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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七丫 当前章节:14759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2: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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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引

作者:七丫

第1卷

引子

整个无门镇都很安静。

酒肆招牌慵懒,似已沉睡。

但尖锐且痛苦的叫声划破这安静,把一方宁静拧碎,一些方院陆陆续续亮起了灯。街尾出现脚步声,凌杂而慌乱,数盏风灯摇晃不定,晕黄的烛火明明灭灭,煞是骇人。提着风灯前行的是一伙男子,显然是某府邸的家丁,着装一致,风灯裱纸上的字一致,用朱笔写着:齐。

“大夫,快开门啦。”

喧嚣的叫声,终于把这沉睡的整条街整个小镇都揪醒。

睡眼惺忪的大夫边嚷着阻止外面的叫声边穿衣,才把门栓放下,一伙人都推门而入,显些把年迈的大夫撞倒。

齐府,灯水通明。

今晚的圆月亮得让人心慌,皎洁得几乎要吞噬整个黑夜,如巨大的鲸口。

他一直在院里徘徊,搓手。内厢里惨叫的女声把他的心脏都快揉碎,而他只能,只能来回踱步,无能为力的痛楚让他的脸部表情纠结。

一抬头,便看到那亮得诡异的月,像昭告着什么似的,他害怕了。

今晚,似乎,注定不能平常。

他一遍又一遍的问勿勿忙忙来来回回的丫鬟及家丁大夫有没有来,得到否定的答案,他的眉敛成川,任夜风肆虐也不能抚平。

发出惨痛叫的可是他的妻子,温驯柔美的妻子,与之共患难,如今富贵了,却不能共渡,多年的心绞病越发严重,如今怀胎八月,更是发作得频繁,而他的感觉,除了无能为力还是无能为力。

他想祷告,于是又望了望天空。是夜,或许老天爷都已经入睡,只有月睁大眼睛看着这世间的凄楚肮脏与罪恶。

他终于无助的闭上眼,双手合十举放胸前,嘴里喃喃念着什么,近听,却可以清晰入耳:所有的罪孽都让我一个人来承担,保佑妻儿平安。一个男人无助到凭听天命的话,那果真罪孽深重了。

“大夫来了。”家丁还未入院就大呼。他睁开眼急急迎了出去,步履蹒跚。

“齐夫人的心绞病已经没得治了。”大夫一番诊断出来对门外的男子凝重说道。

整个无门镇的人都知道齐府的齐夫人有严重的心绞病,不能受激,不能怀孕。偏齐府的主人也就是齐老爷让齐夫人受了激。说这受激是指齐老爷在年前纳了一位侍妾,而这侍妾偏又不是什么良家女子,而是路过此镇的一个戏班子里的戏子,行内名号“压海棠”。这戏子生得一副好模样好身段,更有一副好嗓子,所以迷住了声名向来端正的齐老爷,不顾齐夫人的心绞病发作与旁人的劝阻硬是娶进了门。侍妾进了门,不出一年,又诊出齐夫人有喜,且一意孤行要留胎生下来。

如今孕期八月,齐夫人的心绞病又一次发作,大夫直叹气,连连说:“不妙。不妙。”

大夫提着药箱欲走,对于救不活的病人大夫一般不会逗留。只听到“扑嗵”一声,他跪在了年老的大夫面前,双手拉住大夫的衣袂。清冷的泪滑下,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如今,有着尊贵的身份的他不仅下跪了且在外人面前流泪。他自己都不能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难道真是为了夫妻情份,抑或内心的愧疚,或者……

“大夫,求您,救救她,救救她。”

大夫看着朝自己跪拜且泪流满面齐老爷又连声叹息。

这世间的因果,是否都是早已注定?

大夫折返回来,坐在灯下,挥笔在白纸上写下药方。

大夫把药方递到齐老爷的手中说:“这是药方,但是如果找不到药引,这药方就无效。”

他感激中不免又担心:“敢问大夫,药引是何物?”

大夫踱步到窗前,看着亮堂堂的庭院,心发怵。当初,他的师傅就教导,一切医人须伤人的药方切忌莫开,否则,是几生几世的怨怼。踟踌良久,他像是挣脱了什么决定了什么,猛的回头抓过齐老爷的手,在他的掌心写下了药引。

……

1

这间古老的药店座落在西安的长安北路僻静处,无多少人经过,但老远就可知这里有一间药店,因为药香香十里。古城大多都被现代建筑经济所浸入,所以城中遍遍可见诊所医院,独不见药店。

药店的招牌名:永安堂。永安,是否真能永保平安谁又能知呢?牌坊门面略带些古风,翻修的店铺,崭新的檐围檐角,陈旧的是门,那种古老的大红木门,漆色潮旧,有些已剥落现出暗暗的里色,上面的锁环是蝙蝠模样,两个圈锁扣上去嗒嗒作响。

