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落有一种想要喷血的冲动。但是典型的热血青年,大个儿的比萨并不妨碍他提问题,本来嘛,比萨和答案相比,就是答案比较重要。
段落问:“夭夭,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不让我见陈悦?”
夭夭斜睨了他一眼:“这是两个问题吗?”
段落看见面前两根雪白的手指在桌面上吧嗒吧嗒地走过去、又走回来,只装作没看见,恨恨地点头。
夭夭得意地扬扬手,说:“第一个问题,我想到这里来,所以就在这儿了。第二个问题,悦哥哥现在和一个女人在一起,你不应该去打搅他们。”她给出答案,摊了摊空空如也的双手,再竖一次手指,“三个夏威夷比萨了。”
按这样的速度,九个比萨很快就可以赚到了耶,之后,就该改要冰淇淋了,否则很容易吃腻的。哈根达斯果然是极品,夭夭看着面前被收拾干净的桌子,舔了舔嘴唇。
段落的脸色已经从绿色变成黑色。
他压低声音,继续发问:“夭夭这次来是不是和无门镇有关呢?陈悦发生了什么事情?难道又是无门镇留下的怨恨?”
“喂!”夭夭抬头看了看段落,不满意地说,“怎么又是三个问题,你问题真多。”不等段落回应,她已经懊恼地玩弄着装冰淇淋的玻璃杯,回答道:“好吧,第一个,答案是‘是’。饶远志需要三样东西,他已得到其中两样,无门镇可以在这世界上短暂出现。”
夭夭看起来忧心忡忡,但立刻就调整好,又笑嘻嘻地盯着段落,她不管段落更加好奇的眼神,继续回答道:“第二个,悦哥哥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倒是病床上的那个女人和她妹妹有点事情;最后一个,答案也是一个字,‘是’。”
夭夭说完,又开始算数字,不好意思,一只手数不过来了。夭夭很用心地伸出另一只手,数得小心翼翼。
这算是答案吗?段落仰天长叹。他实在看不下去了,于是直接报给她数字:“是六个夏威夷比萨。”
“对对,是六个。”夭夭满意地点点头,一脸陶醉的模样让段落咬牙切齿:“现在告诉我是谁在住院,她和她妹妹出了什么事情?”
“这两个问题好难耶,落哥哥,用三个夏威夷比萨来换答案好不好?”她一脸谄媚。
段落点头,从钱包里拿出银行卡按在桌子上。
夭夭说:“我不要你给我钱,我要落哥哥请我,陪我一起吃。”
段落咬了咬牙,说:“好。”
“前一个问题,住院的是辛和,你最多是听过。她妹妹辛然,是悦哥哥的新婚妻子,嫉妒心太强,变成了蛇,挖掉亲生姐姐的眼睛。”
“为什么呢?难道,和青藤陶吧有什么关系?夭夭,你告诉我答案吧?”
“怎么还有问题?”夭夭皱了皱眉头,“都九个比萨了,要么,落哥哥再请我吃顿哈根达斯把?”
见段落咬牙切齿地点头,夭夭好开心,她对这最后一个问题考虑得很慎重,歪着头仔细想了良久,才终于给出答案。
夭夭的答案只有三个字。
“不、知、道!”
这算什么答案?
可它就是答案,所以段落仍旧要付费。一顿哈根达斯换这三个字,这个牙齿和脑袋一起发光的男人终于支持不住,满嘴白沫地倒下去。
夭夭无比同情地看着他,其实她知道的比说出来得多得多,但是,很多东西都不能说,说出来,就改写了故事的结局。
10
去无门镇是辛和提出的。
段落在医院里见到他们二人。
辛和躺在床上,仿佛睡了。陈悦坐在床边,发呆。
屋外的阳光被树荫遮档,照不进来,房间里空调温度开得低,湿冷的,安静得像座墓室,埋藏已久,逐渐腐烂。
段落站在门口,陈悦的背影如骷髅,消瘦消瘦的。
他什么时候那么瘦了?
隔着衣服都可以看见细溜溜的骨架,一根,两根,三根。
段落打了个激灵,喊道:“陈悦!”声音大得像铜锣,夭夭急得连忙掐了他一把,可惜已经晚了。
陈悦的手刚按到辛和的额头上,眼睛盯着女子的脸,似乎准备做什么。但被一吓,几乎整个人跳起来,转头,没看见段落,先看见躲在他身后的夭夭。
“你是……夭夭?”陈悦的表情有点不自在。
有秘密被戳穿。
什么秘密?
