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落英雄救美的情结陡然升高。
“疯子,你别挡在路上,要钱呆一边要去。”
段落说这话时欲想抱起齐眉让她跳过去。
被齐眉拒绝了。
那男人一直望着齐眉,根本不看段落一眼。
“算个命吧,看手相才五块钱。”
齐眉索性蹲下来,把右手伸在他面前,中指因为画画受笔的挤压略略变形,看似生了个茧。手形很美,修长细致,但手掌很单薄,暴露在空气中微微冻在发红。
那男人端详半天,面无表情。
倒是段落性子躁,在一直嚷着:“齐眉,看他就是江湖骗子,别浪费时间了。”
齐眉左手食指竖在嘴巴朝段落作出一个噤声动作。
段落耸了耸肩,嘴角不悦的微微翘起,真是孩子气。
“劝姑娘,哪儿都不要去。”
齐眉似笑非笑的脸顿时沉静下来:“你知道我要去哪里么?”
“不知道,但我知道那地方有去没回。”
齐眉顿时想起夭夭说过到过无门镇的人,没有一个是活着出来的。她的脸已经煞白煞白的。
“师傅,”齐眉用起了尊称,“你有什么根据?”
那男人笑了笑,摇了摇头。
“姑娘,如果你不听我的话,放五块钱到碗里就可以走了。”
齐眉还想问什么,可看那男人一副老僧入定的神情,知道问了也不会回答。况且一旁的段落一直在催着走。
她掏出一张鲜红的一百块放在那豁口的碗里。
段落一时大惊:“齐眉,你这是作做什么?”伸手要阻止齐眉这种愚蠢行为。
这下轮到齐眉拉着段落速速离开了。
下了天桥,她朝桥面上看看了,只见一阵风吹起那鲜红的一百块,在空中红得那么腥艳,飘得那么姿意,那男人并没有去捡拾那一百块,而是任风吹走它。
齐眉隔得太远已经听不到桥上的男人在说:“姑娘的钱哪敢收,这是要人命的啊。”
20
去无门镇的人又多了一个,那就是像个大男孩的段落。
似乎夭夭特别喜欢他,他也喜欢夭夭。两个人认识不到五分钟就跟分离许多年久不见面的朋友似的,搞得一向想法特殊的齐眉以为段落有恋童癖。
“那个无门镇真的有那么怪异吗?我非得去瞧瞧不可。”段落对新鲜事一向很有兴趣,典型的现代热血青年。
“是啊是啊,落哥哥,夭夭带你去。”夭夭吃着段落带给她的哈根达斯,说不出的满足,此时段落的要求她必定是有求必应。谁道拿人家手短,吃人家嘴软咧。
“夭夭哦,你真是好可爱哩,来,亲一个。”段落把自己嘴凑到夭夭粉嫩嫩的脸蛋上叭的亲了一下,所有人都瞧着很怪异。饶沁,齐眉,齐佑跟见了鬼似的看着他们一大一小有说有笑有亲有爱的,另一旁坐在轮椅上的饶远志在夭啊夭的叫个不停,似乎不甘寂寞。
“我说,那个,段落,你怎么可能有时间去无门镇啊,我们这次去少则一个月,多个几个月的,你不用上班吗?况且,我们去无门镇并不是去旅游的,我们有正经事要做。”终于看不下去的齐眉开口了,她怎么一时心软就告诉他联系地址了,怎么一时糊涂就带他到饶沁家里来了,怎么一时不小心就让他跟夭夭打得火热,还把去无门镇的事情给捅出来了。失策啊,这个看上去五大三粗的男人其实不过是个大男生,也不知道是少根筋还是淋多了雨脑袋进水,总感觉他秀逗秀逗的。
“眉,没关系啦,工作可以请假嘛,去无门镇你去忙你们的,我和夭夭两个人玩就好。是吧,夭夭?”段落递了个眼神给夭夭。
夭夭狠狠的点头。
听说哈根达斯好贵的。
齐眉对着齐佑两手一摊,表示无能为力。
饶家和齐家对于春节,真的没有兴致,除了应付的吃了一顿团圆饭,就没有了下文了。他们没有亲戚可走,朋友也是极少的,大多都在家陪父母。夭夭和段落两个倒是乐翻天,每天逛街游荡,买一大堆红的绿的玩意回来,什么中国结,翡翠扣,鸳鸯帕,甚至还有大小不一的兵马俑。西安街上的仿古饰物很多,他们肯定是去年货一条街抑或小玩意一条街逛了,扫荡似的买了一堆。
饶沁很诧异段落连过年都赖自己家,她悄悄拉过齐眉问他是不是一孤儿。
齐眉撇撇嘴说:“什么孤儿,你没听说过西安最大的某某公司的老板就是姓段吗?”
