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恩没来及思考这个问题,他的注意力被一个老人吸引住。年迈的男人,从影阴处闪到永姜的尸体旁,冷笑。
冷笑。听见的人全身发麻。
老人说:“如果我不在,就到无门镇吧。”是自言自语,也是告诉。
乔恩被“无门镇”三个字敲回神。
嫁衣在他身后,周围安静如初,没有阳光,阴冷。乔恩对这些已经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三个字——
无、门、镇。
28
属于无门镇的,一定会回去。
属于无门镇的,终究逃不掉。
乔恩是逃逸的魂魄,墨羽是逃逸的生灵。
路,没有初始,没有尽头。
人,一直在向前走。一步一步,毫不犹疑。
脚步,落下,咚,咚,如沉闷的鼓,敲在心口,抑制了心跳。迟缓,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达目的地。迟了,就会错过最好的时机。
也许是求生的机会,也许是求死的机会。
像一场百鬼赴宴的酒席。此刻,所有鬼都在等待。
华灯点燃,宾主就坐。圆圆的木质桌子上,菜肴陆续呈上。唯独空出圆心的那一块地方,留在那里,是盛宴的压轴菜。
所有赴宴的鬼都吃得漫不经心。如果没有那一道菜,他们就不会来,可是那一道菜,迟迟没有上桌。
等待着,等待着。
厨房里,热油沸腾,辅料齐全,主料还没有到。掌勺的大厨师不耐烦地向外面看,买菜的那位怎么还不回来?
等待着,等待着。
买菜的守在菜市口,进进出出的行尸走肉,衣着光鲜,包裹着没有魂灵的躯体。没有她。她一定要来,才能保证筵席完备。
等待着,等待着。
时间已经无多,新鲜的菜肴却还没有到。百鬼因她而焦虑,她还在路上慢慢悠悠地走。
有一道菜一定要用活人来做,新鲜的人肉是伟大的祭祀,情感,思想,独一无二的美味。
人变成了鬼,往往需要补充一些什么。
爱和恨,喜悦和悲伤,疑问和解答,鲜血和魂灵。
她下垂的右手突然一抖。手臂,抬起,平举。手掌,下垂,地心引力。速度快了。右边身体明显前侧。似乎被什么东西牵扯着,脚步越来越快。慢走,快走,小跑,快跑。
头发散在身后。张牙舞爪的树枝,墨染一样全是黑色,长发也是黑色的。相互纠缠,辨不出你我。
乱,顾不得解开,疼痛,已经忘记。她被迫飞奔起来,头发被扯断,留在树枝上。没有风,飘飞着,诡异妖媚。
终于还是赶上了。那个时间,是某一个奇怪的约定。绝望的离别。一个时辰之后,欢天喜地地归来。
隔得很远的声音突然响起,哭喊,呼救,仿佛一群人垂死的挣扎,撕心裂肺。
小女孩“啊”地尖叫一声,无形的线绷断了。失去灵魂的人灵魂归位。
傀儡,获得自由,却无法行动。获得自由和失去自由永远是对等的,所以,束缚,有时候也可以称为动力。
双脚失了力度,一下子软在地上,眉头皱起,半睁的双眼陡然睁大。像梦游的人被惊醒,茫然,不知所措。
有了灵魂,于是知道什么是恐惧。
没有归路,只有去途。墨漆的夜晚,墨漆的森林里,一条两车道的水泥路,平平整整,像是专为她铺设的。
没有月亮,路,却苍白得可怕。她的脸也是惨白的。比路还白,比死人的脸还白。
只能前进,只能跑。没有力气也要跑。
前面,遥遥的,女孩子咯咯的笑声,清脆,若有若无。
是人?
是鬼?
也许,是妖。
她顾不上这些,有路总比没路好。森林没有跟来,身后却已经没有路。跑过了,路就没有了。一切隐没在黑暗里,静寂的,只她一个人的脚步声。
到石匾前已经气喘嘘嘘。
三个字,阴刻进去,被红色液体填得饱满。只消一眼,就知道可以停下来。谜底即将揭晓,站在无门镇前的是一个心怀疑问的人。
石匾前还有两个人,都穿着黑色的衣服。
她识得其中的一个,那个小女孩。固执地徘徊在婚纱摄影店外的小乞丐,叫她“墨姐姐”的那一个。她怎么会在这里?不是说这个地方来不得吗?她却看着她咯咯地笑,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如此善意,却让她浑身发冷。
另一个人是个女子,背对着她,靠在石匾上剥荔枝。不是吃荔枝的时节,她不知道从哪里弄了这东西来,慢慢地剥着,随手把壳丢在一边。像古代倚栏卖笑的女子,斜斜的,惆怅的,留下一个妩媚窈窕的身影。
墨羽看着那背影,似曾相识,却不知道在哪里见过。
心里想着,就真的到了,她不记得清醒之前发生过什么,只知道被傅轻轻砸伤了。阎王爷似乎不原意收留心怀疑问的人,所以她醒了。醒来,就在森林的边缘,跑着,就来到了这里。难道人的意念真的能够左右行为吗?还是,宿命不可违逆,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
或许小女孩知道答案,她似乎对这里十分熟悉。
墨羽刚想问,那个小女孩却突然瞪大眼睛,上下打量着她,“哎呀,你怎么能穿成这样来这儿呢?墨姐姐,夭夭去你家拿件衣服。”说完,就一溜烟地跑掉了。
原来,她叫夭夭,而靠在石匾旁的女人就是她口里的墨姐姐。
墨羽刚想追过去,就被那黑衣女人挡在身前,那女人冷冷地说:“无门镇里是没有颜色的,只有穿黑色的衣服才能进去。”两人的距离如此近,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像打开冰箱冷冻室的感觉。
那么冷。面前这个,是鬼魂还是死人?
