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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七丫 当前章节:14639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2:54

三楼。幸亏只有三楼。

但墨羽觉得爬了很多层。她已太久不运动。

这里的门都设计得很华美,带着古欧美的风格。墨羽按响门铃,却没有任何动静。

隔音效果也很好,所以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来开门。

于是墨羽连续按了几下,但门依旧没开。

墨羽就些急躁了,首先,她关心永姜,怕他出了什么事,听说艺术家的思想都极其怪僻的;其次,穿着细高鞋的脚站着开始发疼,她略略侧腰揉了揉。

就是墨羽很不雅的捶门时,却听到门锁的旋转声。

出现在门口的并不是永姜,而是一个女人。

比墨羽高出一个头的女人。

墨羽买的时尚杂志封面上可以常常见到的女人。

最近准备打入国际时尚界的女人。

“傅轻轻?”墨羽惊讶道。

“你好。”傅轻轻的声色有些暗哑,但她标准的笑,标准的打招呼动作令墨羽觉得面前的女人是一张照片,定格的笑,定格的动作,几百年保持不变。

墨羽意识到自己是来找人的,而找的人是与自己有些暧昧关系的男人,而有暧昧关系的男人的房子里有另一个女人,所以她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和老板的口气问道:“请问永摄影师在不在?”

傅轻轻笑了:“你是墨羽?”

墨羽很奇怪傅轻轻会问起自己,但还是很礼貌的回:“是的。”

“请进吧,姜他还没起床。”

墨羽的脸有些发烫,心有些受伤。

她看到傅轻轻穿的是睡衣,因为要开门所以披了件外衣。永姜与她的的关系看来比他与自己的关系要暧昧得多。

墨羽修得整齐漂亮的指甲掐入手掌心,成一轮弦月,受伤鲜红的弦月。

墨羽局促不安的坐在沙发上,这房子里唯一的卧室里传来永姜的声音:“轻轻,到阳台把我的衣服收进来。”

傅轻轻应了声,抱歉的朝墨羽笑了笑,转身去了阳台。

以前永姜都是直接光着身子到阳台取衣服穿的,现在有外人不好放肆。

对,墨羽只是外人。

或许,墨羽和永姜之间,有一个人在自作多情。

傅轻轻把衣服递了进去,又帮墨羽倒了一杯水。此时的她像居家主妇,亲和,温馨,只是有一些在摄像机前习惯了的动作和笑容未褪却。

傅轻轻主动攀谈起来:“我有听说过你。”

“是么?”墨羽暗想,或许是在永姜的嘴里听说的吧,毕竟他们的关系那么要好。

“你曾在国际时尚服饰界设计过一组作品名‘裂帛’而轰动一时,那时我还是个不出名的model,但听说过许多国际名模都在仰慕你,称赞你的设计是独一无二举世无双的,谁能穿上你设计的服饰走台,那是一生难忘的惊艳。我就想着有一天一定要穿上你设计的服装走T台。可惜,你不久后就隐匿了。许多大公司和经纪公司都出大价钱找你,可是没有任何消息,我倒是没想到你会一直在洛阳。”

墨羽不自然的笑了笑,用喝水来掩饰慌乱的心情:“你或许认错人了。”

傅轻轻洞察似的笑:“就算我会认错人,姜他不会。或许你知道姜是个古怪且又非常出名的摄影师,但你不知道姜为什么会屈尊在你的婚纱店拍那些无任何艺术价值的照片。”

墨羽有些惊讶,这倒是没有听永姜提起,当初永姜来应聘,除了问她给他多少工资,再也没有任何要求。

“因为他知道你是名设计师。”

墨羽突然明白过来,她的心如被剜去一块,苦笑着说:“更因为,他知道你一直在找我。”

傅轻轻笑得很国际化:“你果真是聪明人。”

此时永姜出来了,墨羽忙站起来,打量这个英俊的男人。

有时女人太过天真,于是她死有余辜。

这个世界容不得天真,也容不得幻想。

墨羽不得不承认,她曾经是爱永姜的,他的冷俊,他的不羁,都是致命的诱惑。她一直幻想着自己与他的未来,那将会是无法言喻的幸福。

可现在的他很陌生,他的口气像在威胁墨羽。

“如果你答应为傅轻轻设计一组作品,我会一直留在你的婚纱摄影店,直到你不再需要我。”

