濒临死亡的惨叫再一次响起,惊得荒坟堆中的鬼魅,呼啦啦散了漫天。
“不好!”段落一下子就听出这个声音是陈悦的,三步并两步冲出去。
“怎么了?是陈悦吗?他发生了什么事?”辛和着急地抓住夭夭。
“没事。”夭夭悠哉游哉,好像没事人一样。
“可我明明听见他在叫。”辛和不放心。
“真的没事,相信我,姐姐。”夭夭瞪大眼睛看着她,眼睛水汪汪的,澄澈见底。
这样的眼睛不会骗人的。辛和很容易就相信了她。
19
段落在茫茫坟冢间找路。
他再一次迷路,虽然按照夭夭的说法,只需要一直向前走,再拐一个弯就到了。但是段落提前了一个坟冢,于是再到不了目的地。
这里的坟就像古代的九宫八卦阵,错一步,就步步皆错。
人生岂不也是这样?
错一步,步步皆错,回头,再没有路。
段落站在一座坟边,他有些后悔独自跑过来了。
在荒坟中穿梭一点都不好玩。星光黯淡,月光昏睡,只有飘飞的萤火,飞舞在活人左右。
那是死人的灵骨。
活人走过死人中间,死人穿梭在活人身边。
也许他应该听从夭夭的,夭夭似乎并不想寻找陈悦。为什么会这样呢?
陈悦的惨叫听起来如此可怖,凄厉,尖锐,他从来没有想到一个男人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可是夭夭一点都不着急。
他们是一起进无门镇的,他从来没有见过夭夭那么无情,唯一的解释就是,根本不是陈悦在叫,陈悦没有遭遇危险。
那么,不是他,是谁呢?
这里附近除了辛和、夭夭、自己和陈悦,再没有其他人。
刚才他们三人在一起,只有陈悦不在旁边。
如果不是他,还有谁?
荒坟一座连着一座,除了活人,只有鬼。
鬼,灰影,坐在坟头上,笑声,低低的,传到段落的耳朵里。
“谁?”段落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没有人回答,周围静悄悄的,只有早蝉,没有到夏季,却已经开始惨叫,一声接一声。
“谁?”段落转身,目光可及处,每一处都不放过。
没有人,也没有鬼,段落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心跳声在嗓子眼,段落的心几乎离开身体。
没有心的人只有死。
段落把手按在心口。
突然,他听到一个声音,女人的声音,悠悠念道:“我本飘零人,生当遇君时……”
聊斋里的孤魂野鬼总是喜欢在午夜念事,无门镇的鬼难道也是这样?
段落顺着声音望去,看见了一个人影。
细细的灰影,感应到他的目光,转身就走。
段落跟上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上,那灰影好像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看一眼,就再转移不开。
“陌上人如玉,关山雁成双……”那灰影继续念道,她往前走,确切来说,是往前飘。鬼都是飘的,飘向奈何桥。上了桥,渡了河,再回到世上,步入下一个轮回。
如果要去投胎,她早就该去了,为什么会滞留在这里?
段落胡思乱想。
灰影的脚步一滞,段落正低头往前走,差点撞上,吓得他一下子就停下来。
靠近了灰影,身上就凉飕飕的。
阴气,果然比阳气更炙热。
“行藏君可知?”灰影问他。
“什么?”段落没听明白。
灰影不理他,继续向前走,声音无比幽怨。
“你要去哪里?”段落问。
不回答,脚步不停。
只能继续向前。
段落也跟着走,他忘记了很多事情,很多人,包括夭夭和辛和,包括他出来找的陈悦。
遥遥的,一处灯光
红色的灯光,准确说,是灯笼一样的血红色。
段落看了一眼手里的灯笼。
一样的颜色。
他打了个寒战。
那家在做饭,饭香,像虫子一样钻进段落的鼻孔。
肚子里的饥虫开始作怪。
段落向屋子走去。
他似乎着了魔。
没有原因,就是饿,饥肠淋漓,如果现在摆上一桌满汉全席,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它们都吃下去。即使只是一桌馒头,他也可以一口不停。
路的尽头,看见门上挑着一只红灯笼,光色早已经灭了,惨兮兮地挂在那里,在无门镇里,是死了人的象征。
门上一个小小的牌匾,字很暗,但仍旧看得清,两个字——“饭庄”。
难道无门镇里也有饭庄?
