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疑惑的往回走,没有发觉,厢房里,一个黑色的身影,比后院还宁静,比宁静还恐惧。
她一直在等待猎物发现自己。
她一直在观看猎物发现自己的恐惧面孔。
饶沁阻止了她的游戏。
那么第一个死的就是她吧。
她森冷的笑,没有一丝感情。
齐府的旁边就是齐家祠堂。
齐佑是第一个踏进去的,一脚便踩上几块碎木屑,梗梗的,咯得脚疼。
段落也进来了,他比较犀利的看见那墙上暗红干涸的字迹:欠人家的东西,是一定要还的。
“天啊,这是用血写的,还是用油漆写的?”段落跑过去大呼小叫起来。
齐佑正在拾捡着一块块的木碎片,那显然是灵位的碎片。腥臊的暗红,木质紧密。
饶沁曾听夭夭亲口说过事情的始末,便回道:“是死人的血。”
段落本想用手去摸摸的,听到饶沁这样说,手以光速的速度缩回来,脸上是好玩的惊恐。饶沁看着他的模样宽心的笑,其实段落来也是好的,毕竟带给他们一些快乐。如果每个人都阴霾,那该是怎样的惨淡。他是个天生快乐的人,这样的人活得比任何人都长,不是么?
齐眉细细看着上百个灵位,梯形秩序,摆放在祠堂的正中央,散发出陈腐而森冷的气息,灵位上的名字她一个都不认识,直到在角落里发现两个新的灵位,那油漆分明是新刷上去的,略为新鲜,白色油漆写成的正楷体字。那是齐听之和顾影的灵位。
齐眉大惊失色:“齐佑,你快来看。”
齐佑刚好把那些碎屑捡完,听到齐眉的叫声,便走了过去。饶沁和段落也闻声过去。
“爸爸和妈妈的灵位?哪里来的?”齐佑疑惑道。
“摆在这灵龛上的。”
齐佑接过来,看到崭新的灵位,眼里是无尽的痛楚。
“很新,像是摆上去没有多久。”
段落也认真起来:“会是谁呢?是夭夭吗?”
饶沁听到夭夭又黯然神伤起来。
“不可能是夭夭,她还不会认字。”
段落觉得很奇怪:“夭夭不会认字吗?”
饶沁点点头:“她才六岁,还没上过学。”
段落的表情很惊奇:“天啊,她才六岁哦,真没看出来,她长得是比较娇小点,但言行举止根本不像个孩童。我看她心智比我还老。”
饶沁听到段落如是说,略有同感。
夭夭像个谜。
说捉鬼就捉鬼。
说消失就消失。
“齐佑,你说会是谁?”齐眉敛着眉固执的问。
“或许是村子里的人吧,说不定村里有人家跟我们齐家关系挺好的呢。”
齐眉点了点头,她并不是赞成齐佑的说法,而是宽慰自己。村子里的人一直冷眼旁观,怎么可能会有有心人。
段落早已绕到灵龛后面去了,他拉开斑纹裂旧的后门,印入眼帘的景色让他失声叫出来,声音颤抖,像受到莫大的刺激:“天啊……”
25
所有人都赶到段落的身边,却也惊呆了。
苍白的阳光,森冷的陵墓,齐腰长褪了色的草像死人的头发,没有色泽,只有枯败与死气。整片坟茔寂静得诡异。饶沁知道段落叫的原因是因为那一座座无规则拱起的坟头,泛着幽幽的惨白色的光,枯草尽责的摇摆着。
不知道谁问:“这,这是坟地?”
齐佑答:“应该是齐家的陵园吧,没有人打理,便成了这般凄凉的模样。”
段落长长的舒了口气:“这地方,真是恐怖。”
齐眉狠狠瞪了他一眼。
齐佑淡笑:“我们恐怕要这地方呆很长一段时间。”
段落差点跳起来:“为什么?”
“我们回无门镇,本就是来安葬我爸爸妈妈的,让他们的灵魂得以安息。”
段落结巴起来:“这就是你……你们的正经事,所以,所以你们要在这片坟地里造墓安葬伯……伯父伯母?”
