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哈哈。
哈。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笑,大笑,夜合花树疯狂地颤抖起来,树枝树叶呼啦啦响,每一朵花都好像在笑,笑得惨烈,笑得痛不欲生。
陈悦被夜合花树死死勒住,一口气也喘不出。
段落心里生出一种难以抑制的恐惧感,仿佛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比看见千百个死人还要恐怖。
果然,古婆婆冲到夜合花树面前:“你们笑什么?”她质问。
没有人回答,树怎么会回答人的话呢?
可是树怎么会笑,笑得那么凄惨?
“不许笑!”古婆婆喊,匕首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她手里,雪亮地,插进了树皮。
一刀划破。
血如泉涌。
树怎么会流血?
段落怔在那里,辛和也怔在那里,只有陈悦,
陈悦用一双眼睛死死地瞪着古婆婆,他张嘴说话,声音却绝对不是他的。
他说:“冰冰,你杀了他们一次,难道还要再杀第二次吗?”
“你是谁?”古婆婆一怔,“你怎么知道是我杀了他们?你怎么知道?”
陈悦不语,扭过脸不看她。
树还在笑,笑声如嘲讽。古婆婆的手痛苦地抓住发簪,拔掉,头发散开,苍白的头发在风中飞舞,十分可怖。
“你是谁?”她抓住陈悦的双肩。
“我谁都不是。”陈悦冷然道。
“不,你不是陈悦,你不是陈悦!”古婆婆的声音尖锐可怕,“他们是该死的,他们是该死的!”她又哭又笑,脸上现出一番几近痴狂的神情。
“谁该死?她杀了谁?”段落悄悄拉了一下辛和的衣服,辛和摇头。她怎么可能知道?无门镇里的事情,要问,也该问夭夭。夭夭正站在红灯笼边出神。
他们四人各有一盏灯笼,刚才餐馆外也有一盏,皆被这几人拎到此处。
五站灯笼插在墙头上,五站灯笼已经灭了三盏。
三盏灯笼,三条人命,一个是辛和,还有两个是谁?
是段落,夭夭,辛和,还是陈悦?
目光集中在古婆婆身上,古婆婆一手扶着树,剧烈地喘息着。
她在痛,心里痛,全身上下就都痛得要命。
是真的要命,不是要她的命,而是要别人的命。
古婆婆枯瘦的双手伸向陈悦。
陈悦被夜合花树困住,动弹不得。
眼看着那双手伸过来,速度很慢,慢到你可以看到它如何在瞳孔中不断放大,但是,无法躲避。
等死的滋味并不好受。
段落惊呆了,辛和却在一瞬间窜出去,速度很快,快得让人吃惊。
没有人愿意看着心爱的人死在面前。
辛然已经死了,如果陈悦再死,辛和也不要活。
不要活的人都得死。
“夭夭!夭夭!”段落大喊,可是夭夭好像没听见,专心致志地盯着红灯笼。
“快救救他们,快!”段落奔到夭夭身旁。
夭夭已经转过身了,看着纠缠在一起的三个人,看着,却不动。
只有她才能阻止得了,但是她却见死不救。
段落几乎无法相信。
这是夭夭吗?夭夭不是这样无情的人!
“夭夭!”段落喊。
他终于听到夭夭的回应了,只一句,却把他打进了十八层地狱。
夭夭说:“该活的人死不了,该死的人不能活。”她的目光停留在夜合花树上,那些花开得很灿烂,真的很灿烂。
陈悦死了,却不是死在古婆婆手里。
古婆婆枯瘦的手指插进了辛和的心窝。
血,从辛和怀里涌出来。
辛和并不后悔,她为心爱的人死去,为什么要后悔?
“陈悦。”她叫他,努力伸出手,希望能抚摸陈悦的脸。
陈悦的手其实是自由的,并没有被花树束缚,但是陈悦不懂。陈悦冷冷地看着辛和瘫软在地上,仿佛这个女人他不认识。
辛和绝望了,她又一次绝望。
她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陈悦为什么变成了这样。
他们明明是相爱的,不是吗?为什么他连笑都不肯给她一个,连哭都不肯给她看?