“好像听说过,总不可能那公司就是段落开的吧?”
“不是他开的,是他家的,现任的董事长是他老爸。”
“那他过年的还赖我们家做什么?”
齐眉笑着说:“他是怕我们偷偷溜掉,别看这个男人神经大条,其实心思细密得很。”
“小人之心。”
段落刚好过来倒水,诧异问道:“两位美女说谁小人之心啊?”
饶沁脸一红,极不好意思:“没,没有。”
夭夭查检着自己买的东西,正喜着突的觉得胸口炙热得难受,心像要撕碎开来,血管疼得要爆裂,一张小脸几乎通红,像西红柿一般要溢出汁液来。
莫非,出了什么事?
她努力从里衣掏出挂在胸前坠子,却见原本通透白玉的舍利子变得通红如血,每一根血丝扩大好几倍,那些腥红似乎在隐隐流动,不安,愤怒,狂乱,像要撞破舍利子,时而通红,时而暗黑。
“姐姐。”夭夭发出惨叫。
在客厅的三人飞快的跑到夭夭身边,看到她的模样都吓了一跳。
“姐姐,无门镇,不好了。”夭夭努力的说完就昏死过去,脸上的红一并褪了下去,一下又如纸一样苍白,似乎有人用什么东西把她身体里的血抽干了。
饶沁和齐眉对望了一眼,看到昏过去的夭夭,又看着那颗成血红的舍利子,顿时感觉世界末日来临。
应夭夭的要求,去无门镇提前了。
好不容易醒过来的夭夭失去了原先的活力,整个人像布娃娃一样脆弱。
饶沁把饶远志送到了疗养院,办好手术续后抱着饶远志哭得很伤心。
其实,他们之间一直有爱。
只是,拥有同样血液与遗传的人,并不能容易相互理解。
饶远志依旧痴呆不知人事,但他念着女儿的名字,一个沁字把饶沁弄哭了。
可知,她走后,饶远志在空荡荡的病房里,眼睚一直湿润。
齐佑准备开他的那部银色凌志去无门镇,一切似乎都已成形。
段落把夭夭抱到后座上,她的模样很令人担忧,一张小脸没有了人色,胸前的舍利子依旧通红,隐隐还可以闻到腐烂腥臭的味道。
有人死之前,必然也会闻到这种味道,这是一种警告。
可惜夭夭不懂这种警告,反而提前。所以,必有些人死不足惜。
她担心无门镇,须不知,有一张网正待收网。
下午两点起程。
路线是按夭夭说的走的,车在黄昏时开出西安,便往西安西的一条无线延伸的公路行走,两边是峭壁,嶙峋怪异,谁也不知这条路的尽头会到哪里,齐佑也不知为什么会有一条这样的公路,这条路仿佛置于劈开的山脉之中,因他们要走,所以长出来的。
齐佑有些惊吓住,被自己的想法。
路,怎么可能会长出来了。
是夜,有雾。且越来越浓。
已经晚上十点了,车整整开了八个小时。
路还是路,两旁依旧是山,齐佑觉得车并没有开动,眼前的景物是一样的,除了雾越来越浓。
直到无路可走。
所有人也都庆幸无路可走了。
夭夭说下车,所有人都下了车。
“为什么会有一条这样的公路在山里面,然后无缘无故截断?”饶沁望着前面没有路的公路,很奇怪,前面是一片黑暗。阴森,诡谲,噬魂。
夭夭说:“这条路只为了到一个地方。”
段落接道:“无门镇。”
夭夭点头。
前方是黑色的森林。这是一片谁也没有见过的黑色森林。黑色的树不粗但很高,抬头根本望不到顶,只是一片朦胧。很密,树与树之间亦没有规则,好似胡乱长出来。
夭夭似乎恢复体力,轻快的走在最前面带路。
是的,他们下了车就进入这茂密的森林,车是开不进来的,只好扔在路边。
每个人心里除了恐惧,似乎找不到别的形容词。他们亦步亦趋的跟着夭夭,生怕她在前面一不小心就失去踪影。
越往森林里走,饶沁的脸越来越白,而且腿越来越软,幸亏齐佑一直在她身边看出了她的异样扶住了她。
“你怎么了?”
