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边,同样是大摆的戏座,梨花椅子,家丁们手里掌的风灯上,齐刷刷一个“辛”字,龙飞凤舞。
是本家?辛然不由觉得亲切。走近,一群人在闲聊。
“这么好看的戏,夫人没来真是可惜了。”
“她没来岂不是好?省得咱们连戏都看不安稳。”
有人惋惜,亦有人不屑。只是一个家丁,怎么敢说这样犯上的话?难道他不是辛家人?
家丁是辛家的家丁,夫人是别姓的夫人。
古家人,是村人的噩梦,即使从不被他们善待,仍旧敢怒不敢言。从那家丁说出了别人心头的东西,所有人都看向他却不阻止就可看出。
“你们在这嚼舌根子,都小心些,若是让老爷听见,百个耳朵都不够割!”旁边的小丫鬟瞄了他们一眼,立刻一片安静。
辛老爷其实什么都听见了,却装着没听到,由着他们议论。男人最可怜的不在于娶了个母老虎回家,而是这母老虎比他更强悍,更有能耐。这些下人们本来就发泄了他心里的恨。辛老爷抿了口茶,眼睛盯着戏台,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扣在桌子上,敲击着节拍,显然心不在焉。
有女子娉婷而来。下人们恭恭敬敬地让出一条道。
梨花椅子上的人回身,笑问她:“可打探出来什么结果没?”这个被称为老爷的男人,也不过刚过而立,想是上头死得早,才轮到他。
那女子盯着他看了半天,方把手里的帕子一甩,羞恼地坐在茶座后边的凳子上,一边拔下发簪丢在桌子上,一头拱进辛老爷怀里:“表哥,这簪子是你的了!瞧你一双眼睛多毒,那‘压海棠’可不就是齐家当年的丫头梨花?”
辛老爷大笑,把女子簪子插回去:“你要再输一次,可就得入我家门了!”
那女子一骨碌坐起来,瞪着他:“你疯了吗?正室上摆着个母老虎在那儿,平日里见到已经咬牙切齿的,倘若真被你收了当侧室,还不得被她折磨死?”
辛老爷仍是笑,靠近她低声说了句什么。
女子显是一惊,眼睛却兴奋得发亮,嘴唇蠕动,仿佛颇有疑虑。
男人脸上的笑容突然降温,冰冷冰冷的,手下毫不留情地做了个手势。他的手势隐藏在桌下,是“杀”。
这个歹毒的男人,在预谋杀死他的妻子。
可惜,母老虎通常都比她男人长命。
风雨来得突然,霎那间风云突变,天色黑压压直逼下来。
人群慌慌张张地离开戏场,四下散开。
很奇怪,四散的人群并不各自回家,而是都往村北跑。辛然被夹在仓皇而逃的家丁里,也向村子北面跑去。
风,从四面八方刮过来。
豆大的雨,从人们头顶上刮过。
狂风,飞沙走石。
衣服没有湿,身体已经被石子砸得青紫。戏台子被风拆散,大块的木头顺风朝人群砸过去。
一声惨呼,跑得最慢的那个人硬生生被木条边缘削去了半张脸。
风,更大。
人群逃得更快。辛然跑得慢,被挤到后面。
眼看她就要被木头压死,身后突然响起细密窸窣的声音,仿佛蚂蚁啃噬残物。噼啪一声响,几十块巨大的木头同时裂成碎屑,四散飞了出去。
回头,就看见了一个女人。
在空中飞着的女人。
仿佛能够驭风的女人。
千丈白发,粗制的麻布裙子兜着雨水,裙摆上沾满死人斑驳的血渍和脑浆。
辛然没有看到她的脸,女人从她头顶上一掠而过。
雨水,没头没脑洒了她一身,头顶上仿佛天压下来,黑漆漆的,令人窒息。
连续的几声惨呼。
辛然听得真切,是辛老爷和那年轻女子发出的。
辛老爷撕裂了扭曲了的男声,极度恐惧地高喊道:“冰冰!”
冰冰。
就两个字。
两个字后,一切停寂。
一团优美的血花在不远处飞溅开来,惨白的脑浆喷了女人一身。女人哈哈大笑,手心里不知道什么东西往身后一甩。
四颗圆溜溜的,被压碎了的眼珠子,飞到辛然面前,“怦”,炸开,漆黑的瞳孔在辛然眼前碎裂。辛然不自觉地用手挡了一下。
眼睛闭上,再睁开。
闭上,再睁开,一片晃眼的亮光。
阴天傍晚的天光,白得发亮。宁静的屋子,窗外是宁静的小院,红砖砌成的小路直通墙根,路两边盛开着青辣椒的白花,小小的,星星一样闪着光。墙角一棵夜合花树此刻正开始打苞,红艳艳的。一切都那么美好。
生命如此美好,梦境却如此绝望。
墙外传来两个人说话的声音。这两人辛然无疑都认识,而且很熟悉。她并不在墙边,却能清楚地听见他们的对话,甚至能看见他们的动作。
那男的问:“到家门口了怎么不过去,在这里发什么呆?”揶揄的表情,还伸出手指刮了一下女人的鼻子,“难道迷路了不成?”
