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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七丫 当前章节:14607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2:54

“到了墨家,按娘说的,把那药抹在身子下面,就不会被发现了。”黑寡妇低声嘱咐女儿。

翠翠低着头,眼睛恨恨地盯着寡妇衣服上的花边。那条缎带原是她上吊用的,没派上用处,凶器居然染上了喜气。

绝望的喜气。

“我不会原谅你的。”翠翠说,“是你毁了我。”她的牙齿咬得咯咯直响,像一头小兽。

黑寡妇在她身边,脸上挂着笑,心里却着实寒冷。恨,从来都是锋利冰冷的钢锥,多么喜庆,多么愉悦,它都能穿透。

那根钢锥扎在翠翠娘的心窝里。

其实,若没有那一夜春情,也就惹不到那么多的事情,可惜她当初糊涂,居然同意让张二混子进翠翠的房,甚至还协助他一起绑了翠翠。

畸形的爱情导致了亲情的变质。原本还有着母女之情,一瞬间灰飞烟灭,只剩下恨,贯穿始终。

她想紧紧地把女儿嫁出去,这样就可以灭了情人对翠翠的眷恋,事与愿违,居然损了一条人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当真是个笑话。

黑寡妇掀起帘子,翠翠乖乖地上了花轿。

黑寡妇探进头想要嘱咐翠翠几句,翠翠已然掀起了红盖头,一双美丽的眼睛,毒辣辣地瞪着面前的老女人:“你以为送走了我就安生了么?我让你生生世世不得好死!”

咬牙切齿。

黑寡妇看见翠翠手里的东西,像木偶一样僵在那里。

新娘子带利器上花轿,这是不吉利的事情,她没有吱声,嗓子仿佛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也发不出声音。

帘子放下,轿子下面被鲜血洇透了。都是红色,不容易被发现。

轿子走了,所有人都走了,黑寡妇失神地转身,回家,一进门就扑到在地。

脖子上缠着一条红缎带,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裙子边上扯下来的,绕了两圈,勒进肉里。

墨三少爷醉醺醺地进了房,红衣裳裹着年轻的新娘子,在烛光映衬下分外娇美。新郎官越看越喜欢,越看越愤恨。新娘子脸上也恶狠狠的。

是一对新人。是一对仇人。

新房,喜庆的红色,原来也可以当做凶房的血。

杀,干脆利落的一个字。

墨三少爷被翠翠杀死了,翠翠被自己杀死了。

床上一滩血,是处子的血,其实是黑寡妇给翠翠的药,抹在下身,会流出红色的液体,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

即使是新婚妻子,但骗人的女人,墨三少爷并不怜惜。

翠翠疼,疼得牙齿把嘴唇都咬破了,但脸上仍旧在笑,那么妩媚,那么绝望。一双青葱一般的手指,抚摸在墨三少的脸上,痴迷的,轻柔的,插进了墨三少爷的眼眶。血,顺着手指流淌到手臂,一滴一滴全落在红色的嫁衣上。

墨三少爷疯了,翠翠也疯了。

她喊着:“你杀了夺走我贞洁的男人,你这个夺走我贞洁的男人,我要挖掉你看我身体的眼睛,我要跺掉你抚摸我身体的手!”一遍一遍地重复,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把剪刀,拼命地裁剪着墨三少爷的双手。那双手,曾经握着一把镰刀,杀死了张二混子,如今,被剪刀剪得面目全非。

如此脆弱,皮肤和生命,都只不过是碎瓷瓶子,轻轻一摔,就体无完肤。

墨三少爷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空荡荡的眼眶死死地盯着翠翠,他看不见他的新娘子。

这个女人不是他的。这个女人是别人的。他杀死了她的爱人。她为了他一命偿一命。

翠翠仰面躺在床上,一把锋利的剪刀洞穿她的咽喉,血,汩汩地涌出来,失去了喷薄的活力。

歌声,伴随着血流,轻轻柔柔地哼唱出来。

“妈妈看好我的我的红嫁衣

不要让我太早太早死去

夜深你飘落的发

夜深你闭上了眼

这是一个秘密的约定

属于我属于你

嫁衣是红色的

毒药是白色的

但愿你抚摸的女人流血不停

一夜春宵不是不是我的错

但愿你抚摸的身体正在腐烂

一夜春宵不是不是我的错……”

