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袜的上半部分沾有墨绿色的液体,修长的大腿内侧已经开始腐烂。
永姜捂住嘴,有一种想吐的冲动。还没有问出口,傅轻轻已经察觉到他的异样,脸上迷乱的神情立刻退了,坐起身。她也看将那疮,不痛不痒,伤可及骨。
“为什么又生出一个?为什么穿着这件衣服还会再生出来?”她绝望地尖叫,整栋房子都在她变调的声音下颤抖。
永姜看着她,不无悲哀。
婚礼服得意地铺陈在床上,无声地笑。
傅轻轻很快睡去了。永姜在她的果汁里加入大剂量的安眠药,只要一口,就可以睡很久。
永姜把这个可怜的女子埋进被子里。
被子是棺材,床是棺椁,房间是坟墓。
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傅轻轻醒来时发现自己一丝不挂。她找不到永姜,也找不到她的婚礼服。他们都失踪了。
18
永姜是摄影师,不是预言家,他偷走礼服的时候,一切都是未知的。
若结局可知,就没有人再会走错;只是,换一条路,是否还是同一个终点?命运之轮咔咔转动,辗碎无望者冰冷的尸体。
血肉横飞,浑浑噩噩。
目的地是城区里古旧幽深的巷弄,要见的人在那里经营一家中药店。
永姜自己也不清楚他们什么时候见过面,定下约定,但他就是知道,那人来找过他,他必须依约前往,不需要原因。
他不管红绿灯,不走人行道,直接穿过马路,向约定的地方走去。
婚礼服似乎变大了,铺展开,把他整个人都罩住,只露出一双无法聚焦的眼睛。过往行人看见,无不避开,以为是哪个老年痴呆症患者。的确,永姜眼睛外圈的皮肤很粗糙,皱纹叠起,仿佛暮年。
听说,人快死的时候皮肤会生出褶皱。
他还没有死,只是显得苍老。
永姜肩膀上刚才被乔恩抓住的地方隐隐生疼,好像有什么东西用力往里钻,又或者只是针,轻轻地,毫不留情地,扎一下,再扎一下。痛感转瞬即逝,伤口却已经有了,而且在出血。
永姜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那地方,衣服干干的,没有血。
也许只是被蚊子咬了。他笑了笑,自己怎么那么多疑,居然连蚊虫叮咬都以为是什么大事。
洛阳这城市处在内陆,地方干燥,很少下雪,蚊虫甚是猖獗,一旦冬季结束,就有很多毒虫子跑出来,潜伏在树上、草丛中、甚至空气里,随时准备攻击路人。永姜第一年到这里的时候,不知内情,两条小腿都被叮得肿起来,还是挂了吊瓶才能走路。
正当他这样想着,刚才摸过的几个地方又生出新的感觉。仿佛虫子爬过血脉,酥酥痒痒,整个肩膀很快没了知觉。
难道最近太累了?永姜总算从他懵懵懂懂的个人世界里清醒过来,抬手想要按摩肩膀。触手之处,没有血肉,肩膀好像突然空了一大块。转头,右肩被礼服覆盖着的地方,显然塌陷了一片。
整整齐齐的五个窟窿,和乔恩手指的位置一致。不疼不痒,迅速腐烂。永姜想到傅轻轻大腿上的烂疮,泛起一阵呕吐。好在这伤口并没有异味,只是一直在腐烂,范围不断扩大,几乎要连在一起。
酥痒的感觉随着血脉扩展,通向全身,很快,半边身子就不受控制了。
为什么会痒呢?难道衣服上有什么古怪的虫子钻进身体里去了?
永姜抓起婚礼服的一角,想把它掀开看个仔细。衣服像活了一样,扭动了一下,从他指间挣脱出去。眼看着刚才还垂到腰下的衣角这会儿已经提升到腋下,肩膀上的窟窿处,衣服陷出小小的漩涡。
这衣服好像在往自己的身体里钻。没来由的,他突然生出这个念头,万分恐惧。
身体是僵硬的,只剩一只左手可以使用。按照这样的速度,如果再不把它扯出来,也许下一个瞬间,他就会被布料堵塞血脉。
永姜伸手乱抓,却怎么也抓不到那件衣服。
婚礼服是个年轻娇美的女孩子,活蹦乱跳的。永姜是她的情人。情人追逐着情人,在草地上跑来跑去。女孩子到处找地方躲藏,最多让男孩子碰到她的衣角。
对,只有衣角,抓不到人。
两个人都累得气喘吁吁。男孩子终于把自己的恋人扑倒在地上。
永姜抓住衣服,狠狠地揉捏着,眼睛里分外怜惜,仿佛揉捏恋人的乳房,用力,却又怕捏痛了她。
女孩子在恋人的怀里总是温柔如水的。
婚礼服也软在永姜的手里。顺服,娇羞,风情万种。永姜的目光被它粘住了,一时忘了自己肩膀上的伤,也忘了要把它扯出来。正当他情迷意乱的时候,那衣服似乎呻吟了一下。永姜还没有反应过来,柔滑的布料泥鳅一样从他的指缝中逃了出去。
这一逃就再也抓不住。
不屑的嘲笑。
永姜一下子醒了,但衣服已经不见了。
一件偌大的鲜红的婚礼服,突然间就不见了。
永姜看到自己赤裸的肩膀,五个黑黢黢的洞孔,没有血肉,只有底部白森森的骨头。婚礼服在他的身体里发出刺耳的笑声。
如同魔音,让人脑袋都要裂开了。
永姜也无心再去赴那约会,仓皇地跑起来。他冲进医院,对医生说:“衣服,衣服钻进我身体里了!”