女人似乎感觉到她的畏缩,缓和了语气,幽幽叹道:“羽儿,你终究还是回来了。”她转过身子,一张苍白而美丽的面孔,墨羽一见,几乎昏厥过去。
如果她是闭着眼睛的,墨羽一定以为自己是离开身体的魂魄,但是,这女人睁着眼睛,甚至朝她笑了一笑。而且,她知道她的名字。
墨羽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当日走的时候,你还是个婴孩,现在,却已经这么大了。”那个女人伸手过来摸了摸墨羽的脸,死人一般冰凉。她终于道出自己的身份,她说:“羽儿,我是墨香,你的姐姐。”
姐姐?墨羽对这个词语极其陌生,从小到大都只有母亲和她二人,东奔西走,颠沛流离,藏来没有听说自己有一个姐姐,而且是住在无门镇上的姐姐!墨羽满心疑虑,不知怎么去问。
“我知道你怀疑。”墨香笑了,“墨家祖辈欠了个人情在这里,我们原本都是不能离开的。但那时候刚好齐家有人出去,就偷偷带走了你和母亲,唯留我在此解那个夙愿。可惜,母亲带走了不该带的东西,所以,你终究是逃不出。”
墨羽脑子转不过弯。
“羽儿,我们都被束缚了。”墨香笑得有气无力,“母亲一直不知道,她带着那个箱子,箱子里的物品和无门镇有牵连,每每她选中的住处,总是离这里最近。她一生颠沛流离,却不知,只要午夜出门,就会发现每一条路,都通往黑色森林,每一条路,都通往无门镇。”
这是一个血咒,涉及每一个墨家的人。
逃不掉的,都逃不掉。
亏欠,一定要还。诅咒,一定会应验。
29
“去无门镇找我。”说话的男人弯腰驼背,嘴角挂着奸佞的笑。
乔恩不知道无门镇在哪里。嫁衣知道,乌木盒子也知道,它们甚至知道该怎么去,但是,它们不会说话。
这个名字反复在乔恩梦里出现,太过诡异,心存恐惧。
该死的是,家里的宽带出现故障,上不了网,乔恩只能去楼下的网吧。没有带乌木盒子,也没有带嫁衣。可惜,大多数时候是与愿违。
乔恩满腹心思全放在无门镇上,脚步浑浑噩噩。
网吧大抵是这样,位于弄堂的某处,阴黑的屋子,潮湿,却热得可怕。一些年轻的男孩子光着上身打网游,也有几个女孩子,面对视频,咯咯笑个不停。
烟味和人的汗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乱。
乱中自有找乐子的人,那些人都全神贯注。
巷子太过偏僻,擦身而过寥寥几个行人也都低着头,脚步匆匆。没有谁注意到乔恩,即使他头上顶着一个夸张的木质盒子,衣服后面还脱了条红尾巴。网吧的管理员看见这男人走进屋里,眉头拧成一团。
今天的日期不吉利。开网吧这么多年来,第一次遇见这样装束古怪的人,难道是从精神病院出来的不成?莫不要出了什么事情才好。
交押金,取密码卡。他面目好看,动作不像精神病人。却长了一双诡秘的眼睛,浑浊疲惫,眼白处血丝纠缠,黑黑的瞳孔里有说不出的感觉。
看得多了,不自觉就被吸引进去,像黑洞,没有尽头。
管理员瞄了乔恩两眼,发现自己的目光总在第一个瞬间就被他的眼睛攥取。那眼神无处不在,致命的吸引力,轻易忽略了身上其他的地方。
一个骷髅,如果长着一双这样的眼睛,别人也不会注意到它没有血肉。
就像乌木盒子表面的那枚花纹,脉络清晰,交错处,深深地倦怠。
管理员原本想把乔恩赶出去,不知道为什么开不了口,紧紧地低下头抽了最里面那台电脑的密码卡给他,心里祈祷一切太平。
殊不知,世上本没有所谓的太平。厄运临到,躲也躲不掉。
这家店的生意不错,年轻人嘛,都有狗一般的嗅觉,再偏僻的网吧也能掘出来。他们的注意力集中在电脑上,似乎电脑才是他们的心脏。所以,网吧里经常会有人猝死。
猝死,赔偿,草草了结。人的生命就是那么卑贱。
乔恩施施然从两排电脑中间狭长的走道过去,没有人注意到他。他的脚步妩媚而妖娆。
上网的目的只有一个,找无门镇。
这地方困扰他太久,他必须要给自己一个答案。
要答案的,不只有乔恩,还有附骨的嫁衣和装嫁衣的盒子。