饶沁的身形隐在高高的柜台里,只露出小半身子,低头整理着柜台上的药材,及腰的长发时不时滑落,她亦时不时的扬手把发并到耳后,露出叶片大小的脸。她的脸形极小,眉眼也细长,略带古典美,沉静时习惯抿嘴,唇色如蔷薇。

身后是一大排细小格子的药柜,每个小格子上都标好药名,琳琅整齐。

饶沁其实是学西医科毕业的,无奈的是,身为独生子女的她要继承祖业,只得毕业后又重修中医科,父亲饶远志可是名副其实的中医师,所谓重修,也就是跟着父亲学习中医中药。

“小沁,你配几副清肺清火的药方出来,唉……西安,就是太干燥,起大风就是黄沙裹着人绕。”

饶沁微微扭头看了眼掀后帘露出半截身子的饶远志,哦了一声,复又低头下去,飞速的整理药材归类到各个小方格子里,方又拿起小秤踮起脚到小格子里去提药。

西安的秋天,满大街的枯叶打着漩涡寻找着归宿。一场大风,便能带走许多幸福,包括饶沁的幸福。本来她可以和谈了两年的男友一同到国外进修医术,可惜父命难为,做了多年乖乖女的她只能从了父命留在西安经营药店。而她的男友在上飞机那刻才委婉的提出分手,言辞的几多无奈,令饶沁躲在自己的房间哭了整整三天。随后,她淡漠的到了药店,跟父亲学起了中医。跟父亲的关系也淡漠起来,如隔着一层黄沙,却没有什么风能够吹散。

而远走的人,或者生,或者死。都是一场不能解的结。

药店的生意一向平淡,现代的人哪还能接受慢慢煎熬的东西,一切都快餐化,只有少数一些对中药了解的老年人有个小痛小病来瞧瞧或者一些患妇科病症类的女人来试试,基本门可罗雀。

配完药,饶沁拿了本纸张发黄的线装书看了起来,一边看一边默记着什么,口中念念有词,一会便神入其中。学医也得看天份,无疑饶沁就是极有天份的那种,看药店三月有余便熟知了许多药品药种,亦能随手拈开几张简单药方,至于诊治断脉,尤还差了些,所以她看的便是一本探脉学书。

此时柜台被敲了三遍饶沁才回神抬眼起身微微向前探,看到来人是两个乞丐。

“老板,好心,打发点。”

约莫六十的年长乞丐开口,右手颤微微递上脏乱的碗,里面有几个硬币。头发,胡子老长,这倒像是乞丐的惯用装扮。身旁跟着一个小乞丐,是一位五六岁的男孩模样,脏烂的头发,身上的衣服难辨颜色,不开口也不低着头,双眼清淡的看着饶沁。饶沁对上他的眼,不由的心头一颤,似乎触碰到了什么私密,却不是自己所能了解的。

饶沁是个善良的女孩子,每每看到讨钱讨饭的老少都会不吝啬的施舍。她俯下身子到柜子里找了一通,并没有一块五块的零钱,好像今天并没有进帐,还是昨天对换的几张十元的静静躺在黑暗里。

十块。

一张十块的纸币躺在肮脏的碗里。

饶沁细小的胳膊收回来,脸挂着轻轻的笑。

那乞丐并没有震惊,惊喜,喜出望外,只是淡淡看了一眼,又敲了敲柜台。

“老板,能不能再给十块,我帮你化了身带的几世怨气。”

饶沁有些厌恶了,讨钱是一回事,要钱又是另一回事了,更何况打的幌子还是这么荒诞不经。

怨气。几世怨气。

再善良的人也不耐纠缠。

饶沁冷哼了一下,心道,现在乞丐要钱都是这么理直气壮么?

“老伯伯,我给你十块钱够多了,带着小弟弟去买些吃的吧。”饶沁劝走。

“唉……小姐啊……”老乞丐摇了摇头自接道:“辗转到这一世也不容易,何必这么不在乎了,你身带家族几生几世的怨怼,生在此家的女人都活不过三十。百世医人,医错一个,便落得如此下场,倒也是可怜。唉……都是注定的宿命。小姐,你既然不相信,那我老乞丐也没有办法,多谢小姐的善心了。”

那老乞丐独自说完拉着小男孩步履蹒跚的走出门去,饶沁却怔在当场,脑海中只有那一句:生在此家的女人都活不过三十。

饶沁震惊了,因为她的姑姑饶墨正是死在二十九岁,死因溺水身亡,身为游泳教练的她居然溺水,果真应了善泳者溺于水,像是命运的安排。而她的母亲习嫣嫁到饶家六年后也死了,死时刚好三十岁,那时饶沁刚刚五岁,母亲身体一直都好,却在某夜间突发心肌梗塞至死,死状恐怖,双眼如蛙眼般突出,血丝如网,嘴张得很大,像嘶喊,像申冤,不甘心,不眠目。