“这个地方我来过。”
夭夭停了下来,转过身,她的脸依旧苍白没有血色,在黑色笼罩雾气的森林里看到这样一张脸不知多恐怖。
“姐姐,你怎么会来过?”她的声音也变了,毛骨悚然的尖锐。
“我做梦,梦到我和左岸来过这个森林。”
所有人都奇怪的望着她。
怀疑。
饶沁受不了:“你们不相信?”她冷笑一下:“前面,再往前面走就是一大片草地,黑色的草,像魔鬼跳舞。”
夭夭的手冰凉冰凉的,像死人的手,饶沁想甩开的勇气都没有,因为她的眼睛是那么的真诚。
“姐姐,我相信你。”
手电筒的光也开始微弱,因为他们已走入森林很深的地方了。
在有雾的森林里,每一棵树都很孤独。
夭夭摸着那些树,一停一走的。她行走得越来越慢,她似乎在跟每一棵树打招呼。
跟着她的人也越来越心惊胆战。这片森林说不出的诡异,而且安静得如同进了坟墓。既然是森林,就会有动物或者鸟类栖息吧,可他们没有看到哪怕半只生物,除了他们一行人。这片森林似乎没有任何活物,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咯吱咯吱的,如同一声一声的叹息,把所有人的心都纠结拧紧。疼痛,不安。
突的前面的人儿停下来模样诡异的说:“你们知道为什么公路到黑色森林就截断了吗?”所有人相互望了望,却看不清对面人的脸。雾很浓。黑色的雾,像棉絮一样要把他们裹住,束手待毙。
“因为这片森林是有生命的,它们不允许公路进驻。”
段落很好学的问:“有生命?植物也有生命吗?”
夭夭的眼里要透出光来,“那你们朝后面看看。”
所有人都回头,所以所有人都吓得心胆俱裂。
他们的后面全部都是错综复杂的黑色的树木,一路走来的路竟没了踪迹,走在最后的齐佑的身后就是一棵苍天黑树,可明明他走的时候是空地啊。难道这些树真是活的,有生命,可以自己走动。
段落本来略带笑意的脸现在也是一色的死灰。
夭夭不理会他们的恐慌,径直继续向前走。
再往前面果然是一大片草地,夭夭不再前行。
黑色的草,像触手,饶沁形容得不错,它们像是魔鬼在跳舞。
段落喃喃念道:“果真有黑色的草。”
除了夭夭望着那些黑色的草,所有人都惊恐万状的望着脸色惨白的饶沁。
原来梦,也是真实的。
夭夭回过身的样子像木偶,僵硬,她带路的活力似乎已经耗尽。
那胸口的坠子已经不再血红,而是发出清亮的白光,照着她的脸。
“你们或许都知道有一种花,称之为引魂之花,也叫彼岸花。所以亦有一种草,称之为噬魂之草,也叫无涯草。”
齐眉看着那些草,心里直想呕吐。太骇人的草,如墨汁一般的颜色,摇摆得令人无法接受,像无骨的手,腐烂变质。
“难道这些黑色的草就是无涯草?”段落显得很兴奋,这可是一大发现。
夭夭点点头。
“苦海无涯。如果被噬魂之草噬了心魄精魂,那就永世不得救。”
夭夭不像夭夭,更像妖。
她是这黑色森林里的妖。
饶沁开始发怵,哪有六岁的孩子如她这般懂得,如她这般诡异。
21
段落肆无忌惮的走到夭夭身边,他的凝重只是刹那,他没有饶沁和齐佑齐眉的经历,所以显得无知无畏。
“我要采些无涯草回去做标本,在植物界也算是一大发现吧。”看来段落的爱好广泛。
段落刚弯腰下去,手还没触摸到无涯草就被夭夭推开了,身体依势退了好几步远,一个不稳屁股重重的落在地上,窸窸窣窣的声音响个不停,看来摔得不轻。
她怎么有这么大力气,明明看上去弱得像一张纸了。段落疑惑。
“你不能碰这些草。”夭夭的声音听起很愤怒。
齐眉上前扶住段落,毕竟同学一场,不能看他推倒在地不闻不问。
在这黑暗的森林里,根本看不清每个人的影像,只能听音辨识。
“为什么不能碰?”齐佑问。他显然被夭夭的声音给弄疑惑了,确实,跟着她走了这么远,别说出现这么多诡异的事情,何况连无门镇的影子都没看到,他最近已经为这些事情弄得心力交瘁,只是想早点结束,快快结束。所以他问这句话时口气不太愉悦。
“如果我没有阻止,只怕他的手只剩白骨呢。”
夭夭可能也发觉自己的失常,所以降低声调,尽量觉得很平静,其实,她只是害怕。如果段落的手真的碰到无涯草,或许不止一只手成白骨,指不定这无涯草会把他整个人都拖进草地,到时可是尸骨不存,而且灵魂也得不到超生。
夭夭早就说过,这森林是有生命的。
夭夭手中不知可时多了一根树桠,拇指粗,分开的枝桠上还有一些黑色的树叶,夭夭叫他们上前,四个手电筒照在无涯草上,看它扭动着,所有人只觉后背一阵一阵的发麻。夭夭把手中的树桠伸到无涯草上,那些草像是有触感的一样,瞬间裹住树桠,树桠上的叶子一眨眼间便不见,只听到沙沙声,窸窣声,像有万条蚕在啃噬桑叶。
而且裹了树桠的无涯草越长越长,草叶像触角一样把树桠裹紧直到听到骨头碎裂一般的声音,夭夭差点被带进无涯草中,因为树桠还握在她的手中,而那些无涯草似乎并不打算放过她。
幸亏身旁的饶沁拉住了夭夭,亦幸亏夭夭及时扔掉了手中的树桠。
众人骇住,不再吱声。
段落的脸更是发白,额上尽是冷汗。
每个人只觉得头皮紧紧的发麻,手抖得握不住手电筒。
齐眉最先抑制住恐惧,“那我们怎么去无门镇,我们是否要穿过这片草地?”