这是一首关于女孩子幸福的歌,也是一首诅咒的歌曲,撕心裂肺,死寂的房间里听起来分外虚空。

惨淡。

尸体被发现地时候两个人都已经僵冷,仵作检验的结果,翠翠的伤尤要早一些。致命的伤,在进入洞房之前就已经留下。

听闻,这世间有一种恶毒的血咒,需要施咒者用自己全身的血去喂养最心爱之物,并寄予死前最强的咒念。

翠翠恨墨家人,恨自己的母亲,所以她在上花轿的时候带了把剪刀,还没有起轿就自杀了。她的血濡湿了红嫁衣,洇透了轿底,甚至有一滴滴在黑寡妇的裙子边。

恨,太过强烈,连衣服都不能幸免。嫁衣成了咒,可以杀人的咒。杀死了黑寡妇,杀死了墨三少爷,仍旧要一直流传,让所有血脉相连的人,生生世世,不得安生。

只有墨家的人才可以毁掉嫁衣,解除夙愿。

墨家耐不住它的折腾,找人将衣服封锁。那人说,檀香木化就的乌木可以辟邪,只要嫁衣不出箱子,不出无门镇就无大碍。

可惜,嫁衣出箱了,箱子在无门镇外。

留在无门镇里的墨香成了唯一能化解怨怼的人。这是她的职责,用自己的血肉生命解除嫁衣的怨恨,不得违逆。

墨香温柔而苍白,令人疼惜。古婆婆在钟馗庙里跪求了一个星期,苦苦思索,才得到另一条解决的路径。

用嫁衣之善唤醒夭夭体内的善,驱逐她在村外沾染的恶性。

夭夭成为至善的人。

嫁衣之恶必定依附一个恶人,前世至恶,今生至恶,乔恩无疑是最合适的。他前世是张二混子,虽然心存爱慕,却害人无数;今生是乔恩,为一己私欲,害死了永姜,杀死了傅轻轻。

手有血腥的人是至恶的人。

融合,吞噬,销毁嫁衣。

无非是很好的渠道,也许会伤及夭夭,但不会受伤很重。

夭夭愿意为墨姐姐牺牲。一条性命,一点血,当然是生命更重要。

可惜,宿命,早已经计划好了每一步该怎样走,人,不过是一颗棋子,自己的思想不能左右自己的命运。

段落的一声喊,一切都结束。

嫁衣惊醒了,乔恩被吞噬,夭夭的嘴里全是血腥味。

34

“落哥哥,抱我。”夭夭把手伸向段落。段落把她抱起来,轻得像一张纸。

“嫁衣呢?”墨羽一转头,突然发现,嫁衣不见了!两件鲜红的嫁衣,如空气一般消失不见。墨香的脸色蓦然惨败,像一朵瞬间枯萎的花。

古婆婆眼神灰败,对墨羽说:“既然解开了疑惑,你们明晚天一黑就走吧,这个地方不宜久留。白瑞进到乌木盒子里,可以保持生魂不灭,乔恩的身体还活在外面的世界中,可以借来一用。”

借尸还魂,历世历代都有这样的传奇。干净的灵魂安装进俊美的躯壳,这是不错的交易。何况,乔恩的生魂已经死去。

乔恩在临死的瞬间才想起,小时候去庙里算命,和尚在他的手指上刻下一个羽字,说,遇见这个人,可能是大福,也可能是大祸,最好还是避开。

事情隔得太远,后来就忘记了,一直疑惑手指上的字从何而来,直到那个开药店的男人让他去找名字里有“羽”的女子。

以为是救他,其实却是害。

牵扯进了无门镇,知道了前生今世,把命也丢在这里。

这是预先定下的,无从更改。

乔恩的生魂被绞碎,那个瞬间,他的手指蹦到眼前,戒指已经剥落,一个龙飞凤舞的字,两边像翅膀一样张开,是飞翔的鸟,载着他破碎的灵魂,溶进嫁衣里。

他的前世是张二混子,是翠翠唯一爱过的男人。红色的嫁衣里有翠翠的恨,也有她的爱。从一出箱子就在找他,生生不息。

可惜翠翠不知道,轮回之中,有一条河叫忘川。

她强迫他在梦里重新经历,引起恐慌,引起胆怯,但终究还是把他引到自己身边,终究能够和他融合在一起。

这是喜。

乔恩死了,嫁衣的红终于有了喜庆的色彩。

善得到满足,那,恶呢?

古婆婆看着段落,眼神古怪,好半天没说话,似乎不想放他走。段落急了,他可不想留在这诡异的村子里,多呆一分钟,就多抖落一身的鸡皮疙瘩,尤其是,他总觉得那两件嫁衣会突然间从地底下钻出来,罩在他身上。

“把夭夭交给我,你跟他们一块儿走吧。”古婆婆终于发话,段落舒了口气,忙不迭地把夭夭交到古婆婆手里。夭夭此刻已经能够勉强站立,看着众人,一双失神的眼睛。

古婆婆盯着段落,他的任何动作都不放过。她一字一字道:“希望你下次不要再进来,你的命理,和这里的风水相克。”