等饶沁回神间想留住那乞丐问清楚时却见堂内没有任何人,掀柜门出去,小跑到街道处看人来人往,也不见那两个突然出现又突然离去的乞丐。

有些人的命,注定是在劫难逃。

2

西安的秋天干裂寒冷,晚上无星,无月,有人,有灯,还有手机一闪一闪的响个不停。是王菲的《红豆》。

这个季节西安不寒冷的地方,只有酒吧。

左岸修长的指弹了弹夹在指间的烟,英国烟,555。烟灰无规则的落入透明的烟灰缸里,死气,安然。

宽大的白色棉质衬衣,印花繁复的长裙遮住了高脚旋转椅,黑色的长发在幽蓝的灯光下闪着暖昧气息,还有烟雾萦绕,十足的颓废气息。在吧台里调鸡尾酒的伙计咽了咽口水,喉咙处发出咕咕的声响,还好被音乐掩盖了。只有他可以看见,面前这个喝威士忌加冰抽555香烟的女子没有戴胸罩,而且白色衬衣半透明,胸前黑色如豆的诱惑在他眼里模糊却又清晰。

左岸一遍又一遍拨着同样的手机号,无人接听。不过,听听彩铃音乐也好,虽然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只是那么一首,但可以令自己不再是一个人。

直到耳边响起两首《红豆》,左岸才抬头看见素净的饶沁。一首是饶沁的手机铃声,一首是她的彩铃。

饶沁气鼓鼓的端起左岸面前的酒杯一口气喝光杯里的残酒,用袖子一抹嘴说道:“你果真无聊,好心的的士司机还以为我出了什么天灾人祸的大事,把车当飞机开,把红灯当绿灯。”

左岸只是笑,掐灭烟。

饶沁讨厌烟。

“你刚喝的是威士忌,希望你等下不要抱着我叫妈妈,要喝奶。”

饶沁抬头翻白眼的动作也是那么优雅如云。

“你怎么不提醒我?”

“我以为你很口渴。”

“你这个女人,合该拖出去轮奸。”

“这不是淑女该说的话。”

左岸就有本来事激怒平时淑女乖巧得像不食人间烟火的饶沁,她是仙女。而她是男人口中的尤物,女人眼中的妖精。

仙女,是妖精的终级修炼。

如若碰到仙女,使其堕落便是妖精的毕生得意之作了。

饶沁挨着左岸坐了下来,右手又习惯性的把落发并到耳后,叫了一杯淡淡有着薄合味的鸡尾酒——清凉佳人。

脸泛红,恰好的蔷薇色泽。

烈酒下肚如火烧,炙热燃烧着五脏六腑,温暖过度,赶紧抿了一口鸡尾酒。不住的拍着胸口,眼睛不经意的瞟了眼左岸的前面。

“你里面又不穿,果真是伤风败俗得可以。”

“不喜欢束缚。”左岸又叫了一杯威士忌酒,自己放冰,四方,不大不小,中间有个小孔,拿一块放到灯光下,纯洁得令人惶恐不安。刺目,寒心。

饶沁和左岸是两个世界的人,一个安份乖巧,美丽娇柔;一个桀骜不驯,性感张扬。却又如此恰合在一起,或许是极端相吸引的定律,抑或是互补也未可知。

饶沁与左岸的相识,是缘于男人。女人与女人的认识,一般是因为男人。

是那个上飞机前说分手,最后下落不明的男朋友。哭过后的饶沁为了他到酒吧来买醉,而旁边坐着的正好是左岸,一如既往的抽烟喝酒,不戴胸罩。唯一不同之处就是喝醉了的陌生女人倒在她身上叫着妈妈,而且紧紧的抱着她,嚷着要喝奶。

这是饶沁的糗事。

也是左岸的糗事。

可以相互提及,但不能允许别人说起。是女人与女人的友好见证。

饶沁没有问过左岸的工作,生活,她漫不经心得如白云,行踪如昙花。白天手机是打不通的,夜晚手机一直占线,因为她一直拨着饶沁的号。衣着虽然不招摇愣是有遮不住的性感张扬,没有好好装扮过,却有致命的诱惑,所以,她不去当妖精,恐怕连佛祖都不答应了。

饶沁一抬头,看到调酒师慌乱的眼神,她就明了,轻轻推了一下左岸的手肘,眼神示意一番。

左岸领会。她伸出右手食指朝那个调酒师勾了勾手,动作轻佻,眼神妩媚。果然,调酒被蛊惑了。

那调酒师上前来,紧咬着下唇,其实也是个不错的小伙子,面相过得去,有些稚嫩,是小女生喜欢的。

左岸贴身过去,嘴唇靠到他的耳朵,只见他的身子颤了一下。两个人像在调情,饶沁抿着酒。

一会,那调酒师的脸色慢慢涨得通红,跟入锅的龙虾似的,眼神也惊恐不已,许是锅里的水开了。

调酒师退了下去,还在调着酒,但手中的酒器落了几次,在饶沁和左岸的相互聊时,默默隐匿了。

“你跟他说什么呢,你看把那小孩吓得……”饶沁好笑的问道。

左岸风情的抚了抚发,“没说什么,就说我的胸罩被他的老板剥去了,问他能不能帮我要回来。”

饶沁差点把刚喝到口中的液体喷出来。

都说惹上女人等于搭上了去地狱的顺风车,果真。

饶沁暗自庆幸,却不知她惹上的,不止能让她下地狱,还可能永世不得超生。

可是,谁能告诉她了?