网吧的电脑配置一种独特的搜索引擎,可以显示是否有别人和你寻找同一个答案。蓝色的方框从电脑右下角徐徐升起,也有人在找无门镇,找知道无门镇的人。
乔恩显然很需要有一个志同道合的人可以对话,他现在太茫然,太恐惧,敲打键盘的手指都不停颤抖。只有得了羊癫风的人才会抖得如此剧烈,乔恩已经差不多。
蓝色的IP地址,这个人也在洛阳。
某处不知名的网吧,两个不相识的人,因为同一个小村子,从此有了交集。这是小说,是电影,也是生活。
生活原本就匪夷所思。
“你也在找无门镇?”两个人同时说话,同样的问题。
“嗯,你也知道无门镇?”同时回答,同样的疑问。
乔恩有种奇怪的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电脑屏幕,而是一张镜子。雪亮的镜子,身体和影子,偏偏都有了生命。
沉默,可怕的沉默,两个人心里都焦虑。
还是隐在IP地址之后的人打破了尴尬。“你怎么知道那地方的?”他问,小心翼翼。
“梦。”简洁的回答,背后隐藏着旁人无法体会到的恐惧。
“那地方到底是真的存在,还是只有梦里才存在?”问话,仿佛喃喃自语。
“不知道,有人让我去那儿找他。”乔恩对他的信任如同对自己的信任,也许,他是唯一一个知道无门镇秘密的人,也许,他就是那个中年男子。
“你要去那里?”网络彼端的人十分诧异,“你去不了的。”他一语定夺。
“为什么?”
“这个地方,活人去不了。”
“活人去不了,活鬼呢?”乔恩突然尖笑起来,嘘嘘的笑声让坐在他旁边的人毛骨悚然。
“喂,声音小点儿!”与乔恩背坐着的人转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呃?”乔恩转头,盯着那个大男孩,露出微笑。妩媚扭曲的笑容。像被爱人掐死的女子,临死的瞬间,一直笑,一直笑,眼睛里,爱恋和怨毒交织在一起,诅咒的毒蛇,由此而生。
恐惧,莫名的恐惧。十七八岁的孩子,瞳孔因恐惧而紧缩。清晨遭遇了鬼压床,也不过就是这样窒息的感觉。发不出声音,也动弹不得。
乔恩又是一笑,转身继续他的对话。男孩如蒙大赦。
“你是谁?”电脑屏幕上是这三个字。
“哈哈!我是谁?”乔恩脸上痛苦和嘲笑的表情并存,“你离开了我,我找你找得如此辛苦,如今,你却问我‘你是谁’!”
“我知道了。”有气无力的一句话,明显可以感觉到那个人慢慢地,慢慢地,瘫软在椅子上。
乔恩却还在笑,哭一样的笑声,如夜枭一般凄厉。
尖刻,凄锐,像针,硬生生刺穿每个人的耳膜。
他背后的男孩如坐针毡,不敢往身后看,唾了声“秽气”,关上电脑就想出去。一站起来,发现所有人都盯着他身后,眼神异样。
男孩回头。
角落里一抹妖艳的红。一闪而逝,速度快得让人以为自己眼花。
偌大的一个男人,刚才还坐在这里,此刻已经不见了。黑黢黢的电脑屏幕上,三个血淋淋的大字,每一滴血,都好像把活人碾碎挤出来的。
鲜血和碎肉,从立体的文字上流下来。
人,消失了,声音,也不知何时嘎然而止。男孩想到刚才那人妖媚的一笑,终于站不住,瘫倒在地,裤子湿了一片。
网络的彼端,某人的住处,空无一人。原本关机的电脑不知道何时被启动,此时已经进入休眠状态。而放在抽屉里的一件红衣服,此刻正挂在电脑桌前的椅子上。若有若无地喘息。
刺激,电流一样击打过那件衣服。衣服消失了,没有原因。妖艳的红一闪而过。
电脑屏幕一闪,也是血淋淋的三个大字。
无门镇。
被选中的人,一个也逃不了。
嫁衣的报复,无门镇的恶果。
30
墨家在无门镇东面,离饶家的坟地不远。夭夭到墨香家里拿了件黑衣服,匆匆往回赶。
满腹心思,也就没看路。脑袋突然顶在一个柔软的东西上。
“哎哟!”一个人夸张地大叫。
“哎呀!”夭夭也吓了一跳。
漆黑的村子里,几团红灯笼湮没在街道深处,隐隐的,看不清楚。面前却有一团红,红得耀眼。亮。像燃烧的火,跳跃着生命的光泽。不是灯笼!那是什么?