医院的人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这个男人。
男人却不看他们,只是万分惊恐地盯着自己右边的肩膀,两眼突出,声音都扭曲了。他颤抖着说:“它咬了我!它从这里钻进去了!我的肩膀没有了!”
医生脱掉他右侧的衣服,仔细看了看,肩膀完好无损,也没有什么伤口啊。他怀疑地打量一下面前的病患,看他衣服光鲜齐整的样子,不像是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呀。难道是发烧烧糊涂了?他拿出一根体温计递过去:“先测个体温吧。”
永姜还在发愣,看着自己厚实的肩膀发愣。
是幻觉吗?
是幻觉吗?
他不停地问自己,脑子里乱成一团。
体温正常,身体也正常,永姜还是不放心,坚持要拍片子。
X光照不出血管里的情形,只能照出人的骨骼脉络和内脏器官。一切都没有问题,永姜有轻微的前列腺炎,这是唯一的结论。
傍晚时候,这个几乎崩溃了的男人捏着消炎药,无精打采地走出医院。
明天,明天是和那人约定的最后一天,可惜他活不到明天了。
永姜最怕水,喝不完的矿泉水瓶都会反复拧盖子,生怕里面的水跑出来。婚礼服却偏生变成了水,溶进他的血液里。
运转周身,途经大大小小所有的角落。从心脏出发,又回归心脏。
天亮了,永姜成了一个没有心的人。
为了“姹紫嫣红”而接近墨羽时,他煞费心思;从傅轻轻身边偷走婚礼服时,他苦心积虑;他的心脏耗损得太厉害,太疲惫,所以,永姜被自己的心抛弃了。
没有心的人是个躯壳,灵魂附着在剩余的血肉上。他仍然可以行走,仍然可以赴约,只是,赴约的人,已经不再是永姜。
19
他从药店里出来,小乞丐一直在后面。看透了他本质的小乞丐告诉他:“找到那个男人就知道它在哪里了。”
永姜知道,那个男人,应该跟墨羽在一起。想到这里,他的牙齿磨得霍霍作响,但小乞丐没看见。
小乞丐盯着他手里新买的冰淇淋,眼睛都发直了。
犹豫。矛盾。反复思考。最终还是伸出手。
接过冰淇淋的那一霎那,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永姜的手冰冷,像死去已久的人,右肩完好,却散出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他或许本该就是死人,而且死于非命。
又是一个左岸,小乞丐深深地看了永姜一眼,转身离开。决定走了,就不再回头。
小乞丐知道永姜想让她做什么,虽然她对那人有点害怕。但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六岁的女孩子老到地叹了口气,低头,炎炎日色,冰淇淋糊了满手都是。
终究不能吃。
终究不该吃。
小乞丐坐在树后面,盯着乔恩的房子看。那个男人,去帮墨姐姐搬东西了。不知道墨姐姐会不会来。她蜷缩在那里,打着哈欠。
从那巷子走到这里并不远,可是今天身子好重,比多穿一件衣服还重。她的眼皮开始打架。呃……有点困了。他们要到天黑才回来吧,先睡一觉。
一个电话打到永姜的公寓,没人接听;打到婚纱摄影楼,说老板不在;又打到墨羽家里。
墨羽正站在窗边出神。
虽然是偏僻的街区,总也是有灯的。华灯初上,惨败的灯光下荒草丛生。这地方没有多少住户,住户都搬进城里去了。
没有人气的地方,草长得飞快。
墨羽看着那些黑黢黢的窗口,外墙上潮湿斑驳的雨渍和苔藓。母亲死了,永姜失踪,南茵、肖遥,还有白瑞,都一个一个死去,阴阳两隔,现在,连乔恩都被她赶走。
再没有谁会关心她,再没有谁会在意她的死活,墨羽抚摸着自己冰凉的手指,无法知道,如果现在她死在这间屋子里,需要多久才被人发现。
也许,被发现的时候,身体已经开始腐烂。
尖锐的铃声突然划破漆黑的屋子,如同白亮亮的光,闪电一样劈在墨羽身上。墨羽一惊,鞋子都没来及穿,奔到客厅去接电话。
