,虽然是八月天气,日头也很高,但阳光照在身上,却没有什么热度,山风徐来,体表却有阴冷的感觉。虽然这样,但是梁光艾瑞克二人攀登一阵,却依然是汗水涔涔,几乎透湿衣衫。
梁光手里拿着一幅残破的地图,时不时就蹲在地上仔细凝视上面的东西,还用笔在上面圈圈点点。见梁光目不转睛,连汗水滴落在图纸上也浑然未觉,艾瑞克不觉有一些好奇,凑过头去,说:“梁老师,这是什么图,你看得这么起劲?”梁光哈哈一笑,折了图纸,揣进兜里,说:“自然是地图了。我们探险可不能光凭一股子热血,还得知己知彼才行。这是我这几天四处观察,凭着记忆画出的草图,有了它我们就可以节省时间,更不会迷路,像个无头苍蝇一般乱窜。”艾瑞克听了心里由衷钦佩,这梁光心思缜密,思虑周全,令人相敬。
山上张竞与艾瑞克分道扬镳,都是奇情一片,各有各的滋味儿。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山下的小村里此时已经乱成一团,只因为村里又死了一个人。村里这些天时不时地在死人,但是每个人的死都没有这个人的死掀起的风浪大,这个人不是别人,他是这里的前族长,现任的族长安利的生父——沙柏
A地古老的等级观念从千多年产生以来,经过千百年的滋长完善,一直沿袭至今。这些观念早已深深没入A地土著人的心间,就连一家人之间,以至于亲如父子,之间的礼仪亦不得含糊,更莫如族人与族长之间了,族人见了族长就如同古代庶民见了皇帝那般诚惶诚恐。当年沙柏还是族长的时候,作为他的儿子,安利见了他都低眉顺目,不敢直视。如今沙柏已从族长之位退下,作为新族长的安利见了老父依然不敢稍有慢待,甚至比以前更为恭顺。他每天都要向老沙柏请安问好,早上起床一次,午间一次,临睡时一次,这习惯数十年从未有一天费离。
今天早上安利起床后照例到老沙柏床前请安,一连叫了几声,老沙柏都寂寂无声,没有回答。安利微觉奇怪,当下小心翼翼地上前掀开帐子。立刻他就被里面的景象吓得呆了。老沙柏安静地躺在床上,什么都没有改变,只是脸上血淋淋的一片,仔细一看,才见沙柏的两块面皮竟被人活活割了去,身体虽然还有余温,但是已经在开始僵硬。
沙柏死状极惨,凶手下手极毒,令人发指。然而凶手却不知道,他们的所作所为已经把天捅破了!甚至比捅破天还严重!的确,安利是族长,是这里的天,然而沙柏却是安利的天!
安利当即招来全村的人,此时天气晴朗,朝阳似火,然而安利却脸色阴沉如暮天。全村接近一千多人在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里就被他召集在祭祀的广场上。土著人见他们的族长阴黑着脸,一言不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然而心里的忐忑和不安却越来越重。
安利暗中早已叫人清点好了人口,见没有一户缺席,这才用利刃一样的目光扫视着攒动的人头,厉声高叫道:“老族长今天谢世了!”话声刚落,人群顿时哗然如沸,似乎都不敢相信这个噩耗。过了一会儿,众人才缓过神来,原来安利如此着急召集族人前来,却是要宣布这个消息。按土著人传下的规矩,凡是族长谢世都要召开全族大会,以悼念亡者。
听了安利的话,土著人惊讶片刻,立刻默然无声,脸上均涌现沉痛之色。沙柏二十三岁继任族长,行事虽然雷厉风行,然而却处事公正,很受族人爱戴。因此对于他的死,族人都很哀戚。
安利如鹰隼般的目光仔细扫视着人群,半晌才沉着声说:“老族长不是天年已尽,而是有人暗害!昨天晚上,从外面来的匪贼把老族长残忍地枭首,头颅不翼而飞!”这话一出,族人面面相觑,嘘声四起,继而呼喝怒骂起来,群情激愤。
看着族人的模样,安利嘴角扬起,半晌才打个手势,示意众人安静,说:“这些年我们在这里生活得好好的,可是偏偏有外人来这里来捣乱,我们一忍再忍,他们却得寸进尺,屡屡作案,行径令人发指。为了我们族的生计着想,今天我以族长的名义恳请诸位乡亲为我族讨个说法,决不能让外人在我们的地盘上横行无忌!”