他是第三次来这里,第一次有墨香送饭,第二次只呆了一夜,所以,他居然不知道无门镇有饭庄。
段落朝周围看了一眼,他早已走出了坟地,站在一处街道上。
街道上有人,熙熙攘攘。
记得无门镇的主干道上,午夜,是没有人的。而这里人声鼎沸,四处像大排档一样,处处燃着煤气,火光和饭香,吃饭的人群,啤酒的味道。
难道,他已经出了村子?他已经穿过黑色森林,走出了那个鬼魅横行的地方?
可是他居然把红灯笼带出来了,段落看了看手上的灯笼,哑然失笑,抬起脚准备走进饭庄。
“灯笼留在外面。”一个声音从屋里传出,冰冷的,苍老的,不像人世间所有。
段落依言把灯笼插在门边。
门边无数个小孔,似乎本来就是用来挂灯笼的。
走进去,眼前就是一亮。
灯。
这里居然有灯。
仔细看了,原来是烛火,红色的蜡烛燃着,映得屋子里红彤彤的,像是新娘的喜房。
原来还是在无门镇里,段落立刻就明白。
他在一张桌子边坐下来,四面看了。屋里并没有许多人。确切的,只有两个,他和另外一个顾客,连店小二都不见,刚才让他留灯笼的那个人也不知道在哪里。
段落仔细打量那个顾客。
男人,不像在等菜,反倒像受了惊吓,瘫坐在那里,目瞪口呆。
他觉得这个人十分面熟,然而想不出,所有的记忆似乎都消失了。
是谁呢?段落绞尽脑汁。
“段……段落。”倒是那人先开口。
“陈悦!”记忆一下子都回来了,段落惊得大叫。
他在找陈悦,陈悦应该在荒坟地里,然而他现在坐在这间屋子里,难道,这里就是空坟?段落的心沉了下去。
“段落!”陈悦看见他,像看见救命草一样扑上去,“人……人肉!”他说不出话。
“什么人肉?”段落失笑。不管这里到底是不是小餐馆,饭菜总还没有端上来,怎么会有人肉?陈悦难道被吓傻了?
“真的。”陈悦不像是说话,他的脸色铁青铁青。
“倒底怎么了?”段落觉出事态严重,决定盘根问底。
“没什么,他不过有些痴了。”门外突然响起一个女声。段落看过去,两个人影,一大一小,走进屋里。
20
“来,坐下吃点吧。”小女孩说。
能在这种地方收放自如的,除了夭夭,还有谁?她身边的人,自然是辛和。
辛和没有想到,在这样一个阴森恐怖的地方,居然还会有饭馆,她依言坐下,仍旧心存疑惑。“夭夭,刚才……”她问。
夭夭没理她,也不管有没有人招待,朝厨房喊道:“要一份牛肉炒河粉!”
“好嘞!”厨房里立刻有人回应,“其他三位要什么?”
段落听出来,就是方才对他说话的那人,苍老的怪异的音调。
“对啊,我给忘记了,你们要什么?”夭夭转头问桌边的人,挠挠头,似乎不好意思。
没有人回答他,他们都全身绷紧,没有她那么放松。
“别客气,我请客。”夭夭笑,笑容无比天真。
一个六岁的小孩子怎么请客?她哪里来的钱?段落想问,没有开口。陈悦尚在震惊中没有回神,而辛和在想着另外一样事情。
刚才她们在那个院子边时,她似乎听到院子里有人在哭泣,又哭又笑,像个疯子。
那是谁呢?她想问夭夭。
但是夭夭把脸扭在一边,刻意避开她的疑问。
夭夭问她:“姐姐,你饿了吗?”
辛和立刻觉得肚子里空空的。
可是辛然,她还没有找到辛然,如何能吃下饭?