段落不知道。夭夭知道,但不点破。
“是我。”她轻轻哼了一声,咬着嘴唇,盯着床上的人儿。
“夭夭,是夭夭吗?然然来了没有?”床上的人儿突然坐起来。谁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醒的,也许在段落来之前就已经醒了。
陈悦脸上有汗,大滴大滴落下来。
辛和好像没察觉,把手从陈悦手里抽出来,向门的方向探过去。
夭夭错过陈悦,快步走向辛和,把她的手按在脸上。
冰冷的脸,像从冷冻库里取出的尸体。
辛和惊得手一缩,却被人抓住。
夭夭抓住辛和的手,握紧,握紧。
多温暖的手啊,有生命的温度。可是这生命还能存在多久呢?
屋子里伤心的男人和女人,每个人都心存疑惑,夭夭似乎丧失了说话的能力,一张小脸木木的,没有任何表情。
“然然呢?夭夭,然然呢?”辛和急切地问。
这也是陈悦想要问的。他一早回去了草鞋湾,青藤陶吧的门锁得死死的,屋里没有人,街坊邻居谁都没看见辛然。
偌大一个人,仿佛凭空蒸发了,甚至还有人问他:“难道昨天你们没在一起吗?”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能怎么回答?前一天晚上的事情,到现在他都没弄明白。
他宁愿把它当做一场梦,可是哪里有梦,会那么真实?
一个老头从街对面走过来,看着他笑。
陈悦不知道,他在打110。电话懒散地接起,问明情况,回复说,没满24小时,警局不受理。
陈悦有一种力气被抽空的感觉。
无奈地折返,辛和还在医院里,蒙着双眼,安静地等待。
等待什么?奇迹的发生吗?
夭夭就是奇迹。
夭夭自己送上门。
陈悦眼里没有段落,自夭夭出现,就一直停在她身上。
所有人都盯着夭夭看,夭夭一直低着头,嘴唇都快被咬破了。她好像铁了心不说话,任辛和的双手急切地摸来摸去,拿定主意不张嘴。
“夭夭,到底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你说话啊!”辛和急了,女人一着急就变得罗嗦,连问问题都是重复又重复。
辛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靠着一双手。
柔软的手指抚摸到夭夭的眼睛,细致的小眉小眼,也许有点脏,但夭夭不在乎。她的眼眶湿湿的,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
“夭夭,怎么哭了?怎么了?”辛和心里像刀绞。
“和姐姐。”夭夭喊她,声音哑哑的,根本不像前一天晚上那么犀利。
“夭夭,乖。”辛和把她搂进怀里,这个六岁的小孩子,她一定遇见了什么,一定被吓到了吧,她是需要被人疼的。
“夭夭,不哭。”辛和帮夭夭擦眼泪,眼泪越擦越多。辛和叹了口气,说:“夭夭,姐姐想回草鞋湾去,去找你然姐姐,你带我去好不好?”
其实陈悦出门前她就醒了,她知道他去找辛然。
可是陈悦两手空空地回来了,盯着她,一言不发。
辛和装睡,不放心。她知道,陈悦不会带她去草鞋湾的,所以也不说。
陈悦发呆,她陪着一起发呆,屋子里安静得可以听见树叶敲打窗户的声音。
苏州的风向来不大,但今天一天,树叶哗啦啦地击在窗玻璃上,人的心比这树叶还乱。
辛然,她唯一血脉相连的妹妹,现在到底怎么样?
辛和不知道,陈悦也不知道,大家都在等夭夭的答复。好像每个人都知道,只有夭夭才能找到辛然,只有夭夭才能给他们看谜底。
夭夭似乎在想心思,好半天不说话,拱进辛和怀里,用她的衣服擦眼泪。
“段落。”段落来的实在不是时候,到现在才被人发现,还是因为夭夭的眼睛看向门口。
“陈悦。”段落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陈悦亦笑,脸色比刚才更白。青白青白的,见了段落像见了鬼,被吓住了。
“希望这次来不是坏事。”他低估了句。
“什么?”段落没听清,向前迈一步。
“没什么。”陈悦强笑了笑,握手,把手搭在段落的肩膀上,“什么风把你刮这里来了?精神病院的感觉可好?”