电话是公安局打过来的。
墨羽站在冰冷的房子里,捏着冰冷的听筒,滋啦啦的电波中,一个冰冷的声音述说一件冰冷的事情。
灯在白瑞走之后开了,又被她自己顺手关上。
她好像越来越喜欢黑暗了。
周围黑漆漆的,如同置身于偌大的墓室,接听来自黄泉彼岸的电话。
荒烟漫寞离别酒,何日再重逢。
永姜走得孤孤单单,留下她一个人孤孤单单。
毕竟曾经爱过恨过,最终却连朋友都做不成。这到底是谁的错?墨羽苦笑。她还是依言去见永姜。火化之前的最后一面,算作告别。
永姜的死很美丽。
大大小小的血脉肿胀,裂开,肉向两边翻开,在皮肤上刻下线形流畅的暗纹。血液流尽,皮肉苍白。那些纹络镌刻在上面,深浅有别,粗细不一,如同一株绽放的蔓箩蒂花。
蕨类植物的根茎纠缠着柔软的皮肤。攀爬,攀爬。
花,开了四朵。脸上两朵,手臂上两朵。眼睛和双手是花朵盛放的芯。
花没有心,就不会疼痛。所以,人没有眼睛,也没有双手。
本该是眼睛的地方是两个深深的洞孔,黑漆漆的,看不见底,空洞而无奈。本该是双手的地方切口并不齐整,似乎什么东西撕扯后留下的痕迹。另一块残缺在肩膀上,伤口发黑,已经腐烂很久,一些蛆虫在里面活动。
墨羽转开头,不忍再看。
名人,如果不再出名,很快就会被人遗忘。
永姜曾经是个名人,现在不是。
一个可怜的男人,被糊涂的爱情和糊涂的欲望支配着,走错一步,于是步步错下去。永姜当初走的,是一条不能回头的单行道,以至于死,都无人在意。
没有人可以断定他的死因,墨羽作为唯一的关联人,也没有提出特殊要求,事情就这样了结了。
创口蜿蜒如藤蔓纠葛的尸体,苍白的,穿着干净的寿衣,送进焚尸炉。
有笑声。
一个女人尖细的笑声,针一样扎进墨羽的耳朵里。
周围,没有任何的异样。心力憔悴,由此引发幻觉。墨羽安慰自己,理由和炉子里的尸体一样惨白无力。
她分明看见了一件衣服,红色的衣服,在火光中尖叫,尖小,一瞬间,即消灭。
墨羽认出,是那件被诅咒的婚礼服。
失踪的嫁衣,难道在永姜身体里?墨羽发疯一样让人把永姜的尸体取出来。焦黑的尸体面目全非,并无半点的红意。自然不会有嫁衣。墨羽定了定神,除了焚尸房,脚步轻浮,她已经站不住。
旁人认为她伤心过度,只有自己心里明白,身体、精神俱都疲惫。
婚礼服现在在乔恩桌子上,他一开门就看见。
傅轻轻说:“那个男人也找到你了是吧?我知道嫁衣在你的手里。”当时,他承认了前半句话,否认了后半句。现在,连后半句都无法否认了。
嫁衣似乎长了脚,从他手里离开,又回到他身边来,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他的桌子上。
乔恩皱了皱眉,把衣服拿起来。
拿起来,立刻纠缠住他。
纤细的腰身,修长的双腿,柔软的手臂,仿若无骨。衣服本来就没有骨头。
乔恩的恐惧感又来了。
不是说这衣服谁都会伤害,独独不会伤害自己吗?为什么,它现在勒住他的脖子,如此用力,让他几乎窒息?
乔恩想起一个年老的男人说过,只有装嫁衣的乌木盒子能够制住它,只有找到那个盒子,他才能摆脱这件衣服的纠缠!
“盒子,乌木盒子……”灯泡坏了,屋子里一片漆黑,乔恩的手胡乱摸索,惊慌失措。可惜盒子并不在他手里,还在墨羽身边。那个女人,竟然临时反悔,不愿意搬过来同居。乔恩恨得咬牙切齿。
嫁衣是个活物。
乔恩捏紧的拳头砸到墙上,嫁衣慌忙从他脖子上溜下来,轻柔地裹住他的手,如同情人温柔的安慰。
小乞丐醒来时,夜色深黑。
乔恩窗口的灯光亮了,又灭了。那个盒子不在这里。小乞丐一下子就感觉出来。
墨姐姐没有来!她一阵欣喜。
睡觉果然有好处,来的时候身上好像负了个包袱,颇为压抑,现在胸口倒是舒坦了。
她站起来,拍拍衣服,拢了拢头发。又摇摇晃晃地沿来路折返。她要向永姜复命,他要的东西不在乔恩这里。永姜一定会去找墨羽,他,会不会伤害她呢?