“我们去吃饭吧。”夭夭的小手按住她,不容拒绝。
辛和点头。她不知道哪里有饭吃,但她知道夭夭会带她去。
果然,夭夭拉着她,走了没多远,就到了这个饭庄。
饭庄坐落在坟地里,东西能吃吗?辛和的心里直发毛。然而夭夭看起来像是熟门熟路,把灯笼插在门口,拉着她就进门。
进屋,看见段落,看见陈悦,还没有机会打招呼,她被问题困扰着。
夭夭不回答她,对她的问题不理不睬。
辛和看了看陈悦,再看一看段落,知道他们都是心事重重,唯有夭夭,看起来像没事人,对什么事情都胜券在握。
既然不想说,也都不问,安安静静地坐着,盯着夭夭,静观其变。
“他们也要炒河粉吧。”没有人说话,夭夭无奈,只能这样点餐。
厨房里没有回答,只听见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我想先洗一下手。”辛和说,养成了习惯,吃饭前要洗手。做她这个工作的,手上尽是死人的味道,如果不洗手就吃饭,恐怕一口也吃不进。
“往里走上二楼。”夭夭头也不抬地说,好像桌子上的茶杯比人有趣的多。
人本来就很无趣,可是有了死人,活人开始有趣起来。尤其是无门镇的人,根本不知自己是死是活。岂非更有趣?夭夭的唇角挑了起来。
辛和站起身。
屋里,转弯,逼仄的楼梯。
向上,是一个小小的平台。已经是屋顶了,灰蓝的天空下,一个孤零零的水龙头矗在那里。
屋顶的风很冷,辛和心里怕怕的,只想赶快洗了手下去。但还是忍不住往周围看。
一个深深的峡谷,屋子就在峡谷边上。
辛和看见了峡谷的另一边,大片的树,和天色融合在一起。
辛和的身体发冷,心也在发冷,她不知道原因。
她准备下楼。
转身。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脚腕。
不是手,是手骨。
女人的手骨,突兀而嶙峋,死死地扣在辛和的脚腕上。
看不见手骨的主人,她似乎被挂在房子下面,恰巧被房檐遮住。
辛和开始挣扎。
手骨扣得死紧。
辛和开始绝望。
但是……她突然想到辛然,难道是她?她变成这样了?辛和心里一阵刺痛。
“然然,是你吗?”她尝试着问。
手骨像触电一样松开。
辛和探身过去。
没有看见人。
没有人,只有手骨,孤零零的两只手骨,像从峡谷的泥土中生出来,张开,宛如兰花。
是谁的手骨,为什么会生在这里?
难道,真的是辛然吗?
“然然。”辛和嘴里叫着,弯下腰用双手挖泥土。
她已经忘记自己刚才被这双手骨抓住,她一心只想挖出手骨下面的东西。
即使只是一具骸骨,她也希望,那不是辛然。
然而什么都没有,手骨之下,没有任何牵连。
辛和呆呆地站着,盯着那双骨头。
手骨动了动,再动一动。
天……
恐惧,再一次袭上心头。辛和立刻转身跑下楼,比冰刀滑过冰块还要快。
“我……我……”她一见到桌子边上坐的人就扑过去,终于见到了活人,她差点死在屋顶上。
没有人理她,所有人都盯着陈悦,陈悦正在讲故事。
他的故事,他的幻觉。
陈悦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怎么来到这间屋子的,似乎一清醒,已经独自一人,置身于此。
房子并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就像任何一家扑通的小饭店一样,原本甚高的房子被隔板分成上下层,显得有些拥挤。
他记得镇子里本是午夜,但在这间屋子里,却仿佛是午后。
刚过了吃饭时间的午后,楼下没客,桌椅都收拾停当,只有楼上那层还有一群人围着喝酒。菜还在源源不断地送上去,显然落座没有多久。
时间在颠倒,人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屋子有主人,一个老板、一个老板娘、两个厨子,还有一个送菜的女孩子。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他心存疑惑。
他的脚迈进了屋门,那个送菜的小姑娘立刻奔到他面前,朝他笑到:“大哥哥,要吃些什么吗?”
女孩脸上挂着酒窝,甜甜的。
看到那双眼睛,一切的忧愁好像都被忘记,陈悦无法拒绝。
他觉得自己是一个人,从来都是孤身一人,忘记了辛家姐妹,忘记了段落,忘记了夭夭,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
21
陈悦就楼下的位子坐了,要了份扬州炒饭,就着一盘清清爽爽的木须肉,漫不经心地吃着。
楼上那群人似乎在激烈地聊些什么,可惜声音不是很大,鞋子又磨擦着楼层,乱七八糟地响,谈话的内容一点也听不清楚。
此时厨子从厨房里带了几盘菜摆在堂中圆桌子上,老板老板娘也落座,又招手叫送菜上楼的女孩子快点弄好了过来吃饭。显然,中午的忙碌就到此时结束了。
但楼下的人还没坐稳,楼上已经吵闹起来。
先是有一个年轻的女人“啊呀”一叫,然后就是乱,一帮人七嘴八舌、吵吵闹闹。一个男人更是忍不住,筷子往桌子上一掇,从栏杆处探出半个身子,骂道:“你们他妈的开黑店的啊,卖的是人肉!”说着,“呸”地把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
“开玩笑呐你们?”老板一怔,手里捏着筷子,抬起头问那男人。任谁被这样诬蔑都难免生气,但老板是做生意的精明人,总是见多了醉汉,忍住没有发作。
“谁开玩笑?我要报警!”那人眉毛一竖,怒极反笑,拿了手机就按号码。
“别慌!”