女人像是被吓到了,退后一步,避开男人的手,又止不住抚摸男人的脸颊,眼睛里止不住的感激。
辛然躺在床上,眼睛里几乎喷出火来。
女人,看见自己的丈夫和别的女人勾肩搭背,心里当然不舒服。何况这女人是自己的亲姐姐,更何况他们的相识更在自己与丈夫相识之先。
辛然的心几乎被妒火烧焦。
可惜辛和不知道,她只有满心的感激。
感激,因为陈悦的脸在她的手心,温和的,恍如隔世的触觉。
她按了按太阳穴,头已经不疼了。她仍旧站在陶吧后的巷道里,他也在。这是他们初次见面的地方。
时光流转间,又回到原点。只是,他已经是辛然的丈夫,她却是辛然的姐姐。
“刚才怎么了?”辛和缩回手。
没有人知道辛和刚才经历过什么,她问的是再早以前的事,陈悦电话无法接通时陶吧里发生了什么。
“街对面死了个女人,心口开出一朵碗口大的红花。”
“心口开花的女人?”不会吧,那么凑巧。辛和一下子就想到工作室里那具诡异的尸体,难道,它们之间存在着某种隐秘的怜惜?
“辛然怎么了?”
“估计被吓到了,神智不清不楚,刚才撞破了头,又注射了镇定剂,现在正睡着。”陈悦说。
辛和其实很清楚辛然不可能胆小到被一具尸体吓得抓狂,但是,若是早上那样的尸体,则说不定。
“走吧。”陈悦的手不知何时搭在辛和的肩膀上,也许有意,也许无意。
背影,落在头山门巷细细长长的巷道里,像朋友,像兄妹,更像情侣。
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女孩追着他们的影子跑。
声音太轻,没人听见。
没人听见,有人看见。
刚才辛和眼里明明盛开的花朵,此时却都含苞欲放。一双细细白白的手,隐藏在丰茂的树叶后面,搭在红花欲开的墙头。一双眼睛从镂空的墙头探出来,盯着辛和和陈悦的背影,怒火中烧。
突然,它看见了小女孩,瑟缩了一下,往叶子密集处躲了躲。
小女孩似乎知道她在,停下来,走到墙边。
墙后的影子不敢动,眼神密切关注女孩的动向,小女孩却不见了。
“你在这里。”一个清澈可人的声音。
那影子抬头,衣衫褴褛的女孩子赫然坐在墙头,盯着她,一字一句说:“当初是你不听劝,才变成如今这副模样,怨不得别人。所以,你不能伤害他们,这样只能让包括你在内,所有人都万劫不复。”
万劫不复。这四个字带着回音,霹雳一样炸开在那影子的脑海里。影子颓然滑倒,像蛇一样游走了。
5
尸体已经被移走,街面上留下一个隐隐绰绰的轮廓。
死了人,街道上很安静。来来往往的人们面无表情地路过那个轮廓,心照不宣地看一眼,避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触碰。
“晦气。”扫垃圾的人嘟囔道,大扫帚横着街滑过,于是,轮廓被灰带走了,记忆被时间带走了,一个人的生命,凭空之间就被人遗忘。
只有她曾经营的药店,店门锁着,门上被店主亲自贴了封条。崭新地贴上去,一忽儿就变得暗旧,在风里哗哗地卷起边。
一个老头站在门口,一看,再看,眼神异常灰暗。
“小沁啊。”他在思念他的女儿,呆滞的目光盯着父女二人来来去去不知走了多少回的路面,眼神飘忽。
“可惜你不是小沁。不是她,只能死。”
陶吧,陈悦二人推开门,窗边是一张矮矮的桌子,桌面很宽,躺三五个人上去都绰绰有余。辛然就半躺在最里面,靠着窗户发呆。
她是嫉妒心颇重的女人,其实恨极了辛和,但是一听到她的声音,所有的恨都消失了,只有惧怕,只有一颗在惧怕中强烈得想要寻求温暖的心。
男女之间的事毕竟比不过血肉情深,这个道理很多人都不明白,才有了那么多的情杀仇杀。可是辛然明白,从小失去父母,与姐姐相依为命,很多事情她都比别人明白得多。
所以,当竹帘子被拂得叮当作响时,辛然转过头,叫了声:“姐。”向辛和伸出手。
“醒了?”辛和握著她的手。
辛然点头:“那个女人死了。”她说,声音凄然,脸色发白,两只眼睛深深地凹陷进去,比起前几天见,不知道废暗多少,看起来甚至比辛和还老上十岁。
“死了岂不更好,你不正在吃她的醋。”辛和强笑着抚摸妹妹的脸。现在并不是说笑话的时候,却只有这样才可以把话题变得轻松。
“不,姐姐,我并不想让她死。”辛然死死抓住辛和的手,颤抖着说,“她死得好可怕,好可怕!”