永姜的声音蛊惑人心,但他的话却是伤透人心。

墨羽一怔,但很快反应过来,她不是一个死缠烂打的人,于是她说:“永姜,你这话果真很可笑,我不会为任何人设计任何作品,如果你要离开婚纱店,我不也拦你,我会叫助手结算你至今天的工资。”

墨羽现在只想快快离开这栋房子,快快离开这两个人。

因为她想哭。

曾经信任的人如今又是另一番嘴脸。

认真的人容易受伤,因为现实玩世不恭。

“对不起,我要告辞了。”

傅轻轻尖利的声音却叫住了她:“你以为你离开这里就安宁了么?你只要踏出这间房子,明天你的消息就会见于各个报纸杂志媒体,我会很心安理得的加油添醋一番,我并不介意做一个坏女人,如果是为了我以后的星途。”

墨羽气结:“你……”

“我想你会介意自己是一个坏女人。”

墨羽现在是愤怒:“你们这样欺人太甚。”

此时永姜软弱下来低声下气的说:“羽,求你了,你就答应给轻轻设计一组作品,只有你才能让她扬名国际时装界,成为国际名模,你不是一直在设计婚纱吗?那么,你为轻轻量身设计一组婚纱作品也好,我求你了,羽。”

“你怎么知道我店里的婚纱是我设计的?”

墨羽看到傅轻轻微扬的嘴角:“原来,你们一直在调查我。”

墨羽退至门口,看着永姜软弱无能的面孔冷笑道:“如果永大摄影师跪着求我,我就答应为傅轻轻名模设计一组婚纱作品,否则,你们爱怎么往媒体捅便怎么往媒体捅,我不在乎。”

永姜呆住了。

倒是傅轻轻那张名利是图的脸布满诡笑,她摆出引诱的姿态靠在永姜的身上,手不停的在永姜的胸前画着圈圈。鲜红的指甲,那是魔鬼的唇,散着娇娆的香味,让人万劫不复。

“姜,为了我,你什么都愿意做的,我们在床上,你是这样说的,不是么?”

墨羽的上齿咬紧了自己的唇,脸色如一块未染色的布。

她的心里在一直祈祷,永姜,求你不要答应。

墨羽其实只是个善良的孩子,她的一些刁难话语只是想用来掩饰自己的怯懦与受伤的尊严。可是永姜的双膝却不争气,墨羽逃了,她不想看到下跪的永姜,尖细的高跟鞋跟随着自己一直逃窜到楼下。