“到底怎么回事?”
围坐在圆桌子旁的人这才都慌了,厨子年纪轻,三两步冲上去抓住那男人的手,抢他手机。剩下的人也都快步跟了上去。
见到他们上来,楼上那人更加有理有据了,端起一个菜盆子翻了几下,问道:“你们看看这是什么?猪头肉里面怎么会有人的眼珠子?”又顺手从桌子上拿了个盘子往众人面前一晃,问道:“还有这木须肉里面,算算涩涩的,不是人肉又是什么?”
陈悦开始听那人说起已经一惊,此时闻言更是一晕,往男人刚才吐下来的东西一看,虽然被咀嚼得肉泥似的,仍旧能看出来,酱油浸得漆黑的小块肉上,挂着细细小小的半透明物,可不就是人的小指指甲!
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敢卖人肉!陈悦一阵作呕,又想到自己也点了一份木须肉,只把面前的菜翻了几下,就发现盘子里的肉片虽然大小一致,厚薄差不多,但纹理颜色都各自不同,其中一块颜色异样的甚至还粘着皮,皮上生出黑色的毛发,似乎是人的腋下!自己刚才心意没在上面,已经吃下小半盘左右,回味起来,不知道是猪肉还是人肉,陈悦终于忍不住,转身吐了起来。
楼上的男人不知道又把什么往那端菜的女孩子面前一递,问她:“你眼睛长那么大作什么用的?端的时候没看仔细吗?这盘子里到底是些什么?”
那女孩此时正站在楼梯口,一眼看去,顿时魂飞魄散,眼睛都没来及闭上就往后面倒了下去。
人的命,阎王一旦看中,就没有延迟的机会。
随叫随到,甚至不及准备。
那女孩子倒下来的时候,后脑正撞到楼梯的折角。
血,汩汩地从她脑后涌了出来,一会儿就成了小小的溪流。
陈悦所处的位置,正好可以看见那女孩子睁大的双眼。惊慌失措的眼神,疼痛而绝望。
“出人命了!”老板娘尖叫着去抱那女孩,却沉沉地拖不动。
“啊——”又是一声尖叫,盘子碎了,那男人端盘子的手飞了出去,血如泉涌。
老板的手里拎着一把菜刀,气得浑身发抖:“你不是说我卖人肉吗?我就把你们所有人都做成菜!”
桌子被掀翻了,菜从栏杆那里飞出来,汤汁溅得哪里都是。骨头和肉四处飞溅。陈悦面前的地板上,骨碌碌滚来滚去的,可不都是些人类的手指或脚趾!
一时间,尖叫声和脚步声迭起,场面一片混乱。
报警。陈悦的脑海里回荡着这两个字。
但是他没有手机,店里的电话又不知道放在哪里,当真是有心无力。
楼上似乎也有人在报警,但不知什么原因,电话总也打不通。
外面没有路人,原先熙熙攘攘的巷子好像在一瞬间变得孤苦伶仃。
陈悦满脑空白,只想快快离开这家黑店,站在阳光之下,心里可能才会踏实一些。可惜他刚离开座位就被那年轻的厨子拦住了。“先生,你的菜还没有吃完,不该浪费粮食的。”那小伙子皮笑肉不笑地问,一把菜刀在手里玩得呼呼作响。
陈悦坐下来,却怎么也举不起筷子。
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上了
楼上也不再闹。
透过门楣上的玻璃窗可以想象出外面的景象,阳光照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白炽得晃眼,更显得屋子里的昏黑。静,就从这样吵闹的环境里生出来,随之而出的是纠缠不休的恐惧。
一些歪歪倒倒的人,或是伤了,或是死了。
带着体温的血水从木质隔板的缝隙里,滴滴答答地落了下来。
一时间,陈悦满头满脸都沾满别人的血!
散开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液体,温和的,暖暖的,泛出腥甜的味道。
那个没有来及闭上双眼的小姑娘,一直看着他,看着他,仿佛在求救,仿佛在失落,仿佛在怨恨,也仿佛,她只是冷眼旁观。
是啊,对于一个死人来说,别人的生生死死与她还有什么关系呢?