“我姐姐呢?”墨羽突然问。血脉相连,她不能放下她不管。

“你……”古婆婆看向墨香,墨香虚弱地笑,萎顿。“我也走吧,出不出得去,那是我的命。”

这话说得黯然。古婆婆失神地看着墨香,许久,轻声道:“命轮总是难以违逆,你也去罢。”说完转身,似乎不想再看见任何一个人。

她固然已经是个年老的妇人,怀里还揽着个重伤的女孩子,但她走路的速度仍旧非常快。悉悉簌簌,清脆的铃声一阵乱晃,一老一少已经消匿在荒坟乱冢中。

又到离别时。无门镇的石匾旁站着三个人,仍旧有墨香和段落,所不同的是,另外的那个,是墨羽,不是饶沁。女子手里捧着一个乌木盒子,盒子里安睡着白瑞的生魂。三人一魂,都要离开这里。

等无涯草消退之后,穿越了黑色森林,就能见到光。

夏天,天总是亮得很早,也许他们出森林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

阳光,是无门镇村里的人最为渴望的东西。

段落和墨羽都没有想到,来得容易,去,竟然也是那么顺利,两个人一路说着,脚步极快。倒是墨香,亦步亦趋地跟随在后,仿佛满腹心思。

她的手指抚摸过每一棵树,似乎在和他们打招呼,也许是告别。

终于到了森林的尽头,依稀可以看见树叶之间的光斑。

再走几步,就可以回到色彩鲜活的世界里。

有些人,注定出不去。

墨香的脸色不再苍白,却比苍白更可怕。青色和红色交替,像有人用她的身体当作画布,随意挥毫。墨羽碰到她的手,冰冷,冰冷得可怕,炽热,炽热得可怕。

是嫁衣。

一善一恶两件衣服,在众人不觉时,悄悄渗入了墨香的身体。

看不见光,她离阳光只有几步之遥。

忽冷忽热的身体,墨羽不能靠近,段落也不能靠近。美丽而虚弱的女子,靠在一棵黑色的树上,笑得苦涩,笑得生动,笑得绝望。

喘息,破败的喘息。

墨香在墨羽他们眼前裂开。完美地分裂,像一只蝴蝶的羽化。

嫁衣从她的身体里钻出来,翅膀,在她背后翻腾。墨香不是蝴蝶,她比蝴蝶更美丽,更妖娆。

美丽,从来是短暂的。墨香就这样死了,在黑色森林的边缘,和嫁衣一起,化为齑粉。

恨,终于因着墨香的死而消匿。

风起,红色黑色的粉末,纷纷扬扬散在森林里,朝着无门镇的方向,膜拜。

她是墨羽的姐姐。墨羽知道自己有个姐姐是在一天之前。当时夭夭去给她找了件黑衣服,墨羽穿着不合身,就和墨香换了。

那件衣服是寿衣,夭夭早就说过了,穿上它的人,只有死。

所以墨香死了,墨羽再没有血脉相连的亲人。

那个女子终于没能见到阳光。

无门镇的人,无门镇的鬼,都不能见光。

段落陪墨羽去乔恩的住处,房东引他们到门口,一边敲门一边说:“这个男人,在外面上网时昏倒,被送进医院,今儿才脱离了危险期,出院回家。你们是他的朋友,怎么也不知道多过问他?”言语间甚是责备。

屋子里的人开门,衣衫不整,眼神茫然。一个空空如也的躯壳,表面上看起来只是还未睡醒的人,稀松平常。房东说了句“打扰了”就退出去,唯留下墨羽和段落二人在房中。

打开乌木盒子,一缕黑影钻进乔恩的脚心。

乔恩在床上安睡,醒来时,他会变成另外一个人。温柔的爱情的眼神。看见墨羽,有略略的羞涩。

段落带走了乌木盒子。传说能辟邪的东西,他要着其实也无用处,只是墨羽他们既然不想再回忆起无门镇,姑且就留在自己这里吧。

回到家里随手一丢,就不知道去向。

阳光总是最好的,落落地洒进屋子里。

午后的阳光适合睡眠。段落困乏,酸软,扑到床上就睡了。

醒来,已经满天灿烂的星斗。他趴在床上,身下压着报纸,被口水濡湿了大片。是睡前看了一半的那份。

晚报,5月2日的。

头条新闻的前序,黑色宋体:

5月1日晚是一对新人的洞房花烛之夜,但是在5月2日凌晨3点,新娘某某亲手杀死了新郎,且挖出了新郎的眼睛砍断了新郎的双手,新娘手段残忍至极,是仇杀?是情杀?还是……

段落看见这段话,突然瞪大了眼睛。

打开手机,5月2日。电脑也是这般显示。可是,他是见到这条新闻才去找南茵的,从他拿到善之嫁衣到现在至少已经过了两三个月,怎么会还是5月2日呢?