段落的脸色有点尴尬,他不能说出无门镇,面前这些,还都是无知的人。
无知比有知好,知道了太多并不是好事。
古时候,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往往一杯鸩酒,一根绳索,一辈子都了了。
那时被人杀,现在被鬼杀。
夭夭抬起头,冰冷的小手慢慢抚摸过辛和的脸庞。她说:“姐姐,如果想要去草鞋湾,得落哥哥陪着。”
“落哥哥是谁?”辛和疑惑。
“就是落哥哥呀。”夭夭破涕为笑,歪着脑袋看向段落,“有他在,也许都会安全一点。”她说出这句话,陈悦不自觉地离段落远了点。
安全一点?
草鞋湾很凶险吗?
辛和伸手按了按眼前的纱布。
的确凶险,可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双目失明的女子慢慢地摸下床,朝门前走了几步,说:“请段先生陪我们同去吧。”她说这话的时候身体微微颤抖,自己也不知道在抖些什么。
从见到夭夭那一刻,段落就知道他一定能够再去无门镇,既然有人要求,也就不推辞,只道:“那地方应该天快黑的时候再去。”
他这样说,只是因为前两次去那里,都是天色漆黑,风是冷的,没有雨,每个人都表情麻木,连月亮都是灰冷灰冷的。
段落不知道,这一次,无门镇来到了人间。
无门镇变成了每个人都有可能去过的人间村落。
一般无异,只是有些邪气。
邪气。
因为白天是草鞋湾,晚上就成了无门镇。
邪气。
因为白天人声喧闹,晚上就成了鬼神胜地。
邪气。
因为白天还是个集市,晚上就变成一口巨大的棺椁,吞噬着自投罗网的生灵。
11
进草鞋湾总比进无门镇容易,所以天色刚近黄昏,夭夭就站起身。
“走吧。”夭夭看了陈悦一眼。陈悦一直在等这一刻。夭夭一说话,立刻蹲到床边,背起辛和。
段落跟在后头,拉了拉夭夭的衣摆:“你确定现在进去安全吗?”
夭夭扭头瞄了瞄,说:“不确定。”自顾自往前走。
无门镇这样的地方,有什么事情可以确定?
“他们昨天不是才从无门镇跑出来吗?”段落问,他已经知道前一天事情的详情,没有人比陈悦说得更清楚。
夭夭没说话,捏着一枚钥匙给他看。
“这是什么?”段落很好奇。
“钥匙。”夭夭一副你白痴啊的表情,段落讪讪地摸了摸脑袋,光光的,不知道晚上能不能当灯用。
草鞋湾的巷道永远都不进阳光,这点别人都领略过了,除了段落。
“真邪门,白天比晚上还阴森。”他说。
没人理他。
夭夭径直走到药店门前。
崭新的檐围檐角,陈旧的大红木门,看起来很像饶沁家的店面,连名字都是同一个。这家主人又恰好姓饶,难道,饶家的店铺从西安搬到苏州来了?可是,饶爸爸不是老年痴呆症住院了吗?
段落疑惑,他想问夭夭,夭夭不理他。
古式的卡锁,细长的钥匙插进去,咔嚓一下,门就推开,看见漫天飞舞的尘埃。
才几天没有人,屋子里就灰尘泛滥。
高可及顶的中药柜就像庞大的怪物,在一旁窥探,守候。
夭夭对灰尘很尊敬,她说,这是屋子主人的骨灰,承载着主人的灵魂,我们既然进了人家的房子,就要言语谨慎。
想到昨天出现的女尸,一干人大白天里不寒而栗。
草鞋湾的天也黑得古怪,仿佛一下子,太阳就失踪了,眼前一下子漆黑一片。
晚上八点。
八点之前,还有灯光,人声,月光。
八点之后,非但没人说话,没人掌灯,连月光都没有。
他们呆的这个小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好像被埋在了地下,比棺材里都黑。
“我的手机呢?”段落开始摸手机,奇怪,刚才还装在口袋里,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我的也不在。”陈悦也开始找手机。
辛和安静地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不说。她现在异常安静,因为她什么都想不通,什么都不去想。
“嘻嘻,早就被我拿来了。”夭夭在黑暗里笑,像一只古灵精怪的小鬼,笑得人冷飕飕的。
“你什么时候拿的?”段落很好奇,从进了房间起,夭夭一直站在辛和身边,连靠近他们都没有。
“要你管。”夭夭哼哼两声,似乎坐到了一个小石榻上。段落可以想象出他在黑暗中摇着腿的模样。
只有小孩子才会这样做,只有小孩子才有这般活力,可是夭夭她,算个小孩吗?