鬼,所要报复的,只是致她死地的人;人变成鬼,牵连一些关系密切的亲戚或者朋友。
然后,又是怨恨。
于是,又是报复。
如此循环往复,不得终结。
陈悦的心因此无望,血脉,在这样消极的情绪下不再畅通。他的脸色苍白,两眼突出,满脸黏着头发的鲜血。
餐馆的老板倒拖了具尸体下楼,路过他的身边,看了一眼,说:“你已经是鬼了,我没必要杀你。”兀自走了过去。
他身后的尸体是一个男人,断了手,正是最初挑起事端的那个。
这个人在吐出指甲的时候如此嚣张,哪里会想到在吃第一口人肉的时候,他就注定成为下一道菜。
因果循环,当真是十分好笑。陈悦突然笑了起来。
那男人也笑了。
断了手的男人,睁开眼睛,发出女人一样尖细的笑声,刺得耳鼓火辣辣地疼。
“你也成了鬼!你也成了鬼!”他盯着陈悦,哈哈大笑,显得十分得意。
不过叫了两声就嘎然而止。
陈悦看见,那具尸体的双眼里,生出两簇火红的花,慢慢展开笑颜。
22
仿佛是一瞬间的事情,惊恐往往都是一瞬间。
陈悦盯着那个男人,目瞪口呆。
那男人却变成了段落。
段落站在他面前。
陈悦惊慌失措地后退,后退,却真正看见了,段落正把灯笼挂在门楣上,从外面走进来。
环顾,屋子变了,人也没了。
普普通通的小餐馆,有点脏,只有他一个顾客。
到底是不是幻觉?
他无法解释。
“你以前是不是做过什么亏心事?”夭夭很笃定地问。
“什么意思?”陈悦怔了怔。
“你一定做过什么吧,否则你不可能见到这样的幻觉。”幻觉就像梦境,都是有缘由的。
陈悦看了眼辛和,迟疑了一下,还是说:“做过。这也是我放弃和她在一起的原因。”
“可以说吗?”夭夭问。
“我误杀一个人,所以才去国外读书。”陈悦不想说,但还是简明扼要。
“谁?是不是幻觉中的一个?”
“一个女孩……好像就是那个送菜的小姑娘,我和那个第一个吃到人肉的男人一起杀的。”
“你们怎么处理她的尸体?”
“吃了。为了不留下痕迹,他把她全吃了。”陈悦的头几乎低到地底下。他不敢看辛和,也不敢看段落,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一个人,居然是个杀人犯。
夭夭没说话,段落没说话,辛和也没说话,她的手按在陈悦的手上,一个人做出这样的事情如果还勇于承认,那么,为什么不去原谅他?
“你一定吓坏了。”辛和说。她在这个时候还能说出那么平静的话,因为她已经恐惧至极。
“是啊。”陈悦抓住辛和的手,暖意,涌上心头。然后他就看见了辛和的脖子,脖子上被藤蔓纠葛的淤青,狰狞可怖。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陈悦的手摸上去。
“没什么。”辛和按住他的手,她难道能告诉他,她刚才也遭遇了幻觉,他们差点阴阳两隔吗?
“姐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夭夭关心地看着辛和。
“没事。”辛和在想要不要把刚才楼顶上的事说一遍。
“真的没事吗?”夭夭不放心地问,“姐姐刚才去哪里了?”
去哪里了?辛和一楞,她不是去洗手了吗?还问过夭夭。
“去楼上洗手?”夭夭的表情看起来很疑惑,“这里没有楼上啊。”
“的确没有楼上,只是楼顶,外面是悬崖。”辛和说。
“我不记得有楼梯可以上楼顶,外面也没有悬崖啊,饭馆与悬崖无关,无门镇也与悬崖无关。”夭夭说的是实话。
辛和懵了。
没有楼顶,没有悬崖,那她刚才去了哪里,看到的是什么?
鬼,难道是鬼?
辛和抓住了夭夭的手,“真的没有悬崖吗?”她的声音在颤抖。
“姐姐不相信我?”夭夭问。
“我信……”辛和坐下来。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幻觉了,每一次都那么惊悚,每一次都差点要命,为什么呢?
“姐姐,你跟我来。”夭夭看起来很生气,她讨厌别人不信她。
她站起身,不吃饭,头也不回地出门。
所有人都默不做声,跟着她走,所有人都想知道原因。
红灯笼忽明忽暗,指引着前方的路,前方的路,是生是死?
出门左拐,一条小路,绕过孤单单的屋子,到后面,院墙外伸出一枝盛开的花。红花如丝。
“夜合花!”辛和失声叫道。
只有古婆婆的小院里才有夜合花。辛和仔细去看,刚才勒住脖子的藤蔓还在,风里发出嘿嘿的笑声,似乎讽刺,似乎嘲笑。
难道……夭夭刚才说带她去吃饭,却只是在这间屋子的前前后后吗?