她很疲倦,疲倦地想要睡去,夭夭却已经奔到她旁边。
“不要睡,姐姐,听话,不要睡。”夭夭说。
于是辛和点头,努力支撑。
幸好她没有闭上眼睛,才能知道陈悦为什么这么无情。
陈悦没有来及看辛和一眼,就被夜合花树抽了上去。
没有人想到夜合花也会杀人,会在这种时候动手。
可是,它,就这么做了。
惨叫,被压抑着。
陈悦不愿辛和听到他的痛苦。
他知道辛和死不了,他希望辛和能忘记他,所以,他宁愿麻木地盯着她,仿佛素不相识。
辛和突然明白这个道理,却已经来不及。
她听见花树在笑,听见花树撕扯猎物的声音,听见陈悦骨骼碎裂的声音。
她脸色惨白,终于昏了过去。
而在此时,树停止了颤抖,包裹住陈悦的枝叶散开,落下一具白花花的尸骨。
尸骨,没有皮肤,没有血肉,只有黑漆漆乱糟糟的头发,依附在光秃秃的头颅上。
只一瞬间,一个活人被啃噬殆尽。
不寒而栗。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古婆婆大喊。
她并不是质问为什么树会杀人,而是在质问,树,为什么开始颤抖。
树,的确在颤抖,比地震时抖得还要厉害。
“怎么了?”段落问。
夭夭脸色惨白,没有回答。
两盏唯一通红的灯笼,摇曳着,好像人的生命,摇曳在峰顶浪尖。
古婆婆开始跳舞,绕着花树跳舞,口中念念有词。
但是树不听她的,花也不听她的,他们扑簌簌地嘲笑,嘲笑这个老不死的女人,坚持着自己的信念和谎言,施咒不成反噬己身。
泥土开始反呕,活人的血液和活人的血肉从泥土缝里渗透出来,更有一些黑漆漆的东西从树根处喷薄出来,圆圆的珠子,泛着蓝光,朝古婆婆脸上砸过去。
“不要!”古婆婆裹起衣服遮住脸。
树笑得越发畅快,越发疯狂,它们好像在说,原来,你也会害怕,原来,你也会恐惧。
是的,恐惧,每个人都有,就像爱恨情仇,每个人都怀着这份感情,无法泯灭。
古婆婆也是人,虽然能通鬼神,但仍旧是人,所以她也会害怕,也会有爱,也会有恨,也会像所有平常人一样怀着善恶的心。
“快走。”古婆婆好像失了力气,颤颤的,无法站立。肩膀上的烛火摇曳地仿佛将要熄灭,难道,她的生命也将熄灭?
她只说了一句,只能说这一句,她说:“快走。”
说完,她就飘然离开,不见踪影。
25
“陈悦,陈悦。”辛和喃喃喊道。
“他已经死了。”夭夭头也不抬地回答。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纱布,正在为辛和包扎伤口,动作娴熟地不像小孩子。
段落沉默地坐在一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他原本是感情外露的人,却偏生在无门镇里惯看生死,心,变得僵硬,不知疼痛。
“死了?”虽然是早就知道的事实,再一次听见,还是差点又昏过去。
“我要见他。”她挣扎着站起来。
“已经埋了。”夭夭按住她,一天之内遭遇上吊和挖心两次重伤,辛和已经虚弱到连夭夭的力气都比她大。
夭夭担心地看着墙头上泯灭殆尽的红灯笼。
灯笼灭了,她要死了吧。夭夭的心里诺诺的,有点难过,可是心已经变硬。
“我要见她,还有然然。”辛和躺在地上,有气无力。
辛然死去的模样一直在眼前,陈悦被吞噬的模样也历历在目。多么希望是一场噩梦,这场梦就是生活。
段落默不作声地起身,开始挖坑。
刚刚填满的坑,再一次挖开。
“你做什么?”夭夭沉着小脸问。
“她既然要见,为什么不让她见?”段落的声音也是麻木。
一个人临死之前的最后一个愿望不得满足,会不会死不瞑目?
他不希望辛和死不瞑目。
死人和活人终要见面,死人终要带走活人,一起下地狱。
“都已经死了,还不容安宁。”夭夭没有阻止,只是轻声叹息。
辛和没说话,她的手按在夭夭的肩膀上。
已经站不起来了,只能爬,爬向深坑,只为最后一眼。
古婆婆屋子里东西齐全,段落有很好的挖坑工具,所以,埋上,又挖开,不过是一会儿功夫。
辛和爬过去,已经可以看见陈悦。
陈悦不是陈悦,只是一副白骨。
每个人都有白骨,人和人没有分别。
辛和的手指抚摸过惨白的头颅,干枯。
陈悦身旁,躺的是辛然。辛然没有眼睛,头颅上两个深深的洞孔仿佛控诉。
“我用了她的眼睛。”辛和笑,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他不是陈悦,她也不是辛然。”段落忍不住插嘴,被夭夭瞪了一眼,明明说好刚才的话不告诉任何人,为什么又多嘴说出来?