“没事,没事,已经死了。”搂在怀里安慰,却无语。
那女人到底是是谁?为什么会死得这么诡异?她与工作室的尸体又有什么关系?这是辛和心里的结,显然,现在不是提问的时候。
这样的结,无人能解。
辛然在她怀里喘息,半晌没有说话,突然抬头向陈悦发问。
所有人都被她吓了一跳,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激动,只为问一个全不相关的问题。陈悦更是惊异,那天的事情他几乎都忘记了,让他如何回答。
他想了很久,很久,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那天她只是向我使眼色,让我不要租这房子。你不听也就罢了,怎么会认为我们是在眉目传情呢?真是太多心了。”
“不要租这间房子。”辛然重复了一遍,一下子跌坐在桌子上,“为什么又有人让我们别租这间房子呢?”
“这房子难道有什么古怪?”辛和问陈悦。
陈悦皱着眉头,没说话。
“我到草鞋湾的当天,主道和三条支路都走遍了,却只见到三个人。一个小乞丐和永安堂的父女二人。而在那女人向陈悦使眼色之前,小乞丐已经提醒过我,不要租院子里种有夜合花的房子。”
辛然是在院后的小巷里遇见小乞丐的。当时她和陈悦赌气,一个人穿着高跟鞋钻进了这条昏暗冗长的巷道。如辛和所见,巷子里也是空无一人。正在她被潋滟红花弄得神智发狂时,一个小小的手拽了拽她的衣服,叫道:“然姐姐。”
不知道从何处来的小乞丐,不知道从何处得知她的名字,六岁左右的小孩子神色比六十岁的老人还老成,还沧桑。他的手触摸到辛然的衣角时,一股暖意升起,辛然就不再抓狂。他认真地仰着头,清澈而透明,像女孩子的声音:“姐姐,你不要租那间门面房好不好?”
辛然不明所以。
于是小乞丐疯了。
他抓住头发,一边扯一边拼命地摇头:“然姐姐,你居然不知道那个院子里种了夜合花树的房子吗?然姐姐,对不起,我害了你!”
他这样喊着,巷子里突然起了风,古怪的风,夹杂着腥味,妖孽一样穿过他们身旁,在空气中哈哈大笑。
“他……他居然已经到了?”小乞丐惊恐地后退,嘴里诺诺不停地说着,一边用手捂住脸,拼命地摇头,泪水洒得到处都是:“然姐姐,我害了你,姐姐,夭夭不是故意的,姐姐你要原谅我……啊……”一声尖叫,小乞丐消失了踪影。
辛然坐在地上,半晌没有回过神。
又过了一会,陈悦到了。也就是说,陈悦没有见到小乞丐,他见到的是街对面药店主人的女儿。
草鞋湾里所有巷道都空落落的,没有人迹。
陈悦二人转过街角的时候,街对面的女人刚好推开窗。她在二楼窗边,小心翼翼地叫住他们。
两人抬起头。
那女子不敢说话,只能挤眉弄眼地示意让他们别进对面的房子。陈悦先明白,点了点头。辛然却不知道她什么意思。
辛然不喜欢她对自己的丈夫使眼色,穿着旗袍难道就比别人婀娜多姿了吗?她没有理她,挽了陈悦,去敲陈悦提过很多次的铺面的窗户。
一转身就被吓到,药店的店主,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佝偻着背站在屋檐下,问他们:“你们想租房子吗?”他摸出钥匙开门。
这个男人,年龄并不很老,但是腰背已经挺不直,头发多半花白,看着比实际上老了一倍还多,走路的时候一直咳嗽,似乎要把心肺都咳出来。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刚才他们到这里时他还不在,一回头就站在那里,那么自然,仿佛一直都在等待,等待他们来租这套门面房。
辛然不喜欢这个人,他让她觉得诡异,身体孱弱,目光却十分犀利。被他一看,从头到脚都是冷的,仿佛大雪天被冰水浇了满头。心脏在颤抖,她浑身血脉在这目光下突突跳动。
但是她喜欢这套房子,从第一眼看见就喜欢上,十分中意。她顾不得别的,门一开就匆忙闯进去。
陈悦进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街对面那扇窗。窗早已经关严,女人也已经缩回屋里。
上帝关上了一扇门,必定会再打开一扇窗。
但是,如果连窗子都关上了呢?是不是,就再没有路,可以通往天堂?