这世间,所有的罪恶罪孽都是蕴酿中,罪大恶极的正在谋财害命,罪孽深重的正在被索取性命。

饶沁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沉思说:“今天碰到一个奇怪的乞丐,他说的话很古怪。”

左岸被周围一些眼神所侵犯挑逗,不恼,口气却带着些许咬牙切齿:“什么话?”

“他说,我辗转到这一世也不容易,何必这么不在乎了,说我身带家族几生几世的怨怼,生在此家的女人都活不过三十。”饶沁的眉目敛得很紧。

左岸的神情也跟着严肃起来,“像是什么家族诅咒之类的吧,你相信了?”

饶沁叹了口气回道:“我也跟你说过,我姑姑和我妈都死在三十岁之前之时,所以我也担心这什么家族怨怼到底是真还是假?可当我想问清楚时,那乞丐就不见,突然消失了一般,令我更是忧心不已。”

这边的左岸已陷入沉思。

“左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啊?”饶沁看到发呆的左岸,伸出手在她眼前挥了挥。

“啊……哦……有听啊。”左岸回神敷衍了一句。

“那你说我该不该相信?”饶沁实在找不到可以商量的人,跟饶远志已经很久没有面对面的交流了,从什么时候起了,是习嫣死了以后,还是男朋友走了以后,不记得了。真的不记得了。

从来,父女之间的代沟是深得不见底的,尤其是失去搭桥人之后,更是对面相见却相隔。

左岸漫不经心的说:“信则有,不信则无。”

然,这句,愈是乱了饶沁的心境。

3

跟左岸分别,饶沁一个人回家。

当然,左岸不会孤单,出门时饶沁看到经常来接左岸的那辆黑色宝马停在酒吧外,有些隐蔽,但她总能发现。左岸摇晃着挥手同她告别,径直走在街道旁,没有朝那辆车走去,但是她知道是那车是来接左岸的。她上了出租车,车经过那辆宝马时,看不清楚里面有什么人,但可以清楚的感觉到有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自己,勾破衣服,直抵肌肤,透进心脏,一片冰凉,眸色如黑洞深不可测,可以吞没任何人。饶沁想叫司机开快点,但终究没有喊出来了,喉咙处如塞了棉絮。她知道车上的人对左岸没有危险,但于自己来说,不知道是不是危险。

回家,饶远志早已睡下,客厅黑暗得像个巨大的洞口,令人慌乱。她不想开灯,怕吵醒睡了的人。

摸着回自己的房间,开灯,拿毛巾,睡衣。然后,蹑手蹑脚的到浴室,放水,放泡泡浴香精,干的各种花瓣,脱衣服。

今天真不该喝那半杯威士忌,虽然没有抱着左岸喊妈妈要奶喝,但现在头痛得要裂开,而且直到现在喉咙还堵堵得难受,或者是心堵堵得难受。把整个人泡进浴缸,手抚过身体,白嫩泛红的肌肤,许是从小喝花茶泡花浴起的作用吧,其实家里是开中医店的也不错,了解各方草药的用途。手到坚挺且柔软的胸,如富士山,有些盈瘦的身材。饶沁绝对是个美女,且与西安古城有种配搭的古典美。

她慢慢滑下,困意袭来,把毛巾枕在头靠下便睡了过去。

有些事,原来是预兆。

下雨了,很多水。饶沁只看到水,因为已经淹没她半个身子。她的小脸吓得苍白,如云朵,她大声呼救,声音倒是很响,没有堵堵的感觉,但是声音发出去后是一片寂寥的空旷,甚至还有回音,把她的呼救声又送了回来。她一步一步的慢慢走,没有声响,这些水是无声的,无声的流淌,无声涨落,无声的淹没。有人向她走来,动作轻盈,似乎不受水的阻力。饶沁感觉她不是救兵,她是女的,比自己还苍白的脸,眼角有暗红的血,一路滑下。人在恐惧时,最最无奈的就是发不出任何声音。亏得饶沁是学医的,看过无数重残伤患,尸体,她很快镇定。但受不了那女人浑身散发出来的腐烂怨恨气息,足以把饶沁跟片鱼片一样片了。这个女人跟自己有仇?女人向自己走来,有一股浓郁的咸湿气息也向自己走来,如铁锈。