“什么?”辛和仰起头,“不是陈悦,不是然然?可是分明看着他们死去。难道,是我看错了?他们还没死?”她满脸喜悦和期待。
“不,他们已经死了,而且死去很久了。”
“很久?很久是什么意思?你要解释清楚!”辛和很着急,她越发糊涂,弄不明白。
段落解释不清,只能求助夭夭。夭夭叹了口气,说:“其实你是法医,应该能看辛然这具身体,早在三天前就已经死了。”
尸体已经僵冷,而且尸斑深黑,的确不是才死的人。
可是,如果她三天前已经死去,那么这几天她见的是谁?莫不是鬼吗?
尤其那女子的指甲还曾深深地插进了自己的眼眶。
“她是怎么死的?”辛和终于问。
“夜合花,在她开始妒忌你的时候就被夜合花吸走了生魂,你我所见,不过是行尸走肉。”
行尸走肉,被人操控,做出许许多多反常的举动,包括挖去她的双眼。
但,行尸走肉,怎么会引他们来了,又让他们快走?
只是灵魂,附着在身体上,却无法主宰。
悲悯。
“陈悦,其实是一个身体进驻了两个灵魂。一个是陈悦自己,一个是其他人。在他租房子时就住进去,操控他的心智。”
辛和的心都寒了,原来,身边的人早已经不是自己,只有她,还是她。
她已经不再关心进入陈悦身体的灵魂是谁的,现在在哪里,她无力关心。她现在只想化妆,给辛然化妆,她要送她,美美地上路。
辛和在为辛然化妆,辛然躺在她的面前。
她是一个化妆师,却从来没有为自己妹妹化过妆。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辛和做得很用心。
胭脂水粉,没有谁会随身带,但是古婆婆屋里,很齐全。
一个小小的化妆盒,打开,放在桌子上,盒盖上厚厚的尘土还没擦尽。今天才取出,只用过一次,盒子的主人飘然离开。
辛和把泥土填入辛然的双眼。
双眼,被填得饱满。
画眉石,尖尖的边角,勾勒出钩挑的眉梢。
胭脂,溶了,抹在脸上,涂在唇上,苍白,立刻变得鲜红。
鲜红如血。
她看起来很美丽,她从来没有那么美艳过。
可是她已经死了,死人,再美丽也是无用。
一切归寂,黄土皑皑。
辛和开始念词,陈悦送给她的词。她会,陈悦会,辛然也会。
这首词就像一个牵连,牵连着他们三个人的生命。
两个已经死了,还有一个,独活。
辛和的笑比她的脸色还要惨白,惨白无力。
段落不忍再看,“夭夭,刚才到底怎么回事?”他终于忍不住发问。
“我也不十分清楚。”夭夭叹息,她看起来老成许多。她有六十岁的心智,六岁的容颜,此时看来,却宛如活人,濒临死亡。
段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他想要问,夭夭却已经跪在地上。
跪在地上,查看夜合花树的根。
她说:“这件事,大概只有古婆婆才知道原因,你去问她吧。”
“她在哪里?”
“我不知道。”夭夭说,“但是,有一样东西,可以找到她。”
“什么东西?”
“夜合花树。”
“树?”
“是,这树与她多年爱恨纠缠。”夭夭笑,“你该知道吧,敌人,总比朋友更了解自己。”
“她恨一棵树?”段落无法置信。
“是事实。”夭夭笑,笑起来甜甜的。
“这不是树,这是血咒,无门镇里最凶恶的血咒。”这话听着惊悚,夭夭却笑着说,段落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为什么,却是不知。
他得不到答案,夭夭不给答案。
段落的目光转向夜合花树,那树吞噬了辛然的血液,吞噬了陈悦的骨肉,好像在一瞬间枯萎。
枯萎,死去,刚才还开得绚烂的花树,此时像失去氧气的人。
花开了又谢,树枝树叶全都枯萎,仿佛秋天来临,一切都将不再复生。
“夭夭,为什么会这样?”段落又问。
夭夭没有说话,她已经不能说话。
她的脸色是一种令人恐惧的灰金色,像死人一样灰败,了无生趣。
“夭夭?”怎么又出现这样的状况?段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夭夭怎么了?”辛和一边梳理着辛然的头发,一边问。
段落的注意力全放在夭夭身上,已经听不见她的话。
“夭夭,你怎么了?”