安利的话刚刚落地,人群中立刻有一个人接口叫唤起来:“族长,他们太过分了!难道以为我们土著人好欺负吗?!他妈的,我们跟他们拼了!”“对!拼了!”“这些外来的家伙,以前害了咱们,现在还要来害咱们,绝对不能轻饶!”“奶奶的!逮着他们把他们活剐了来祭奠老族长在天之灵!”那个人说完,人群立刻暴沸了起来,仇恨之气空前高涨。
安利显然对族人的情绪很满意,又慷慨激昂地说了几句,就开始举行悼念仪式。之后,他就遣散了众族人。回到家里,他立刻叫了一位脸色黑黝黝的大汉,问:“今天在广场上,你有没有看见神色可疑的人?”
那黑脸大汉身材十分魁梧,他垂头低手站在安利面前,就像一杆笔直的标枪。听见安利的问话,他立刻抬起头来,然而目光依然低视,不敢直视安利,恭谨地摇头:“没有?”
“没有?”安利的眉头皱了起来,若有所思。黑脸大汉说:“我仔细观察过,他们中并没有人有奇特的样子。”安利默不作声,深深的眼睛望向土窗外无垠的黄土,突地冷冷一笑,哼了一声,示意那黑脸大汉过来。安利在黑脸大汉耳边低低耳语一阵,问:“明白了吗?”黑脸大汉神情一肃:“我明白。”安利见状便挥挥手,黑脸大汉默默退了出去。看着黑脸大汉消失在门外的影子,安利沉静的眼睛里陡然现出一抹煞气,既冰且寒,像盛夏天里陡然下了冰雪。
A地这个小地方其实算起来有还是有几百户人家。由于村西的山上沙地面积要比村东大上很多,这些沙地种着土著居民赖以生存的小麦,所以大多居民都住在村西。当然村东人多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本族的族长安利的家在村西。村东只有百来户人家,还不到A地人口的三分之一,因此平时村东稍稍显得有些冷清。
村东。一间破落的小土堡孤单单地坐落在一片黄沙地上。这间小土堡前面对着黄土巷道,左右是荒凉的黄沙地,再远一些就是荒凉的山坡,后面则是荆棘丛生的山地。远远看来,这间小土堡就像山地里突兀生出的一块大黄石,它是那么的单调,那么的寂寞。
此刻,这间寂寞的土堡里却有两个人。因为这两个人的存在,它变得不再那么单调。这两个人看起来都是三十多岁的模样,冷眉冷目,以至于他们的谈话也是那么的冷。
一个人说:“我们明明只割了那个老贼的脸皮,为什么安利却说他的头不见了?还一口认定是外面来的人干的?”另一个人的眉头深锁,几乎变成了几条深沉的线,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安利这个家伙还真的和他老爹一样狡猾。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难道昨天晚上除了我们,还有外面的家伙闯入?”先一个说:“那可说不定。”后一个问:“你什么意思?为什么这么说?”先一个咧开嘴嘿嘿一笑:“你莫忘了,木朗那个家伙回来了。这个家伙我们是看着长大的,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儿。一年前,沙柏那么对他,以他的性格他怎么能咽得下那口气。我看他这次从外面回来,还带来些不三不四的人,哼,他能安什么好心!”后一个沉默了片刻,说:“可他毕竟是安利的亲侄儿,沙柏的亲侄孙,他从小父母双亡,是沙柏和安利把它抚养长大的呀。”先一个哼了一声,说:“这样狼子野心的家伙!你还指望他报养育之恩不成?”后一个又沉默起来,突然若有所思地说:“我还是觉得不妥贴。”先一个“哎呀”一声,有些不耐烦地说:“我说你怕什么?!现在我们大仇得报,多年的夙愿得偿,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从今往后,我们和老贼家里的血账一笔勾销,我们好好生活,再不去招惹是非就对了。谁能怀疑到我们头上?”