没有路去天堂,只能下地狱。
6
陈悦他们租下了这套门面,和药店隔街相望。
穿旗袍的女人仍旧每天都开门做生意,站在高高的黑漆柜台后卖药,日渐苍白,日渐消瘦。她倚靠在门边上,看着街道上热热闹闹的人群,眼睛里生出绝望的表情。
三天前,药店暂停营业。
店主说,女儿病了。他在给女儿治病。
病死都不去医院,老中医都是这样的倔脾气。
他的脾气害死了一条命。
陈悦偶尔发现,对面二楼,那天女子探身的那扇窗户,紧闭的缝隙里渗出深黑色毒血一样的东西。
也许是药汁吧,终要都是极难吃的,偷偷倒掉不喝,也是常情。
无人在意。
不想今天上午,女人的尸体好像从地低下生出来一样,竟然躺在大街上。
老人跪在她身旁,两眼发直。
“都瘦成这样了,你还乱跑。”他说。
尸体的确很瘦,趴着,皮肤紧贴着骨骼脉络。干瘪,似乎被什么东西抽干。
久病的人都是这样没有血气,即使中药调养也无效。
尸体扑在地上,手臂伸长,指着青藤陶吧。仿佛正向这边奔来,不小心绊倒,就此寂然。
因这个动作,陈悦差点被怀疑成凶手,经药店主人极力作证才脱离干系。
这一切本没有什么,诡异的是,尸体翻过身,一双空荡荡的眼眶,棉布旗袍深深凹陷下去,揭开衣服,心口上一个巨大的花骨朵,在围观的众人面前,丝丝缕缕展开一朵绝美妖艳的花。
“这是什么?”好事者问。
“是病魇。”店主似乎受了惊,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扑通跪倒在陈悦面前,“对不起,对不起。”他长跪不起。
“为什么要向你道歉?”辛和问。
“因为……”陈悦脸色古怪。
“因为那女子既指向这里,这屋子里的人,都活不成。”
辛和的脸色变得发白,恐惧,攥住她的心口。她有一种奇妙的感觉,这个女人,很早以前就已经死去。从陈悦他们租房子那日起,花的种子就被种在心里。每一分,每一秒,吸取养分,耗干寄主的心血。
三天前,女人完全死绝。
三天后,她的尸体开始腐烂。
多余的废物化作黑色令人作呕的液体,从创口中排泄出去。她像一具浸泡在沼泽里的鞣尸,全身蜡染,不受侵蚀,只有一双脆弱的眼睛,被液体腐蚀殆尽。
黑水如墨汁,一直流,一直流,渗透落地窗子木质的窗缝,洇到外面。
也许这具尸体就是她在工作间里看见的那一具,但她被发现躺在大街上的时候,自己却刚走到走廊上,为什么会这样?而且,她为什么要让他们三个人都看见呢?她的动作也许不仅仅如陈悦所说的那么简单,可是,又有什么其他的寓意呢?
所有的人都在思考这个问题,陶吧里没有人说话,屋子里黑漆漆的,从外面看,像个荒宅。
“住手!”一个尖细的童声大喊
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太阳落山再晚,七点半之后,外面也是一片阴黑。
黑漆漆的门口,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推开门,站在竹质门帘后面。依稀是个女孩子,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表情很严肃。
她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夭夭?辛和和陈悦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辛然提到的小女孩。
他们还没有叫出来,辛然已经用手捂住了头:“你来做什么?你来做什么?”撕裂,疯癫,厉鬼一样的声音,一点都不像她平日里的安静文雅。
也许还是她。
也许已经不是她。
只要有恶,人就成魔,变成魔的寄主。但是,辛然的恶是什么?她只是个喜欢做陶艺的女子啊。
但是,一切都由不得她,谁说了都不算。
人,只能隔着血肉看人。鬼,直接穿透灵魂看人。
所以,鬼永远比人更容易看清人心善恶。
所以,鬼永远比人更加孤苦凄凉。
小乞丐没有回答辛然的话,盯着她,掀开门帘走进来,一步步逼近。
辛然往后退,突然伸出尖利的手指扣住辛和的脖子:“你别过来,你别过来!”
辛和震惊了,陈悦也震惊了,小乞丐停下脚步。
她瞳孔紧缩,艰难地呼吸,小拳头捏得死紧,是紧张,还是害怕?