其他人听齐眉问起要不要穿过这片草地,顿觉都找不到自己的心跳与呼吸。
这无论如何是穿不过去的。
夭夭摇了摇头说:“不用,我们只需等。”
众人暗暗松口气。
“等什么?”不怕死的段落又来了兴趣。
“等午夜十二点。”
段落抬起手腕,看着夜光电子手表,发出淡淡的绿光,如萤火。
还有一刻钟就到十二点。
他们在这诡异的黑色森林里走了近两个小时。
时间似乎过得很快,又似乎过得很慢。疲惫,饥饿,不知时日,纷涌而至。
饶沁掏出背包里的面包摸索着分了一些给其他人。
寂静的森林里除了咀嚼声和喉咙的咕嘟声,还是死静。
“为什么要等到午夜十二点?”齐眉嘴里含着东西,但还是忍不住开口问身边的夭夭。
夭夭接过面包和水却根本没喝,饶沁怜惜的摸了摸她的头。
“到了十二点,我们才可以看到入无门镇的入口。”
听到这里所有人都有些振奋,毕竟在这恐怖的森林里呆太久,神经都会因过度敏感而绷得紧紧的,他们得松懈一下。
可又有谁知,更可怖的并不是这黑色森林。
才坐在地上闭了一会眼的饶沁顿时觉得有什么人在哭喊呼救,声音凄惨尖锐却隔得很远,所以听起来有一阵没一阵。似乎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齐眉的手一把紧紧握住齐佑的臂。
“齐佑,是什么声音?”齐眉问。
“我也不知道。”
“夭夭了?”
是啊,夭夭了,所有人都发现身边的并没有夭夭,夭夭不见了。
“我在这里。”夭夭从一棵树后闪出声来,手里的手电筒照过他们每一个人。
每一张脸除了惊恐还是惊恐。
“你们也听到了?”夭夭问。
没有人回答,都在点头。
“那是无涯草的呼天抢地声。”
“无涯草?”
“嗯。因为无门镇出现了,无涯草只得闪走。”夭夭咯咯的笑,似乎说的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
但所有人听着都很怪异。
夭夭的手电筒闪过他们后,一下就闪到自己的身后,果然,那身后不再是无涯草草地,而是一条路,一条公路,与他们开车来时的那条公路一样的。笔直,两车道,前面望不到尽头。
段落又抬起头腕,十二点过一分。
那听到呼喊声时刚好十二点。
无涯草难道真的怕了这无门镇,所以闪走了?因为段落看不到一株无涯草了,只是一条路,光秃秃的,引诱着人前行。
齐佑的怪异感觉又来了,这路,是自己长出来的。
森林是活的。树木是活的。无涯草是活的。路也是活的。
全都是有生命的东西。
如果没有生命,怎么还可能在这世界上。
在这世界上的,都是有生命的。
这样的结论让齐估的心跳得异常恐慌。
夭夭依旧走在前面,后面四个人并排走着,相互扶持。
齐佑悄悄回头,发现,身后的公路走过后就不存在了。
就像人的一生,过去后就不存在了。
22
无门镇三个方碑大字刻在石匾上,用朱砂涂过,红得艳丽,胜血,泣血。
高高旧旧的门栏,雕梁画栋,两边飞起的檐角挂着如棉絮一样的黑雾,人从下面过。里面恍若有人声。
夭夭眼角泛泪,所有人都可以清晰的看到对方的容颜了,不再黑暗。
“姐姐,过了这门进去就是我生活的地方。”夭夭很伤感。
饶沁笑了笑,但看上去很乏力:“夭夭,我们都应该高兴啊,好不容易到这里。”
“是啊是啊,夭夭,我从来没到过这么神秘的地方,何况是你生活的地方,我一定要好好逛逛。”段落像个孩子似的笑。
齐佑和齐眉却望着那三个朱红大字怵然。
这就是自己的家乡吗?爸爸心心念念要回来的地方。
这样的地方,不像在人世。倒像是……齐佑不敢再往下想。
身后的路已经消失。
那么,自己一生的路了,是不是也会消失在无门镇腥红的三个大字下。
他们踏进无门镇就觉得天地间顿时开阔起来,这不像是镇,倒像是个小山村,家家户户都是木搭的房子,每个房子的门口挂着红色的灯笼,印得街面有一种眩目的腥艳诡媚。
“无门镇不是镇,是一个村子,许多人都以为是个镇子,其实是叫无门镇村。村里只有两条街,街头街尾分别是东南西北,就像个十字。村子里有八十一户人家,种稻米,棉花,还养蚕。村子里的人都很好的啦。”夭夭走路一蹦一跳的,一手拉着饶沁,一手拉着齐眉,嘴里介绍一些无门镇的情况,声音不大,怕吵到人家似的。不过饶沁觉得她现在才像是个孩子,以前,太让人产生幻觉了。
段落看到家家户户都是闭着门,门口挂着纸糊的红灯笼很是奇怪:“为什么现在都关着门啊?门口为什么挂着红灯笼?”