听这两个人说话的内容,分明就是杀害沙柏的凶手。先那个人说的很轻松,仿佛真的是了却了多年来的一个心愿似的——虽然是用别人的生命来了却他的心愿。然而这个世界就是那么奇怪,你了却了一个心愿,或许你了却的这个心愿又造就了他人的一个与之类似的心愿。生活就像是一个包罗了所有人性的轮回盘,无论它转得有多快,又或者有多慢,终究有一个时刻它会从别人的头上转到你的头上,无论如何你也摆脱不了。
先那个人说完那句轻松的话,立刻就笑了出来,仿佛他真的就可以好好生活,就可以把以前的一切“一笔勾销”似的。只有的他的同伴皱起了不安的额头,眼睛里有不安的光,闪烁着,像一盏湮没在幽冥深处的烛火。
诡道山里作佳评
日上中天,煌煌的阳光像一支支飞射着的无形的刺,刺入人的眼中,让人感到晕眩。艾瑞克手搭凉棚,眯着眼睛看了看天上的太阳,俊美的脸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其实天并不热,只是他有些累了。梁光虽然是一个中年人,但是身体却极好,他攀爬登跃,十分灵活,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气似的。
艾瑞克终于吃不住了,托了托背上的小紫,停下了脚步,说:“梁叔,你走那么急干嘛?你的体力可真棒,我都快走不动了。坐下歇歇吧?”此刻艾瑞克心里有苦说不出,身体累点倒不觉得什么,关键是背上那个小祖宗。小紫没见到张竞,心里难受,眼泪鼻涕俱下,全弄在艾瑞克的背上。隔着衬衣,艾瑞克都能十分清楚地感觉到背上那一团冰凉冰凉,粘粘乎乎的东西,仿佛是一只只百足虫在背上爬一样,让人毛骨悚然。尤其让他受不了的是,在阳光的照射下,小紫身上也出了一身汗,身上的气味儿随着汗水的蒸发仿佛充斥了整个大地空间。艾瑞克每吸一口气,都恶心得想吐。
听见艾瑞克的话,梁光转过头来,望着落在后面的艾瑞克说:“年轻人毕竟是年轻人呀!走这点路就开始叫唤了。嘿嘿,姜还是老的辣呀。好吧,我们歇一下吧。”边说边就着一块岩石坐下。
艾瑞克赶上几步,走到梁光身边,忙不迭放下小紫,背过头大口呼气,仿佛要把吸进的浊气统统呼出去一般,心想:“张竞呀张竞,我今天为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你要是不请我吃饭,这说什么也不行!”艾瑞克是一个极有爱心的青年,心里虽然有很多抱怨,但却没有厌恶,更没有宣诸于口,这当口却思索着如何去敲诈张竞一顿饭。
等吸够了新鲜空气,他这才转过身去,笑着说:“梁叔,你壮得跟牛似的,我哪里能和你比?”梁光大笑:“话不是这么说。嘿嘿,现在的年轻人呀,就是缺乏锻炼,搞得跟个秀才似的。你知道我怎么锻炼的吗?我们每天早上坚持跑五公里,下午还要去健身房。你看你,瘦得跟面条似的。哈哈。人家张竞就比你壮多了。”其实艾瑞克并不瘦,只是和张竞比起来就有些瘦小,加上他长相太过俊美,因此就给人一种文弱的感觉。
艾瑞克有些尴尬地笑笑:“我怎么能和张竞相比,看他那模样就是篮球健将。对了梁叔,我们走到哪里了?我都快找不北了,我们会不会迷路啊?”为了不再在那个尴尬的话题上纠缠,艾瑞克连忙转移了话题。
梁光摇摇头,将兜里那张图纸取出来,仔细看了一会儿,说:“不可能迷路的。你就放心吧。”艾瑞克点点头:“也不知张竞那个家伙去哪儿了?他回来找不到我们怎么办?”梁光两眼眯起,几乎成了一条线,他看着浑身脏兮兮的小紫,沉思着笑了:“张竞是少有的聪明人,根本不用为他担心。”
艾瑞克说:“张竞是聪明人?我怎么没看出来。”梁光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神色:“这世上有两种聪明人。第一种聪明绝顶,锋芒毕露,往往先知先觉,锐意绝不可阻挡。这种人往往前呼后拥,永远站在世界的颠峰。”“那第二种呢?”艾瑞克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道。
梁光神色凛然悠远,徐徐说道:“第二种胸怀大智,腹有珠玑,但却内秀于心,大智若愚,看似不知不觉,其实却洞悉一切,只是隐而未发,一旦时机成熟,则必然一发中的。”
艾瑞克听得又是佩服,又是神往,脱口问道:“那梁叔认为张竞是哪种聪明人?”