小乞丐想了想,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20
死得太突然,就成了瞪大眼睛的鬼。
被吊死的人,伸长舌头;被溺死的人,全身肿胀;被吓死的人,来不及闭眼睛。
乔恩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像个惊吓过度的死人,嫁衣温顺地偎在他怀里,十分乖巧。乔恩的胳膊想要环过来,指尖碰到红衣服光滑的布料,触电一样又弹了回去,直直地放着,再不敢乱动。
天啊,他到底做了什么?
脑袋里荒草丛生,一些旧的故事不停地被重新剪辑、整合,成为新的电影,幻觉,事实,纠缠在一起,什么都分不清楚了。他头疼欲裂。
她叫翠翠,他知道。
她不是美人胚子。她已经长大了。玲珑有致的身段,娇小秀气的两旁,一双眸子水灵水灵的。
她是美丽的女人。这无可厚非。
美丽的女人生来薄命。这也无可厚非。
翠翠被一个男人压在身下。一个垂暮的老男人,一个刚发育成熟的小女孩。翠翠的手被绑着,高举过头顶,娇嫩的皮肤勒出青紫色的伤痕。
翠翠不挣扎,不叫喊。睁着一双无知的大眼睛盯着男人看。安静。男人做了亏心事,被这双眼睛看得心里惶然。
他们是相识的。这些年来,翠翠一直能看见他和系黑裙子的寡妇在一起。
寡妇躺在床上,领口扯开半边,露出不再紧致的皮肤。男人的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女人的手指很用力地扣住男人的背。尖锐的指甲,男人光裸的上身被抓出一道道血痕,触目惊心。
不痛。
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别的事情上。
寡妇的裙子漆黑的,很长,是粗布,正午晾在院子里,裙子的影子一片漆黑。翠翠抬头看那裙子,厚厚的,阳光无法穿透。
没有阳光的地方最容易藏污纳垢。
翠翠看不见屋里的人在做什么,两人的身体似乎连在一起。木板床咯吱咯吱地响。不停地抖动,不停地喘息,不停地呻吟,仿佛痛苦,仿佛享受。
床上的人也在抖动,男人喘息,女人呻吟,扭曲而快乐的尖叫在幼年的翠翠听来十分刺耳。寡妇脸上的水珠子反射这阳光,刺得眼睛疼疼的。
翠翠靠在门边,眼睛往里瞅,她以为那个寡妇哭了。她还是个惊慌失措的小孩子,不知道这样的情形该怎么应对。寡妇却笑了,抱着那男人一起笑。男人额头上的汗滴到她脸上,明晃晃的。
寡妇是翠翠的娘。色气过衰的女人,满脸的哀怨和皱纹纵横交错,攀爬蔓延,苍老而狰狞。无门镇里的男人除了张二混子,已经没有谁愿意多看她一眼。
“你们不看我,是怕家里的母老虎吗?”寡妇笑,花枝乱颤。花,是残花,颤,是悲伤。没有哪个女人会为一个上了年纪的寡妇吃醋。寡妇在镜子面前顾影自怜,这个可怜的女人,始终以为自己风骚美丽。
这世界上,有谁能够逃脱时间的镌刻呢?
卧房的门永远都修不好,细细溜溜的缝在岁月侵蚀下越发鼓噪轻浮,越开越大,当年小指粗细,此时比人的脑袋还要宽。
有这扇门和没有这扇门是一样的。
有寡妇这个情人和没有寡妇这个情人是一样的。
张二混子自己也老了。老男人不喜欢老妇人,却还可以找年轻的女孩子,何况黑寡妇并不会因此和他大吵大闹。他是这个家里的天,只要他能够留下来,没什么不可以做。
青春美貌是一件奢侈品,只有女孩子才得以拥有。
瑰丽的容颜,娇羞的笑容,细致的皮肤,芬芳的体香,嗲嗲的呻吟,男人以为自己还是二十年前的自己,年轻力壮,精力充沛。所以,女孩子总是倍受瞩目。
翠翠的皮肤光滑而有弹性,粗糙的手掌抚摸在上面,引起一阵轻微的战栗。
翠翠的双腿修长而均匀,快要散架的腰被它们勒住,发出兴奋扭曲的欢叫。
翠翠的胸部柔软而坚韧,汗湿的皮肤摩擦蹂躏着她,带来一种微妙的快感。
张二混子瞅着身下的女孩笑,汗珠子落到她唇边,翠翠往门外看了一眼,伸出舌头,轻轻一卷,就把那滴汗吮进嘴里。
黑裙子的边褶碰到土质的墙面,擦过,再擦过,声音低沉沙哑。寡妇气得浑身发抖。她是为了留下张二混子才让他碰翠翠的,没想到,这么一来,这男人留下就是为了翠翠,而不是她!
白白养了个祸害!