“的确是夜合花。你们所遇的一切幻觉,都是因它而起。”
“因它而起?”所有人都惊讶。
“是的,和姐姐的手指被夜合花戳伤,花顺着血液侵入体内;落哥哥见到的女子本来就是花妖,是这花中囚禁的生魂;至于悦哥哥……”夭夭没说出来,目光看向陈悦,又不像在看他。
她似乎发现了什么秘密,而陈悦,也在不自然地躲闪。
“他难道也被花附身了?”段落问。
“这是……”陈悦适时岔开,他趴在墙头的镂空处看进去,院子里的树和青藤陶吧里的那一棵,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树上有条蛇尾。
蛇尾夹杂在花树间,懒洋洋地盘踞,摆动。
“是什么东西?”辛和问,禁不住往陈悦身后躲。她平生不怕死人,却最怕蛇。面前这条蟒蛇,从尾巴判断,至少有两条手臂那么粗。
为什么会有蛇呢?
这到底有什么古怪?
“是你们想见的。”夭夭说,轻轻一翻爬上墙头,朝三人招了招手,“过来吧。”率先跳进院子里。
院子里比外面还黑,灌木丛生,夭夭一跃下去就不见踪影。
段落等人在墙头上迟疑。
突然见夭夭的小手从树丛下面探上来,招了一下手,又做了个噤声的姿势。
为什么要噤声?段落还在疑惑,却见那条大蟒已然转回头来。
他吓得脚下一滑,一下子掉进灌木丛中,被草木掩盖。
那么大的动静,蟒蛇好像没听见,脑袋直勾勾地逼近墙头上坐着的两个人。陈悦和辛和,辛和被陈悦搂在怀里。
月光皎然,冷得人心寒。
陈悦看清楚了,这条蛇其实不能算蟒蛇,虽然够粗,却绝对不够长。不足两米的身体,顶端,一颗脑袋长发披散,依稀是颗人头。
世间有一种怪物叫美女蛇,会趴在墙头叫你的名字。你若答应,夜间她就会钻进你的房间,吞噬。
不管面前的是不是美女蛇,她口中却清清楚楚地叫道:“陈悦。”
陈悦仿佛被重锤击中,脑袋嗡的一下,盯着那条蛇。
蛇头像一阵风冲到面前,长发分至两边,脸上两个深黑的血窟窿放大在眼前。
一张血肉模糊的脸,皮肤惨白,赫然是辛然的脸。
辛然疯颠颠的,又哭又笑,低声念道:“阳关三叠雪,冷香寂寞开;高山负崔巍,落霞流水来;赵瑟凤凰柱,楚琴鸳鸯弦;问月胡不归,相逢是何年?何年君携手,二十三弦不复哀……”
分明是辛然的声音。
难道她真的变成了蛇?
“然然。”辛和失声叫道。她不知道辛然怎么知道这首词,她也不想知道。她只想知道,为什么在祠堂里发现她时她还好好的,此时却变成了这样。
“你……怎么?”陈悦也问。
被挖去双眼的蛇什么都看不见,不理他们,继续念着:“何年君携手,二十三弦不复哀……”
“然然。”辛和的心疼得要疯掉了,她想到幻觉里所见的那双手骨,辛然的手骨,已然化入她的身体,融进蛇身去了。这条蛇只剩一个脑袋,长发凌乱的脑袋。
她是她的妹妹,不管如何害她,她仍旧是她的妹妹。
亲情,无法断却。
辛和只差没有冲上前抱住那条蛇。
蛇终于听见他二人的声音,回头,恨恨道:“我在这里受尽折磨,你们却你侬我侬,天咒你,生不得好死,死不得重生!”
诅咒,让所有人锋芒在背。
辛和颤抖着,重又问了一遍:“然然,真的是你吗?”
蛇还没有回答她,一个声音已经在屋子里答道:“当然是她,除了她,还能有谁?”