他去墨羽提到的那家婚纱摄影店,店主果然是个女子,短发,干练。在电脑前做照片。

“墨羽!”他叫了声。

“你是……”女子抬头看他,满脸迷惑,“对不起,先生,我们认识吗?”

段落愕然,的确是墨羽,显然不认得自己。

“这位先生要预订婚纱照吗?外景内景?”旁边的摄影师过来打圆场,高而帅气的小伙子,是国际上早有名气的乔恩。

“瑞,这位先生怕是认错人了。”墨羽笑着起身。

“你不是乔恩?”段落明明知道他不是,却仍旧不死心。

“乔恩?你是说Joe吧,那是大师级人物,怎么可能屈尊到这里来?”墨羽仍旧是笑,不过男朋友被人认错,她总是不开心的,“虽然瑞和Joe面容有些相似,先生也不该弄错呢。”

看见她挽着白瑞的手臂,十分亲昵的模样,段落终于死了心。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这个世界太过奇妙,不是他所能理解的。

的确,谁又可以说自己是真实存在的呢?

也许,你我都是别人的幻觉。

庄周梦蝶,幻觉而已。

〈完〉

第3卷

序曲

柳暝河桥,莺晴台苑,短策频惹春香。

当时夜泊,温柔便入深乡。

词韵窄,酒杯长。

翦蜡花、壶箭催忙。

共追游处,凌波翠陌,连棹横塘。

十年一梦凄凉,似西湖燕去,吴馆巢荒。

重来万感,依前唤酒银罂。

溪雨急,岸花狂。

趁残鸦、飞过苍茫。

故人楼上,凭谁指与,芳草斜阳。

这是吴文英的《夜合花》,她最喜欢的词,一边念着,眼睛里放出兴奋的红光。

她站在院子里,夜合花树已经打苞。坑还没有掩埋,露出土壤下白花花的尸体,铁青着脸,突出死不瞑目的眼睛。

她还有三天时间,她只需要再杀一个人,怨念升腾,祭祀成就,她的愿望得以实现。

日日夜夜,夫妻相看两不厌。

那个女人,嫉妒,抓狂。却只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1

她来到这个城市,奔赴她的爱情。

典型的文艺女子,婚礼过后,就张罗着要开一家陶艺店。青藤陶吧,DIY陶器,整洁宽敞的店铺,在草鞋湾这一片算得上数一数二。

是陈悦挑选的地方,辛然很中意。

房子本是两间,装修的时候把中间的墙推掉了,采用原始的泥土黄,土色土香。门前用长而直的竹子吊成半圆形屏风,缝隙中看见推门进来的顾客,撞击在一起丁丁当当,清脆悦耳。屋子后面有一方小院,红砖小路蜿蜒至墙根,两边种着时令蔬菜,墙角处一棵藤蔓纠葛的夜合花树,苏州城里独一无二的树。

按照辛然的意思,本是想搭个小阁楼,晚上可以住在这里,但陈悦不同意,谁愿意自己的新婚妻子天天住在外面呢?

于是作罢。

陈悦每天开车来接辛然回家,春天是七点,五月后就改为八点,从不晚到。

他们不知道,这边一锁上门,那边院子里就活了。夜合花的叶子慢慢闭合,像偷情的第三者拥抱在一起。瑟瑟索索。风里飘散着无法实现的山盟海誓。

晚八点到早八点不是人活动的时间。

是鬼的。

有死人就有鬼,有鬼就有死人。

辛然给姐姐辛和打电话:“这地方哪里都好,唯一不喜欢的就是街对面那家店,总觉得有些古怪。”

“怎么?”辛和正忙着给尸体化妆,漫不经心地问。她学法医,仵作是相关职业。

“是家卖蓝印花布衣服和手工艺品的店,店主人有几分姿色。我们刚来那天,她居然朝陈悦挤眉弄眼。”辛然在吃醋。

辛和莞尔,这么大人了,怎么还像小孩子似的。

手边的尸体送出去。正好抽空数落辛然两句:“想当初陈悦提前回国,你在国外,他要想找别的女人早就找了,哪还等到现在做给你看?”不等辛然说话,又急忙加了句,“就这样吧,我手边正忙,改天去看你。”

辛和不喜欢听人抱怨,因为她恋爱失败后开始奉行独身主义,从此成了闺中密友的垃圾桶,如今连自己妹妹都要找她,她的脑袋会炸掉。

打了个电话的间隙,转眼又有人推开门,新的尸体,同样是白布蒙着脑袋,瘦而小,应该是个女子。“辛姐,这尸体很奇怪呢。”送尸体的人表情古怪。

“有什么奇怪的,见过那么多死人,反而怕了不成?”辛和翻了翻白眼,揶揄道,顺手掀开白床单。

一具女尸,满头白发,直而长,垂至腰际。

皱纹,干瘪,皮肤凹陷下去,惨淡发白,骨骼纹络清晰,似乎没有血肉。

应该是年过九十的老人,萎顿收缩成这副模样。但她的皮肤,虽然皱痕迭起,但光滑细腻,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所独有的。