夭夭用很鄙视的眼神看着段落:“落哥哥,现在是半夜呢,你家半夜不关门睡觉的啊。这红灯笼嘛,听爷爷说,是用来避邪的。”
饶沁想问什么,只见有几户人家的门开了,而且还有人影晃动,但没有走出来,只是在暗处默默看着这群走过的外来人。
而且夭夭带他们走的路线应该是南边,就是往村南去的,好像村南方向的住户不多。
“夭夭,我们这是要去哪里?”饶沁问。
“姐姐,我带你们去我家,村子里没有旅馆的。”
所有人听她这么说,只得随着她走,虽然村南越走越僻,而且两边的已经没有住户,只剩下一些荒地,及腰的枯草,感觉很萧瑟,更有阵阵冷风摄过,所有人都觉得汗毛直竖。天空很混沌,但有些微明,不知哪来的光,或许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色森林里呆久了,所以到了稍微清幽的地方,能略略视物。
村南的尽头是一间庙宇,但阴森得像阎罗殿。
杂草几乎掩了大半个庙宇,入庙的一条小路也被荒草掩蔽得几乎不可行,夭夭他们一行人差点就要一边前行一边拔草了。
“夭夭,你不是说你只离开半年吗?半年就荒成这样啊?”段落听说这就是夭夭一直住的地方,很是惊奇。
夭夭有些心不在焉,但还是回了段落的话:“只要没有人气,草就会长得很快。你不知道吗?”
这话听起来有些恐吓的意味,段落缩了缩脖子,去拨开草的动作也停了下来,或许夭夭的话令他想起无涯草。
齐眉看到段落的窘态暗暗笑了起来:“这只是野草啦,没听说过‘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么?”
入了庙宇对上的就是一尊两米多高的神像,既不是观音亦不是如来,更不是罗汉,而且细瞧之下面目狰狞可怖,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不敢多看一眼。只有夭夭,行了一个很奇怪的礼,双手在胸前结扣成环,嘴里念念有辞。约莫一分钟才罢。
段落的快嘴又来了:“夭夭,这里供的是谁啊?”
“捉鬼天师钟馗。”
“啊……”
所有人感觉背后凉嗖嗖的。
庙宇后面有三间房,一间本是夭夭她爷爷的,一间是夭夭自己的,还有一间杂物间,但也有床,似乎在以前是作厢房的。
齐佑和段落死都不肯去夭夭她爷爷房里睡,愣是赖到杂物间去。夭夭饶沁齐眉三个女孩子都睡在夭夭房间里。虽说有床,但也更睡地上差不多,不仅硬而且没有温度,而且被子总有一股怪怪的腐烂味,饶沁和齐眉睡得很不安心,倒是夭夭挨上枕头就睡过去,苍白的脸有了一些人色,呼吸均匀。
饶沁盯着床顶,床是那种老式的雕花大床,要说怎么睡三个人都不挤了,床身用暗经的颜料粉刷过,这种颜色令饶沁想到一种液体,而且是干涸的。
齐眉一扭头便看见毫无睡意的饶沁,于是两人轻声聊了起来。
“沁沁,我总觉得这地方太过怪异,我想把事情办完了早些回去,明天就要夭夭告诉我和齐佑齐家祠堂的位置,我们处理好了就走,这地方我一刻钟都不想呆。”
“嗯,我一踏时无门镇时,心里总感觉像有棉花堵住似的,呼吸也极不自然,不知是我多心还是其它,我总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沁沁,你也感觉不对么?天啊,这无门镇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饶沁觉得自己说得太过了,有些吓到齐眉了,于是又安慰道:“没事啦,我们可能是晚上进的村子,所以感觉怪怪的罢了,天一亮就会觉得舒坦多了。齐眉,早点睡吧,不要担心了。”
夭夭可能被谈话声吵到了,她翻了一下身,嘴里咕嘟着,似梦话。
齐眉也怕吵醒夭夭,只好住了口。