“嫁衣!”夭夭一眼认出来,翠翠的红嫁衣,居然穿在一个男人身上,那个男人,正捂着肚皮瞪着她,居然是段落。
“你,你……是人是鬼?”段落也认出夭夭,虽然从南茵嘴里知道夭夭也出了无门镇,毕竟一直以为她是自己想象中的人物,乍一见到,惊得往后退了几步。
夭夭耸耸肩:“人也会变成鬼,鬼也可以变成人啊。”
段落两眼发黑。难道说,是他夜路走多了?突然又来到这鬼地方,他真的不适应。
“你不知道无门镇里活人来不得,死人出不去么?”夭夭瞅了瞅他身上的红衣服,退了退,保持着安全距离。
“这真是无门镇?”段落有一种想抽自己耳光的冲动,“天啊,今天怎么这么古怪。”他抬头看着天,天空灰蒙蒙的,雾气消散处,黑得发蓝。掐了掐自己的脸,确定不是在做梦。段落往前迈了一大步,抓住夭夭的肩膀。
刚想问话,夭夭“啊”地拍掉他的手,盯着他身上的衣服,往后跳开。
段落顺着她的眼光低头一看,差点又叫出来。他显然才发现自己装束古怪。
惊吓过度了,他反而冷静下来,深吸口气,一边脱衣服一边问夭夭:“夭夭,告诉落哥哥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明明往家里走,却一转弯看见了钟馗,然后就再找不到原来的路。而且……这衣服明明应该放在我的抽屉里,怎么会到我身上。”
“你那里怎么会有嫁衣?是永姜给你的么?”夭夭瞪大眼睛看着他。
“闭上眼睛不许看。”他在脱衣服耶,段落不喜欢被一个小女孩窥探,“先回答我的问题。”他又补充了一句。
夭夭不情愿地用手里的黑衣服蒙住眼睛,嘟着嘴说:“无门镇又不是只有大门一处可以进来。古婆婆告诉我说,如果时机合宜,钟馗庙也可以当作入口。不过你好像是第一个从那里进来的人。”
段落把衣服挂在胳膊上,沉默不语,他在思考另外一个问题,好像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看见钟馗的时候,似乎有人从庙里闪出去。
夭夭见他脱掉红嫁衣,露出里面黑色的长裤和T恤,总算看起来正常一些,就蹭到段落跟前,拉了拉他的衣角:“落哥哥,告诉夭夭你的衣服是不是永姜给你的,好不好?”
“永姜是谁?”段落从自己的思绪里被拖回来,诧异地看着夭夭。
夭夭怔了怔。嘎?他不认识永姜?那衣服哪里来的?
段落的第二个问句是:“夭夭,你知道墨香在哪里么?”
墨姐姐。夭夭一下子想起自己还要给墨羽送衣服过去,拔腿就跑,一边嘟囔道:“寿衣,可不能送迟了啊。”
段落急着要答案,没听清她的话,见她跑了,一把拉回来:“墨香在哪里?”
“跟我去就能见到她。”夭夭白了他一眼,脚步加快。
黑色的衣服如果当作寿衣,未免太过单调,可惜无门镇是个没有颜色的村子。
等衣服的两个人在谈论一个女人,一个一生穿着棉麻衣服,抽烟时神志恍惚的女人。孤苦伶仃,带着一个孩子,在城市与城市之间行走,或者,逃遁。
她一定时常想起无门镇里暗昧的生活,才总会陷入自己营造的世界里。
墨羽问:“父亲是谁?”
墨香没有回答,眼神幽幽地看向石匾后面。浓雾。什么都看不见。良久,墨香说:“不知道,我出生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我曾提出要去祭拜,母亲说,坟冢荒废,不知道葬在哪里。想来,这是她的秘密。”
存在窥探秘密的人,就有了保守秘密的必要。墨羽想起六岁那年,母亲因为这个问题带她闯马路送死的经历,抿了抿嘴唇。
终是没有答案。逝者已逝,也罢,就让她带了去,留给世上的人一生寂寞的幻想。
母亲,她在弥留时一直盯着装嫁衣的箱子,干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箱面,极细地叹息,像生生不息的怨灵。
她交代,羽儿,你不可以再设计衣服。
墨羽当面发誓,没有遵守誓言。
她交代,嫁衣受过诅咒,不要轻易拿出箱子。
墨羽点头答应,没有听从。
她交代,衣服和箱子,终有一日要送回无门镇村。
墨羽表示一定做到,如今她站在这里,箱子丢了,嫁衣也丢了。
面前站着自己的姐姐,墨羽看着她,仿佛看着母亲。坚强干练的女子,终于失声痛哭,她什么都没有做到,母亲的话,她一句都没有遵从。
墨香搂着妹妹安慰。无论如何,母亲总也是个真正活过的人,可是自己呢?苍白,冰冷,活死人。
因一件嫁衣留下,为了解开隔世的怨怼。
浓雾里,一个高大的影子近了。黑黢黢地压过来,不是夭夭,那是谁?