那两个人都没有回头,如果回头,他们就可以看见小乞丐夭夭眼里所看见的那一幕。一张因惊恐而极扭曲的脸,眉心一点殷红如花。
辛然平素喜欢用指甲在软陶上钩画,所以指甲很长,掐在辛和的颈动脉上,像刀子一样锋利。没有人敢动,辛和不敢,陈悦不敢,夭夭也不敢。
只一瞬间,快得连眨眼睛都来不及。
辛然的指甲插进辛和的眼眶,硬生生挖出了她的眼睛。
血,还没有来及喷出来,夭夭已经扑上去。
辛然迅速后退,闯破玻璃,直飞向夜合花树。她的下半身像蛇一样扭曲着,在树枝上一钩一带,就盘踞到树冠上,大笑,似乎和花树融为一体。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来不及反应。
屋外一片漆黑,隔墙,头山门巷的灯笼一个个点燃,夜合花的叶子已经合拢,花朵张开,发出女人一样癫狂的笑声。
八点,马上就到八点。
寒山寺的钟声已经敲响。
本来,寒山寺在古城之西,这里是古城之东,绝不可能听见钟声的。但此时不知什么原因,不但能听见,还万分清晰。
一下,两下,像灵魂逝去的脚步,踏在心头,惊悚。
夭夭回头,尖叫道:“快,离开这里,离开草鞋湾。”
几乎立刻,陈悦背起辛和纵身窜出。
血,从辛和眼眶里喷薄而出,溅了他一身。背上,大片殷红的潮湿。
顾不上了,只能跑,只能跑。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跑,但是他很听话,听夭夭的话,所以,他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两腿发酸,发软,麻木,没有直觉,但他终于在八点的最后一声钟响时踏上了葑门桥。
奈何桥上回头,人生如云烟。
葑门桥上回头,却只有漆黑的雾气,跳舞的无涯草,一大片漆黑的森林,比墨汁还黑,比夜色还可怕。
没有路,陈悦不知道自己从哪里跑出来的。
重叠在草鞋湾的另一个世界,终于在这一刻显露原型。
陈悦看不到,他的眼前一片漆黑。
辛和看不到,她被挖去了双眼,痛得失去知觉。
能看到的,只有夭夭,只有辛然。她们还留在陶吧里,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有些东西,不宜知道得太多。在这个黑色森林里,这两个知道太多的人,是生,还是死?
陈悦没时间再想,他已经不能再耽搁,必须立刻把辛和送进医院里。
止血,止痛,还有心上的伤。
7
这是他们的故事,这些故事不足为外人道。
他喜欢这个女人,比喜欢辛然还要喜欢,或者,他可以称这份感情为,爱。
当年是他们相识在先,他们本都是玩文字游戏的人。写文章是极苦的谋生手段,出路是陈悦给她的,陈悦提议辛和去学医。
陈悦说:“胡笳,我看你是个随性的女子,不适合呆在阳光下,不如,去学法医吧。”
胡笳,是辛和的网名。一种西域的乐器,声音恢弘低靡,让人生出天地同悲的幻觉。
“我本飘零人,生当遇君时;虽是多艰难,未悔栖高枝;陌上人如玉,关山雁成双;沉吟飞回处,行藏君可知?君知我不知,听遍胡笳十八拍。
阳关三叠雪,冷香寂寞开;高山负崔巍,落霞流水来;赵瑟凤凰柱,楚琴鸳鸯弦;问月胡不归,相逢是何年?何年君携手,二十三弦不复哀。”
这是陈悦送给辛和的词。格律在诗歌史上殊无前例。辛和横批二字——“乱弹”。
“可不就是乱弹么!”陈悦在电话那头笑,“胡笳,我愿和你携手听曲。”
辛和听见,脸色变得苍白。她深知自己和陈悦的差距。陈悦在大洋彼岸读书,善作诗填词,在网络中小有名气,多次拒绝编辑的邀约。辛和知道,他自视甚高,目无他人。怎么会看上自己。
她哂笑,陈悦已经开始吹箫。一曲迷迭,辛和抱着电话哭泣。因为距离遥远,信号十分微弱,话筒里尽是音波,沙沙地响。
陈悦听不清辛和的声音,只能诚惶诚恐地握着听筒,一直握着,一夜未眠。
辛和的心一直在踟蹰,一直在犹豫。
人家陈悦是什么出生,自己又是什么出生,怎么可能在一起呢?她久久没有说话,之后再在网上见到,都留意避开。
而在陈悦心中,亦有类似的顾虑,因此再往后,原本情深意浓的两个人,终究是形同陌路。
陈悦在这次的感情中倍受打击,折了箫,不再写词,埋头入了自己的学业。数年苦读,人越发沉默,而辛和,终于成为仵作,在没有阳光的房间里发霉。
命运之所以伤人,因为它总是给人最为刺痛的安排。
钟爱陶艺的辛然飘洋过海去进修,在机场与前往接朋友的陈悦擦肩而过。那一瞬间,陈悦以为自己看见了辛和。
一切看似阴错阳差,其实一切都早已经注定。
交往。深入。然后成婚。
红色请柬上黑字的名字,陌生而熟悉,越发遥远。是那个曾经心动的人吗?辛和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很疲倦,很累,她想要休息一下。
她去参加了婚礼,在婚礼上相视一笑。当时的辛和比机场见到要消瘦许多,高挽起头发,神情冷漠疏离。
三个彼此相爱的人,辛和独自承担所有的苦楚。
幸福往往就是这么简单,只要有一人舍得,就有万人幸福。
可惜,这世界上有多少人肯轻易舍去?