他得到了齐佑的肯定回答,脸色又成了惨白。
墓地点是早已定型的,只需挖土安葬立碑,齐佑早在来之前就去请师傅算了时辰,选了适宜入土为安的时辰。这些东西他本来是不相信的,但是齐眉一再的要求,齐眉从来没有那么坚持过,似乎她有什么未能让齐佑知晓。
挖土是一项具大的工程,他们去齐府庄子里找到了锄头和铁锹,还有一些叫不上名的挖土工具,想必比手好挖一些。那些铁器锈得比绣花针还无用了。
四个人忙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关。
段落已经忘记这是个恐怖的地方,他只觉得两胳膊肘儿酸到骨髓里去了。饶沁脸上还沾着土星儿,但大家发现小小的墓穴终是成型。
墓穴是挖好了,但是时辰已经过了,四个人只得商量着明天再安葬,况且现在天已经很晚,在无门镇的一天就这样过去。
他们决定去齐府露宿一晚。
因为去夭夭所住的庙宇至少得一个小时的路程。谁都累得不愿再多走一步。
夜晚的齐府寂静阴森得如同坟冢。
大家都坐在大堂里,咬着一点点带着干粮,吃完这一顿可就什么都没有了,幸亏明天就可把事情办好,然后就可以离开无门镇。
只是夭夭,唉……
饶沁叹息。
齐眉理解的搭上饶沁的肩:“夭夭没事的,她那么聪明,这里又是她一直成长的地方。”
饶沁微笑了下。
吃完,所有人都就地躺下,背包当枕头。
后院很黑,没人敢去,本来段落说到后院去,但被吓回来了,大堂开着门还能照进一些夜光,后面可是黑黢黢的一片。
须不知,他早已与她在黑暗中擦身而过。
所有人的梦都是一样的,一个女人,穿黑衣服的女人正在后院,三个人步履蹒跚的朝那个女人走去,那个女人咧开嘴像婴儿一样的笑,她牵引着他们前行,那是去厢房的方向。
“有地方不睡,为什么非要睡地上呢。”黑衣女人说。
一个个厢房依旧像一个个棺材,张开着黑暗的口,接纳那些没有灵魂的人。
他们的灵魂早已握在一个女人的手里,蹂躏,摧毁。
从后院回来的段落一边摇头一边低嘀咕:“我在前院的,为什么会去了后院?”
可他回到大堂,却没有看到躺在地上睡觉的三个人,只剩下他们的背包,静悄悄无辜的躺在那里。
有些人命不该绝。
段落回过头看到后院里那缓慢行走的三个人,如同被线牵着的木偶。
“齐眉。”段落喊出第一个人的名字。
一根无形的线崩断了。灵魂得以放生。
“齐佑。”段落喊出第二个名字。
又一根无形的线崩断了。灵魂得以解脱。
还来不及叫饶沁,饶沁已是黑衣女人手中之物。
醒过来的两个人和段落齐唰唰的看着后院走廊里的黑衣女人,饶沁如同木偶一般任她摆布。
齐佑焦急的叫道:“饶沁。”
可惜他不是段落,叫不醒失去灵魂的她。
况且现在已经失去叫醒的时机。
齐佑认出来了,这个女人他曾见过,在他家的后花园里,只是奇怪她怎么也会到了无门镇?
“你们都得死。”黑衣女人的声音森冷得没有感情,有一种穿刺入耳膜的尖锐,带着婴儿玩具被别人抢了的犀利哭声。
齐佑问:“你是谁?”
心爱的女人现在生死难料,他顾不上害怕,恐惧。
害怕只会成为障碍。
黑衣女人又咧开嘴大笑,却已经残破,她的脸上没有了眼睛,只剩下黑色的洞,像偷窥者的望远镜的两个黑黑端口。
“死。”她只说了一个字。
一根无形似线的东西缠绕住饶沁的颈,慢慢的颈间渗出丝丝鲜血。
齐佑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他已经把生死置之脑后,他不能看着她死。
“不要。”
齐眉完全吓傻了。
红色的灯笼。
一个如血颜色的灯笼缓缓的靠近了齐佑。
有人拉住了准备与黑衣女人拼命的齐佑。
是个女人。
美丽而苍白的女人。
提着红灯笼的女人。
黑衣女人看到红色的灯笼出现,后退了一步,但那根无形的线更勒紧了饶沁的颈项。
提红灯笼的女人越过齐佑一步一步的走向黑衣女人。
“放了她。”
她每走一步就说一遍。
“你是不懂善恶的婴孩。”
女人快要接近黑衣女人时换了台词,并且把红色的灯笼举到了黑衣女人的面前。那张脸是任何人想都不敢想的脸,眼睛是黑洞洞的,双颊露出白森森的面骨,像被啃噬过后的残骸。
被红灯笼照着的黑衣女人众目睽睽之下遁形了,仿若一团气体消失晕开。唯有最后一声刺耳的尖叫仍留在齐府,像剜心一般侵蚀每个人。没有依靠的饶沁瘫软下去,发出呻吟,除了疼,她无任何感觉。
颈部依旧有血流出,浸透衣襟。
段落一身冷汗涔涔。
齐佑飞快的跑过来半抱起饶沁。
饶沁想对着他微笑,表示安好。因为她一说话,颈间就像要裂开。
但她还是挣扎着说:“左岸,她要杀我。”
声音太微弱没有人听清楚她的话,况且这些人中并没有人认识左岸。
饶沁又略略提高声音说:“梦里,她来过。”
提红灯笼的女人说:“那不是梦,而是她控制了你们的身体,并且用精神念力扰乱了你们的神魂。”
齐佑看着面前陌生的女人,她并不比那个黑衣女人正常多少,她的脸色极苍白,刚刚抱起饶沁时,不小心碰到她的手,那是一双冷得令人发颤的手,只是不经意的一碰便冷至自己的骨髓。
女人像看穿了齐佑笑着说:“你在怀疑我?还是在恐惧我?”