一大早,除了夭夭精神好以后,其余四个人都顶着熊猫眼。
四个人相互望了望,不由的大笑起来。
一天一夜的阴霾涤尽。
清晨的风很凉,不是晴天亦不是阴天,很可疑的天气,但比晚上的感觉好很多。而且白天的庙宇看上去很可爱,没有晚上的阴森可怖。
四个人还是吃着带来的干粮,庙宇里好像并没有食物。
饶沁倒是看到有厨房,但是里面黑暗得很,她没敢进去看。
夭夭依旧对着神像做早礼,奇怪的方式。
四个人正聊着,突然觉得荒草里一种涌动,如蚁军来袭,那种声音细碎而繁密,且伴有阵阵铃铛声,清脆异常。四个人都紧张起来,不知荒草小路里会钻出什么,于是死死盯着。
倒是夭夭像一只蝶似的飞了出来,对着那荒草丛叫道:“古婆婆,你来啦。”
她一叫,荒草丛里顿时出现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妇人,娇小的躯体,慈眉善目,脸上并没有什么皱纹,只是一头诡奇的银白色头发,才恍然觉得她是老人,但并没有到叫婆婆的年纪啊。
白发,没有一根黑色。
白发,很长,及腰。
白发,未绾,披散着,被风一吹仿若魂灵鬼舞。
妇人走到这四人面前,细细打量了一番,才转到身旁的夭夭身上,眼眶顿时红了:“你爷爷终不能跟着你一起回来,他离开时我就劝阻,此劫数若呆在无门镇便可安然,毕竟这里是福地,她不敢乱来。但他不听,偏要出去追寻,许也是一份责,虽不得善终,但终结成善果。夭夭,你得好好爱惜自己,爱护那珠子,以后无门镇还得靠你们哩。”
夭夭听完一把扑到妇人的怀里,哭得唏里哗啦。
半天才露头,用手擦了擦泪说:“古婆婆,齐家的后人回来了。”
古婆婆把眼神又扫到这四人身上:“谁是齐家的后人?”正待齐眉自己通报时,古婆婆又扬了扬手:“我自己来猜猜。”眼里尽是狡黠。
看来夭夭是有模学样。
古婆婆的双眼把饶沁快盯穿,才露出笑脸,一口牙齿还很齐整,恍觉她连五十岁都不到。
“你不是齐家的人,虽然你的灵光很弱,但还勉勉强强。”
齐家人跟灵光有什么关系么?她又怎么看得出灵光的?
轮到齐眉时,古婆婆的叹了口气说:“你不该来。”
齐眉知道认出她是齐家的人,乖巧的道了声古婆婆好。
但听到她的叹息和话,心里一紧,刚好又想起在天桥算命师说的话,更添了愁容。
然后到齐佑面前,古婆婆的骨瘦更衬托得齐佑高大挺拔,她依旧叹息:“如果你知道她比你们早一步回无门镇,你们就不会来了吧。夭夭毕竟只是孩子,毕竟误了你们,唉……”
夭夭拉住了古婆婆,焦急的问:“哪个她回来了?什么误了他们?”
古婆婆宠溺了摸了摸夭夭的头:“一个女人回来。”
“什么女人?”
“怀孕的女人。”
古婆婆的话没说完就沿着荒草路返回去了,声音依旧是细碎繁密的,好半天,饶沁才晓觉那是古婆婆曳地裙摆的声音,她还穿着很粗制的麻布裙子,所以磨到地面的声音很清晰。可是那清脆的铃铛声是哪传来的,她并没有看到古婆婆身上有任何饰物,倒简洁得令人生寒。
古婆婆并没有看段落。因为她已知晓齐家的后人是谁了。
如果她认真看了段落,是不是结局就会不一样。
如果,世上真有如果,那该有多少生命得以救赎。
夭夭听了古婆婆最后的话一直怔怔的,脸上面无表情。
怀孕的女人。
她是谁?是梨花?
误了他们?是什么意思?
难道回无门镇又是错。
可明明感应到无门镇需要我回来啊。
珠子。舍利子。
夭夭抚摸着舍利子,心里的不安逐渐扩大。
23
村子里的人并不显得热情,擦身而过的村人除了淡漠就是疏离。
齐家祠堂在村北,他们从村南出来,也就是说这条路的尽头便是村齐家祠堂。
夭夭亦不说话,只是默默带着他们四个前行。
村人也并不看他们,当透明的一样。
饶沁看到每家门口的红灯笼依旧亮着,好似永远都不会灭,不知供的什么芯。不是说村子里不允许出现有颜色的东西,为什么还挂这么艳红的灯笼?