“怎么那么奇怪啊。”辛和转身准备化妆用具,一边嘀咕,其实在向送尸体进来的人提问,希望他能说出尸体的来历。

没人回答,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屋子里只有她一人。为了防止尸体变质,空调温度调得极低,风吹在身上冷嗖嗖的。大白天的日光灯,一切东西都亮得诡异。

辛和觉得脊背发凉,一回头就看见尸体瞪大的双眼。

被人挖去了眼珠子,空荡荡的,瞪着她,瞪着她。穿得好好的衣服胸口那片此时敞开,露出干巴巴的乳房,一朵巨大的花朵正在舒张。

花长在死者的胸口,没有藤茎,没有绿叶,只有一朵红花。花瓣如丝。

人养血,血养花。

花瓣比血还红,红得妖娆,红得发黑。尸体全身苍白,似乎所有的血都被那朵花抽干了。

辛和的眼光胶在那团殷红上,动弹不得。

电话铃又响了。辛和趁机逃出了房间。

“姐,死人了!”是辛言,电话里人声鼎沸,辛和只听到这一句,别的都听不清。不耐烦地挂断,调到静音,免得再受打搅。

“对面那女人死了,她门口围了好多人。那人果然诡异,死的时候胸口会开花。”这是辛言要告诉辛和的,但是电话被挂断了,再打,就无人接听。

辛和靠在门边,手机捏在手心,满是汗。刚才的尸体太可怕了,怎么会有那样一双眼睛,手怎么会伸出床单。她明明已经是个死人。虽然说在殡仪馆工作,多多少少总能听到些鬼故事,耳濡目染,日久也就当真,不再害怕。但是听别人的遭遇和自己遇见是两件事,感觉完全不同。

也许只是尸体送得匆忙,没有来及盖严密,而那老太太喜欢种花。辛和安慰自己,那种花序,应该是长在树上的,她还从未见过那么大的一朵,从人心口开出来。

她决定不再想,硬着头皮推开办公室的门。化完了妆就把它送走,她一眼都不想再看。

阳光炽热温暖,窗帘居然是拉开的,屋子里空无一人。

没有尸体,没有花,也没有鬼。

2

辛和惊魂未定,手机的蓝光在阳光后的阴影地里一闪一闪。

接听。是辛然。不说话,听筒边一片急促的喘息被电波稀释殆尽。彼端嘈杂,依稀可以听见陈悦的声音,素来镇定的陈悦,惊慌失措。

“辛和,你来一下。”陈悦抢过辛然的手机,说话时微微颤抖。

“呃?”辛和诧异,不安。

陈悦没有回答,跟旁边人说:“先把门关上。”

“怎么了?陈悦?说话啊。”辛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焦躁。

没有人回答,一道尖细的女声。手机啪地摔到地上。匆忙的脚步声。陈悦不住地安慰,辛然在他怀里挣扎,哭泣。

辛和赶去草鞋湾,原本从伞店弄一直走到尽头就到青藤陶吧,但她匆忙下车,岔进了与之平行的头山门路。传说这是去个古家堂庙的正道。弹石路面,石缝间生出细细的青苔,飘散着苏州古城独有的潮湿气儿。

古城没拆之前,这条路本是草鞋湾的大道,葑门城门口和葑门横街之间的捷径,热闹非凡,如今阡陌小巷,和伞店弄一样聚集了许多小本生意人。

正午,阳光刺眼,巷道被两边的建筑物遮挡,阴沉沉的。

蝉声不住地响,唤醒人心内的烦躁。

烦躁的心易生恐惧,易入邪魔。

巷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诡异。没有人,卷帘门紧闭,褪了色的封条斜斜挂在门框上。距离前一次来不过月余,难道,短短几天,所有的店铺都关门了么?如此小心翼翼,不约而同。

玻璃厚重,阳光无法穿透,屋子里黑黢黢的。货架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物品也摆放得十分齐整。没有蛛网,并无破败迹象,似乎只是临时关门。

每家每户的房檐上都高高挑起一盏漆黑的灯笼,黑得发蓝,上次来还没有见到。个个都陈旧,像垂暮的老人,从身边过去,就闻到棺材板的味道。

灯笼擦得很干净,没有浮灰,看来每天都有人使用。

每天都用,每天都擦。店面都关了,街上没有住户,那么,灯笼什么时候点燃,又是谁在擦?