翠翠朝母亲青白的脸扬了扬眉毛,因为得意,笑得更加妩媚。
真的是非常好看的一张脸,迷人的笑容,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的。乔恩醒来,发现翠翠就躺在他的臂弯里,细细的指尖挠着他的胸口,一双眼睛挑逗似的看着他。
初恋情人一样娇小美丽的女孩子。
乔恩的手指游移过她的身体,如同触摸云朵,让人有抓不住的恍然。水流宣泄,安安静静的,在他手下扭动。一个有这样皮肤的女孩子有谁会不喜欢?况且,她现在正看着你,脸上飞起霞一样的绯红。
乔恩一笑,翻身压在翠翠身上。
翠翠不说话,用手推了推他,见是无用,就不再反抗了,只是咬着嘴唇看着他。慧黠。
水嫩嫩的嘴唇,樱桃一样的红,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
乔恩就咬了上去,品尝花儿般甜美的味道。拥抱,热情,甘美。翻滚间指尖微动,扯开了翠翠的红衣服。
木板床咯吱咯吱地响。
翠翠皱了皱眉头,怯生生地说:“痛。”初经云雨的女孩子,哪个不痛呢?乔恩就越发缓了动作。
吻,游走过她的全身,暖暖的,润润的。
木板床被两个人压在身子下面,不停地颤抖,不停地喘息,不停地呻吟,仿佛痛苦,仿佛享受。
突然,翠翠不动了,偏着脸看向门外。乔恩顺着她的眼睛看过去,阳光炽亮,看不清外面是些什么,惟有一件黑裙子和一双怨毒的眼睛。
穿黑裙子的人走了。翠翠一言不发地起身,穿衣,穿鞋,慢慢跟出去。乔恩突然觉得她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
他叫:“翠翠。”
翠翠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泪花闪动,让人痛得揪心。
乔恩想要追她,翠翠却迅速地后退,后退,终于消失在炽亮的阳光里。
乔恩无助地捂住脸,手心一片温暖的湿润。
他又醒了,醒来时嘴里还喊着“翠翠”。翠翠仿佛仍旧在怀里,枕着他的手臂。乔恩收回胳膊,指尖触摸到女孩子光滑的肌肤,像云,像水,摸着沁凉而温馨。
“我梦见你离开我了。”乔恩喃喃地说着,下意识地去看翠翠安静的睡容。
入眼是一片光鲜亮丽的红,像血,像霞,像幸福。
像翠翠身上的那件衣服,却又不是。翠翠的那一件更加古朴,裁剪处行云流水,极其自然。
衣服在这里,可是,翠翠呢?乔恩捏着衣服,衣服像血一样流过他的手臂,温润的触感,就像肌肤与肌肤的碰撞。
翠翠?翠翠呢?
乔恩猛地坐起来,朝四周看了看。空无一人。很熟悉的房间,这是他自己家里。那么,他刚才在哪里?翠翠又在哪里呢?土质的墙面,木头的房门,荒僻的村落,穿黑衣服的寡妇,那到底是在哪里呢?
他一时反应不过来。
鲜红的嫁衣娇滴滴地从他的胸口滑落到床上,平躺着,发出一声若有若无地叹息,如同方才经历过一场男女欢爱,幸福而满足。
这是翠翠的声音啊。
乔恩的脑子“嗡”地炸掉了。
21
要想摆脱嫁衣,必须先弄到那个乌木盒子;要想弄到乌木盒子,必须先把嫁衣交给傅轻轻。
乔恩缓过神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找到傅轻轻。
傅轻轻一直在等他的电话,这边接通,那边已经到了楼下。
“乔大摄影师,是您亲自送下来呢,还是我上去拿?”傅轻轻好整以暇地坐在驾驶座上,给乔恩打电话。
无可否认,她的声音轻快好听,但是,距离那么近,乔恩从电话线里就可以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浓烈的法国香水,夹杂着一阵阵腐臭味,刺激着他的神经。
当然是拒绝她上楼。
乔恩没有。
那件红色的衣服就躺在他身后的床上,铺展开,流畅的纹路和质地,腰间的蝴蝶结骄傲地颤抖着,窥探着乔恩的后背。柔柔的,是女孩子看自己情人时的羞怯,有一些景仰,有一些欣喜。
一种异样的情愫在房间里流淌,一种云雨之后的暧昧气息在房间中弥散,乔恩锋芒在背,全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无论是谁,经历了这样的事情,怕也不敢再去碰那件嫁衣了。
“见鬼了。”乔恩轻唾一口,点了根烟,试图给自己壮胆子。
嫁衣果然是活的,知道乔恩因自己心烦,默默的,竟有些哀伤。
楼上住户在窗台上养了迎春花,枝叶繁茂,像吊兰,坠到楼下来,密密地遮在乔恩的窗前。平日里乔恩一起床就去婚纱摄影店忙活,入夜才回来,也不觉得什么,此时见它们遮了光源,不由心浮气躁。
“见鬼啊,迎春花都能长成爬山虎,莫不是用死人养的。”乔恩掐灭烟头,骂了一句。说出口又觉得不妥,这种时候在阴暗的房间里还是别说秽气的话好。
又点燃一支烟,有一口没一口地吞吐。
房间里安静地让人心慌。
嗒。嗒。
尖细的声音在楼道里响起,乔恩惊得几乎要跳起来。
腐臭味越逼越近,一个女人一边敲门一边抱怨道:“这鬼地方,那么高的楼层,电梯居然是坏的。”
原来是傅轻轻,看样子自己神经过敏。乔恩摇了摇头,打开门。
腥臭,扑面而来。
乔恩还没有来及捂住鼻子,面前的女人已经“哎哟”一声摔进他怀里。
乔恩吓得往后一跳,顺势把那女人推到地上。
“干嘛那么用力!”傅轻轻坐在地上,揉着自己酸痛的脚发嗲。
如果是翠翠这样,乔恩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她打横抱起来,为她上药,帮她按摩,但是面前这个女人……那晚的情形还历历在目,乔恩又后退了两步,让出通往卧室的路:“衣服在床上,你自己去拿吧。”
傅轻轻冷笑,这男人一定遭遇了什么,否则不会那么惧怕那件衣服,更不可能容她接近。她要让他为那晚的鄙弃付出代价!