“落哥哥。”夭夭虚弱地笑,“落哥哥,你看那红灯笼,灭了,已经灭了。”
是的,红灯笼灭了,人要死了,可是,死的是谁?
难道不是辛和?
辛和不会死,她怎么会死?
死的是夭夭,夭夭说:“落哥哥,我的时间到了。”
“什么意思,夭夭,什么时间到了?”
“离开的时间。”夭夭还是笑,“落哥哥,你还欠我……欠我……哈根达斯和……夏威夷比萨呢,可是,我没有那个福气了……”
“什么意思啊,夭夭,你要说清楚啊。”
“我要死了……落哥哥,我要死了……”夭夭的声音含糊不清。
“你怎么会死啊,你是夭夭啊!”所有人都会死,唯独夭夭不会死,夭夭已经死过一次了,她已经埋葬在坟墓里了。
“正因为我……是夭夭,所以……我才……才更要……死……”
“只有我死了……你们……你们才能见到……见到另外一个人……”
另外一个人?是谁?
古婆婆说,那劫,只有夭夭能解。
可是夭夭还没有解劫,她已经死了。
死了,在段落怀里变得冰冷。
没有血流,没有心跳,夭夭死得很安静。
仿佛在一瞬间,段落的手里,就空空如也。
26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辛和问,她的灵魂仿佛是死的,没有任何感情。
“不知道。”段落的心也是空的。
辛然死了,陈悦死了,连夭夭也死了,还剩他们两个人,该怎么办?
夭夭在临死前说,“只有找到古婆婆,才能解开这个谜。”
“夜合花树知道她在哪里。”段落说着,拿起铲子,开始掘夜合花树的根。
一铲下去,他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啊”地叫出来。
“怎么了?”辛和问,走过去,一眼,就足够魂飞魄散。
无数颗蓝汪汪的眼珠子在泥土中涌动。
“为什么会有这些东西?”辛和已经止不住呕吐。
“不知道。”段落说。他现在除了这句话,仿佛什么都说不出了。
眼珠子是一个人身体上最容易腐烂的东西,但是这泥土里埋藏的那么多眼珠子居然都保存良好,是怎么做到的?
没有人知道,段落自然也不知。
他强忍住自己的不适,一铲一铲,掘开所有的泥土,露出庞大的根系。
没有人能够想到,一棵夜合花树能有这么庞大的根系,盘根错节,却向一个方向蔓延。
一定是古婆婆的去处,只要跟着它,就能找到。
段落铲子不停,一直向前挖去。
辛和也找个了工具跟在后面,每一次下去,她的胸口都渗出血迹。
树根一分一分露出土面,向前延伸,像一个沉默的嘲讽。
树死了也会嘲讽人,树死了也要嘲讽人。
他们一路向前,月色越发昏暗,路越发熟悉。
“我好像来过这里。”段落自言自语。
“你来过?”
“是啊,这已经是第三次来了。”段落说,没什么好炫耀的,往事历历,不堪回首。不过他的确认识面前这路,走过太多次,早已无法忘记。
这是通往钟馗庙的路。
钟馗庙,夭夭的住处,夭夭已经死了,古婆婆到那里做什么?