所有人都看向屋里,包括段落和夭夭。
屋里点燃一根红蜡烛。摇曳的烛光中,古婆婆好像不再是古婆婆。
妆容,对着梳妆台前的古铜镜子,慢慢地描眉。手指上点了胭脂,摸在脸上,印在唇上。白发如织,梳理开,轻轻松松挽个发髻,她看起来像个未满二十岁的新嫁娘。
等到一切都装备妥当,古婆婆把一根簪子簪在发髻上,移开蜡烛,站起身来。
这才看清,刚才蜡烛是立在她膝盖上的。薄而起皱的皮质下几乎没有血肉,蜡烛像生在膝盖骨上,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摇晃。此刻被她移开,立在肩头,立刻又像吸血鬼一样扑上去。蜡炬变成一条八爪鱼,怎么拽都拽不下来。
古婆婆没有红灯笼,她的蜡烛比所有的红灯笼都亮。
人的生命是不是也这样?有的人强一些,有的人弱一些,有的人凭着一口气,一直支撑,比所有人都长寿。
23
古婆婆仍旧穿着那件粗麻布衣服,裙裾摩擦在地上,窸窸窣窣。
她一走动,整座夜合花树都在抖动,笑声,夹杂着尖细的嘲讽,刺啦啦地扎进耳朵里。
“真的是辛然吗?”段落忍不住问道。
夭夭从灌木中钻到他身旁,用很鄙夷的语气说道:“当然是她,除了她,还能有谁?”
树上人头蛇身的怪物还在咒骂:“天咒你……生……不得好死……死……不得重生!”古婆婆听到最后一句,突然冲到夜合花树面前,用蜡烛点燃蛇的头发。
头发顿时就焦了。
蛇惊得头一缩,往上端树枝攀了攀。
古婆婆冷冷地说:“你可以随意诅咒,然而‘不得重生’就不必了,这世界上本没有所谓的重生。”
“也许世间没有,无门镇里却比比皆是。”夭夭轻蔑地说。
“你说什么?”古婆婆似乎被刺激到了,簪子在发髻上乱颤,“本就没有重生,任谁死了都不会重生!”
“你就自欺欺人吧你。”夭夭的语气更加轻蔑。
古婆婆反而冷静下来,轻轻嘲笑道:“即使别人能够重生,你却不可以,饶夭夭。”她特地加重了后面三个字,提醒夭夭她自己的身份。
夭夭脸色变了变,拒绝讨论这个话题。
段落俯身轻轻问她:“辛然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模样?”
“因为她心中有鬼,心中有鬼的人,想不变成妖怪都难。”
“什么鬼?”
“恶鬼。”
“?”
“嫉妒。这个女人的嫉妒心太强了,所以才会变成蛇,倒和她的老祖宗有得一拼。”夭夭又斜视了一眼古婆婆。
古婆婆冷笑道:“你说错了吧,夭夭,古家的人早就死绝了。”
坐在墙头上的陈悦二人看着一老一少吵得火热,有些莫名其妙,反倒是变成蛇的辛然有了反应。
每个人都有她的命门,“重生”是古婆婆的痛处,而“嫉妒”是辛然的痛处。
蛇从树上滑下来,慢慢地慢慢地滑到墙头前,狞声问道:“谁嫉妒了?谁嫉妒了!”她声音嘶哑凶狠,似乎要把面前的人生吞活剥。
辛和吓得脸色惨白,身子一晃,失了重心,一头摔进院子里,陈悦连忙跟过来。
这一下更激怒了那条蛇,蛇头猛地一沉,探到辛和面前,恨恨道:“都是你,都是你!”她突然哭出来,泪水中夹杂着血水,滴到辛和的衣服上。
夭夭似乎仍不愿放过她,踱到夜合花树下,仰起头,道:“你这个恶毒的女人,到死都放不下你的嫉妒心。”
这话像一把刀扎在蛇的七寸,变成蛇的辛然剧烈地扭动着,嘴里呼喝着,发出恶毒的诅咒。
诅咒像毒涎,霎那间风云变色,天空被染得乌烟瘴气。
夭夭“哎呦”一声,手腕已经被辛然抓住。
“你才是恶毒的家伙,我咒你生生世世,神魂俱灭!”
段落等人想要上前,被夭夭阻止了。她尝试着扭动了一下手腕,辛然的手指比钢圈还坚韧,轻轻一动,已经红了一片。
“别妄想了。”辛然冷笑着把小女孩拎起来,张开嘴,露出尖利的牙齿。
“然然。”辛和失声叫道,她看起来那么陌生,一点也不像自己的妹妹,血脉相连。
“住嘴!”辛然披散的头发像针一样竖起,再不理他们,似乎一心一意要把夭夭吞进肚子里。
段落的心已经提到嗓子眼。
夭夭却好像没事人一样,任由着她把自己的脑袋塞进血盆大嘴里,才慢悠悠地出声道:“你吃了我有什么用,吃了我就能解你的心结了吗?”
辛然的手立刻失了力气。
夭夭被摔在地上,立刻被守候在旁的段落扶住。
树上,那条蛇仿佛在一瞬间变成一层薄皮,软软地搭在树枝上。
是夭夭的话伤了她吗?