可惜,命运周转中又怎么会容得你幸福?
于是,辛然疯了,辛和的眼睛瞎了,一条白花花的纱布,阻隔了光明与黑暗。
陈悦呆在床边,床上的女子痴痴地坐在那里。
为什么,她会突然动手,为什么,她会不择手段?
从见到那具女尸开始,不,从辛然嫁给陈悦,他们租下青藤陶吧开始,一切都脱离了正轨,世界仿佛都被颠覆了。
难道,与那院落有关?
难道,与永安堂有关?
永安,永安,难道真的能够永保平安吗?
辛和真想找到那个姓饶的老头问个明白,但她现在,什么都看不见。
她无知,陈悦亦无知。
这个世界上,无知的人总是多于有知的人。
问题越来越多,纠缠在一起,理不清头绪,她的眼睛药性已过,火辣辣地疼。
眼睛疼,心,更疼。
青藤陶吧,一切都变了样。
门头上的牌匾不见了,房子变得古老,木门两边凸出阳刻的一幅石刻对联:“家住阴阳地,门迎骷髅池。”
字的边角有磨损,显然有好些年月。
这样一个新生的街道,怎么会出现这么古老的石刻呢?
没有人能回答。院子里的夜合花,慢慢地,舒张开血脉一般柔软的花瓣。屋外,漆黑的夜色,荒草从石板缝隙中飞快地生出来。
所有的房子都不见了,陶吧矗立在荒野中,变成一座孤宅。周围荒芜,是大片坟冢。死去的魂灵,在坟墓中哭泣。
枯黄,委顿,一片苍凉。
一条不知从何处延伸过来的小路,一点殷红如血的光,红灯笼慢慢靠近。提灯笼的是个苍老的女人,脸上没有皱纹,但白发如雪,已经到了被人称为婆婆的年龄。
长发,与荒草纠缠在一起,披散着,神魂鬼舞。
黑衣,长长的衣裾拖在身后,摩挲着,哗哗作响,繁复杂乱。
女人在陶吧门口停下,踮起脚,把灯笼挂在门楣上。
鲜血养成的红灯笼在风里招摇,一抹暗哑的血光。
忽然,灯笼灭了。
灯笼灭了,有人死了。
夜晚的陶吧已经不是白天的陶吧,这间屋子里会住上一些什么人?又有谁会死去?
夜里的人不会留到天明,那么,如果白天的人留到晚上,会是生,还是死?
没有人可以解答。
整个草鞋湾都在变,东南西北方向也在变,变成一个村子,古老而陌生的村子,行走着一些脸色惨白、体温冰冷的人。
村口在西面,一块巨大的石匾,其后高高旧旧的门栏,雕梁画栋,两边飞起的檐角挂着如棉絮一样的黑雾。
世界不再黑暗,有了光。
红光,灯笼上的红光。
一排灯笼,鲜红,有的亮着,有的灭了,一路纠缠着,蔓延着。
于是看清,石匾上刻着三个方碑大字,用朱砂涂过,红得艳丽,胜血,泣血。
三个字。
无、门、镇。
8
段落到这里来找同学,当年他们一起在国外读书。
陈悦结婚的时候,段落住在精神病院里。这是他第二次进精神病院。
幻觉,关于无门镇的可怕幻觉,像恶魔一样抓住他。他无法逃脱,一切都真真切切发生在身边。从不知道到知道,他好奇,他怀疑,直至亲眼目睹了那个村落,他才汗毛倒竖,万分恐惧。
朋友,来了,见了,死了。
时间,总凝固在同一个时刻。他像历经了一个劫数,一场梦魇,不能醒来。
于是段落把自己送进精神病康复中心。先是西安的那个。进去住了半个月,看过无数疯疯癫癫的人。康复中心里都是疯子,疯子比正常人还清醒。
医院检查不出段落的病状。
唯一的大少爷天天混迹精神病院,这让段家颜面丢尽。段氏集团的总裁亲自到康复中心劝说儿子,威逼利诱,段落被迫出院,坐上东去的火车散心。
东都洛阳,比西安还废暗的城市。
段落在报纸上看见一个穿着红衣服的美丽女子,头被纸袋子套住,看不见容颜,手腕上,手铐澄亮,亮得人心里发慌。
蹊跷。相爱的两个人一夜成仇,没有杀人的动机,但是,丈夫死了,妻子疯了。
这个世界上每天都在发生着一些蹊跷的事情。
只有奇闻怪事才有可能成为无门镇的线索,就像当年齐家老爷夫人的死一样,一瞬间变成肉末,比绞肉机还碎。尸体没有心,这是一切的关键。
段落决定去见南茵,弑夫的女子被关在市精神病院里。一扇沉重古旧的铁门,阻隔了一辈子的自由。
他隔着铁门上的天窗看见她。红色,是令人焦躁的颜色。一个容颜如花的女子,穿着红衣,扎着红绳,一地红色的碎纸片,像蝴蝶一样飞。