“啊……”饶沁终于叫了出来,也正是如此才发现自己的身体慢慢下滑,头快被浴缸里的水淹没。

是梦。饶沁呼了口气。

可是,那个女人。

最终令饶沁叫出来的,是当那个女人走近时,她发现那个女人的肚子是裂开的,里面血肉模糊,有一个婴孩状的东西是活的,呲着牙齿一扭头,望着饶沁笑。头是一百八十度的旋转,细小细小似手的血肉里捏着,好像是,好像是,肠子。是那女人的肠子,正往口里塞。

想到这里,饶沁堵在心口喉咙口的东西全部呕吐出来,对着洗脸台一阵猛呕,掏干胃,掏干心,不再留恋,一去不回。

浴室的门敲响,是饶远志的声音。

“小沁,能不能开门,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饶沁抬头朝镜中看了看眼泪都瀑出来的脸,那么小,那么细。

拿起浴架上的睡衣穿上,开了门。

“爸,我没事,泡澡时睡着了。”

“我刚刚听到……听到你的叫声。”

“哦,做了个恶梦而已,没事。”

饶志远看了看自己的听话的女儿,红了的眼眶,发白的小脸,于是安慰道:“没事就好,回床上睡吧,要把头发吹干,否则会得头痛症的。”

吹干头发再次睡去,没有梦。

次日到店里,饶远志很早就在熬药。满室的药香,让有些头痛心慌的饶沁微微缓解。

“小沁啊,来,把这碗药喝了。”饶远志端了一小碗黑糊糊浓稠的药递到刚进柜台的饶沁面前。

冒着热气,药香更浓。

饶沁狐疑的望了望饶远志:“爸,我为什么要喝药?”

“我早上开了副压惊的药方,熬好给你喝。你昨天不是做了恶梦吗?你看你今天脸色苍白的,没有一丝人色,喝完会好些的。”饶远志端着那碗药递到女儿的唇边,就差强灌了。

饶沁暗暗叹了口气,接过那青花瓷药碗,慢慢喝完。饶远志又递上两块山楂片,真够周到的。

上午只有一妇女买了几两党参,半斤桂肉,一女孩买了一包干花草,听说泡茶喝,于是饶沁介绍要放些冰糖,女孩听从之,买了半斤冰糖。

中午,饶远志照例午觉,雷打不动。

今天的太阳有些晃眼,照下来,秃秃的,有些碜人。

饶沁把一些易潮湿的药拿个簸箕盛放,摊开放在门口晒。摆好,一起身,便看到一辆车从店门前的大街上开过去,车速很慢。

这条街没有什么行人,一般车速都会略快的。

黑色宝马。

饶沁不安的感觉又来了。

那辆车明明是向前开去的,渐斩远离自己的药店。可饶沁的感觉里却是那辆车一直朝自己缓缓开来,速度很慢,有一双眼睛,宛若要慑人魂魄,诱人堕入深渊,眼睛是在车里,一定在车里,可为什么朝挡风玻璃看去却什么都看不见了。感觉自己的呼吸正在抽离,整个身体不受控制萎缩下去,双脚不得动弹,车离自己越来越近了。

“小姐,行行好,行行好,打发点。”一只破碗递到饶沁的胸前。

饶沁眼前一晃,身形差点不稳,仿若有什么东西瞬间从身体里逃走。

是那个老乞丐和小乞丐。

“你们……你们……”饶沁看着又突然出现的两个乞丐,语无伦次。

“爷爷,这个丫头这么笨,你干嘛还救她。”小乞丐的语气很鄙视,眼神更是斜着用余光看饶沁的。

“唉……万事皆有因果,遇到也算是缘份。”老乞丐倒不像是丐帮人物,更像佛门中人。

饶沁看着说自己笨的小屁孩,气结。

反正看到这两个人,又惊又喜,一时半会不知如何开口。

“夭夭,我们走,唉……”又是一声叹息。似乎老乞丐看到饶沁只有叹息了。

“唉……你们……你们别走啊。”饶沁叫住他们,且几步走到他们前面,拦住去路。

“老爷爷,我叫饶沁,还有事情问您,您能不能……”

“没用的,事情已过了最好的时机,现在只有听天由命。”老乞丐摇头。

“可是,可是……您能不能告诉我,我们家到底有什么怨结?”饶沁继续哀求道。

“我……”

“小沁,别难为人家了,让老人家走吧。”这声音是站在店铺里饶远志的,他不是睡了么?

饶沁也疑惑,平时爸爸睡午觉,天大的事也要睡满两个小时才醒,现在才不过半个多小时。

没有什么事是一成不变的,不是么?