不是。
辛然死了。
几乎与夭夭说话的同时,一把银色的小匕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飞过来,准确无误地扎进辛然的心脏。
血,从蛇人的腹部流出来。
花开绚烂的夜合花此刻变成了食人草,一嗅到血腥就攀爬过去。瞬间,那女子就被花树全然裹起,跟粽子一样。
“然然!”辛和尖叫着扑过去,拨开树枝,辛然的血像针一样扎得她体无完肤。
“帮我。”辛和向陈悦求助。
陈悦的力气很大,很容易就把那条蛇拖了出来。
蛇,已经死了,体温一点点变得冰凉。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辛和抱着蛇,绝望至极。
“你为什么要杀了她?”夭夭从段落怀里跃起,瞪着古婆婆。
古婆婆悠悠笑道:“这样死了,倒也算是干净利落,省的生不如死。”她把后面几个字咬得极重,牙齿咯咯响。而夭夭此时却咯咯笑起来。
“是她生不如死,还是你生不如死?”
“胡说,我活得很开心!”古婆婆好像真的疯了,和段落前两次来无门镇所见完全不同,说话声音都撕心裂肺。
“是吗?真的是这样吗?”夭夭笑,“你真的没有听见花树的笑声吗?”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静听。
风,窸窸窣窣。
夜合花闭合的树叶里发出银铃一样的笑声。
是女子的声音,也有男人的声音,夹杂着间或的喘息,像情人苟且时的肆意张扬。
古婆婆脸都绿了,肩头上的蜡烛剧烈地摇晃。
“这个不要脸的小贱人!”她咬牙切齿,只差没有冲过去。
没有人知道发生过什么,没有人知道她和一棵树之间有何怨恨,但古婆婆的表情,仿佛不共戴天,仿佛你存我亡!
“叮当”,一把匕首掉在地上,掉在辛和手边,是从树里掉出来的。辛和几乎是立刻跳起来冲向古婆婆,陈悦连阻拦都未来及。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辛和喊。没有谁可以容忍杀死自己妹妹的凶手站在面前。
“是她自己杀了自己。”古婆婆冷冷说,一抄手就抓住了辛和的手腕。
看起来一个干瘪老太婆,力气却无比巨大。辛和被他抓住,分毫动弹不得。
妻子被杀死,心爱的女人被抓住,陈悦忘记了恐惧。
他扑过去,却被古婆婆轻而易举地推开。
不,不是古婆婆。
不,也不是被推开的。
是拉开。
夜合花树上探出如丝的花瓣,像铁丝,绞住他的脖子。
“陈悦。”辛和叫了一句。
陈悦脸胀得通红,已经发不出声音。
古婆婆的脸凑到辛和面前,眯着眼睛,嘿嘿笑道:“我一直奇怪那女人的眼睛到哪里去了,原来被换在你身上。你倒懂得伤人者反噬其身啊。”
难道她的眼睛是辛然的?辛和怔了一下,她从来没有想到,自己装的眼睛竟是辛然的。
如果可能,她宁愿不要这双眼睛,宁愿不要看到东西。
辛和开始挣扎。
但是无从挣扎。
她是古婆婆手里的猎物,随时随地任人宰割。
古婆婆道:“我这花树又有了上好的肥料。”朝辛和的右手点了点头。
匕首好像突然有了生命。软化,变成一条血红的蚯蚓,顺着辛和的胳膊往上爬。
辛和惊恐地大叫。
无用。
匕首割破她的衣服,刺破她的皮肤,整个潜伏进去,沿着薄薄的血管壁爬行,仿佛随时可能扎破青愣愣的血管壁,鲜血,随时可能喷薄而出。
向上。
再向上。
静脉直通心房。
血蚯蚓在辛和的颈动脉旁停了下来,眼看就要扎进去,陈悦突然大喊:“不——”是拒绝,也是惨叫,他两眼暴突,目眦尽裂。鬼神都被他吓一跳。
夜合花瑟缩了一下。月亮躲了起来,只留下被灯笼烛火映得猩红的云朵,漂浮在空中,仿佛酝酿着一场腥风血雨。
古婆婆看了他一眼,笑道:“怪道辛然能嫉妒成那样,原来你们之间,当真有一腿。”
她最恨的就是男人背着妻子偷情。
陈悦没有偷情,但他的心不在辛然身上,这比偷情更恶劣。
“小姑娘,就用你的眼睛祭祀你妹妹吧。”古婆婆冷笑。
匕首人立起来,站在辛和的肩膀上,又变回一般的模样,尖锐的刃尖,直扎向辛和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