梁光眼睛半眯,小小的眼缝里里射出深邃而犀利的光,淡淡笑了笑,答非所问地说:“高处不胜寒,第一种人总是处于巅峰,行事雷厉风行,往往不留余地,难免遭到小人的忌恨,不能长久。第二种人拙于表而秀于心,处世通透,在红尘中树敌很少,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聪明人。”说到后来,梁光几乎在喃喃自语了。
艾瑞克听他并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又问:“那张竞属于第一种还是第二种?”梁光转过头来,盯着艾瑞克一言不发。在艾瑞克被他盯得不自在的时候,他却突然呵呵一笑,说:“他呀?他虽然现在不是第二种,但以后一定会成为第二种的。”
艾瑞克见梁光对张竞如此评价,心里酸酸的。同是两个青年,而且彼此关系还不错,但梁光却在一个面前对另一个大加好评。艾瑞克心里自然有些疙疙瘩瘩的。他撇了撇嘴,低低哼了一声:“我也没见张竞有多聪明!”梁光说:“我说他是内秀于心,你还年轻,哪里这么容易看出来。不像我阅历丰富,识人无数,是不会走眼的。”艾瑞克听梁光这么一说,越发不高兴了。注意到艾瑞克的神色,梁光突然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说:“怎么着?我夸张竞你不高兴呀?”艾瑞克别过头不理他。梁光摇摇头,笑着说:“小伙子,你也一样优秀!我看得出一路走来你都很不喜欢,但你从来没有埋怨过。这就非常不错了!”他的目光看着一旁的小紫,声音有些语重心长。很明显,艾瑞克不喜欢小紫身上的气味,梁光是一直看在眼中的。听梁光这么说,艾瑞克很高兴,跳起来说:“真的梁叔?我真的很优秀?”梁光含笑点头。艾瑞克更高兴了,俊美的脸上泛着异样的红光,但不久就沉了下来,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开心的事,低低说着:“我爸却从来不夸我。”声音很小,梁光并没有听见。
仿佛是转瞬之间,又到了黄昏。想到黄昏,张竞突然就想起了往日在网上看到的一首《苏幕遮》词,那是一位叫叶落无声的网友创作的。其中有一句十分有意境:雁过流音,几度黄昏看。“雁过流音,几度黄昏看”,想到这一句,张竞忍不住望了望天边,已经西下的红日依然将天边映照得脉脉红彤,只是天上却干干净净,没有大雁,甚至连小鸟的影子也没有,更莫说“流音”了。
几度黄昏看,看几度黄昏,人生几度,几度人生。冥冥中,这难道没有道出人生的滋味吗?
远处帐篷已经搭起,刘煜,何盛洪两个早已开始生火造饭。袅袅炊烟随风而散,似乎也融入了天边灿烂的红色中。木朗,赵兴两人静静坐在一旁看着刘何二人忙活。而林寂与武彬却在一边低低地交谈着什么。脉脉夕辉照在六人身上,反射出淡淡的金黄,仿佛笼罩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张竞收回目光,转向远处,远处苍苍一片,越到远处苍茫就越深。也许苍茫的极致就是黑暗吧。张竞的目光在不断游离着,他的心也仿佛游离在红尘之外。自从那天他在土堡中看见木朗和赵兴,隐隐地他觉得自己了解了很多。然而了解得越多,他的疑惑却也越多。
一年前木朗和安利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而使得安利要把他的亲侄儿赶出宗族?那个赵兴和那疯子之间又是什么关系?还有木朗,他又和那个疯子有何关系?他们三个人之间又发生了什么?那个疯子是一年前来的四个年轻人中的一个,那么一年前,木朗赵兴两个人又和那四个青年发生了什么?张竞轻轻摇摇头,努力想寻找到什么。
此外他还有一个担心,那天木朗曾说他这次回来,除了报仇,还有一件事要做。也许这件事才是他重新回到这个古老地方的真正目的,但这件事是什么呢?又和赵兴,和那疯子有没有联系呢?