人与人,总在相互揣测,所以有了争吵,分手,离别。
有些离别,便是生与死的离别。
26
齐佑只注意怀里的女人,却忘记了齐眉,她被吓傻了,等醒过来她的思绪在这一刻崩溃。
于是尖叫着飞奔出齐府,以逃离死亡的速度,她狠命的向前奔。
等众人知晓,她已跑出门外。嘴里发出的尖锐惊叫把无辜的夜再一次划破,夜风冷飕飕带着冷冽而腐朽的气息把所有人都吹醒。
“齐眉。”段落叫着她的名字,也跟着追了出去。
齐佑跑了几步,终于因怀中的人儿太重,而放弃。他焦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身后提红笼的女人说:“放心吧,她会没事,那个男孩子跟过去了。”
齐眉的双眼已经睁得很圆,那是一种不自然的突出,就像人被吓死时的状态,当然,齐眉还没有吓死,只是吓破了胆,一时回不过神。
街上没有行人,红色的灯笼在夜雾中若隐若现,街面也若隐若现。
失去常态的人往往慌不择路,她只知道往没有障碍的地方跑,不管那条是路是通向地狱,还是步向天堂。
段落不曾想过齐眉的体力这么好,速度这么快,眨眼便看不见身影。参加奥运百米跑拿不到一名,也会是二名。
段落出了齐府就注意到无门镇发生了很多变化,比如,那些红色的灯笼,已经有很多盏不亮了。如果按照夭夭的说法,那就表示有很多人已经死去。怎么死的不知道,但光想到有死人就令段落心里不由的发寒,他想返回齐府,毕竟那里还有两个人可以相互依靠不至于这么害怕,但是想到齐眉可能会有危险,他又无法置之不理,于是追了上去。
夜晚的无门镇像一个坟地。
萧瑟。安静。诡异。
夜风很冷,甚至穿透了他的外套,残酷的刺透肌肤。
他不能像齐眉那样狂奔,他小心翼翼的看路而走,这是条偏道,偏离了十字型街道的路,不知通向哪里,没有住户,没有红灯笼,没有星星,只有道旁的枯草摇晃得明灭无常。
坟地。
这里是一片坟地。
齐眉止住了脚,因为没有路了。
她站在坟地的中央,周围是一座座坟头,她由疯癫转为恐怖,本来亲眼目睹过亲生父母死亡的她还并未恢复彻底,刚又见到饶沁差点死于黑衣女鬼之手如此恐怖的一幕,她更想起天桥那算命师说的话与夭夭的话重合在一起,她已经到了承受的极限,所以才疯狂的想要逃跑。她只想着要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只想着要远远的逃离。她的意识在此种情况下根本是自保状态,但是,等她真正清醒,她才知道要面对的事或人往往更加坚巨。
整片坟地很静默,她听到自己的心咚咚的跳个不停,像在求救,但她嘴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被人扼住。
她害怕的蹲了下来,可知道,人一旦遇到害怕恐惧的事情,往往就会想把自己的身体缩小,甚至想缩到任何人看不见。
她蜷缩起自己的身体,双膝紧搂在胸前,像颤抖的蜇伏的蝉,脆弱,死去。
许久,她才敢抬头打量自己所在地方,一抬眼便看到前面是一块墓碑,那是被风雨剥蚀得很残旧的墓碑,但上面的字迹还是被齐眉看清,她不识得墓碑上每一个名字,但是她认识活着人也有与墓碑上一样的姓氏。
这里的墓碑上都刻印有一个‘饶’字。
这是饶家人的坟地。
在很久很久以前,像童话故事开头一样。
在很久很久以前,饶家也是住在无门镇的。
有饶家的坟地并不奇怪,奇怪的是齐眉一跑就跑到饶家的坟地,像召唤,更多的像宿命。
是人都躲不开宿命。
齐眉看不到自己濒临死亡的表情。
有些故事很轻易的就这样夭折,有些人的命也能很轻易的便夭折。
齐眉看到饶字似乎安定许多,这或许跟饶沁有关系吧,当初饶沁告诉她祖上故事的时候不是提到齐家的夫人是姓饶的大夫救的,这里说不定就是饶家祖宗的坟地。
她站起来,一个墓碑一个墓碑的看过去,害怕和恐惧在懂得后就心安理得了。
就像你去游乐场的鬼屋,去多了几次就知道哪里会蹦出吓人的鬼怪,你后来甚至会很促狭的不告诉同去的朋友,自己不再觉得鬼屋可怕,所以你更想看到的是朋友被吓到后的惊恐面孔。
可是,齐眉的运气并不好,许多人都说过,算命师说过,古婆婆说过,所以,她真的不该来这里。
不该来无门镇。
不该来坟地。
她清清楚楚的看到这块残破的墓碑上刻着:饶夭夭之墓。
简单的五个字,没有落款,没有叩者人,也没有生死时间。
她再略一回想,好像大部份的墓碑上都没有刻上死者的生往,像是草草了结。
阴冷和恐惧此时纷涌而至。
饶夭夭。
夭夭。果真姓饶?