“段落,前面……”辛和突然出声。
“怎么?”段落抬头,就看见大片的森林。
夜合花树组成的森林。
这明明已经是棵死树,却在这里重生。
“为什么会这样?”辛和讶然。
段落不知道答案,无法回答。
“我好像明白了。”辛和盯着夜合花树,面前的花树比先前的更茂盛,像一片郁郁葱葱的小树林,拦住他们,并慢慢包围过来。
“看来,只有我的血才可以阻止它们。”辛和笑。
“为什么?”段落不明白。
“夜合花生在然然的院子里,它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我们姐妹而来,只有我的血,才是它所要的吧。”辛和笑,扑到花树上去。
花树纠缠住她的手脚,尖细的针从树枝里生出来,一根根扎进了她的血脉。
辛和想起献血时粗粗的针管扎入她的手臂,血液源源不断地抽出,不再回归。
辛和死了,一日之内,她躲过了那么多的劫难,最后还是死了,死于她自己的选择。
她被夜合花树抽干了。
一具干尸,挂在树枝上。
最后一滴血,从辛和的皮肤里渗透出来,滴在夜合花树上,花树立刻消匿。
当事人死了,妒恨也就不存在了,只有它的根,会长在那里,作为一种祭祀。
段落看着那棵树,一直看着,看着辛和缓慢地死去。
树,并不放过死人,它们还要吞噬尸体。
尸体骨肉,一分不存,唯有一颗大好的头颅,头颅上,两个空空如也的眼睛,什么都没有。
灯笼,又灭了一盏。
夭夭曾告诉过他,因为他们要在无门镇里常住,才会需要红灯笼。
而这些人,从进村到死去,却未满一天。
段落看着手里的灯笼,心中说不出的凄凉意。
突然,他瞪大了眼睛。
一盏灯笼,像鬼火一样燃起。
死灰尚且复燃,难道,死人也会复活?
段落的眼睛惊恐万分地盯着辛和的脑袋。
“我记得辛家管家就是这样死的。”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段落猛然回头,正对上的那张脸让他尖叫出来。
“我想我明白那个血咒了。”饶沁靠在干枯的树枝上,好整以暇,“一直没有人知道老管家去了哪里,原来,那房间里的骨骼,就是那可怜的男人。”
“饶……饶沁……”段落吃惊,“你怎么会在这里?”比起血咒,他更希望弄清楚眼前这件事。
这个已经死去的女人,三番五次地出现,为什么呢?
难道,她没死吗?无涯草并不是真的杀人?
段落立刻否认了这个想法,然而,看饶沁皮肤细致弹性,却和活人一般无二。夭夭说,等她死了就能见到另外一个人,难道这个人就是饶沁?段落满心疑问却不得解。
“你看我干什么?”饶沁说话的声音细细的,有点像夭夭。
“你是活人还是死人?”段落问。
“你认为呢?”饶沁笑,笑起来比夭夭还古灵精怪。
“你不是饶沁。”段落说,他这样说,只是因为,记忆中的饶沁,应该是娴静舒雅的江南女子类型,而不是小孩子一样,揶揄。
饶沁愣了一下,随后咧开嘴,道:“不,我是饶沁。”她神秘地眨眨眼睛,看起来和夭夭一样深沉,一样无所不知。
“你是夭夭!”段落突然叫出来。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说,但是,眼前的饶沁,和夭夭太像了。
“我是饶沁,夭夭已经死了。”饶沁收敛起笑容,很认真地说,她不再理会段落,而是看着辛和的头颅发呆,嘴里恨恨道:“果真是她,果真是她杀死所有人。”
她不明白,她既然杀了所有人,为什么还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为什么还会惧怕,还会发疯?
这是未解的迷,只有古婆婆才能给出答案,可是古婆婆,她现在在哪里?
夜合花的枝脉到这里就结束了,它们这样蔓延,唯一的目的就是辛和,辛和既然死了,已无存在的必要。于是夜合花组成的森林也开始委顿。
委顿,像秋风萧瑟,一切完结。
27
听闻这个世界上有一种血咒,需要用全家所有人的生命作为祭品。
如果还有人会这种诅咒,那么这个人,就是古冰冰。
古冰冰,古家大小姐,村子里最古怪的人。事实上,古家,本就是村里最神秘的家族。
古家,一脉单传的看阴人。
巫人,原本就没有人喜欢。
没有人愿意接近这个家族,也没有人愿意与他们结识,但是必要的时候,重大祭典,他们仍是最重要的人。
古冰冰是古家最后一代传人,因为她之后,古家无后。
无后,死绝了就是无后。
她亲手杀死了所有人,只为一个血咒。
血咒,是从那个废弃了的钟馗庙中得来。