段落又一次听见有人说关无门镇,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并不是只有他知道无门镇,南茵也知道。
南茵是个疯子,段落不是,可是他们都知道无门镇。那个被人遗忘的村落,仍旧存活在一些人心里,酝酿着血腥,凶杀,和恐惧。
南茵把东西递给段落:“你要把这件衣服带回无门镇,交给墨香。”段落不能拒绝,手里捧着善之嫁衣,惶恐。
善之嫁衣被段落收藏在家里。后来被恶之嫁衣唤醒,追踪去了无门镇。那晚段落正在街上走,转过墙角,突然被裹进衣服里。行云流水的质地密不透风,难过得几乎昏过去。
只一瞬间就醒来,醒来时在破旧的庙宇里。
无门镇,钟馗庙,夭夭的住处。
巨大的神像宽阔厚重,山一样压在面前。压力,让人喘不过气。
段落睁开眼睛,正看见钟馗的眼睛。铜铃大眼,漆色生动。这尊年久失修的雕像,别处已经油漆剥落,露出深黑色的内瓤,这双眼睛,这张脸,却仍旧栩栩如生。
段落被吓得魂飞魄散。穿着红嫁衣跑出去,被夭夭一头撞在肚子上。
那一夜,因他的到来,害了夭夭,害了墨香。
那一夜,惨烈,鲜血和死亡。
那一夜,嫁衣毁了,墨香死了,乌木盒子被带出无门镇。
天,亮了。一些人却永远也见不得光。在那个黑暗纵横的世界里,即使是白天,也是荒芜。荒芜,没有人迹的荒芜。
段落出了无门镇,可是时间却停留在他第一眼看见报纸的时候。记忆消沉,无门镇云烟一般被抹煞。段落到婚纱摄影店招墨香和白瑞,那两个和他一起出无门镇的家伙,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他。
什么都忘记了,仿佛什么都没有经历过。
段落不能向他们提起无门镇,有一些东西,忘记比记得好,没有伤,没有痛。
忘不了,是段落的悲哀,是段落的痛苦。段落再一次投身精神病院,赖在里面,不愿出来。无门镇,这个地方没有人知道,地图上也没有,除了生长在那里的小女孩夭夭,段落是唯一的知情者。
莫名其妙地进去,莫名其妙地生还,保存一些莫名其妙的记忆。
段落把自己困在精神病院的小屋里,没日没夜地上网。无线网卡,手提电脑,这个社会最先进的通讯设施,并不能提供给他所需要的资料。
他终于还是被赶出医院。段落的父亲再一次拨通他地电话,义正言辞地说:“如果你再这样无理取闹,你就呆在里面别再出来。”
段落无奈,收拾东西走人。一出院就找陈悦。留学远洋时,他们是最好的同学。陈悦说,我上个月婚礼,请柬你接收了,居然没来。
段落傻了眼,懊恼万分。
请柬是寄到西安的,段落不在西安。于是,他错过了他的婚礼,于是,这成为他一辈子的遗憾。陈悦笑,邀请他去苏州。
段落答应了,立刻买车票。车票在三天后,他还需要在洛阳呆三天。
五月,洛阳牡丹甲天下,错过了万分可惜。
段落站在牡丹园里,下午的阳光刺啦啦地粘住他的眼睫毛。他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见过这么美好的阳光。
阳光下,生命茁壮成长,牡丹花倾城倾国。
他再一次以为一切都过去了,没有无门镇,无门镇只是他的幻觉。
一个人出现了。
牡丹花丛中,一个蜷缩着的女人,姿态万端地站起来。她像一朵花,舒展她的身体。长发如风,白色的风,白色的云朵。
她是谁?如此年轻,如此美丽,皮肤苍白而光滑,像苏州的锦缎。段落的心突突乱跳。
女人抬起头,段落的瞳孔猛然收缩。那张苍白而年轻的脸上,应是眼睛的地方是两个黑漆漆的洞。
女人的身体迅速萎缩,干枯,心口一朵花,鲜红,怒放。花心里坐着一个老男人。年迈的男人盘坐在那里,突然抬头,朝段落一笑。
段落一惊,失声叫道:“饶远志。”
男人大笑着点头:“我以为你已经不记得我了,这命格,果然是无门镇的克星。”
又隔数月,段落再一次听到“无门镇”的名字。阴暗村落的事情像那朵绽放在女人心口的花,播种,生根,发芽,打苞,然后开花。