“这是在哪里啊?”段落突然觉得有点冷。
“无门镇啊。”夭夭说得理所当然。
别人不知道是什么地方,段落知道,但他要问的不是这个问题。
“你真的不知道是哪里?”夭夭问。
段落“嗯”了一声。
黑暗中习惯了,他依稀可以看见周围四四方方的,他们还是在一间房间里,只是比白天的更空阔,摆设简单,除了一榻一桌一柜,别无其他。
他们似乎闯进了某个人的卧房。
荒芜,凄冷,只有死人的卧房才那么冰凉。
段落不记得无门镇里有这样一间屋子。
夭夭不理他,自顾自地踱向衣柜。
“你要干什么?”段落突然很紧张,手心里全是冷汗。
“不干什么。”夭夭的手伸向柜门。
“别……别打开。”段落的牙齿开始打颤,后退,再后退,生怕柜子里突然窜出些什么东西。
夭夭“嘿嘿”一笑,说:“我没准备打开它啊。”她略弯腰,把手里的钥匙放进柜门下的缝隙里,然后转向另一个方向。
另一个方向,黑漆漆的,也许是屋门吧,只是绝对不是白天他们进来的那扇。
这房间里只有这一扇门。
白天那扇到哪里去了?
这扇门又通往哪里?
旁观者心里满是疑问。“也许是鬼门关,也许是黄泉路。”夭夭自言自语,段落汗毛倒竖。
没有风,但是很冷,空气潮湿,像个墓室。
所有人都抱紧怀抱,辛和更偎进了陈悦怀里。
“像鬼屋。”陈悦说。
恐惧这个东西,不说还好,一说出来,就像得了传染病,所有人都浑身发麻,裸露出起了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
“在地底下,当然冷。”夭夭说。
“地下?”段落骇然,他们什么时候跑到地下来了?难道真的是墓室?简陋的死人躺的地方。段落的脚步一点点离开墙边的床,好像那床上躺着副骸骨似的。
“是啊,地下。”夭夭嫣然笑道,她的手心突然亮起来,小脸被衬托得绿莹莹的。是手机,段落和陈悦的手机。一片氤氲的光,外围没有光的地方更加黑暗。
不过能够看清楚,她面前果然是一扇门。
门看起来很厚重,是石头雕的,而不是木门。
地下往往用这种门,木门容易朽烂,纱帘什么的更保存不久。
但是一般地室的门都会很大,方便挖掘运土,可是这扇门却很小,小得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这么小的门,是怎么挖出那么大的石室呢?
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在等夭夭说话,等着夭夭告诉他们,他们身在哪里。
可是夭夭偏偏不公布答案。她的手指了指门口,说:“我们走吧。”伸手在墙上一按。
门开得很缓慢,夭夭不等门全开就钻出去了。
段落忙不迭地跟上,生怕被封闭在这个房间里。
他在门口等,硕大的身体卡在石门处,等剩下两个人出来。
陈悦扶着辛和,走得也不算慢。
他们很快就出来了。
这边脚才离开屋子,石门就又“喀喀”关上了,时间之准确,似乎计算过一样。
没有退路,任谁在这样一个狭小逼仄的地道里也不需要退路。
因为向后是死,向前,也许还有一点希望。
夭夭在前面带路,后面跟着三个大人。
一路向上,是台阶,直探到地面上。
“夭夭,我们在哪里?”辛和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声。
“辛家祠堂。”夭夭说。
辛家祠堂。
段落听到,首先想到齐家祠堂。他去过那个地方,几案上的牌位黑得让人发慌。
齐悦想问的是,这里为什么会有辛家祠堂,他不记得草鞋湾有这样一个地方。
辛和却知道,祠堂一般是堂庙的组成部分。她清楚地记得,昨天早上走的那条头山门路就是通往辛家堂庙,虽然草鞋湾并没有一个像堂庙的地方。
他们明明是进了一家店铺,为什么会突然跑到一家祠堂的下面?而且,偏偏是辛家。
齐佑兄妹到辛家祠堂之后就再没有离开,那么辛和此来,是不是也是这样呢?