好像饶沁说过要帮夭夭过户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夭夭到底是活着,还是早已死去?
或者此饶夭夭非彼夭夭?
齐眉开始哭泣,其实她不想哭的,但心里压着深深的害怕,她不得不找出口放生。
拥着瑟瑟发抖而冰凉的身体站在坟地。那是一场怪异的场景。
她的泪流下来时,面前的墓碑也开始流下液体。
红色的液体。
血一样的颜色,血一样的气息。
残旧的墓碑如礁石一样横着裂开,血从裂隙处汩汩流出,就像把头颅和身体分割开来。她又想起饶沁脖颈处的伤口。
齐眉除了哭似乎找不到任何可行的姿态。
黑衣女人静静的站在坟墓前,与齐眉并肩,没有谁知道她是如何出现的,也没有谁能够阻止她的出现。她也盯着断裂的墓碑,面无表情,不,应该说她已经没有了表情。
她只是一个毁了容失了心的傀儡。
尸体鬼儡。
齐眉死了,跟老乞丐一样,来不及做任何反应。
黑衣女人肚子里藏着一个噬血的魔鬼。
齐眉的身体碎成很多快,她的心脏完好无陨的落在血肉之间,血浸透到黄色的泥土里,泥土像海绵一样吸收,稠黏恶心。腥味在坟地上空萦绕,住在坟地里的哪个是活人?
所以,这里没有活人,有活人也必须得死。
黑衣女人依旧静静站着,但是肚子不再隆起,而成一个血洞,大大的血洞,里面的婴孩正从血洞里爬出来,爬到齐眉的尸身前,血肉模糊似手一样的肢体上全部沾的都是齐眉的血。潮湿而殷红。
它拾捡起齐眉的心脏一瓣一瓣在齿间磨碎,然后吞噬。
婴孩模样的脸在滴血,身子是血糊的肉团,咧开嘴朝齐眉来时的路笑。无声而怪异。
人生,全都是安排好的。
有人还在寻找,有人还在等待。
这世上最痛苦的事情就是等待一个永远都不可能会出现的人。
27
饶沁伤得很重,幸亏饶沁是学医的,身边总习惯带一些常用的药品。背包里有止血绷带,有消炎药,创可贴,除此之外都是一些感冒药和胃药,但已经足够应付颈间的伤口了。
齐佑小心翼翼的帮她包扎伤口,脸亲近到她的脸,手抖动一下,两双眼睛对到一起,说不清的暗涌如潮,暧昧如丝。
提灯笼的女人并没有离去,而是在后院里提着红灯笼凄凄的站着,快要站成雕塑。
直到齐佑照顾好饶沁到她身边说谢谢的时候,她才有了一些活气。
齐佑看到提灯笼的女人把自己右手的中指放到嘴里咬破,然后把血滴进红灯笼的灯芯上,那暗了很多的灯笼果然又亮起来,跟血一样娇艳。
“这灯笼……”
提灯笼的女人微微一笑,脸上的表情柔软了许多:“这灯笼是靠提灯笼的人的血养的。”
齐佑惊得嘴一直未阖。
“我叫墨香,是夭夭拜托我来照顾你们,没想到一来便看到你们果真遇到危险。”
齐佑这才有了一丝反应:“你就是夭夭提到的墨姐姐?”