那张月光之下黄褐色的油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下这个咒,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血的代价,所有家人生命的代价。
她可以放弃,但是,她选择去做。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无法结束,一旦开始,就不容后悔。
她杀的第一个人是她的妹妹,一个笑容明媚的女孩子。除了丈夫辛无,她最爱的人就是她。可是,她杀了她。
她亲手挖出了她的眼珠子,用一根人皮管子放尽了她的血。
但是她毫无悲伤。
为了那个诅咒,她什么都能做。
为了那个诅咒,她必须心狠手辣。
古大小姐在辛家府邸后圈出了一小块地方,盖了间小屋,单间小屋,属于她自己。
有一方小院,种着辣椒、毛豆、茄子和冬瓜。
很安宁的地方,却在墙角植了一株夜合花。
从钟馗庙里得来的树苗,种在院子的最偏角。她一直期盼着它能快些长大,作为诅咒的载体,承接她的夙愿。
那树果不出所望。
它喝了人血,长得飞快。
眼睛,眼睛是咒语的关键。
古大小姐挖出了每个人的眼珠子,埋藏在树根旁。
众星拱月。
辛无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家里接二连三地死人,他忙得焦头烂额,而她,却每天蜷缩在小屋子里,种她的花,种她的树。
他很生气,非常生气,于是他找到她。
他希望她能帮他出面,处理那些死人的后事。
她的目光却冷冷地掠过横呈在厅堂里的尸体,漠然道:“每个人都会死的,他们只是早去,并无差别。”
辛和怔惊,但这个女子看起来的确很平静,木然,僵冷。
每一个把人鬼视为一物的人面对生死都很平静。
她没有告诉他,这些人没有灵魂,因为他们死于一个咒语。
古大小姐的脸转向辛无,脸上的表情变得柔和。
她偎进他的怀里,贪婪地呼吸着他的气息。
从她杀第一个人开始,她已经很久没有靠近他了,久到她忘记他的味道,久到要被他遗忘。
不过没关系,他们还有很多年,无数年要面对面。
只要夜合花树还或着,他们就不可能死,就必须面对面。
再无法逃脱。古冰冰笑了。所有的生命都不重要,只有她的爱情重要,只有她和辛无在一起才是重要的。
然而她知道,辛无并不爱她,辛无心里,是另外一个女人。一个长期住在辛家的女孩子,是辛无的表妹,聪明伶俐,却是辛无不该爱的。
他爱的应该是她,他爱的只应该是她,然而不爱。所以古大小姐只能牺牲那么多人的生命,只为下咒。
下咒,把自己和辛无的生魂安置在夜合花树中,日日夜夜,不信生不出爱慕。而那个女人,她再也无法死去,无法离开无门镇,离开夜合花树。
她要她看着他们,听他们调情,听他们做爱,听他们日日夜夜拥抱在一起。
她要她心里受妒火的煎熬,却只能求生不能,求死不能。
她要她绝望中没有希望,希望中充满绝望。
这一切原本可以进行得很顺利,夜合花开得比鲜血还红艳。
然而,万事之中总有疏忽。
一个孩子逃走了。
小男孩,很小,刚会走路,却逃走了。
他还不知道什么是恐惧,什么是死亡,但是他的母亲不愿意让他继续呆在辛家。
每一个人的死都好像定数,从小小姐死后,死亡接踵而来,古家的人逃不掉,一个都逃不掉。
所以她送走了儿子,她不愿这么小的孩子跟着他们一起死。
古冰冰没有在意,在她看来,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根本不能算是古家的人,连使唤的下人都算不上。
她放过了他。
所以,她无法放过自己。
血咒,定在戏班子到无门镇来的那一天,如期举行。
她把辛家老管家的身体丢进了夜合花树,夜合花像茹毛饮血的魔鬼,纠缠着,吞噬着,花叶之间充斥着咀嚼的声音。
老管家的头颅在古冰冰手里。
孤零零的头颅,上面两个深洞诉说着临死前的不可置信。
古冰冰很得意,因为午时三刻一到,一切都结束,一切都开始。
的确开始了,她披散着发,驾驭着风追赶那一男一女两个贱人。追上她们,带走他们。
咒语开始生效。
夜合花树困顿了两个人的生魂,抽走了一个人的死亡。
古冰冰没有想到的是,困住的是辛无和他的表妹,而自己,却成了孤零零的旁观者。
“古冰冰就是古婆婆?”段落问。
“是的,她从那时就是这副模样,到现在百余年,还是没有变化。”饶沁答。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
“原因连古婆婆都不知道,但我觉得,那个小男孩是关键,因为血咒要求,古家的人都要死,一个都不能少。”饶沁回答。
“我想我知道那个男孩。”这是段落说的第二句话。
“你知道?”