是寿衣,送寿衣来的人。
是嫁衣,送嫁衣来的人。
夭夭被段落拎小鸡一样拎起来。兀自挣扎抗议,一大一小吵得正欢。
墨羽换上衣服,是一条旗袍式样的短裙,胸前几朵乱花,妖红色,十分耀眼。无门镇里唯一能容的,是血一样的红色。“是什么花?”她问墨香。
“夜合花。”夭夭抢先回答,“古婆婆院子里那株花树,墨姐姐瞅着好看,就绣上去。”
墨香微笑,上下打量着自己的妹妹。
真像啊,除了声音、身高略有差别,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难怪夭夭会认错人。她把目光转到夭夭身后的男人身上,笑道:“我们又见面。”
段落傻傻地笑,露出两颗鸡蛋白一样的门牙。把嫁衣拿出来递给墨香,道:“外面有人托沃带给你。”
墨香点点头,伸手去接,手指才碰到,红衣服居然尖叫起来。
尖厉刺耳,犹如诅咒。
段落吓得手一抖,衣服散在地上。墨香没有拿住衣服,右手食指和中指上,一串火燎的泡。嫁衣着手的感觉如一条火龙瞬间掠过,留下过境的伤痕。
“还是恨墨家人。”墨香看着嫁衣苦笑,衣服在她脚下,冰冻的火焰。静止,随时爆发的攻击性。
夭夭把衣服捡起来,入手有奇妙的感觉,仿佛电流,触碰心脏。“奇怪,为什么羽姐姐摸它就没事呢?”
“她现在亦不能摸,因为嫁衣已经分开了。”
墨香这样一说,墨羽的脸色发白,段落的脸色也发白。只有夭夭仍旧犯迷糊:“分开了?是说这衣服变成两件了?”她抖了抖衣服,完完整整,什么都不缺,很好看的设计,行云流水。
“是的,两件,一件是善,一件是恶。”
“那……这件是善还是恶?”夭夭抚摸着嫁衣,衣服似乎很喜欢她,在她的手指间蛇行。
墨香不说话,眼睛看向段落。
段落沉吟了一下,缓缓说:“这是善,恶还留在人间,为非作歹。”南茵曾告诉他说,现在怎么抚摸它都没有关系了,它只剩下善,恶还在人间,还有人要猝死,还有人在作恶,还有人会报复。他当时听不懂,现在想来,正是这个意思。
“是善啊。”夭夭的眼神迷离起来,似乎在想什么心思。嫁衣纠缠住她小小的身躯,夭夭耳边响起女孩子清脆的笑声。
“怦,怦”夭夭突然心惊肉跳,身体里仿佛有千万条虫子在拱动,是伤口即将愈合的那种痒,无法克制,挣扎亦没有用。她摔倒在地。打滚。
“怎么了?”段落想要扶她起来,被墨香拉住,墨香的眼神,冷得几乎把人冻结。
“墨姐姐……”夭夭发音不清,滚到墨香腿边,努力伸手抓她的裙角。
墨香避开,拉了一把兀自发愣的墨羽,说:“这一劫,若当初她没有出无门镇便可避开,如今……”她没有说下去,只道:“我们走吧。”
三个人绕过石匾走了,留下一个六岁的孩子,痛苦蔓延全身,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求救无门。
31
石匾背后是雾。黑而重。比段落上次来时浓厚很多。像沼泽地里鼓起的沼气,像死人尸体腐化之后的浊气。
雾里掩藏着无门镇的门栏,高高旧旧,漆色剥落,依稀可见雕梁画栋,两边飞起的檐角直扎进浓雾深处。
门栏里的世界比外面的世界明亮,一些鲜红的斑斑点点的灯笼,可以照见过路的人。
人从雾气里过,看不见腿脚,如漂浮的妖孽。
恍然如梦。
从一个世界走进另一个世界,由生入死。心,猛然一沉。一过了这道门槛,人的心跳就开始缓慢。血流缓了,体温也下降,也许,会变成墨香那样,冰冷,一块破碎的残冰。
墨羽是第一次来,也是最后一次。
雾,黑漆漆的,比起前一次,灯笼少了很多。熄灭的红灯笼越来越多,每一家都在死人。
墨香说:“恶,来了。”大家都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墨羽只想解惑,不想看见血腥,段落更是无辜,他到这里来,只是为了把嫁衣交给墨香。
夜路走多了,总会遇见鬼,段落遇见的鬼就是钟馗,站在村南的钟馗庙里。荒芜的废庙,捉鬼钟馗高高耸立,身子前倾,铜铃一样的眼睛,似乎要压下来。段落当时就倒抽一口冷气,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大概遇见不祥的东西。
他没想到自己到了无门镇,他一直认为无门镇是不存在的,否则当初也不会把自己丢进精神病院住了几个月。
即使后来南茵把嫁衣交给他,他也怀疑是那个女人胡言乱语。言语中太多的吻合,被他视为巧合,毕竟疯子就是疯子,总有一些常人无法料想的诡异。
出了钟馗庙,看见齐膝的野草,鬼火在空气中舞蹈。忽然想起夭夭说过,没有人气的地方,草总是长得很快的。段落毛骨悚然。他不害怕,只是太吃惊,以为自己又出现幻觉,甚至准备去洛阳的精神病院也住几天。