他捂住头,以为自己又出现幻觉。
也许是幻觉,也许不是。
世间百态,瞬息万变。
饶远志不见了,花不见了,连那没有眼睛的女人都不见了。只有满园姹紫嫣红的牡丹花,开得国色天香。
9
段落没想到陈悦会呆在医院里,这样的事情谁都想不到。
夭夭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出现,大清早就在医院里四处溜达,每一个入口都仔细瞅过,不等几个人见面就把段落带走了。
除了陈悦,段落更想见的人当然就是夭夭。
看到饶远志,他就开始想要见夭夭了。他心里有太多的结要她来解。这些疑问,整个已知的世界上,也许只有她能解。
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夭夭会出现在陈悦所在的医院里。
而且,这一次看见夭夭,觉得和以前的都不一样。
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呢?
看不出来。
段落抱起夭夭,不知道是喜是悲。这个小女孩,比起几个月前,身体显然大好了,殷实开朗,仿佛退去了固有的苍凉。
“落哥哥,你怎么把头发剃了?”夭夭伸出小手,摸了摸段落光光的脑袋。他难道觉得自己不够亮不成?那双大门牙,鸡蛋白一样,都可以当灯用了,居然还要剃光头。
在精神病院里,问题想不明白,就大把大把地掉头发,索性一次剃了利落。段落瞪了夭夭一眼,没解释,小孩子家不明白这些。
“落哥哥,你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夭夭又把手伸到段落的脑袋上,被段落一下子拍掉。夭夭皱了皱眉头:“落哥哥,你伤我心了。”
“我……”段落一愣。
“不管不管,落哥哥,夭夭好伤心,你要是不请我吃哈根达斯,人家就回答不出你的问题。”
“……”段落无语,“好吧,落哥哥请你吃。”谁让他有求于她。
“我要五份冰淇淋火锅才够补偿。”夭夭狮子大开口。
“冰淇淋火锅,大热天的,去哪里找?”段落有点为难,哈根达斯的冰淇淋火锅不是冬天才供应的吗。
“不管不管!”夭夭摇着段落的手,“我就要,苏州的哈根达斯没有就去上海找,反正你逃不掉,五份!”夭夭把五指张开,在段落面前晃晃,五根手指明晃晃的。
段落气得吹胡子瞪眼,夭夭也把眼睛一瞪,我就无理取闹,你想这么着?
夭夭想要吃的东西,没有的也会变出来。
观前街的哈根达斯店不知道发什么神经,春末夏初,居然推出为时几天的冰淇淋火锅促销。夭夭开心坏了,拖着段落的手,大摇大摆地晃进去。
段落笑道:“夭夭,我就请你吃一顿冰淇淋啊。”
“为什么啊?”夭夭很无辜。
“因为……”段落皮笑肉不笑地指着她的脑袋,“就你这脑袋,一份冰淇淋火锅就把它填满了,里面的东西还没冰淇淋多呢。”
“落哥哥,你……”夭夭异常懊恼,难道脑袋小就不能多要点冰淇淋补偿一下了吗?脑袋小是天生的,又不是我的错。
夭夭一边埋头猛啃冰淇淋,一边悻悻地摸着自己的脑袋,如果有下辈子,一定要生出个比五个火锅还要大的脑袋,狠狠地敲一笔。坐在对面的段落顿时毛骨悚然,猛打喷嚏,一度怀疑自己水土不服。
吃饱喝足了,夭夭满意地拍拍自己圆圆的肚皮,用手指敲敲,听了听声音,笑眯眯地点头说:“嗯,熟了。”然后说:“想问什么就问吧,一个问题一份必胜客的夏威夷比萨。”她知道段落心理藏不住问题,自然不会放过这么大好的机会,这价钱让段落脸都绿了。
不过段落最好奇的是——“夭夭,你刚才说什么熟了?”
“肚子呀。”夭夭像看白痴一样地翻了一下白眼,“肚子像西瓜,饱了,就熟啦!”她又拍了拍肚子,瞅了段落一眼,竖起一根手指说:“一个夏威夷比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