小乞丐扶着老乞丐颤微微的走了,几片枯黄的树叶颤微微的落下。

4

是夜,有人睡死,睡着睡着就死去,有人醒着,却也要死。

垃圾场,荒芜,腐烂,阴森。

有几只硕大的老鼠在垃圾堆里肆意游走横行,它们可以分辨哪些垃圾是食物,甚至哪些食物可以吃,哪些食物不可以吃,哪些有毒。

人却不得而知,明明有毒,是危险,却依然。所以才有了那么多的死不眠目。

垃圾场的隔壁是棚户区,挨着垃圾场的棚子里住着一个老乞丐和一个小乞丐。老乞丐醒着,小乞丐睡得香甜,梦里可能还捡到了好吃的食物,嘴巴还咂咂有声,嘴角边一片濡湿。

阴冷的风从缝隙里吹进棚子,是啊,秋天了,快到冬天了,周围应该要多贴一些报纸才好,要不风吹进来真够冷的。

这冷风,并不只是令人发冷的,并不是多贴些报纸就能够阻挡的。

这冷风,是来要人命的。

老乞丐知道这风的来意后,已经没命了。

往往许多事情,都来不及。来不及嘱托,来不及说再见,来不及赶晚班车。

小乞丐醒来,迷迷糊糊摸了摸破烂的竹席,没人,他还以为爷爷出去找吃的了。肚子实在饿得慌,算了,去垃圾场看看有没有吃的吧。

他走了几步却觉得地上滑溜得很,还没低头看,人早已滑倒。

眼前的是一片血肉,他踩滑的并不是香蕉皮,而是人皮。

地上像是屠宰场,什么肠子。心脏。肝脏。头皮。还有一些认不出来的内脏摊了一地。像摆地摊的,卖的是人肉器官。

那小乞丐叫不出来,就连眼珠子也不会转,手上脸上,滑倒时背上满是粘粘的是血是肉的东西,他半天才看到挨他最近的一条手臂上有几块褐色的斑,那是他每天搀扶的手臂,现在孤零零的弃在一边。

老乞丐被杀,且被碎尸。并未引起多大的哄动。

报纸上小小的一角轻轻描写了一老乞丐饿死垃圾场。

报纸嘛,从来是这样,这种会陨害某些官员形象及工作能力的社会阴暗面的事情,往往蜻蜓点水般就过去了。无人关心,反正自己又饿不死。

当饶沁坐在店里吃饶远志做的饭菜,手边还拿着手机发短信,住在国外多年的好友一家人要从加拿大搬回西安,正询问她关于西安天气,西安小吃,西安步行街的事情。

“小沁,吃饭要专心,对肠胃不好的。“饶远志看着女儿双眼盯着手机,饭菜差点塞进鼻孔,忍不住提醒。

“哦。对了,爸,下个月齐眉一家人要回来了。”

饶远志漫不经心问道:“哪个齐眉?”

饶沁皱了皱眉头,“您忘记了?我五岁那年搬去加拿大的齐家啊。”

“啊……”饶远志突然从椅子上惊起来。半晌又怔怔的坐下去,整个人呆若木鸡,眼神也呆滞,嘴里喃喃一句:“他们怎么刚好这时候回来昵?”

饶沁没想到他会有这么大的动静,自从身边的人一个个相继离去,饶远志一副万事都不关心的神态,每天安安然然的,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激动过。

还没待饶沁想明白,只听见有人敲柜台,她抬头没看到人。

正以为耳误,敲柜台的声音又响起,饶沁把身子探出去才看到那个小乞丐站在柜台外。

这柜台还是很老式的那种,很高,像以前当铺里的那种,不过略矮些,没有栅栏罢了。

小乞丐可怜兮兮的模样令本想大声责斥两句的饶沁不安。他的眼睛红肿似乎哭过,而且身上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烂潮湿气息,好似到臭水沟里打了滚似的,右手紧紧攥着什么,一条不辨颜色的绳子露在外面。

没有看到老乞丐。

“讨钱?还是有事?”饶沁口气有些不佳。

“我爷爷死了。”小乞丐轻轻说。

“那还不……你是说,你爷爷?那个老乞丐?”饶沁惊叫了下。

小乞丐点点头。

“怎么……怎么死的?”

“姐姐,我饿。”小乞丐没有回答,只是可怜巴巴的说饿。

饶沁叹了口气,跑到后面端了碗走出柜台递给他,不过,他身上真臭,粘粘糊糊的一身,看着不像是掉进臭水沟,倒像是落进粪池。

可他浑然不觉,端起饭就吃,筷子都不用,双手脏兮兮的伸进碗里往嘴里扒饭菜。

这也难怪,本来没有吃东西的他,清醒后见到爷爷那样子,更是把胆汁胃酸都吐得一干二净,直到觉得身体里的器官麻木了才停。

饶沁想着真不该拿这青花瓷碗给他,以后自己怎么用啊。用个一次性的就好了,吃完就扔。

等他噎着,这下饶沁学乖了,拿了一次性杯子倒了杯水给他。

吃饱喝足,心满意足。

坐在门槛边,还好不往椅子上坐,否则这椅子得拿出去冲洗然后用檀香薰一天才敢摆出来,等一下这药店得熬几副药,冲冲秽气,真是臭得不行。

“你一个人打算怎么办?”饶沁问完又后悔了,他才是五六岁的孩子啊。

小乞丐低下头去,磨挲着手中的东西,不回答,想必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我不知道。”他半天才挤出一句。