没来及住院,先遇见夭夭,幻想中的小女孩,活灵活现地站在他面前,甚至撞到他的肚子。被撞得隐隐作痛,他才不得不承认,他在无门镇,这才是现实。
恶,来了。每个人都绷紧了弦,不自然地紧张起来。
细碎而繁密的声音,夹杂着阵阵清脆的铃铛声,从远处来袭。
雾气,越发浓了,一个娇小的身影从鬼域中走来,齐腰的长发随着她的脚步声扭动,给人腰肢款摆的错觉。一场皮影戏,屏幕后的影子由小变大,一点点靠近。
靠近,然后停下,等待他们走过去。
墨羽不认得她,段落认得,墨香当然也认得。只凭着满头银白色的长发,就很难被人遗忘。何况,这把年纪,她却有一张年轻没有皱纹的脸,不老,亦不死。
古婆婆脸上木木的没有表情,等一行人走近了,不打招呼,不说话,转身就走。
段落怔了怔,小声问墨香:“要跟去吗?”
墨香点点头,把食指放在嘴前作了个噤声的手势。
悄无声息地跟随。
从十字路口转向南面,向前走,住户越加稀少。路的尽头是钟馗庙,古婆婆却在附近拐进一条被荒草掩埋了的小路去。
悉悉簌簌地走,白色的长发披散着,被风一吹仿若魂灵鬼舞。
干枯的草围绕着他们,发出轻佻的嘲笑。
再向前又变成一个十字,对面的三个出口,南边那条通往钟馗庙,北边通往饶家坟地,穿过坟地不多远是墨家的宅院。古婆婆在路口停了停,回头看了跟随的三个人一眼,一笑,让人全身发冷。
仍旧是无语,向前直走,一条小路,比另外两条更细、更长、更黑,也更加诡秘。
墨羽很自然地跟去,被墨香伸手拉住,她一路保持沉默,直到这时候才舒了口气,说:“不用去了,在这里等着就可。”
段落早已按捺不住心里的诧异,连忙问起来。
墨香道:“你是见过她的,当日在钟馗庙,她是不是一眼就认出齐家兄妹?”
“是,当时她还说晓沁有灵光,我们都没明白什么意思。”
“那就是了。”墨香点头,“古婆婆是村子里的看阴人,也就是所谓的鬼媒人,可以看出生人死人的差别。”
段落想到那日古婆婆对齐眉说“你不该来”,难道当时她就预知了齐眉的死亡?他倒抽一口冷气。墨羽没有他的经历,对这些东西毫不知晓,只是疑问道:“古婆婆?她看来并没有到要称呼婆婆的年龄啊。”
墨香一笑,甚为苦涩:“看阴人原本也是人,脱不出生死二字,唯有她,恐怕是例外。从我有记忆到现在,她一直这副模样,从未改变。”
未见年轻,也未衰老,这是神鬼的悲哀,难道,古婆婆,她是神?又或者,是鬼?墨羽脊背发寒。
说话间古婆婆已经从原路返回,手里捏了个古色古香的碎瓷瓶子,只有半尺来高,粗细刚好握在手心,瓶口有木头塞子。
此时的古婆婆慈眉善目,跟方才的木讷冰冷绝不相同。也许,在她回家的那一小会,她已经换了一张人皮面具,重新乔装打扮。古婆婆走到三人面前,扬了扬手里的瓶子,笑道:“我知道你们心里有诸多疑问,那么,跟我走吧。”就当先朝北面过去。
墨香没事人一样伴在古婆婆身边,小声聊天,有说有笑。可苦了跟在后面的两个人。这二人已经得知了古婆婆的身份,微微发怵,不敢跟得太近。而他们之间又不相识,并肩走着,颇为尴尬。倒是墨羽首先破了僵局:“你怎么会有那件嫁衣?”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段落,直接用“你”指代。
“好像每个人都会问我这个问题。”段落挠了挠头,“我到洛阳做编辑,在报纸上看见一个女人杀死新婚丈夫的报道,觉得蹊跷,就去精神病院找到她……”
“是南茵给你的?”墨羽打断他的话,居然是南茵么?那个第一个试穿嫁衣的女人,纯粹因诅咒而丧生。
“是她。”段落点头,“怎么?你认识?”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可惜死了。”墨羽叹息,南茵和肖遥都是最最无辜的人,连一点贪念也无,就这样死于嫁衣的妒恨。
“怎么会死了?我去的时候还好好的。”段落一惊。
墨羽沉默不语。
总算是打开了话匣子,找到了共同话题,虽然两个人都满腹心思,有一搭没一搭的,倒也能聊得起来。
有人相伴,再远的路也会变得近了。
可惜人的一生中,有太多路需要独自一人。
32
坟地的中心,遍地荒芜的坟冢,杂草丛生。
这是齐眉死的地方,段落一眼就认出来,那颗大好的头颅,那双无望的眼睛,一切都历历在目。这是他一辈子也忘不掉的。他的手微微颤抖。
夭夭的坟冢,小而安静,躺在那里,墓碑上一条细长的裂缝。
段落警惕地发现,一抹不易察觉的红,从坟冢中擦身过去。悉簌柔软的衣角。他刚想提醒大家,却发现,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夭夭的墓碑。
石头墓碑,裂缝中渗出鲜血,一滴,一滴。
上一次出现这样的现象,齐眉像落地的瓷娃娃一样裂成碎片,心脏,被一个婴孩啃噬粉碎,那……这一次呢?