静。

脚步声、呼吸声、心跳声。

原来一个人如果闭上嘴巴,甚至可以听见血液在血管里涌动。心脏一次挤压,海潮一样,汹涌澎湃。

如此孤独,只有辛和一个人,整个世界都已经死绝。

辛和是个仵作,每天都面对着尸体的呼吸。这个巷子里的死寂却是她从未遇见过的,比置身于太平间还要安静,还要恐惧。她后悔进到这里来。

头山门巷。一个令人想入非非的名字。

通往古家堂庙,堂庙在路的尽头。路的尽头分明是草鞋湾的正道,所谓堂庙在哪里?难道……某一个时刻,路没有尽头,二山门巷,三山门巷,一直走,一直走,再也回不来。

辛和没敢再想下去,不停地打陈悦的手机。无法接通。

死寂,空气里漂浮着一股暗香。

心跳,紧锣密鼓,像绷紧的弦,随时都可能断裂。

心弦断,生命就失去负载。断了线的风筝,有了自由,没有活路。

死人有自由,没有活路,那鬼呢?鬼有自由吗?半人半鬼的有自由吗?有活路吗?

身后的某扇窗户轻轻地打开,有东西从窗户的缝隙里探出来,盯着辛和的背影。

一个脑袋,头发蓬松、凌乱。

一双眼睛,眸子漆黑、乌亮。

一张嘴,嘴唇薄薄的,抿紧、张开。

嘴咧开一条缝,若有若无的叹息。

“仍旧是来了。”

“所有人都会来,所有人都逃不掉。”

不断地呢喃,声音那么轻,被风吹散。辛和听不见。听见了又如何,她已经来了,这是一条祭祖的路,来了,就回不去。

辛和的注意力被一枝鲜嫩招摇的花吸引了。

一枝花,从墙的另一端探过来,不是出墙的红杏,那是什么?

极力舒展的枝脉,优雅袅娜的碧叶,青绿色的花蕾外沿散散地张开几绺花序。红色,像血一样红色的液体,被根从泥土里吸收,传输到枝丫,传输到花蕾中的胚珠,撑破花的子房,从花芯最深处流淌出来!

沿着细细长长的花瓣,一点一点侵蚀,一点一点浸透,然后,在花瓣的顶端莞尔一笑,猛一沉身,再一弹,轻轻巧巧地落到辛和的眉心。

辛和的眼睛被天光灼得生疼,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一点殷红,是花汁,还是血?

源源不断地擦,源源不断地流。所有的纸巾都被浸透了。那液体,仍然从她右手的无名指尖涌出来。

辛和不知所措。

她仿佛听见笑声。若有若无的笑声。

似笑,似哭,似怒,似悲。

尖细的。

如针。

直直地刺进了她的双耳。在她的耳室里形成了有形有质的怨灵,恶毒地拨动着她的脑神经,一边发出尖细的笑声,刺得她全身止不住颤抖。

笑声在她耳朵里回荡。

她的耳膜在疼。

她的头在疼。

那怨灵钻进了她的头颅,在她脑子里乱撞!

怨灵越长越大。

辛和的脑袋也越撑越大。

辛和痛苦地按紧太阳穴,却一点也无法制止这种胀痛。胀痛,整个头颅,整个脑袋里都只有这一种感觉,无法思考,无法感知,无法表意。

突然,一切的胀痛感都消失了,头又恢复了以前的大小。

辛和抬起手抚摸自己的脸。

她知道为什么不再痛了。她的脸,血管,皮肤,都碎了。像摔在地上的薄胎瓷娃娃,碎裂开来。

血,再一次涌出来,浸润花瓣一样浸透了辛和的脸。怨灵,终于因她脸部的碎裂而得以释放,得以重生。

辛和的眼睛在离开眼眶的那一霎那,终于有机会看清它的脸。

那是一张漆黑的脸,没有光,也没有色彩,甚至看不见眉目和口鼻。

精致的外部轮廓昭示了它的性别。是女人。一个年轻的女人。白发,千丝万缕地铺张开来,纠缠在她的身后。

这样一张突然爆出的脸,蓦地张大在辛和的眼前,但是她无力尖叫。

辛和的血,顺着女人的白头发,慢慢地,慢慢地,流逝。

女人一直盯着辛和笑。怨极的眼睛凸出来,血丝红得发紫,和别的一些青碧色的血脉交织着,网住她扩张的眼白。

张开嘴,吐出细长的舌头。

不,不是舌头!