路是青石板路,低洼处还有苔痕。
段落很好奇的打量村子里的每一人每一物。
井然有序的木房子。红色的灯笼。疏离的村人。不闻鸡犬声。
“夭夭,村子里的人果真都是穿的无颜色漂染过的衣物,为什么?”
夭夭好像很不愿意说话,但还是回说:“我不清楚。”
齐佑和齐眉眉目敛得很紧,表情很严肃。
走了大半路的时候,饶沁终于发现有一家门上的灯笼是黑的,所以看出裱糊的纸是暗红的,如死去久矣的血。夭夭走到这家人的门上深深的鞠了一躬,神情极其哀伤,手又开始在胸前结扣成环,嘴里细碎碎的念念有词。
“奇怪,这家的灯笼不是亮的。”段落疑惑的说。
所有人都看见了,但所有人也都看见了夭夭的哀伤,所以不敢开口问。只有段落才这么有心没肺,但又令人可喜。
“因为这家有人刚过世。”
“啊……”
许是屋子里的人听到外面有人说话,只见缓缓出来两个人,半掩的门推开时寂静无声。
两个人的气息同夭夭一样的哀伤,而且像刚哭过,手一直遮着脸抹泪。
一男一女。
男的约莫五十岁,穿褐色的麻布衣服,手如枯萎的老树,所以才令人发觉他的年龄。
都说人的手是标志人年龄的有力凭证。
那女人裸露在外的手的皮肤是死白死白,更由宽大的黑色衣服衬托,仿若一直生长在暗处的吸血鬼,所有人都害怕不敢多看一眼。
男人瞟了一眼夭夭,又看着她身后的四个,才缓缓开口:“齐家的后人回来了?”
夭夭点了点头。
齐佑和齐眉面面相觑,为何他会问起自己?
女人开始哭得大声,但还是隐忍着,因为脸一直埋在掌心,此时一抬头差点让所有人心脏停止跳动。
这女人,只有一只眼,另一只眼只剩一个黑洞,占满整张死白的脸,说不出的诡秘。
段落吓得一把抓紧身旁齐眉的手臂,手的用力遏制了恐惧时的叫喊,但齐眉被段落掐疼叫出声,那女人用仅剩的一只眼不满的盯着齐眉,她或许以为齐眉是因为她的样子才害怕得叫出声来的,所以她讨厌这样不懂礼貌的人。
是女人都爱美。
虽然这个女人可以去演恐怖片不需化妆,但还是希望别人称赞她是美丽的。
齐佑毫不畏俱的望着她,她很满意,甚至还梨花带泪的笑了一下。
这一笑,令齐佑后续连做几晚的恶梦。
男人紧盯着齐佑和齐眉,仿佛要把他们生吞活剥。
夭夭一直低着头,弱小的身体,穿着饶沁给她买的黑色毛衣,木木的站着,像失去了灵魂。
“你们走吧,不要站在我家门口。”男人再次开口,声音冷漠,甚至嫌恶的望了一眼夭夭。
他的视线抽离齐佑齐眉身边,两兄妹这才呼吸到自由的空气。那个男人的眼神令人窒息。
那一男一女复返回去,门无声的掩上。
所有人的感觉就是,这村子里的人都很恐怖。
夭夭抬起头,眼里全是泪水。
饶沁看着夭夭,一把揽时怀里:“夭夭,怎么啦,怎么突然就哭了?”
“姐姐,夭夭是坏人,所以从小爸妈就把夭夭抛弃。呜呜……这次夭夭又闯大祸了,村子里的人都在怪夭夭,都在怪夭夭。”
饶沁也噙着泪,所有人都沉默。
夭夭从饶沁怀里仰起头看着齐佑齐眉说:“你们办完事就快快离开吧,是夭夭的错,古婆婆说得没错,是夭夭害了你们。”
齐眉摸了摸夭夭的头说:“怎么是夭夭的错,我们还要谢谢夭夭带我们回无门镇,让我爸妈的灵魂得以安息。”
夭夭拼命的摇头,一把推开饶沁,逃开众人身边。
她一边后退一边流着泪说:“不要找我,你们办完事就赶快离开吧,不要找我。”
说完,就掉头飞快的跑了,一眨眼就不见了身影。
路依旧是笔直的路,只是可惜起雾了,灰的雾,红色的灯笼,像怪物张开嘴,看得见腥红的扁桃体,等着吞噬。夭夭就在这样的情况中失去影迹。
所有人都追着她跑出很远。
走失。
迷路。
饶沁哭了,蹲在路中间,抱着双膝。
路上没有了村人,只剩下他们四个,阴晴不定。
齐眉站在她的身边,试图安抚。
一场突然的变故,谁能知晓前方的路,是曲折还是平坦,抑或是陷阱?