直到跑出很远,她还能听到傅轻轻那放肆而得意的笑。

冷傲不羁的永姜。

不。

墨羽咬着牙关哭泣,无声,隐忍得更加痛苦。

她在路边一直呕吐不止,那些肮脏令她无法适从。

她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我不爱永姜,我从来没有爱过永姜。

爱情倘若没有火花,至少了解后要懂得放下。

高跟鞋断了,名牌货也不过如此,无法带人逃遁。

她掏出手机,拨到外景组,告诉他们换一位摄影师。

2

墨羽毕竟是一个坚强独立的女子,第二天她要助理帮忙结算了永姜的工资,并且发布人事招聘出去,她需要一名摄影师。

她坐在自己独立的工作室里,现在这里安静得令人恐慌,没有人会进来,这个地方除了她任何人都不能擅自进入。

既然答应了那个名利女人的事情,必是要完成的,一组作品,至少要十多个设计,她坐在电脑面前无心构思。定定的望着窗外,某些人某些回忆不由自主便让她深陷。

其实,每个人都是不自由的。

她被永姜束缚。

永姜被傅轻轻束缚。

傅轻轻被名利束缚。

名利逍遥法外。

她深深叹了口气,接着便拿起铅笔在一旁的空白画稿上描起初稿来。

谁都是在无从选择的生活。

她在一个星期内定格了自己的设计理念,是一组名‘姹紫嫣红’的婚纱作品,共十二套婚纱,十二种颜色,每一套都是不同的颜色,不同的设计。墨羽是一个极有服装设计天赋的女子,她在五年前,在法国巴黎还未修完学校的设计课程却有幸扬名国际,因为自己设计的那一组‘裂帛’作品,那是一组颓废中带着激情,平凡中带着唯美的作品,所有灵感都是源自她的母亲,那个一生都穿麻质裙子,宽大棉料素色衣服的女人。她害怕人群,脸色苍白,抽极品中南海,夜晚总不能安眠,于是喝加安眠药的咖啡。安眠药是白色的,咖啡是黑色的。安眠药是苦的,咖啡也是苦的。如她的一生。

墨羽手指间的烟燃到尽头,薰黄手指,灼疼肌肤。

她叹了口气,把烟摁灭到透明的烟灰缸里,继续忙碌。

那些白色的画稿,如她苍白的脸,是无奈的姿态。

十二张画稿,十二个设计,那是墨羽分裂的灵魂,浸入到设计里,所以才生动,才美丽,才让人凯觑。

这些是善良的灵魂,如果浸入的是邪恶的怨灵,那会是怎样的结果呢?

显然,这不是人会思考到的事情。

这比母猪上了树还让人滑稽。

墨羽打电话告诉唯一与她有合作的服装厂,让他们赶制这组作品。这也是她唯一信得过的朋友办的服装厂。她店里的婚纱便都是这家服装厂制作而成的,当然,设计是她的。

用什么衣料缝制墨羽都交待得一清二楚,说到红色婚纱用什么料布时,墨羽迟疑了一下。

她突然想起南茵说的话,红色的嫁衣。

她更清楚的记得母亲便有一件红色的嫁衣,用黑色的檀木箱子锁着,箱子上是暗黄的卡式锁,用一把簪子式似的钥匙才能开启。

那是母亲亲叮嘱万嘱咐要她放好的东西,还说将来有一天,叫她送回无门镇。

临死前母亲也一直盯着那箱子,干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箱面,墨羽听到她极细的叹息,像是生生不息的怨灵。母亲说过,这件嫁衣受过咀咒,不要轻易拿出箱子。墨羽也只是悲伤的听着,因为这也是母亲弥留之际的交待。

咀咒,那只是一些恐怖小说里才出现的字眼。

所以,她并不相信。

所以,她今天从箱子里拿出了那件红色的嫁衣。

以前,她只是偶尔打开箱子摸摸这件红色的嫁衣,因为这嫁衣的布料是墨羽没有见过的,摸上去就像触摸云朵,而且颜色艳丽得让人离不开眼,那一种红,就像幸福。

此时,她从箱子里拿出这件红色的嫁衣,展开时抖动一下,如水流泻,折放在箱子里也是几经年月了,居然衣身没有一丝的摺皱,反而更加的光滑。

这是一件被残酷的岁月所遗忘的衣服。

它依旧光鲜亮丽。

红色,本该幸福的颜色。

可红这种颜色越来越多的便是带着鲜艳腥腻,作出坚强绝裂的姿态,以独一无二的形式诉说那些或悲悯或幸福的爱情。

因为,人拥有一种红色液体,叫血。

这件嫁衣像血一样流过墨羽的手臂,温润的触感,就像肌肤与肌肤的碰撞。

墨羽再次感叹这布料的质感。

用什么材料才能制作出这样的布,像水,像云,像肌肤,颜色像血,像霞,像幸福。

突然墨羽冒出一个念头,这衣料莫不是用血凝织的吧?