饶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收留他,好像不是那么回事?以什么名义,儿子?这么大的儿子,自己才二十四岁呢,弟弟?那饶远志还不愿意认呢。

两个人,一站一坐,发呆。

很难的事情。

“小沁,就让他先住我们家吧。”

每到关键时候总有关键人物作决定。

饶远志就是这样的关键人物。

小乞丐和饶沁同时回头,一个泪眼婆娑,满含感激。一个惊讶万分,不可思议。

五六岁的孩子,把手中的物什捏得更紧,学会了感激。

感激就会报恩。报恩,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再所不惜。

这世上有刀山火海么?

当然。有的。总会有的。

5

西安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在秋天就可以看到冬蛮横的搔乱每个人的神经,街上的人群都裹着厚厚的呢子大衣,羽绒服,穿着靴子,踩得冬的牙齿都发酸。

左岸,依旧印花长裙及脚裸,白色棉布衬衣,套了一件有扣子的黑色毛衣,穿胶鞋,夹着烟走在人群中,有情侣,有朋友,有暖昧,有交易。但大多是学生,今天可不是星期天。

左岸是被男人包养的,虽然她没有告诉饶沁,想必她也猜到了。

这个男人包养她两年了,有高级别墅,有黑色宝马,没有女主人。他工作最繁忙的时候是七月份,那个月他整整都不来找左岸,其它时候每个月也只来两三次,无话,无交谈,上床,做爱,持久,然后早上离开。

在长安路走了许久,左岸看到一家咖啡厅,走进去拣了个靠窗的座位,要了一杯卡布其诺,一杯黑咖啡。

卡布其诺放着,不喝,光看。

黑咖啡喝着,很黑,很苦。

卡布其诺上面有一层白色泡沫,她看到了自己,终有一天,她也会如同这泡沫。

细想想,她被那个男人包养了两年,却在脑海里形不成他的脸像,只是一片模糊的黑影,连基本的轮廓都没有。她嘲笑自己。转眼看到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那些有爱没爱的人,怎么都比自己快乐。桌上白色素净的瓶中插了一朵红玫瑰,塑料,无香,但娇艳,而且永不凋零,可惜,会蒙尘。洗却不了。

假使她也是玫瑰,只是一朵蒙尘且花蕊正在腐烂的玫瑰吧。

在未包养前,左岸是吧女,陪酒,偶尔出台。每天换名字,丽丽,艳艳,鹃鹃,芳芳,重复又重复。如老式录音机。

再往前了去的话,那就是读大学,晚归被人拖到一个僻静弄巷里被轮奸,阴道破陨,子宫移位大出血。谁知道强奸犯用什么来钻了她的下体,总之念大二的她弃学。最后不知所终。

医生说,你这辈子不能做母亲了。

左岸对着玻璃再次笑了笑,玻璃上印出一张销骨的脸。瘦得性感。

现在,谁知道自己不能生孩子。

现在,谁在意自己能不能生孩子。

那个男人吗?连做爱都戴着墨镜的男人,在心中没轮廓的男人。只记得扔钱扔银行卡给自己的姿势。冷笑。

左岸开始觉得身上发冷,虽然咖啡厅有暖气,至少比外面暖和,但还是觉得越来越冷。她叫来服务员买单,逃也似的出了门。

再转下去,再走下去就到饶沁的药店,要不要去看看了。

左岸决定还是去看看,难得白天出来一趟。

她有很长一段时间害怕人群,害怕阳光。每当行走在阳光下,都会忍不住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因为她害怕自己没有影子,被人群发现,当她是魅魉,从此不得安宁。

饶沁好不容易给那个小乞丐收拾干净,很意外的发现就是,那个一直认为是男孩子的小乞丐其实是女孩子。亏得她上街买了一套男装,还好,六岁的孩子可以男女混装。以前头发乱糟糟的还结痂打结,所以看上去一点点长,没想到洗净梳直居然到肩膀,发质不错,摸上去柔柔的。脸上干净后眉目清秀,皮肤嫩嫩的,比自己的还好(也不想想,人家是什么年纪,自己什么年纪,还敢比)。