这又是谁的血呢?
墨羽突然想起无门镇石匾旁打滚挣扎的女孩子,此夭夭和彼夭夭,是否是同一个人?那么可爱的小孩子,难道……
没有人给她答案,她也不敢发问。这是一个古怪的地方,独立生活了那么多年,她从来都没有经历过这种压抑这种森冷。墨羽抬头看了一眼墨香,墨香的脸色白得异样,牵着她的手更加冰冷。
古婆婆走近夭夭的墓碑,用碎瓷瓶子接那血水。像献血的时候捏紧拳头一样,血流速度立刻加快,汩汩地灌进瓶子里。
刚好一瓶,不多不少,连缝隙里原本的潮湿液体也都干涸了。
不知道古婆婆在瓶子里加入了些什么。摇一摇,倒到手心,满手的腥红。一个年迈的女人,有一双纤长细嫩的手。她用手指急急地在空中弹了几下,一片半透明的血幕,血幕之后,现出两个人影。
一个裹着红嫁衣,模样古怪;另一个黑黢黢的,看起来朦胧不清,更像一团烟气,没有实质。死人变成活人,当然模样古怪;鬼魂本来就朦朦胧胧,看不清楚。
两个人,墨羽都认得。
乔恩。
和,白瑞。
他们在争夺一个方方的东西。乌木盒子。墨羽的手指抚摸过无数遍的盒子,每一分每一寸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墨香及时捂住墨羽的嘴,墨羽才没有叫出来。她不能明白,死了的白瑞怎么会在这里,乔恩又怎么来的,为什么身上还裹着嫁衣。她没有见到段落裹着嫁衣的模样,否则就不会那么惊讶了。
血幕的面积并不大,争夺激烈的两个人,如果白瑞的身子出了屏幕范围就看不见,而乔恩,最多能看见一抹半透明的红。
像一场电影,在半空中放映,无法靠近,无法救助。
墨羽觉得自己好无力。
段落对人倒是不感兴趣,他指着乔恩身上的衣服,激动地大叫:“嫁衣,恶!”
墨香点点头,摊开双手,说:“我不能碰这件衣服,善比火还炽热,恶比冰还寒冷。”嫁衣就在眼前,她需要它,等待那么久,需要的就是这件衣服,但是,她取不到它,甚至不能接近。
这是无限悲哀的事情。大多数时候我们无能为力。
又一个人影出现在血幕后。
一个窈窕的女子,突然从夭夭的坟墓中站起来。缓慢的速度,僵硬的动作,似乎她本是睡在坟墓里的尸体。
同样穿着一件嫁衣,华美,瑰丽,衣服虽然偏长,但腰上束上蝴蝶结,合体好看。不过,她是那种古典优雅的女子,若嫁衣没有被修改、重新设计,穿在她身上应该更适合吧。
是翠翠吗?墨羽已经不再害怕。白瑞可以在这里,永姜可以去找自己,那么,翠翠为什么不能复活?
不是翠翠,翠翠的血和灵魂都化作嫁衣的诅咒了。
“饶沁?”段落的疑惑越来越深重,这模样,这身段,分明是死于无涯草的饶沁!不是说苦海无涯,被噬魂之草吞噬了的心魄精魂都将永世不得救吗?那么,这站在血幕之后,旁观两个男人争抢的女子是谁?