然而她又傻气的摇摇头,怎么会有这种怪异的想法呢?许是最近太操劳了。

嫁衣的款式很老气,没有什么特点,像古代里一般家庭出嫁女子的着装。宽袖,衣带曳地,很干净传统的衣身,没有任何的绣花,裙身直到脚裸。这是一件干净褪却华美的嫁衣,肯定制作这件衣服的人是个喜欢简洁的人,而且针脚略显粗燥,像手工缝制。

墨羽记得古代某些小家碧玉要嫁人都是自己动手缝制嫁衣,一是表明此女贤能淑德,二是听说穿自己动手缝制的嫁衣,婚后就会与夫君恩爱永恒,相濡以沫,相扶到老,如同给自己缝制幸福。

如果……

墨羽想着,如果把这件嫁衣改制成自己作品中的第十二个设计的样式,那该有多动人心魄。她赶忙拿出随身带来的画稿细细观摩,只要把设计稿中的一些细节修改掉,然后用这件嫁衣的布料,那么这肯定是最耀眼的一件作品,每一组设计中必须要有一件压轴作品,那么就用它。

墨羽的心沸腾起来,她是一个狂热的设计师,虽然为了对母亲的承诺而放弃了自己的职业,但并不代表可以遏制自己的灵感。

红色的嫁衣。

它的命运再一次改变。

墨羽拿出手机给服装厂打电话,请他们过来取衣料。

似乎墨羽已经忘了关于咀咒,关于嫁衣不能出箱的事实。

3

那是一个月后的下午,墨羽悠闲的在露天咖啡厅喝咖啡,她的婚纱摄影店便在隔壁,所谓得天独厚就是这么着的吧。她喜欢蓝山,不像她的母亲喜欢巴西黑咖啡,那是让人受折磨的颜色。墨羽觉得自己越来越习惯回忆母亲,那个固执的女人,愣是在墨羽答应她退出服饰界不再设计作品后才咽气。她不懂得世上为什么有这么坚忍的女人。

“羽毛,羽毛,你可真是悠闲哦。”

墨羽闭着眼睛都能猜出老远就在嚷嚷起的女人是谁,除了南茵,这个孩子气的女人之外,再也没有人这么不淑女了。

听说,一旦把自己终身大事交待了的女人,就不会再顾及自己的形象。

所以,男人有了婚外情。

所以,女人有了婚杀。

女人这种活火山生物,是会让人死无葬身之地的。

南茵挽着肖遥的手,着一身凉爽的衣服,大大咧咧的笑,在阳光下很快乐。

墨羽微笑:“你们怎么来啦?”

结婚的女人是很忙的,布置新房,派发请柬,购置用品,诸如此类。

南茵自顾自的坐到墨羽对面,拂了拂略微零乱的头发说:“你这话可问得奇了,是你自己叫我们今天来的。”

“是么?”墨羽只觉自己今天并没有打电话找他们二位啊。

南茵看着墨羽迷惑的神情就知她正糊涂着,手从精致的挎包里拿出一张红色单据,叭的放到墨羽面前的桌子上,动作生猛。

“您老亲自按的手印,说要我们今天来取相集。”

“嘿嘿……我倒是忘了这茬呢。”墨羽假笑,“最近比较忙。”

南茵撇撇嘴,望着悠然喝咖啡一脸惬意的墨羽口气酸溜溜的说:“看出来您比较忙,忙得没时间接我电话,全叫助理转接;忙得在这里喝咖啡,看对面街上的帅哥。”

墨羽哭笑不得:“我对面的帅哥不就是你的肖遥吗?我若多看一眼,只怕某人会剜了我的眼珠子。您就别让他顶着大太阳的像雕塑似的站那了,好歹让我们的准新郎到凉快地歇歇。”

南茵这才知道肖遥一直站在太阳底下,忙心疼的起身拉他坐到自己身边。

“好啦,还真坐下呢,不想看你们的婚纱照啦?”

墨羽自己都没来得及看好友的婚纱照,她这一个月确实忙,就为了那一组作品。

人这一辈子,不是忙着生,就是忙着死。

正陪着南茵翻看相集,外面有车在连续的按着喇叭,墨羽抬头看到一辆商务车停在店门口,车身印着某服饰公司的字样。

白瑞轻快的下车,看到店里的墨羽露出羞涩的模样,这是个年轻的大男孩,不够成熟的脸,不够世俗的笑,洁净得像店里摆在茶几上的百合花。虽然把一个男人比作百合花好像有些娘娘味,但找不到合适的干净放他身上。