都说女人的第六感很敏锐,可惜有些人天生愚蠢。
傅轻轻扬起头,对乔恩露出一个妩媚的笑:“人家站不起来了,乔大摄影师拉人家一把吧。”
乔恩恐惧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具会说话的枯骨。
不,这女人比枯骨还恐怖,一瞬间就会变成腐烂的尸体。
肉悬挂在骨架上,蛆虫拱进拱出,白森森的骨架里,内脏血肉模糊,一张涂了深紫色良彩口红的嘴,连嘴唇都没有,只有一个黑漆漆的洞。
斑驳的紫黑的尸斑。
求生不成,求死不能。
这样一个妖怪,此时向他伸出手。乔恩的脸色惨白,已经止不住想要呕吐。
他既不想碰嫁衣,也不想碰傅轻轻。
人在世上,众多的选择,总有一个行得通。
可惜乔恩面前横呈的这两条路,怎么走,都是死,怎么走,都只有死。
一件与人交媾的嫁衣,一个身上生蛆的女人,哪一个更可怕?
没有人能回答。
乔恩选择了傅轻轻。
身段妖媚的女人并不直接站起来,蛇一样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乔恩一步步后退,傅轻轻一步步前逼。终于到了卧室。乔恩的腿碰到床沿,没有站住,向后摔倒。女人得逞似的尖笑,向乔恩怀里贴过去。乔恩大惊,顺手从床上抓个东西阻在二人中间。
那东西经乔恩的手就变成活物。轻轻地,轻轻地,吻上了傅轻轻的嘴唇。柔软的触感,不像是男人,倒像是年轻的女孩子。
傅轻轻睁开眼睛。
一片妖冶的红,红得亮丽,红得挑衅。
是嫁衣。傅轻轻吓出一身冷汗,虽然需要嫁衣,毕竟心存恐惧,她转身就跑。可惜,她不该戴发饰,尤其是好看却无用的发饰。嫁衣被她的发饰钩住,粘在她的身后,跟着就出去了。
乔恩连忙关上门,瘫软在地上。
傅轻轻还在跑。身高一米七九的模特,从来没有跑过那么快,从来没有跑得那么没有形象。摔倒了,爬起来。鞋跟断了,赤着脚跑。红嫁衣在她的身后飘舞起来,像一片嫣红的霞。
傅轻轻终于跑回自己的车子旁,向后面警惕地看了几眼,哆哆嗦嗦地开了门。
迅速关门,坐进驾驶室才得以喘气。
习惯性地取出化妆镜整理妆容。打开,披散零乱的头发,身后是嫣媚的红。大惊失色。回头。红色,铺天盖地地罩下来,短促的尖叫,连挣扎都没有来及。
22
乔恩仍旧是睡去了。筋疲力尽的时候,只要一碰到枕头,人就会睡死过去。
有的人,梦里生,有的人,梦里死。
死亡和梦本来就没有什么界限。
翠翠在绣着她的红嫁衣,赤着脚坐在床边上。
他在窗外看见那双脚,小巧的,漂漂亮亮的,被压在双腿下面。嫁衣从床上一直垂到地上,水流一般光滑没有褶皱。
翠翠想把一生的幸福都绣进去,每一针每一线都很用心。翠翠的针线活在村子里数一数二的,她做的东西,方圆百里外的人家都到这里买。可惜,自从墨家派人送了聘礼和衣服料子来之后,翠翠就不再卖手工绣品了。
墨三少爷是个有心人,前些年在村南的钟馗庙里见过翠翠一次,从此一病不起,寝食难安,非要把这个女孩子娶到家里来。媒人请了几十个,来来去去门槛都踏破了。翠翠娘愣是不答应,一口咬定说,就是钟馗庙荒废了也不嫁女儿。为此不少被人骂。黑寡妇只当耳边风。
寡妇有了情人都不怕被人骂,这些算什么。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庙,果真还是废掉了。
女儿,终究还是嫁出去了。
整箱整箱的彩礼,屋里院里都搁不下。翠翠咬着嘴唇看着那些彩礼,不等黑寡妇发话,就让下人们统统抬回去,只留下一块鲜红的布料子,一团红丝线,线上插着针。