“是的,我知道,逃走的小男孩被她的母亲封在一个酒坛子里。漆黑的,里面缺失氧气,头脑晕眩,他几乎要死去。他醒来,身在贫瘠荒芜的小酒店,不复以往的富足。但是他保住了命。”
“你怎么知道?”饶沁惊讶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你说到这件事时我就有印象,也许,我就是他。”段落说得很不确定。
“那你还知道些什么?”饶沁问。
“我还知道血咒反噬的结果,不仅是古婆婆和辛家的表小姐身份颠倒,而且古家的人和辛家人也全然颠倒。”
“我不明白。”饶沁并不是无所不知,就像夭夭,也不是无所不知。
“如果不是男孩的母子后来又团聚,恐怕谁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段落苦笑,“他的母亲找到他,却不是原来的样貌,原来的人。小男孩根本不相信面前的陌生人。”
“你的腋下有一块胎记。”女人说。
男孩点头。
“你的脑后有一块很小的疤痕,是小时候娘抱着你摔倒时留下的。”女人又说。
男孩不点头也不摇头。
“你右手的无名指不太灵活,是被你爹爹的锤子砸伤的。”女人再说。
男孩扑进她怀里,叫:“娘——”
他虽然年纪不大,却深深知道,只有自己的母亲才能够这么了解他,知道他所有的私密,甚至知道他每一个噩梦。
虽然她变得年轻了,变矮了,圆脸也变成了瓜子脸,可是无疑,她体内的那个灵魂,是他娘的,无法更改。
“我越来越糊涂了。”饶沁不明所以。
“简单来说,那些被古婆婆杀死的人都没有死去,他们的灵魂依附在辛家人的躯体上,而实际上死去的,却是辛家人。”
“还是不明白。”
段落无奈,女人的逻辑能力就是差,这种灵魂附身的事情,她应该比他更清楚才是。
他叹道:“事实上,无论多少罪孽,古婆婆总是个可怜的女人。”
“可怜的女人”,饶沁一听到这五个字,脸色变得死灰。
“快!快去!”她的手指指向钟馗庙的方向,上气不接下气,“再晚就来不及了。”
已经来不及了,钟馗庙,火光冲天。
28
大火像一场冤孽,一重又一重,没有尽头。
钟馗庙古旧的建筑在火光中倒塌。
“快救火!”段落大叫着冲过去,却被饶沁一把拉住,“来不及了,那火里浇了油。”
唯有油才能让火势如此迅猛,如同人的恶,唯有受了挑拨,才能一发不可收拾。
“为什么要烧了钟馗庙?”段落想不明白,问饶沁,饶沁站在她身边,低着头想事情,像夭夭一样对他爱理不理。
她终于明白了事情的初始和终结,揭开了,那么简单,那么凝重。
宅子本来就不是辛家的,古家的人怎么可能下嫁到普通人家?
辛无一定也和祖祖辈辈的男人们一样,被古家人选中,入赘。
没有人敢违背古家的意思,辛无也不敢,他的不同在于,他不是孤身入赘,还带了家丁和丫鬟,甚至带来了他的表妹。姨家的表妹,青梅竹马,两相爱慕。
古冰冰和辛无之间至少有一点感情的,那首被辛和点为“乱弹”的词想来就是他二人之间的定情诗,因缘之下被陈悦窥探,赠与辛和。
不过,古冰冰显然更爱辛无,更恨情敌,才不惜舍弃所有家人的性命以期把他和自己的生魂捆绑在一起。
所以她杀了所有人。
那些人的死,包括她暴尸荒野的妹妹,都不是意外,不是厄运,而是她亲手所为。
男孩的逃脱让她一切努力白废,血咒像毒箭一样反噬。
辛无和他的表妹被困进了夜合花树,古大小姐自己却只能孤独旁观。千百年独居于花树旁,受嫉妒煎熬,年岁不老,存活至今,成为今日的古婆婆。
这样一来,该死的人就不是古家的了,而是辛家的了。
所以,辛家所有人,一夜暴毙。而那些被杀死的古家人借由辛家仆人的身体还魂,重新存活于这个世界上。
这是古婆婆所不知道的。
她以为辛和姐妹是辛家人,其实却是古家人。
所以千方百计借由夜合花树和辛然心中的妒忌,想要杀害那二人。
只是,夜合花的血咒是由古家人而设,只要古家后代有一人存活,它就不能接纳古家人的血。因此,辛然死时,花树枯萎。
辛和成为古家唯一的后人。
被花树困住的辛无二人恨煞古家人,一旦发现,怎能放过。
一路追踪,引诱,终于有机会杀死辛和。
辛和一死,血咒破灭,被夜合花树困顿的千百生灵终于得以泯灭,安息,整棵花树终于能够毁灭,死寂。
罪魁祸首的古婆婆,段落说的对,她是个可怜的女人,不相信重生,所以不选择死亡。不过,受了那么多年的折磨,惩罚已经足够,放过她又何妨呢?