张竞的脑子飞速地转动着。那个赵兴看起来不善言辞,远不比木朗狡狯,那天木朗花言巧语劝他和他合作,一起对付安利。但木朗这次回来的真正目的如果不是为了对付安利,那么他定然就是骗赵兴的。这又是张竞所担心的一点——木朗和赵兴合作是假,利用赵兴才是真。
因此今天早上,张竞一觉醒来莫名其妙就遇到了木朗一干人,他立刻就决定跟在这几个人身边,一来他想看看那个木朗究竟想玩什么花样;二来他对武彬一伙人有实在有几分兴趣,也想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和木朗那个家伙搞在一起。
一想起今天早上莫名其妙地睡在山上,张竞心里不由生起一丝悸动。昨天晚上的映像如破碎了的梦一样片片点点地在他脑中掠过。他心里隐隐作痛,昨天晚上那一切究竟是真实,还是梦幻?如果是真实,她又到哪里去了?如果是梦幻,为什么他感觉又是那么的真切。他清晰地记得她的唇,她的手,她的肌肤,甚至她的一切!她的一切都是冰凉又柔软的,就像醉人的水一样,当时他就深陷其中不可自拔。现在只想想她,他就已经醉了。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闭上了眼睛,不久又睁开,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飘荡在微微的风里。“年纪轻轻叹什么气?”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爽利动听,是一个女人。果然张竞转过头去,然后就看见林寂似笑非笑地站在他的身后。张竞皱了皱眉头,他有些不自在,仿佛自己的隐私被人窥破了一般。
张竞勉强笑了笑,算是给她打了招呼。林寂问:“一个人在这里想事情呢?”说话间已经来到张竞的身边,和他并肩站立。“一个人的时候会想得比较多。”张竞淡淡地说。“不开心的事?”林寂又问。她对张竞越来越感兴趣了。当初和张竞初见的时候是在那天的祭祀大典上,当时千多人向他们几个围来,她虽然表面上很镇静,但心里其实很害怕。就在那个时候,张竞喝止了双方,在安利耳边说了一句话,然后凶神恶煞一般的土著才退去。当时她双腿虚软,隐隐有一种破壳重生的感觉。这几天来,她十分想知道张竞那天究竟对安利说了什么。所以她看见张竞一个人站在远处发呆,就抛开武彬来和张竞说话。
张竞看了她一眼,说:“也想开心的事。”林寂掩口笑了起来:“想开心的事想到叹气,张先生你可真特别。呵呵呵呵……”不知为什么林寂越笑越欢,笑声也越来越大。张竞觉得莫名其妙,说:“林小姐,这很好笑吗?”“啊……嗯……好笑,很好笑!”林寂下意识地说,然后她似乎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马就止住了笑声,脸上略微有些不自然,但很快就被她调整过来,严肃地说:“张先生,那天你在那个族长耳边说了什么而解了我们的危难?”张竞看了看她说:“我也没说什么,就是胡编乱造安利所关心的事。”林寂听他这样,以为张竞不愿意说,于是也不再询问,说:“谢谢你那天解了我们的急。”张竞轻轻一笑:“我也是在解自己的急,林小姐不用放在心上。”
林寂似乎还要说什么,这时武彬在不远处喊。原来饭已经熟了,叫二人回去吃饭。张竞于是大步走了回去,林寂看着前方张竞的背影,不由怔怔发起神来。片刻才跟了上去。
天将不测生异象
七个人吃了饭,天色已经越发暗了,几人各自钻进帐篷去睡了。由于只有四个帐篷,所以睡前,几个人商量了一下。林寂是个女人,自然不会和男人一起,她分走了一个。此外,刘煜、何盛洪一个;木朗、赵兴一个;张竞就和武彬住一个。
进了帐篷,张竞和衣躺下,一时也没有睡意。本来想和武彬说几句话,但是他见武彬一进来就闭上眼一言不发,也就打消了说话的念头。他睡不着,很想翻身,但又怕自己翻来覆去影响到武彬,所以只得一动不动。
帐篷里无声无息的,连两个人的呼吸都清晰可闻。等了很久,张竞的一侧肩膀都已经发麻了,他听见武彬的呼吸均匀了,以为他睡着了,这才小心翼翼地翻了一个身。
当他翻过身发现和武彬面对面的时候,他呆住了。武彬两眼瞪得很大,正一眼不眨地看着他。两个青年顿时定定地对视着。仿佛过了很久,武彬将眼睛移开了。张竞微微觉得讶异,说:“武兄,我以为你睡着了呢。”
武彬转过头盯着他说:“张竞,有件事我早就想向你了解一下了。你可以告诉我你遇到徐帆那天的情况吗?”张竞愣了一愣,一时没有想起徐帆是谁,问:“徐帆是谁?”武彬说:“就是那天死的那个我的同伴。”经武彬一说,张竞立刻就明白了,说:“那天晚上我也被吓住了,天又黑,我没有看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我碰到徐帆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就这样?”武彬有些怀疑地看看着他。听了武彬的话,张竞没来由地一阵不爽,反问道:“武兄以为是怎样的?”