黑寡妇脸沉下来,张罗道:“你们回去复命,说我叫她收拾收拾,过两天就可以来接了。”
“我要绣完嫁衣再走。”翠翠站在房门口,冷冷地说。
女孩子啊,一辈子就嫁那么一次,当然要尽心尽力地做件衣服。墨家由着翠翠去。翠翠也不说话,也不道谢,一个劲儿把自己闷在房间里绣衣服,微微抿紧的唇角,眼睛里的狠劲似乎要把一辈子的幸福都绣进去。
做了那么多年的衣服,从来没有这么用心。
张二混子隔窗看见她时,手里的嫁衣已经基本成形。
上好的料子,配套的丝线,细致的针脚,如天衣,看不出缝合的印迹。翠翠似乎并不开心,一边绣,一边哼着歌儿。
“翠翠。”张二混子敲了敲窗子。
翠翠抬起头看见他,眼睛里一片茫然。
张二混子心里一痛,又叫了声“翠翠”,想要推门进去,却发现,门被黑寡妇在外面锁上了。
翠翠回了神,一见是他,泪珠子止不住就溢出来。
“别哭,别哭。”张二混子急了,安慰道:“墨家是大户人家,必不会亏待你的。”
翠翠用力点点头,擦了擦眼泪,站起来,把嫁衣穿在身上,就地转了个圈,问道:“好看吗?”
“好看,好看。”看她强颜欢笑的样子,张二混子用力点头,泪眼横陈,当初真不该一时冲动,妒恨了黑寡妇,毁了翠翠。
“我绣好了嫁衣,就嫁给你好不好?”翠翠停在窗子旁边,仰着头问他。
张二混子不知道该怎么答。
翠翠满脸期待。
张二混子被这双眼睛看得心惊胆战,逃也似的离开了。
翠翠笑,笑得像花儿一样,轻轻咬了咬嘴唇:“你不要我了,我要嫁人了,你不要我了。”她喃喃地说着,坐回床上去。
针还挂在嫁衣上,嫁衣还穿在身上,一坐下去,针重重地扎进肉里,雪白的肌肤上面,血珠子涌得飞快。
翠翠用衣服擦,擦了又冒出来。
一直擦,一直擦。
一直冒出来,一直冒出来。
翠翠终于放弃了,一声不吭地捏着针,继续绣嫁衣。
心神不宁,针和线就不再受她的使唤。针,时时刺破她的手,线,时时结成一团,解都解不开。一双因做活留有茧子的手,一会儿就遍体鳞伤。
血珠像红痣一样从指尖生出来,又像游魂一样被红色的嫁衣吸收,看不见了,只剩下伤口上一点点的残红。翠翠把手指含在嘴里,吸吮,满嘴血腥味儿,灼热,疼痛。
之后的几天,一切的进展好像都停滞了。翠翠把衣服拆掉,从头开始,每一针每一线都染了她的血,衣服更加鲜红欲滴,翠翠更加消瘦苍白。
墨家的人开始担心起来,派了人催促。
黑寡妇也隔三差五地进屋里帮翠翠洗脸,擦手,梳头发,以这些为名义,在她耳边唠叨:“翠翠啊,娘这把身子骨,不知道哪天就走了,你还是早早地嫁过去,也好让娘安了心。”
翠翠看着面前头发苍白的女人,默不做声。
终于还是闹出个上吊的事儿,墨家再等不及了,三少爷亲自上门。年轻的公子爷把床上脸色惨白的女孩子搂在怀里,心疼地抚摸着她脖子上的伤。眼神是温柔的,说出来的话却冰冰冷,让人仿佛一瞬间掉到冰窟里:“看在你家里受得什么苦?怎么着也得快些过门,我好名正言顺地照顾她。事情不能再拖下去了,半个月后重阳节,墨家派轿子来接。”
站在鬼门关前的翠翠被这一句话吓了回来。只有半个月了,她越发慌了神,身子还没恢复就爬起来,夜以继日,不停地绣啊绣,饭都来不及吃。
“嫁衣还没绣完啊。”她说。
“嫁衣还没绣完啊。”翠翠的眼圈黑黑的,边绣边说。有时候黑寡妇劝她吃饭,她就瞪着她,恶狠狠的,牙齿咬得咯咯响,像一头发怒的小兽。
“翠翠,你干嘛这样看着娘,娘可是一片苦心啊。”黑寡妇被她看得心惊,摞了摞额边散落的头发。
“一片苦心?”翠翠笑得十分冷漠,“当初你把我给他时,怎么就没这么好心了?”