楼梯很快到了尽头。尽头是一块横着的石板。同样有机关,夭夭的手不知道按在了哪里,石板悄无声息地移开,外面同样清冷,同样漆黑。
“呀。”夭夭短促地叫。
“怎么了?”段落问。
没有回答,夭夭捏着手机,回头向他们招手,“来吧。”她说,一猫身不见了。
“夭夭?”段落爬出来,没有见到人。也许是太黑了。他回头,把辛和抱上来,陈悦紧跟着探出头。
“咦,夭夭呢?”
“不知道。”段落朝四周看。
他的夜视能力并不好,这里又没光,怎么能看得清?
但是夭夭如果在,听到他们的询问至少会回应一下吧?她为什么不回话?是抛弃他们走了,还是?
段落不敢往下想,无门镇里危机四伏,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12
几个人都钻出地面,才发现周围空间并不大,极矮,段落刚想站起来头就撞到顶,咣当一声,光秃秃的脑袋上红了一片。
“妈的,什么鬼地方,这么小!”段落骂道。
没人理他。
黑暗中,瞎子比明眼人更敏锐。
辛和的手四处摸索,突然像触了电似的缩回,扑进陈悦怀里:“像……”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像什么地方,快说啊!”段落不耐烦地催促。
辛和不说话,这地方太冷,像殡仪馆里那间安置骨灰盒的屋子,湿气和阴气,煞煞地笼住全身。
“说吧。”陈悦对怀里女子说,他已经有点想法,但不能确定。
“祠堂里供奉灵牌的主屋。”辛和终于说出来,手指微麻,指尖所触绒布森冷的触感依稀依旧。
所有人都明白了,所有人都瑟缩一下。
供奉灵位的屋子只有一个地方没有光,只有一个地方会那么狭小,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他们的头顶上,正是那上百个死人留在人间唯一的祭奠。
段落一想明白,手脚并用,第一个冲出去。
冲出去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揭开帐幕。
揭开帐幕,乍现天光,长桌子下除了陈悦和辛和,别无他人。
“还好,还好。”段落拍拍胸脯,还好夭夭不在里面,还要夭夭没遇到什么,可是,她人呢?
段落打量着祠堂。
桌子上虽然也是成百上千的灵位,黑底白字,死气森森,但就整间屋子来说,比齐家的祠堂好很多。
天光,从破败的门窗缝隙里射进来。可以看见,一地潮湿的枯草,灰尘和蛛网,占据了大半空间。唯有盖在灵桌边的帐幕是新的,厚重,仿佛专门为了遮住那个密道而设置。却不知道是谁时常更新,防止朽烂。
段落走向窗边,一些破败的帐幕,拉开了,屋子里会更亮。
他的手伸过去,伸过去就是一声惨叫:“啊……这……”
“怎么了?”陈悦闻声赶到。
“天……”陈悦的眼睛胶到段落手上,再也移不开。
“怎么了?”辛和问。
没有人告诉她,没有人愿意告诉她。女人的胆子都不大,如果连两个男人都被吓得说不出话,那么,她还是不要知道为妙。
段落开始扭动手指,手指上纠缠着一团漆黑的东西。
头发,女人的头发。
这里怎么会有女人的头发,莫非,是个死人?段落越发紧张。
“你怎么招到这东西?”陈悦把辛和安置在一边,上前帮忙。
“谁知道啊,手一碰到帘子,就缠上了。”
两个人的神经都绷紧了,帘子后突突的,仿佛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头发在段落的手指上。
随便缠上,怎么会那么紧?而且解不开,越解越紧,段落疼得嗷嗷叫。
没有办法,剪吧。
没有人带剪刀,那么,只有扯。
段落闭住眼睛,手上用力,头发的主人就被扯出来,一个踉跄,扑倒在段落身上。
“妈呀!”段落吓得大叫,忙推开女人。
女人躺在地上,一张脸惨白惨白的,可是身体很柔软。
“然然?”陈悦惊叫。
“然然?”辛和一听到声音,立刻奔过来。
天光之下,面前这位,可不就是辛然吗?
辛和的手按在她胸口,松了口气,道:“还好,只是昏过去。”她虽然被辛然挖去了双眼,但是此次前来,本来就是为了她。辛和的手握住辛然,再不愿松开。
“这就是你老婆?”段落大惊小怪。
陈悦瞪了他一眼,说:“不准扯断她的头发,你自个儿想办法去解。”
段落的脸立刻拉长,真倒霉,一进无门镇霉运就到了。
他想不明白,陈悦的老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没有了夭夭,他们不知道该去哪里,该做什么。
只有等。等到辛然醒来,等到夭夭回来,等到……
屋外传来人声,细细的,听不太清。
荒郊野外,无门镇里的破败祠堂,怎么会有人来?