见张竞这么说,武彬一愣,片刻他似乎也觉得自己过分了些,沉声说道:“对不起哥们。”张竞笑了笑,说:“我知道你们对失去同伴都很悲痛,心里难免有郁气,自然不会往心里去。”武彬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就在张竞渐渐有了睡意的时候,武彬突然问:“张竞,今天林寂都和你谈了些什么?”张竞嗯了一声,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说:“没谈什么,只是聊聊。”武彬哦了一声,漫不经心地问:“那聊些什么呢?”张竞觉得有些异样,说:“没聊什么。”武彬见他没有说下去的意思,也就没有再问,淡淡笑了笑说:“睡吧。”
一夜无话,等到翌日天明,几人整装而发。依然是木朗和赵兴在前面引路,林寂武彬等人跟在其后。因为从小就生活在这里,木朗显然十分了解这山上的地形。这两天武彬林寂一伙人都是由木朗引的路,的确省去很多麻烦。按武彬和林寂的预计,不出五天他们就可以完成任务,顺利离开了。
A地天气实在很怪,盛夏的早晨,那荒凉的山里居然缭绕着丝丝雾霭,迷迷蒙蒙的,距离稍远就看得不太清楚了。在张竞的眼里,这雾霭沆砀的早晨,整个世界都是混沌的一片,让人有一种难以把握的感觉,不能感知它的下一步变化。
走了一阵,山间的雾已经渐渐淡去,远处的景物清晰可见了。张竞见林寂、武彬、刘煜、何盛洪四人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四周的情况,摆弄着手里先进的测量仪,时而还低声交谈着。木朗则怔怔地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也不说什么,脸上毫无表情,但是张竞看得出,他很不耐烦。然而那个赵兴却神色冷冷地坐在地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偶尔张竞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赵兴脸上的时候,发现赵兴正用一种灼热,却又冰冷的眼神在看着他,一旦张竞的目光和他相碰,他立刻就别开了眼去。
张竞心里突地一跳,这种如火如冰眼神他仿佛在某个地方,某个时刻感觉到过。这时他想起来,那是在很多天前的祭祀大典上。当时他感觉到很不舒服,然而现在这种不舒服的感觉,在赵兴的注视下,他感到越发地强烈。我和他无怨无仇,他对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眼神呢?张竞心里如是想着。
张竞眉头深锁,正要深想下去。忽然听见有人尖叫起来,他转头一看,却是林寂丢掉手里的仪器,一下从远处的荆棘丛里蹦了起来,大喊大叫。几人都吃了一惊,连忙向她跑去。
“怎么了?!”武彬语气里说不出的焦急。林寂满脸惊惶,大喊大叫,见张竞几人靠近,她仿佛遇见了救命稻草了一般,牢牢抓住张竞的胳膊,颤声叫道:“荆……荆棘丛里!”“别怕!”张竞一脸凛然,沉声说道,按下林寂的手,俯身从地上拾起一根木棍子,上前小心翼翼拨开荆棘丛。吱吱的声响随即发出,越来越大,越来越密,然后那荆棘丛仿佛陡然间沸腾起来,仿佛有无数毒蛇在其中穿梭来去。
张竞脸上凝重,挑开荆棘丛,只听吱地一声尖叫,一团灰黑的东西迎面而来。张竞大惊失色,轻叫一声,左手极快地向那东西拨去。吱吱尖叫从手里发出,他竟然将那东西抓在手上。张竞正要抬手,看看那是什么东西,这时手心里一阵剧痛,他大叫一声,将手里那玩意儿远远甩了出去。
他还来不及细看,身边荆棘丛里又是一阵急抖,蓦地从里面跳出一个又一个灰黑的玩意儿,吱吱怪叫!“快退开!”张竞下意识地把身后的武彬等人一推,把手里的木棍对着那荆棘丛里乱打!
荆棘丛里吱吱叫声越来越尖,杂乱不一,想来里面的活物被张竞木棍击中不少,正嘶嘶惨叫。张竞正在乱打着,忽然听刘煜的声音破口大骂:“他妈的!是老鼠!”听了刘煜的话,张竞停止了击打荆棘丛。只见那荆棘丛里吱吱怪叫不绝,很多老鼠从里面蹦了出来,很快吱吱叫着消失了。
几人惊魂未定,林寂俏脸煞白,心有余悸地说:“哪里来的这么多老鼠?吓死人了!”张竞看了看左手掌,只见掌心被老鼠咬了一个小小的深洞,鲜血直流,剧痛钻心。他一脸凛然地看了看就近的荆棘丛,想知道里面究竟有什么而让这么多老鼠聚在这里,于是又用手里的木棍去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