修剪指甲使劲才掰开她的手,手心里是一枚如鹌鹑蛋大小如玉石一样东西,有琥珀的光泽,中间有孔,看上去是白色,但其中沾染了几根如头发丝大小的血丝,对着阳光看如割伤,质如血玉,隐隐流光。只可惜那根从孔中穿过去的绳子并不怎么样,又难看又恶心还有臭气,好不容易说服她千保证万保证说只是换根绳子,她才放心交给饶沁。饶沁到饶远志的书房里找了一根去法门寺游玩时买的玉环上的红绳给拿了来,那玉环很早前被饶沁不小心打碎了,饶远志不愿意扔掉,把线和玉环依原样放回盒子里。穿好挂到她脖子上,还挺灵气的模样。

只见她细细抚摸着玉石,眼眶里的泪水又掉了下来。

“怎么了?”饶沁看着她哭的模样挺不安的。

“这是爷爷唯一留给我的东西,平时都戴爷爷身上,那天看到它挂在我的脖子上,而爷爷却死了。呜……”

“哎……你别哭啊。”饶沁把她揽到胸前,也说不出安慰的话。

哭了会,她抬起头看了眼饶沁,扁扁嘴说:“别哎哎的叫,我有名字,叫夭夭。”

“夭夭哦,挺好听的。”饶沁没心没肺的说。

夭夭鄙视的眼神又来了,“你真是个笨女人。”

同情心一直在泛滥的饶沁突然被这句话弄得转不过弯来,“喂,你才笨了,才几岁的孩子,怎么这么早熟。”

夭夭看到饶沁那张细致小脸生气的模样,笑得咯咯响。

这个女人以后就是我要保护的么?

爷爷,你也是这样想的,对吧。

6

老远就闻到药香,左岸的腿也走得发酸,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长的路,一直走,一直走,总会想停的。

抬腿进门的时候,隐隐觉得有一道光把自己全身上下都通透了一遍。

一个小女孩,却穿着男装,在擦桌椅,柜台侧面。那道光就是从她的脖子上垂下来的挂坠发出来的,一定是。左岸如此肯定。

夭夭抬头看着左岸,这个女人,好诡媚。

“姐姐,你是来买药的吗?”夭夭知道,现在的女人都喜欢小孩叫她姐姐,叫阿姨会觉得把她叫老了,虽然有一些可以叫奶奶了。

夭夭甜甜的笑,稚嫩的童音让饶沁很怀疑。这个小孩,玩什么把戏,平时没见过这么谄媚过人。

左岸以前都讨厌疏离小孩,因为她自己不能生。

但她对夭夭怎么都疏离不起来,她想靠近,能靠近,就能救赎。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左岸蹲下身子,她身上的香水叫鸦片,是一种诱惑香水,名贵,毒药,沉沦。

“姐姐,我叫夭夭。姐姐,你要买药?”夭夭依旧笑,如天使。

饶沁从柜台后走了出来,“她不买药,她是来看我的。”

夭夭抬头看饶沁,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左岸站起身来,笑着看了眼饶沁,又看了眼夭夭:“你……私生的?”

“就知你会这么说。”饶沁无奈的歪了下头。

“那么,是你爸……?”左岸继续调侃。

“得,你别猜了,你一猜我就犯怵。是她自己找来的,以前有个爷爷,后来她爷爷死了,我既然与她相识一场不忍看她流落街头,于是就收留她。”饶沁避重就轻的说。

要不看着夭夭鼓着大眼一直盯着她,她肯定会啰啰嗦嗦全盘托出来。虽然她跟左岸认识的时间不是很长,但也是现在唯一的朋友。且还值得信任。

夭夭为什么要她不要全讲出来?等会好好问问她。

左岸喜欢喝浓茶,喜欢铁观音乌龙茶,刚好饶远志好这一口,于是饶沁把饶远志珍藏的一套茶具洗净泡了茶与左岸在前厅喝茶,夭夭很识趣的没有打扰,不知从哪儿淘来一本《一千零一夜》动画书在看,饶沁看着封面怪眼熟的,且越看越眼熟。这不是自己家中放在小储物箱中的东西吗?那都是妈妈买的,她过世后自己再也没有动过,一直藏着,好好保存在储物箱里。

这夭夭。

饶沁把手中小小的茶杯捏得紧紧的。

双眼要喷火。

左岸看到了。

夭夭也看到了。

左岸当一幕剧在看,期待后续发展。

夭夭依旧很认真的看动画书,虽然上面的字一个都不认识,但画面上戴皇冠的女的是公主,偶尔会是后母,戴皇冠的男的是王子,偶尔会是冒牌的。还是认识的。

“夭夭!”终于爆发。

左岸发现,现在不是只有她能激怒饶沁了。

夭夭吓得手中的书掉在地上,眼睛怯怯看向那两个女人。

“你给我过来。”

夭夭走过去。

“还有书捡起来。”

夭夭又折回去捡书,再过来。

“你在哪里拿的书?”饶沁积了一个小宇宙。

“我……”

“快说。”夭夭吓得身子一颤。夭夭才不怕了,她只是装给在一旁闲情逸致喝茶的左岸看的。

“是饶爸爸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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