那东西是分叉的,仿佛活物一样卷住了辛和散飞出去的眼球。勾进嘴里,轻轻一咬,汁水横飞。女人露出享受一般的神情。

人如蛇,舌如信。毒涎散了漫天。

辛和作呕。她的五官已经碎裂,唯一能支配的,只有嘴。可惜,就当她“啊”地一声叫出来的时候,柔软的嘴唇和舌齿,霎那间化成齑粉,散到风里。

辛和以为自己就要死掉了。睁开眼睛却看见陈悦。

3

手机又在震动,蓝光在阳光后的阴影地里一闪一闪。

接听。是辛然。不说话,听筒边一片急促的喘息被电波稀释殆尽。彼端嘈杂,依稀可以听见陈悦的声音,素来镇定的陈悦,惊慌失措。

“辛和,快来!”陈悦抢过辛然的手机,说话时微微颤抖。

“呃?”辛和诧异,不安。

陈悦没有回答,跟旁边人说:“把门关上!”

“怎么了?陈悦?”辛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焦躁。

没有人回答,一道尖刻的女声,似乎是辛然。手机啪地摔到地上。匆忙的脚步声。陈悦不住地安慰,女人在他怀里挣扎,哭泣。

辛和赶去草鞋湾,原本下一个路口下车直走就到青藤陶吧,但车下了桥,忽见一女子披头散发地冲出来。

“然然!”辛和一眼就认出,大惊失色,“停车,快停车!”

司机急刹车,不明所以。

仍旧撞到人,长发女子狠狠地飞了出去。半空中回头,诡媚地一笑。

辛和跳下车,向前狂奔。

前面道路平坦,哪有什么女人?

车子发动,司机觉得这女人不正常,钱也不收,一溜烟开走了。

辛和无奈,虽然穿的是平底鞋,但是要跑过去,总还有一段距离。

这里离后院有条捷径,走过,但不很熟。

辛和跑进去。

小路,弹石路面,石缝间生出细细的青苔,飘散着苏州古城独有的潮湿气儿。

古城没拆之前,传说这路是通往辛家堂庙的正道,如今庙早已毁得砖瓦全无,路也被拦腰切断,路走到头,反倒成了青藤陶吧的后墙。阡陌小巷,聚集了许多小本生意人。

正午,阳光刺眼,巷道被两边的建筑物遮挡,阴沉沉的。

蝉声不住地响,唤醒人心内的烦躁。

烦躁易生恐惧,易入邪魔。

巷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诡异。没有人,卷帘门紧闭,褪了色的封条斜斜挂在门框上。距离前一次来不过月余,难道,短短几天,所有的店铺都关门了么?如此小心翼翼,不约而同。

玻璃厚重,阳光无法穿透,屋子里黑黢黢的。货架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物品也摆放得十分齐整。没有蛛网,并无破败迹象,似乎只是临时关门。

每家每户的房檐上都高高挑起一盏漆黑的灯笼,黑得发蓝,上次来还没有见到。个个都陈旧,像垂暮的老人,从身边过去,就闻到棺材板的味道。

灯笼擦得很干净,没有浮灰,看来每天都有人使用。

店面都关了,街上没有住户,那么,是谁在用灯笼,是谁在擦灯笼?

辛和心里隐隐不安。

静。

脚步声、呼吸声、心跳声。

原来一个人如果闭上嘴巴,甚至可以听见血液在血管里涌动。心脏一次挤压,海潮一样,汹涌澎湃。

如此孤独,只有辛和一个人,整个世界都已经死绝。

辛和是个仵作,每天都面对着尸体的呼吸。这个巷子里的死寂却是她从未遇见过的,比置身于太平间还要安静,还要恐惧。她后悔进到这里来。

世上没有后悔药。

她已经站在这里。辛家的路,祭祖的路,来得,去不得。

辛和不停地拨打陈悦的手机。无法接通。

死寂,空气里漂浮着一股暗香。

心跳,紧锣密鼓,像绷紧的弦,随时都可能断裂。

心弦断,生命就失去负载。断了线的风筝,有了自由,没有活路。

死人有自由,没有活路,那鬼呢?鬼有自由吗?半人半鬼的有自由吗?

身后的某扇窗户轻轻地打开,有东西从窗户的缝隙里探出来,盯着辛和的背影。

一个脑袋,头发蓬松、凌乱。

一双眼睛,眸子漆黑、乌亮。

一张嘴,嘴唇薄薄的,抿紧、张开。

嘴咧开一条缝,若有若无的叹息。

“仍旧是来了。”

“所有人都会来,所有人都逃不掉。”

不断地呢喃,声音那么轻,被风吹散。辛和听不见。不该听见的,当然听不见。

辛和的注意力在一朵花上,红花,鲜嫩招摇。从墙的另一端探过来。

不是出墙的红杏。

红杏固然红,却绝无这般瑰美,惊心动魄。

这花,和女尸胸前的那一枝像极,似曾相识。

是什么呢?