墨香又笑,其实她多笑笑的话,并不觉得可怕冰冷:“嗯,她一直是这么叫我的。”
齐佑对她的戒备全都卸了下来,心中不由的暗暗舒了口气,“夭夭她为什么不想见我们,也不要我们去找她?唉……饶沁很想她,为此而伤心很久。”
墨香没有说话,而是仰头望了望像一块黑色布幔的天空,红灯笼把她的脸映出几分颜色,真是一个漂亮的女人。
她的神情突然哀伤起来,望着齐佑说:“你们明天午夜就离开无门镇吧,不要问夭夭了,如果有缘,你们必是可以见到的。”她把手中的红灯笼递给齐佑,“红灯笼是我私自送你们的,如果没有红灯笼,你们走不出无门镇外的黑色森林,这红灯笼,只要一个时辰滴一次血就永远不会熄灭,一旦熄灭就永远不能点燃。如果在没有走出黑色森林时就让它熄了,你们就永远走不出黑色森林。到过无门镇的人,没有一个是活着出去的。我告诉你们出去的方法,已经是犯了禁忌。齐家在以前对墨家有救命之恩,我妹妹和母亲是齐家上辈人救的,我只是报恩而已。”
齐佑提着红灯笼,静静听墨香说话。
这其中的曲曲折折他是不懂,但是那片有生命的黑色森林的确让人毛骨悚然,原来夭夭以前说的到过无门镇的人,没有一个是活着出去的,是因为那片黑色森林。
这无门镇真是难以令人置信的诡奇。
但他还是很诚恳的道谢。
突然大堂里的饶沁撕心裂肺的叫起来:“齐眉。”
齐佑和墨香同时奔到正堂。
只看到饶沁鼓着双眼看着门外,手在空气中乱抓,手指都弯曲着,手背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嘴里不停的叫着齐眉,一会儿,就泪流满面。
齐佑以为她做恶梦了,赶紧把她揽进怀里,低声安慰着,好半天,饶沁才安静,但是依旧不停的流泪,手紧紧的拽住齐佑的衣服,生怕他会走掉一样。
墨香的神情肃穆起来,她嘴里喃喃,像是说给自己听:“齐眉,唉,齐眉,恐怕不好,难道他没有找到她。”
安静的地方,就是喃语却也可以清楚可闻。
齐佑仰起头问墨香:“齐眉,她,怎么不好?谁没找到谁?你是说段落没有找到齐眉吗?”
墨香看着他的神情,欲言又止。
良久,她终是告诉了他:“齐眉恐怕有性命之攸。跟你们来的那个男孩,他的命势很奇怪,就连神鬼都会惧上几分,你们带他同来也算是幸运,只可惜,有些事情不是人为所能控制的,你应该听说过,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这也是你们齐家人的劫数,当年造成的杀孽太深重。”
齐佑只觉自己的神魂都失了几个,双眼也痴呆的望着门外。
空气很安静,夜很安静,死人更安静。
“谁,谁要杀我们?当年齐家到底造了什么杀孽?这齐府里发生了什么事情?”齐佑先前说话都在颤抖,可到最后却又扯着嗓子质问起来:“这一切都是为什么?谁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谁能告诉我?啊……”
墨香被他吓到了,这个男人也到了承受不及的时候。
如果一个人开始失去理智,对这个世界开始不留恋,结果会是怎样呢?
不留恋世界不代表选择死亡,没有人会愿意为不喜欢的东西放弃生命。
那么,他会是抗争到最后的吧。
放在一旁的红灯笼寂静无语,默默燃烧着生命之血。
墨香拍了拍齐佑的肩,像是安抚,但她手的冰凉几乎让人无法承受。
墨香叹息,自己到底是为什么留在无门镇这个像坟冢的地方呢?或许是为了等待吧。
无门镇的人没有人真正活着,都不过是一个个活死人。
冰凉的身体,黑色的衣服,阳光艰难的穿透,却不能照耀。
心跳动得缓慢,血流得缓慢,所以身体会冰冷。
她走出齐府,看着街上许多熄了的红灯笼。告之生命已经消失。
那是维持自己生命的灯笼,她送给了别人,也等同于把自己的生命送给了别人。
红灯笼养着人,人养着红灯笼。
这世间万物哪个不是互相利用呢。
其实不把红灯笼送给他们,自己也会成为一盏熄灭的灯笼吧,她并不会放过自己,她的恨可以养那么魔性的孽物,难保不会要自己的命。
只是,结局不是人可以预料的。
墨香行走在街道上,红色的灯笼如血红的眼神,充满警告,充满怜悯,充满嗜性。
28
段落也看到一片坟地,他还闻到一阵浓厚的血腥味,引得胃阵阵痉挛,想要呕吐。
路到了尽头,也没有看到齐眉。
段落并不害怕这些坟头,现在他的心里满满都是齐眉,追了她这么久还不见她的身影,他担心,失落。
他在坟地里四处找起,他的脑袋里始终有个影像,那就是齐眉蹲在某个墓碑前,抱住双膝,一直颤抖,一直哭泣。
直到血腥味越来越稠浓,他才慢慢住脚慢慢搜寻,他看到染满红色液体的残缺墓碑,像受伤的躯体,在夜色下,那些红有些孤独。再把眼神转到地面,便看到一片又一片的血肉残肢,暗暗的,模糊成一团,还有一个孤零零的脑袋,脸仰望天空,眼未阖,有泪痕。他转过身去就吐了,而且眼泪鼻涕随着下来,他哭得很大声,似乎要把夜吵醒。他找到齐眉了,但有些来不及,他想好的告白不再有人听。
段落的手握成拳头,骨头咔嚓作响。