翠翠说的“他”是指张二混子,那个男人现在连她的屋子都不能靠近。黑寡妇把在翠翠的房门口,冷冷地说:“这屋子里是墨家的媳妇儿,不能在见别的男人。”
翠翠从窗子里遥遥看见张二混子被黑寡妇堵住,恨得咬牙切齿。
“为了留住情人牺牲了我,如今他看上了我,你却又容不下了。好狠的心啊!”翠翠用力把针穿过衣服,扎得手指头箭靶一样,全是伤。她好像根本没觉得疼,咯咯地笑起来。血出得越多,笑得越开心。谁让这一身血肉都是那女人给的呢?
黑寡妇站在门外,打了个哆嗦。这个苍白年老的妇人,脸上层层的褶皱如同被时间一寸一寸镌刻上去的,还兀自以为自己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张二混子看着她,越发觉得厌恶。
“你当初不也跟了我?”他问。
“我是个寡妇,翠翠可不是。”黑寡妇皮笑肉不笑,“有本事你也让她变成寡妇?”男人没说话,转身默默地走了。
张二混子死得不明不白的,一大清早被人发现溺在村南的河水里,尸体被泡得花白。身上到处都是刀伤,致命的地方是在脖子那里。死神的镰刀,一刀断了两边血脉,也切断了咽喉,只剩下后面的皮连着颗浮肿的脑袋。
白发仍旧是白发,只是不会再生长了。
河水离钟馗庙不远,黑寡妇赶到那里一看,顿时魂飞魄散,气都没出半口就昏了过去,好容易才弄醒了,倒像老了二三十岁,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作孽啊,作孽啊。”
村人都认同她这句话,说张二混子是因为年轻时候作恶多端,老来才遭了报应。岂知道黑寡妇所说的“作孽”不是指张二混子。她多半猜到了,是自己有意无意的那句话,把老情人送进了阎王殿。
翠翠也得到了消息,不是黑寡妇告诉她的,而是外面风言风语,隔了墙也能飞进她耳朵里。她听见这消息,愣了一下,埋头继续绣嫁衣。
翠翠看得很透。该死的人,不该死的人,都是要死的,伤心也没用。她一心只想快快绣好了嫁衣,到墨家弄清楚原因。
她们猜的都没错。
爱情是牵在木偶心上的那根线,赴汤蹈火也是心甘情愿。
那晚,张二混子果然去找过墨家三少爷。
墨家是开布庄的,算得上无门镇里的大户人家,村西口一半多的土地都在他家名下。张二混子去的时候,只在腰间别了把镰刀。
如果放在二十年前他混事的时候,年轻力壮,身手矫健,翻墙入户绝不成问题,关键是他现在年老了,胳膊腿都大不如从前。
张二混子还没有落地就被逮住,推推嚷嚷地要拿去报官,恰好墨三少爷从旁边经过。
他们两个人相互认识。三少爷叫人把他送到自己房间,嘱咐下人们不要说出去。张二混子一进门就看着墨三少爷冷笑。
男人和男人之间,不需要太多的对话。墨三少爷开门见山:“你是为了黑寡妇,还是为了翠翠来的?”
张二混子懒得答话,直接说:“翠翠是我的女人,你别想娶她。”
“你的女人?”墨三少爷皱了皱眉头,虽然风传那母女两个都和这男人有染,但有母亲在那里,想必他也动不了翠翠,他嘲讽似的笑道,“怕只是你垂涎三尺,做清秋大梦呢?”
张二混子也笑:“她不会嫁给你的,连人带心都是我的。”
这句话铁锤一样砸在墨三少爷心上,他不禁起了怀疑,嘴里仍然揶揄道:“就您老人家这身子骨,只怕也消受不了这福分。”
张二混子见他言语间轻薄翠翠,气得浑身发抖,镰刀一抽就开始动手。手还没有举起,镰刀已经到了墨三少爷手里。
经商人家的子弟,哪个不学一点拳脚功夫呢?何况,墨三少爷至少比他年轻了二十岁。
如果差距太大,拼命只能送命。
镰刀一刀一刀划在张二混子身上,留下一寸多长的血口子。墨三少爷却仍旧在笑,衣服上干干净净的,一滴血都没有溅到。
求生不能,求死难道也不成吗?
张二混子和身扑上去。
就这样死了,抱紧墨三公子的手还没有松开。张二混子想叫一声翠翠,喉咙里咯咯两声,终于没能叫出来。
墨三公子全身是血。他其实并不想杀他,他还有话要向他确定,但是,这个老人终究是死了。让他手上染了血腥,再也洗不干净。
杀了第一个人,之后要杀第二个,第三个,很容易习惯。
镰刀切进张二混子的脖子时,乔恩的脖子也在痛,难道,有人谋杀?乔恩一下子惊醒过来。没有人,也没有刀,是在自己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指针走动的声音。约莫下午四五点钟,外面的太阳已经不再紧迫。
被人谋杀,怎么会有这么荒谬的想法?乔恩不放心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头仍旧是疼,撕裂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