浓雾中传来无声的笑,是胜利者的笑,是嗜血的笑,是玩弄猎物开心的笑。
前行,依旧得前行。
为死去的人。
为即将死的人。
谁都是在悲伤中去做一些令人愉悦的事情。
村北荒废很久的庄子便是齐府。
隔壁便是齐家祠堂。
此时,一个身穿黑色衣服隆着肚子的女人正望着祠堂里上百个灵位开心的笑。
是人都会觉得她的笑是开心的。
好像胜利者的笑。
她走到左面,拿起左边最角落的灵位,咧着嘴说:“为了你的心愿,牺牲我值得吗?以前的你不回答,现在想回答都没有机会了。我是你最亲近的人,是你最亲近的人。嘿嘿……我忘了,你是个没有心的女人,哪还会有什么愿望?”
这样的质问在祠堂里冽冽作响,穿透每一人的灵魂,那分别是婴儿尖利的声音,从一个成熟的女人身体里发出来,要多怪异就多怪异。
突然尖利的质问声又变成古怪至极的笑声,像指甲划过玻璃。
她把手中的灵位狠狠朝地上砸去,那木牌顿时碎成好几瓣,还有木屑飞起,像碎裂的尸体。
如若拼凑起来,那牌位上分明是:齐氏梨花之灵位。
24
这就是齐府,杂草丛生,荒草凄凄,残垣断壁,有浓重的湿气,蛛网破败盘结在四周,大门的油漆早已剥落,露出斑驳的本色,辨不出原本面目,腐朽,散发出与棺材一样的味道。陈旧的匾额高悬门楣,‘齐府’两个枯萎大字像一双人的眼睛,阴冷的盯着每一个人。进了院子,石道上泛着青紫的颜色,是阴森森的气息,每走一步都觉得寒气逼人。
段落咕哝一句:“真像鬼宅。”引来其他三个人的的瞪眼,本来都害怕得要命,段落偏还要说出来。
正堂门上挂着锁,金黄的卡锁,锁着未知的世界。
门并没有上锁,大胆的段落一推就开了。门开时发出尖锐的磨擦声,是年久失修的疼痛声。
正堂内什么都没有,除了腐烂得自行碎裂的桌椅,还有正中央墙壁上挂着的长幅的画,上面是鹤舞残阳,纸张枯黄,布满蛛网和尘埃,依旧苟延残喘地存活下来。
段落四处打量嘴里碎碎念:“看来齐府以前的确有过繁花似锦,风华绝代。看看这些用具,这些画,这些瓷器,都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段落识得这屋子里的古玩,但没有起心想占为己有,他是个少见的正直人。或许是这样,齐眉才默许他同来无门镇吧,默许他窥知自己的家事。
齐佑和齐眉并不说话,这是他祖上的旧宅,心里的涌动与疑惑自是不少。毕竟从出生到来无门镇之前,他们并不晓得祖上在哪里,齐听之与顾影亦没有提过。这一切就像凭空出现,如同无门镇,这种诡异的地方,诡异的规矩,并不是正常现实中存在的东西,这里像与世隔绝。生活方式与现代都市是脱节的。这里没有电,没有电话,就连他们带来的手机都没有信号。只有冷漠与疏离,还有寂静。似乎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安于现状,没有争吵,没有争夺,只有沉默,安静,还有淡薄的生活。
齐眉的手不知摸到什么东西,手指被划出了血。她疼得叫出声,饶沁和段落飞快的赶过来。饶沁看到她手指上纤细的血痕,血珠子从肌肤的裂缝里渗透出来,一粒一粒,在伤口处湮开。饶沁有不好的预感,而且越来越强烈,只觉得心开始泛着疼,那血痕像划到自己的心上,殷红而满是死气。
还没待饶沁从背包里掏出纸巾止血,段落很快就拿起齐眉的手指塞进嘴里吸吮,不顾齐眉焦急的叫着:“脏,很脏啦。”
段落澄澈如水的眸光笑着望着齐眉:“脏总比你流血不停的好。”
齐眉和饶沁都被感动了。
女孩子的心比较软。
容易被感动。
所以容易受伤。
齐佑见齐眉没事便往后院走去。后院比前院还荒凉,院中很静,宁静中有颤巍巍的恐惧。鸟兽残骸,枯草遍地,如坟场一样萧瑟,一排排的厢房,像一个个棺材,整齐序列,谁在等待死亡?谁又在策划死亡呢?齐佑的手撑到门栏上,手里便像碰到一具年老的尸身,腐烂变质,不可拾遗。
正待齐佑快走近厢房走廊时,后面跟上来的饶沁唤住了他。
“齐佑,齐佑,我们先去祠堂吧。”
齐佑转过身,疑惑的看着自己所在地方,为什么走到后院来了,我不是在前院看齐眉的伤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