他像狼一样的仰起头,‘啊’的惨叫出声。惊世骇俗。
可惜没有圆月映景。
脖子上的青筋如一条条锁链,要把凶手绳之以法。
凶手正在夜色的掩饰下瞄准下一个猎物,它听到了那声惨叫,它被惨叫声吓到了。
魔鬼被惨叫声吓到了,天下开始有了奇闻。
所以,今晚会是一个平安夜。
除了死去的人,不会再死人。
那门户上的红灯笼开始笑。
段落也在笑,叫完后他就无节制的笑,一边流泪一边笑。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离开这片坟地的,不知道自己怎样走进齐府。
齐佑搂着饶沁坐在正堂,他完全没有睡意,他在等齐眉和段落。
他相信生命不会那么轻易逝去。
齐眉还只是个小女孩。
她还没有谈过恋爱。
她还不懂得生死。
她不清楚世事无常。
可是,他看到脸上有血渍且神情呆滞的段落,他的心噔的沉了下去,就像石头落进水里,突然失聪,然后再失去意识。
段落的喉咙咯血,从嘴角溢出来。
手上脸上不知何时沾了血渍,身上的外套也不见了,只穿着宝蓝色的毛衣,上面沾着暗红的泥巴。
他根本不看齐佑和饶沁,安静的走到他们的身边拿起白天挖土的铁锹然后转身朝门外走去。
他穿过祠堂,走到他白天推开后门看到的恐怖坟地。他径直走到他们白天合力挖好的墓穴旁跪了下来,原来他的背上还有一个黑色的包袱,正滴着血,这时他把黑色的包袱放进墓穴里,如果有心的人便可以看到,这个黑色的包袱其实是一件黑色的衣服,与穿在段落身上的黑色外套无异。
衣服里包着的是齐眉的尸身。
原来段落把齐眉的尸身一块块集好,带回齐家坟墓。
可在做这一切的时候,他根本像是没有生命和感官的机器人,只会木木做这些匪夷所思的事情,甚至眨眼的频率都少了。
他站起来拿着铁锹盖土,良久,黑色的衣服就被黄土掩埋。
他又跪下来,突然像意识到什么似的,此时才又哭出声,哭出血泪,手捧一掊土盖上坟茔。持续动作。
齐佑一下子要照顾两个病人。
饶沁带伤且有些发烧,面色是不正常的红,昏睡着。
段落一直昏迷,自从齐佑回复意识后,不放心段落,看他拿走了铁锹,猜测许是去了坟地,于是找到了昏倒在坟地里的段落,他一直就这样,半醒半睡,发出的声音嘶哑得像个老头,嘴唇像花瓣一样裂开,渗出殷红的血丝。
已经天亮了,弱弱的阳光,照着清冷的齐府。
齐佑隔一个时辰就咬破自己的中指养一直挂在大堂门口的红灯笼,他自己都觉得怪异。
很多事情想不清楚就不再去想。
他知道,事情总会有一个结局的。
齐眉死了,他看到了先前为父母准备的墓穴成了自己亲妹妹的坟墓,是白天她自己为自己掘的坟。齐佑没有哭,也没有像段落那样昏迷过去,他突然明白他现在有很重要的任务,就是带饶沁和段落离开这鬼地方,安全,活着离开。
他寻了一块长条木板,咬破中指开始书写碑文。
最可怜的就是右手中指了,一个时辰就得咬破一次,现在还得当笔使。
下次养灯笼时,咬左手吧。
简单的坟墓,简单的墓碑,也像草草了结。
他抚摸小小的墓碑,终究还是哭出声来。
齐家的后人,只剩他孤零零的一个,他的心有些无望,但是想到还有饶沁,脸上又略略温柔起来,生命亦为之锃亮起来。情人,是一副不可易得的良剂,是药方的药引。
锐利的光斑从厚厚的云层里透出,无门镇的上空也有鸟群飞过,排列的队形很奇怪,不是人形也不是大字形,像一个符号,齐佑始终没看懂。
饶沁不知何时醒了,她也到了祠堂的坟地。
颈间缠着厚厚的白色纱布,齐佑的手法并不高明,包得她的颈项像木乃伊僵硬的脖子。
饶沁的咽喉沙哑,她叫了齐佑一声,但声质只能传播给自己听到。阳光下她那张脸只能看见黑沉沉的双眼,皮肤幽白得像鬼魅,在坟地里看她有种诡异的感觉。
齐佑听到身后有响动,转过身来看到是饶沁,便伸出手扶了一把。
“你好些没有?”齐佑望着她极不正常的模样,想必也好不到哪里去。
饶沁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这两种方式现在要她做起来岂非不难为人。
但她有许多事情必须要齐佑知道,所以她踮起脚,嘴快触到齐佑的耳朵了,姿势像调情,可惜,两个人的面目都有些憔悴不堪,实在不是调情的时候。
“杀齐眉的人是左岸,她是我的朋友,可我并不知道她也来了无门镇。当初,她有告诉我她要离开西安,也往我店里递了纸条,上面写着不要去无门镇。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齐佑,你要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饶沁说得气喘,停了下来。
齐佑没有说话,只是抱紧了她,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不怪她。
“你说过你不相信你的爸妈是被人杀死的,其实我也知道你爸妈不是被人杀死的,他们是被女鬼杀的,是一个叫梨花的女鬼……”
齐佑听到这里,松开饶沁,惊奇的问:“女鬼?梨花?”