陈悦站起,悄悄地躲到门后。
段落朝他摇了摇头。
他本来也是疑惑。但是一听到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伴着银铃一般的笑,就知道,来的是谁。
这人是友非敌,慈眉善目。
果然,走得近了,就听夭夭的声音说:“婆婆,您走慢点儿,夜黑。”
那人笑道:“这样的夜路走得多了,还怕什么。夭夭啊,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那劫,只有你才能解。”
夭夭低头,没说话,半晌才道:“婆婆,这一次……”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她们已经走到祠堂门口,夭夭推开门,看见站在那里的陈悦和解头发的段落,眼神躲躲闪闪,似乎包含着什么秘密。
“古婆婆。”段落叫后面的人。那个人站在门口,背更弯,白发更多,比前一次看见更老,可是一张脸,仍旧白白净净,没有皱纹。
“怎么是你?我不是告诉过你让你别来的吗?”古婆婆似乎很不高兴看到他,只说一句,就把目光扭到别处,装作没有看见这人。
段落很奇怪,用眼神问夭夭,夭夭却仿佛不懂,她的手里举着一把大剪刀,大到可以剪下一个活人的脑袋。
“这……你不会要剪我手吧?”眼看夭夭逼近,段落紧张起来。
“当然是剪头发。”夭夭用一种看白痴的样子看着他,“本来想找把小剪刀,但是时间紧张,你就凑合用吧。”
“你知道我会被头发缠住?”段落问。
对于不该回答的问题,无法自圆其说的问题,最好的方法就是保持沉默。
夭夭低头,把大剪刀当小剪刀用,一根一根剪断头发,好像全副精力都放在此事上。
那边陈悦二人已见过古婆婆,古婆婆一直盯着辛和看。
“不像。不像。”她不断地摇头,目光从辛和脸上转到辛然脸上,看了,再看,“不像。”她又说,“为什么一点都不像?”
不像谁?陈悦想问,又不敢问。
这个神秘的老婆婆,身上偏有种气质,让人心惊胆战。
“婆婆,好了。”夭夭收起剪刀,一地的碎发,段落的手已经得到解放。
“好,好。”古婆婆笑,伸手扶辛然。
“您要……”段落迈前一步,想挡在两人之间,但一看到古婆婆的眼睛,就退缩了。
辛和一直握着辛然的手,古婆婆不得不蹲在辛然的另一边。
一只手按在胸口,一只手按在背部,抚摸,抚摸,古婆婆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瓶子,瓶子里放着药丸。
赤红色的药丸,像血。
是什么?
救人的药,还是害人的毒药?
陈悦的眼睛看向夭夭,夭夭的眼睛盯着古婆婆,亮亮的,毫无阻止的意思。
药喂进辛然嘴里,古婆婆念念有词。
辛然开始咳嗽,咳嗽,呕吐,然后睁开眼睛。
“然然。”陈悦大喜。
“谢谢婆婆。”辛和说。
“悦。”辛然茫然地看向四周,“我怎么会在这里,姐姐,你的眼睛怎么了?”
辛然像个没有记忆的孩子,谁能忍心说出真相?
“婆婆,然姐姐怎么了?”夭夭拦住准备离开的古婆婆。
“我不知。”古婆婆叹口气,回头看了眼围在一起的三人,他们看起来多么和谐,一家三人,心内却有着矛盾,不为人知。
“真的不知?”夭夭逼问。她一直都呆在无门镇,怎么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然而古婆婆很无奈地反问道:“夭夭,你不信我吗?”