饶沁笑,两个小小的酒窝,酷似夭夭。
段落突然看见一个人影在大火里闪动,笑声如夜枭,凄厉厉的。“古婆婆!”他失声叫道,显然来不及去救。等饶沁听到声音看过去时,老太婆已经一个闪身跌倒在火坑里,尖叫戛然而止,化为飞灰。
“她自杀了。”段落黯然。
“不是自杀的。”饶沁说,刚才一抬头,眼角已然看见有一个身影从火光里飞快地掠过去,迅疾得像捉鱼的鸬鹚。
“可恶。”饶沁低声咒骂,“我们过去看看。”她伸手挽住段落的胳膊,似乎并无不妥。
这倒让段落浑身不自在,朋友妻,不可欺,即使齐佑已经死了,他都不该跟饶沁走那么近。
饶沁却不管三七二十一,挽着段落,像挽着自己的男朋友。
“你们来了。段落,我就知道你会来的。”一个黑影站在钟馗像的头顶向他们招手,钟馗像似乎不是木刻的,大火烧不到它。
“饶爸爸?”这个人段落虽然没见过几面,但还是有印象,他不是患上老年痴呆了吗?
“是我,没想到吧?”饶远志嘿嘿笑着,一边把什么东西装进胸前的葫芦里。
段落刚想问那是什么,饶沁已经高声叫他:“爸爸,我在这里,你能想到吗?”
“小沁?”饶远志吃了一惊,手微微颤抖。几乎是同时,他们都朝对方奔去。两个人隔着火坑相望,饶远志的眼睛里止不住柔情。
“小沁,爸爸已经得到三样药材了,等无门镇现世了,你就可以复活了,到时候,爸爸娶你好不好?”
饶远志想娶饶沁?他们不是父女吗?段落哑然。
“你根本不是我爸爸。”饶沁冷笑,“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灌了我十几年绝育的药!你想把我留在身边,却没有想到我会死于无涯草吧?”
“无涯草?”饶远志仿佛受到重击,“小沁,你怎么会死于无涯草?你不是死在无门镇里吗?”
“无门镇里你有把握让我复活,可是无涯草你能吗?饶远志,你也不是万能的!”饶沁反唇相讥,听得段落一愣一愣的,不明所以。
他不明白,但饶远志明白,饶远志像斗败了的公鸡一样,垂头丧气。
“更何况,就算是我死在无门镇里,你也没办法救活我。”饶沁笑,笑的万分得意。
其实段落想问的是,你不是已经复活了吗?但他吞了口唾沫,忍住了。
饶沁的一句话就激得饶远志跳起来:“什么?你说什么?”
“你已经把药物混在一起了,难道没有发现,并没有你预期的效果吗?”
这一点饶远志早在怀疑,他已经按照药方上的要求做了啊,为什么会无用?男人手里的葫芦摇得像拨浪鼓,但是没用就是没用,无门镇没有任何的变化。
“你以为你有了夭夭脖子上的舍利子和墨家装嫁衣的乌木盒子这两样驱邪的东西,又有了古婆婆可以看穿生死的双眼,就可以实现你的夙愿了吗?做梦吧你!亏你还当了那么久了老中医,居然连这么基础的东西都不知道。”
“什么东西?”饶远志一呆。
“没有药引,药方根本没用!”饶沁笑得比吃了开心果还欢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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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引,药引在哪里?”饶远志像疯子一样冲过火坑,他千方百计寻找到三种药材,唯独忘记了药引,他不知道,原来这副药也是需要药引的啊。
饶沁不理他,仍是笑。
段落站在那里,感觉饶远志的目光像锯子似的,足能把他大卸八块。但他还是发扬大男子汉精神,张开双手挡在二人中间。
“让开,你凑什么热闹!”
段落保护饶沁,饶沁却反而不高兴,一把把他推开。这个柔弱的小女孩力气还挺大,段落一个趔趄,走出去好几步。
“你知道药引是什么吗?”饶远志已然跨过边界,一把抓住饶沁的衣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