“是。”
齐佑跑出坟地,把饶沁一个人扔在这里,饶沁望着齐佑离去的方向直到身形隐没才慢慢转回头看着齐眉的坟墓,嘴角是微微的笑,像胜利者的笑,像藏在黑暗里的笑,也有点像夭夭天真无邪的笑。
齐佑跑回齐府,他拿出一个布包,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出来。
是一堆碎木。
当初,他进祠堂时捡起的灵牌碎木,看到比较完整的木块上有一个梨字。
现在他一块块的拼凑起来,就连木屑割破他的手心都尤不自知。
是梨花的灵位。
齐佑傻了,真的是女鬼杀了自己的父母?
那么为什么梨花要杀自己的父母?她连自己的灵牌都护不了,怎么可能还有能力去杀人。
他不明白,是谁摔碎她的灵位,难道是与死者有什么深仇大恨,所以用这种方式发泄。
还有一个问题,齐听之和顾影的灵牌是谁做的?
他又想到那个说报恩的墨香,或许会是她?
只能感叹,人的想象力真的有限。
29
男人过分的留恋一样东西或者一个人,或许本身就是不可取的。
所以,段落从昏迷中醒过来,虽然精神大不如从前,但还是很安定。
饶沁倒是越来越憔悴,整个人迅速的瘦下去,黑色的衣服里像裹着一张白纸,她越来越像无门镇的人,死气,苍白,冰冷。
因为饶沁的身体,他们一直耽搁在无门镇,说来也奇怪,墨香像是知道他们没有走似的,每天都送吃食过齐府。只是不愿意多说话,来了放下东西就走,只是看到饶沁的模样,她会叹息。冰冷的手摸到饶沁的脸,同样的温度。
不再有任何事情,齐佑也早把父母的骨灰安葬,齐家的坟地有了两座新坟。
只等饶沁的身体好一些,便会离开无门镇。
本说带饶沁去夭夭所住的寺庙休养的,那里毕竟有厢房和床,只是路途遥远,得花上一段时间,可饶沁根本经不起任何颠簸,齐府也有厢房,但自从那件事后他们提都不敢再提厢房,于是拔了那些齐腰深的枯草做铺。她睡着时如同安静的死去。一旦挪动她,会觉得像在折磨她,五官都拧在一起。
夭夭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或许本来就没有这个人。
齐佑偶尔会想起她,因为他看着饶沁的身体不好,或许见到夭夭会开心点。
人一旦豁然开朗,必然身体健康。
段落往返于齐府与齐家祠堂之间,他并不与齐佑和饶沁交谈。
他有他忙的事情。
似乎,他并不想离开这鬼地方,离开无门镇。
因为他开始收拾祠堂,去后院的井里打水擦洗祠堂墙壁上用血写的字迹,那井掩没于荒草中,还是齐佑和段落两个拔草做铺时发现的,里面的水清澈,微凉。而且他还问过齐佑:以前祠堂是不是有人看守。
齐佑并不知道,但饶沁知道有一个齐大爷,好像是齐家唯一留在无门镇的人,那墙壁上的字就是用他的血写的。
但她并没有告诉段落。
段落开始磨一把镰刀,是当初挖墓穴时用的,当然他并不知道这工具叫镰刀。
他只知道是铁器,想要铁器锋利,必须得要磨刀石磨。
他没有找到磨刀石,但可以找到石头,于是一块平整的石头被磨得凹下去,生锈到无法割草的镰刀很快锃亮起来,当初齐佑拿着它割草愣是没割动,现在恐怕割人都没有问题。
墨香似乎很愿意跟段落交谈,如果是以前的段落说不定两人会成为好朋友,但现在的他不愿意结交任何人。他总是磨着刀,就像月宫里总捣着药的兔子。
齐佑怀疑段落已经神经失常了,经过齐眉的死。他并不清楚段落是否是看着齐眉死的,但他带回了齐眉的尸体,没看到也是可以想象得到的。
齐佑得照顾他们两个人,一个生病,一个失常。他嘴边的胡碴长得老长,一圈圈围在唇边,像个农汉。