“我……”不是不信,只是想知道原因。
13
古婆婆走了,夭夭约是跟着她,也不见了踪影。
看来要在这里过夜了。段落自告奋勇出去找干草生火,陈悦陪在辛家姐妹身旁。虽然被灵位注视的滋味并不好受,总比在外面喝一夜西北风的好。
“姐,今晚的月色真好。”辛然站在门边。
“是吗?”辛和抱膝坐在地上,离辛然远,离陈悦也远。她看不见,如果能看见,她就知道,外面漆黑一片,哪有什么月亮。
但辛然却如是说,说着,往门外走。
“然然,你去哪里?”陈悦问。
辛然不答,自顾自走出去。
辛和立刻跟上。
她没有来过这里,但是她走出去,轻车熟路,仿佛睁眼闭眼没有差别。
“别去。”陈悦拉住辛和的手。
辛和甩开。
“姐。”辛然笑,在前面招手。
辛和像着了魔,跟着。
出了这厅,就是荒院,腐朽了的大门外,无门镇的游魂,黑色衣服的幽冥不知隐匿在何方。
那两个人也像鬼魅,出了屋,就不见了。
“什么事。”辛和问辛然。
辛然不说话,盯着辛和的双眼,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很奇怪的神色。
“为什么不说话?”辛和伸手,辛然的手冰凉刺骨。
“我不知道。”辛然黯然,躲开。
辛和看不见,也摸不着。
“姐,离开这里。”辛然在她身后说。
“当然要走。”辛和失笑,转身,“找到了你,明天天一亮,我们就一起走。”
辛然没说话,悄无声息,再次避开,似乎不想让她看见。那双包裹在厚厚纱布里没有眼珠的眼睛,仿佛穿透了,就能看见一些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现在就走吧。”辛然的声音很轻,像接不起气,但是很急促。迫切。
“可是……”辛和想的是,他们该怎么走。夭夭不在,他们怎么才能离开这个地方。诡秘的灵堂,诡秘的村落。她连怎么到这里的都不知道。
可是辛然不明白,她只想让他们走,再不走,就走不了。
她的手按在辛和的肩膀上。
轻。鸿雁不惊。像花瓣落在身上。辛和突然有一种恐惧,说不出的恐惧,不明所以。她尝试着叫:“然然。”
没有人说话。
转身,摸索,活生生的人似乎已经不见。
“然然?”她再叫,十分不确定,然而还是没有回答。
人呢?刚才还站在这里,为什么不说话?辛和急了,摸索,寻找,摔倒,可是没有人,空气清冷,仿佛辛然并未出现过。
“然然呢?”一双手拉起辛和,是陈悦,段落也赶到了。
没有人看见辛然,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走,去了哪里。人间蒸发。
如果要走,为什么要来?既然来了,为什么还要离开?难道,她对亲情爱情都不在乎了?还是来来去去,迫不得已?
夜色深邃。
无门镇的夜总比别处更暗。天空黑得发蓝,云朵像一汪泼墨,哗地就掩盖了月色。举目之中,荒草萋萋,坟冢一个个矗立在那里。
白惨惨的石碑恭恭敬敬地站立,像主人,迎接着客人的到来。
荧火幽碧,照亮了这场盛宴。
一场杀人的盛典。
一场吃人的盛宴。
两个大男人被眼前的景象照得心内悚然,唯独辛和,因失了眼睛,反而相对平静。
好不到哪里去。她的一双手也是冰凉。比死人的手还凉。
她颤巍巍地抓紧陈悦的胳膊,问:“我们这在哪里?然然呢?夭夭呢?”
“坟场。”陈悦说,他的声音也变得冰冷。
辛和打了个寒颤,她的眼前突然浮现出自己化过妆的那些尸体。
死人,终究要回到死人的去处。
再美丽的妆颜也是无用。
活人,终究会变成死人,去往同一个地方。
她知道,这绝对不是映像中一排排青松绿柏,大理石陵寝。她脚下荒芜的野草已经告诉她,这地方,古老的坟区,很多年都没有人来过。
没有活人来过,只有死人,只有鬼。
看不见路,摸索着向前走,谁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没有人敢喊夭夭。
墓地里惊扰了死者,吉凶未卜。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
像辛然!陈悦脚下一空,“哎呀”一声向旁边摔过去。
“怎么了?”辛和的身体突然失去了重心,也往一边倒过去。
一个凹坑。
侧身摔在里面。
“陈悦,陈悦。”辛和伸手摸索。
手,按在地上。
指尖一疼,已经出血。
“哎呀。”辛和叫出来。
“怎么了?”陈悦夺过她的手,放在嘴里吮吸。
吮吸,血腥味,夹杂着淡淡的花香。
为什么会有花香?
陈悦用两指捏着辛和的食指,用力挤。
“疼。”辛和说。
十指连心,手指上血腺最丰富,再小的伤口,都能挤出很多血水。
血珠子冒出来,一滴,滴到地上,地下立刻探出一根红色的茎脉,像野草,腥臊的,将血液吮吸殆尽。
陈悦离得近,看得真切,惊出一声冷汗。
“段落,你认得这个吗?”他叫段落,夭夭既然叫他来,他总有过人处。
可惜段落也不认得。
难道是食人草?