夜合花。

辛和终于想起来了,这么红的夜合花,苏州城里只此一棵,种在青藤陶吧的后院里。

已经到了目的地,辛和舒了口气。

可是心,为什么如此不安,忐忑,惶然?

恐惧,是有原因的。

恐惧,因为离死不远。

花,极力舒展的枝脉,优雅袅娜的碧叶,青绿色的花蕾外沿散散地张开几绺花序。红色,像血一样红色的液体,被根从泥土里吸收,传输到枝丫,传输到花蕾中的胚珠,撑破花的子房,从花芯最深处流淌出来!

沿着细细长长的花瓣,一点一点侵蚀,一点一点浸透,然后,在花瓣的顶端莞尔一笑,猛一沉身,再一弹,轻轻巧巧地落到辛和的眉心。

辛和的眼睛被天光灼得生疼,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一点殷红,是花汁,还是血?

源源不断地擦,源源不断地流。所有的纸巾都被浸透了。那液体,仍然从她右手的无名指尖涌出来。

辛和不知所措。

她仿佛听见笑声。若有若无的笑声。

似笑,似哭,似怒,似悲。

尖细的。

如针。

直直地刺进了她的双耳。在她的耳室里形成了有形有质的怨灵,恶毒地拨动着她的脑神经,一边发出尖细的笑声,刺得她全身止不住颤抖。

笑声在她耳朵里回荡。

她的耳膜在疼。

她的头在疼。

那怨灵钻进了她的头颅,在她脑子里乱撞!

怨灵越长越大。

辛和的脑袋也越撑越大。

辛和痛苦地按紧太阳穴,却无法制止这种胀痛。胀痛,整个头颅,唯一的感觉,无法思考,无法感知,无法表意。

突然,一切的痛都消失了,头又恢复了以前的大小。

结束了吗?

辛和抬起手抚摸自己的脸。

她知道为什么不再痛了。她的脸,血管,皮肤,都碎了。像摔在地上的薄胎瓷娃娃,碎裂开来。

血涌出,浸润花瓣一样浸透了辛和的脸。怨灵,终于因她脸部的碎裂而得以释放,得以重生。

辛和的眼睛在离开眼眶的那一霎那,终于有机会看清它的脸。

那是一张漆黑的脸,没有光,也没有色彩,甚至看不见眉目和口鼻。

精致的外部轮廓昭示了它的性别。是女人。一个年轻的女人。白发,千丝万缕地铺张开来,纠缠在她的身后。

这样一张突然爆出的脸,蓦地张大在辛和的眼前,但是她无力尖叫。

辛和的血,顺着女人的白头发,慢慢地,慢慢地,流逝。

女人盯着辛和笑。怨极的眼睛凸出来,血丝红得发紫,和别的一些青碧色的血脉交织着,网住她扩张的眼白。

张开嘴,吐出细长的舌头。

不,不是舌头!

那东西是分叉的,仿佛活物一样卷住了辛和散飞出去的眼球。勾进嘴里,轻轻一咬,汁水横飞。女人露出享受一般的神情。

人如蛇,舌如信。毒涎散了漫天。

辛和作呕。她的五官已经碎裂,唯一能支配的,只有嘴。可惜,就当她“啊”地一声叫出来的时候,柔软的嘴唇和舌齿,霎那间化成齑粉,散到风里。

辛和以为自己就要死掉了。睁开眼睛却看见陈悦。

4

辛然没有想到会见到死人,更没有想到这人死得如此恐怖。

她尖叫,挣扎,头撞到墙上,昏了过去。

昏过去,会错过很多东西。

昏过去,会得到很多东西。

她开始做梦,梦里是一出戏。

一出戏,上演在一个十字道路的村落。近乎荒凉的村子,戏班子一来,人就像从地下冒出来一样聚拢在一起。

戏目内容不明。简搭的戏台,容貌端正的戏子,一群起哄看戏的人。

台上的主角儿,婀娜的身形隐在宽大的戏袍里,娇羞容颜,唱腔咿咿呀呀铿锵,是天生的一副好嗓子。

一曲唱罢退至一旁,台下的人鼓掌叫好,起哄道:“压海棠,再来一段!”那戏子嫣然一笑,水一样玲珑剔透的眉目往台下一瞄,低头退到后台去了。

辛然挤在人群里。这个陌生的地方,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古怪。像从泥土里爬出来的死人。热闹,冰冷的热闹,明明围在自己身周,声音却仿佛从遥远的山那边传过来,悠悠的带着回音。

一曲新戏,新角儿,不是压海棠。辛然有些失望,她还没看清那女子的模样。

其他人更失望,在他们眼里,只有压海棠的戏才可以称之为戏。

戏台右侧的一个望族的老爷起身往后台去了,一旁的女人眉间满是恨,一只手捂在心口,似乎很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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