这天,不知是他们耽搁在无门镇的第几天,饶沁像疯了似的撕扯自己的衣服,眼睛鼓得老圆,比青蛙眼还突出,齐佑和段落两个人死劲掰住她的双臂不让她往自己的胸口上撕扯,她的手指曲折作出抓的姿势,脸上是狠狠的样子,要置自己于死地。她的颈间又开始渗出丝丝鲜血,且血流越发迅疾,浸湿了衣衫,血色更加狰狞。齐佑骇住,饶沁的伤口是他一直在照顾的,根本已经愈合了为什么还会裂开,而且血流得异常汹涌,像是伤及到动脉。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齐佑摇着头自问。
段落狠狠的说:“肯定是她,是她,她又来杀饶沁,她要我们所有人死。”
齐佑看着面露凶色的段落,猜到了那个口中的她是谁,就是饶沁的好朋友左岸。
无辜的左岸人事不知。
她的身体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
一个不能怀孕的女人怀了孕本来就是不合常理的,何况一个没有心没有内脏的女人怎么可能去杀人。
她是一个可怜的女人。
正如夭夭以前说的:“但愿不会选择她,她已经是个苦命的人。”
苦命的她躺在一片荒草中,肚子上破开一个大大的血洞,里面空空如也,除了腥臭。
她已经养不了它了,所以它也不养她了。
它找到了新的寄主。
有新鲜的生命,新鲜的血,新鲜的心脏。
左岸枯萎的手握着的玫瑰花已经死去,那是一朵塑料玫瑰花,居然也有凋谢。
没有眼睛的眼眶望着天空,多么不公平的人生。
饶沁只觉心脏疼要命,疼得她想挖出体外扔掉。
脖子上的裂缝汩汩的流血,草铺上一片腥红。
原来娇嫩的皮肤起了层层褶皱,饶沁整个人像在缩水般拧结,那是痛得无以复加的结果。
齐佑胯在饶沁的身上,除了按住她的双手不让她伤害自己的身体,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腾出手的段落赶忙去找止血的纱布和药。
段落慌慌张张找到纱布,扯下一大叠直接按到她颈间的伤口上,结果可想而知,并不能止血。
白色的布,红色的血,刻骨的融合在一起,谁也阻止不了死亡的脚步。
齐佑哭了,他的泪跌落在饶沁的脸上,温热。
他不能再失去任何人。
“沁,我不会让你死,我要让你活,让你活。”齐佑哭着说,只差呐喊。
段落面对这种熟悉的场景,想起了齐眉。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手中的纱布嫣红,似嫣然一笑。
饶沁的确在笑。
但笑得古怪。得逞的笑。
但没多久就不能笑了,因为墨香从门外进来,看到他们的架势就了解发生了什么事。她加紧几步走到饶沁的面前,看到饶沁厌恶她的神情,她知道她又得做一次犯禁忌的事。
“齐佑,你起来吧,不要按着她,她不会再自残的。”墨香静静的说。
齐佑不可置信的望了望墨香,又望了望饶沁,饶沁的表情很奇怪,狠狠的盯着墨香。
“起来吧,如果你想救她的话。”
段落听到墨香这样安静的说话,原本慌张的心也安静下来,连忙从地上站起来顺便也拉了一把齐佑:“听她的吧。”
似乎是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
等齐佑起来,墨香就蹲下身子去,撩起长发从脖子间取下一个物什挂到饶沁的脖子上,那是一根红绳子,上面有一个如玉石一样的圆坠子,所有人都认得,那是夭夭的舍利子。
舍利子挂到饶沁的脖子上就发出白色温和的光,她安静下来。十指不再狠狠的扣起,而是慢慢的摊开,眼里也渐渐柔和。
段落奇怪的问道:“这不是夭夭的挂链吗?怎么在你这里。”
墨香淡笑:“本来是我的,夭夭调皮,偷偷从我身边拿出去玩。”她又望了望饶沁的脸色,正常了许多,“这挂舍利子的绳子可能是饶沁的,所以我才能赶过来救她一命。这东西有灵性,谁对它好,它会记得。就像人,谁对她坏,她也会记得,一辈子或者生生世世。所以,冤冤相报,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