好在并不继续探索,细小的茎脉得意地矗在那里,昂首挺胸。
“什么东西?”辛和尤不知,伸手在地上摸,触手是冰凉的硬物。
“这是?”她不明所以,捡起一块。
直直的,冷冷的,像仙人掌,生满了小小的倒刺。
“放下!”段落一眼瞅见,慌忙大叫。
同时身旁的陈悦也看见,一巴掌拍过去。
辛和的手一松,那东西摔在地上,很轻,比一个人的灵魂还轻,落地都没有声音。
她立刻反应过来,两根手指瑟瑟发麻。
是人骨。
死去很多年,腐蚀了一半的人骨,风雨侵蚀,才会如此轻。
她突然明白,他们摔进一块坟坑里了。没有掩盖的坟坑,等待着未知者的到来。
辛和后知后觉,“啊”地叫出来,捏住骨头的两根手指上已经被扎出了几个血口子。
血腥味若有若无。
可是那红色的茎脉很敏感,立刻伸出来,像鬼舌,一卷,就钩到辛和的手指上。
辛和慌忙甩手,可是哪里甩得掉?
那东西就像即将饿死的吸血鬼,一扑上去,就大口吮吸,还发出啧啧的声音。
手,被吸得发白。
辛和的身体本来就弱,又失血,脑子发蒙,差点昏过去。
陈悦忙把她揽在怀里。
心爱女子的手上,那些茎脉一点点鼓胀,越发通红,也不知道有多少血被它们吸走了。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就去扯。
“别扯!”还是段落反应快。他从口袋里拿出随身携带的瑞士军刀,一钩一带,就把茎脉搅断了。
猩红的草汁洒到地上,泥土里立刻又探出无数的草茎,一探出就吮吸,瞬间,就见地上一处处针扎一样,竖着一根根小刺。却好像通了人性,不敢探了太高,守在泥土缝隙间。窥探。
它们像一股小小的潮水,来得快,退得也快。
已不敢再发起进攻。
陈悦托着辛和的手,两根手指已经肿起来。陈悦刚想说什么,却看见,那几处小小的伤口,每一处,都冒出一朵小花。
小花,花瓣如丝,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他不知道是什么。
花开即逝,仿佛幻觉。
陈悦扶着辛和,刚要站起来,段落突然出声:“别回头看。”他说。
“怎么了?”陈悦问了一句,这个鬼气阴森的地方,他全身寒毛都倒竖起来。
几乎立刻,他就不敢再说话。
一只冰冷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段落面对着他们,吓得脸都扭曲了。
不是早已经死了吗?她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出现?
“谁?”陈悦哑声问。
绝对不是夭夭的手,夭夭够不到那么高。也不是那个糟老太婆的手,老太婆的皮肤粗糙松懈。这只手,柔弱无骨。
如果换一个环境,陈悦一定迫不及待地回头。也许会是一场桃花运。但桃花并不开放在阴气煞煞的无门镇。
没有人回答,那只手,慢慢地,慢慢地移走,向辛和脸上抚摸过去。
“到底是谁?”陈悦一把把辛和拉到身后,直面那只手的主人。
是个女子,面目娇小,江南女子的清秀,身上一股清香,不是花香,是药香。
这个人陈悦不认识,也不该认识,但是他偏偏叫了一声:“小沁。”
“你认识她?”段落很奇怪。
“不。”陈悦掩住嘴。他从未见过面前这个人,但是他却能叫出她的名字,为什么?“看她像一个旧交。”他打发段落。
“她还真的就叫小沁。”段落说,脸色古怪。
是小沁,也是饶沁。
死于无涯草的饶沁,段落背在背上逃离无门镇的时候,她被无涯草吞噬,一瞬间化为空壳,一瞬间神魂俱灭。
不是说死于无涯草的人不得永生吗?
可是,她为什么再一次出现在无门镇?
漆黑如墨的草,碰到了,身体和灵魂都将被渡至彼岸。彼岸,回不到此岸。彼岸,不是活人的世界。
段落盯着饶沁,这是她死之后第二次看见,更接近,更真实。
到底是活人还是死人?为什么会一次又一次出现在他面前?
她看起来不像鬼,但神情却比鬼还冷。
“让开。”女子皱了皱眉,说。
她说话还是那么轻声细语,但也掩不住其中的戾气,不容人拒绝。
声音细细的,有点像夭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