而且,嫁衣之善,明明应该在夭夭那里,怎么会穿在她身上。难道,饶沁她,杀了夭夭吗?太多的问题没有答案,无门镇里,答案处处都在,但是,他找不到。
争盒子的两个男人显然都看见了那个女子。
乔恩一下子呆住了,眼珠子突出来,血丝纠缠,中间是收缩的瞳孔。他呆呆地盯着饶沁,连乌木盒子被白瑞抢过去都没注意。
饶沁也看着他。笑。那么美丽,那么纯真,那么恬然。嘴角噙着笑意,脸上挂着笑意,连眼睛里也含着笑意。只是,眼神有点古怪,慧黠的,像夭夭。
两个穿着嫁衣的人,一步步靠近。
饶沁笑得和善,乔恩的表情却十分狰狞。
看见猎物的豹子,大抵就是这样,两人之间还有一米左右的距离时,他已经略微低下头,准备随时扑上去。
豹子捕猎,往往一口咬住咽喉,无需挣扎,无从挣扎,只有死。
乔恩是豹子,如果扑上去,晓沁势必会死。
毕竟是同生共死过的人,段落急了。看了看墨香,墨香笑盈盈地看着那一男一女,似乎在看一场好戏,甚至颇为兴奋,希望他们能瞬间结合一样。而墨羽,她的眼神和白瑞胶在一起,生离死别,才知道这是真正善待她的男人。
糊涂人总有一些别人绕不出的法子。率直,这是最糊涂的,也是简单有效的方法。
段落顾不得古婆婆阻止的眼神,大喊:“饶沁!”
饶沁一怔,乔恩也是一怔,连在二人身上的线断了。血幕顿时萎顿,古婆婆“啊”地一声弹飞出去,段落忙跑过去接住。
古婆婆在他怀里微微喘息,白色的长发萎顿地垂下。她睁着一双血一样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段落。这样一个苍老的女人,突然间出手,两指如钩,插向身边男人的眼睛。
段落没有防备,但天雷命的人,天生能够躲过多场劫难。
段落松手,古婆婆摔在旁边。被袭击的人还没有发怒,古婆婆却已经开始叹气。“当初,我怎么就没瞧出你的命理?唉……别人伤不了你,你却容易伤人。”她盯着段落看了半天,说,“那天,我怎么偏偏漏了你,或许真是无门镇的劫数。”
段落不明所以,古婆婆指了指夭夭墓碑的方向。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两件红得刺眼的嫁衣,三个脸色惨白的女子。
乔恩不知去向,饶沁也不见了。古婆婆的碎瓷瓶子真的成了碎瓷,瓶子里的血都洒在白瑞身上,让白瑞可以显形出来。他虚弱地靠在墓碑上,手里捏着乌木盒子。
“羽儿,我拿到它了。”他把乌木盒子举给墨羽看,墨羽不拿盒子,反而握住他的手,冰冷,死人一样的手,没有血流,没有心跳。
他已经死去,却仍旧依依不忘。
触摸到墨羽手心的温度,白瑞才放下心来,他刚才在血幕后看见她时,莫不是大吃一惊。因为这个地方,活人是来不了的。
无门镇是个巨大的棺椁,镇子里的人都是死人。
所以,来这里的人,不可能活着出去!
除了段落,段落的命理不同他人。
夭夭虚弱地躺在墨香怀里,嘴角是血,身上裹着名为善的嫁衣。那么大,那么大,几乎看不见她的人,只有一张小脸,白得让人惊恐。
“墨姐姐,我无能为力。”她说话断断续续。
“不怪你,夭夭,你已经尽力了。”墨香几乎哭出来。这个小孩子,她才六岁,凭什么要吃那么多苦?她已经够可怜了,却偏偏还要为了自己,用自己的血肉去弥合嫁衣,销毁嫁衣。以至于面无血色,实在让人心疼。
“墨姐姐……”夭夭缩在她怀里哭,善之嫁衣滑落在地上,没有碰到墨香。
“夭夭乖,不哭,姐姐没事的。”墨香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越安慰,夭夭哭得越凶,“你会死的,你会死的!”她喊着,撕心裂肺。
墨香会死?段落的脑子一片空白。
古婆婆冷冷地站起身,说:“这就是你造的孽。”
33
古人定“六”为阴,定“九”为阳。九月九日,日月并阳,两九相重。是个值得庆贺的好日子。
张二混子尸骨未寒,翠翠穿上了她亲手绣的红嫁衣。绣进了灵魂的红嫁衣,没有爱,只有恨,没有祝福,只有诅咒。
红色的轿子,正式的聘娶,一大帮子人,小孩子跟着抢花生喜糖。在旁人眼里万分艳羡,热热闹闹。生活就是这样,表面风光,个中滋味,只有自己才能体会到。
翠翠裹在红色的嫁衣里,被黑寡妇搀扶上就花轿。
这个当娘的,死了男人,本来只能穿黑衣服。如今女儿大喜的日子,在裙子旁缝上红边,此生也就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