“羽毛,你的盲目祟拜者以及公开暗恋你的小帅哥又来看你咯。”南茵也看到了白瑞,显然她也是认得他的,所以才用调侃的语气说墨羽。

“行啦,你就安份的看你的相册,你再打人家小帅哥的主意,人家肖遥可不答应了。”墨羽反击,看到好脾气的肖遥,一直宠溺的望着南茵笑。

白瑞进得店来就对上墨羽的眼神,很快低下头去说:“墨小姐,衣服给您送过来了。”

墨羽看他不自在的样子,自己也不自在起来。

幸好随后的工人就把衣服推了进来,每一套衣服都用很好的透明塑料保护膜装着,没有折起,用架子挂起来,可以推动。

‘姹紫嫣红’果然引起了店里所有人的注意。

最先的就是南茵,她扔下相册就赶了过来:“羽毛,这些都是你的新设计。”一边说还一边一件件的翻着细细打量。

店里的员工和摄影师也过来观看,口里啧啧不绝。

白瑞祟拜的眼神又来了:“墨小姐,这些设计真的很精美,我从来没有看过这么漂亮的婚纱,我都不相信我的手会做出这样唯美的衣服。”

墨羽奇怪的问道:“这些是你亲手做的?”

白瑞脸微微一红:“因为看你那么紧张这些衣服,而且一直交待细节,我怕工人们粗心漏了什么,所以就自己做的,反正只有十二件,一个月的时间也够充裕的。”

墨羽感激的看着他:“谢谢你。”

白瑞是这间服装厂的经理,如果要经理亲手去制作衣服,想必是十分为难的,但是某人就是愿意。

墨羽望着这些衣服并没有往常那么欣喜,只是作为设计师不想自己手下有什么劣质作品,虽然是别人强迫她设计的,但还是很在意品质。

她略略一件件看过去,对于白瑞的认真她也是知晓的,所以衣服不看都知道没有任何破绽。

她移步翻看这些衣服时,却被南茵挡住了,南茵像生根似的站在最后一件衣服面前。

平时叽叽喳喳不停的她此时安静得不像话。

“茵子。茵子。”墨羽叫了她两声,她才反应过来。

痴迷的眼神,像墨羽和她在咖啡厅里第一次遇到肖遥。

“羽……羽毛,这件嫁衣,好熟悉。”

墨羽看到南茵的手一直在第十二件作品上抚摸,手势温柔,像对待情人。

这件红色的衣服不能再叫嫁衣了,但是为什么南茵出口就说出它的原名。

墨羽也细细打量这件红色的婚纱,不过它的样式,更像礼服,这也是墨羽从婚纱中另辟蹊径,因为这件衣服的布料特殊。

露肩裹胸的式样,腰身处有一个大大的蝴蝶结,用来杜绝腰部的乏调,用打褶的手法更突出腰部的细巧,这是今年时尚界所流行的走势。胸前亦用褶皱一层层像水纹一样叠过去,把上身的单调抹去,裙身很宽很长直到曳地,手提起便像有人扰乱一池春水,因衣料太过滑脱,所以只有摒除任何装饰物才能更觉得整体有一种云一样的质感,水痕一样的视感,让人无法离眼的眩惑。

如果穿上这套红色婚纱礼服再有一套独出心裁的首饰搭配,那就更加完美无缺。

“羽毛,我要这件嫁衣,你知道的。”南茵给人的感觉像中了邪似的。

肖遥过来揽住她的肩:“茵,你怎么呢,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南茵很固执的望着墨羽:“墨羽,我要这件衣服。”

墨羽也拉起南茵的手:“茵子,你到底怎么啦?这些衣服是我给别人的作品,不能给你啊。”

南茵的脸似哭又似笑,且声音尖锐:“你不是说你再也不给别人设计作品了么?你不是答应过你妈妈么?”

“我……”

墨羽和南茵是极好的朋友,所以相互的底细也都略为了解。

南茵的声音一下又温柔起来:“羽毛,我和肖遥五一结婚,我想结婚那天穿上它,我只借用它一天,一天,好吗?”

墨羽早就收到南茵的请柬了,还有一个星期就到五一。

墨羽看着南茵哀求的脸,她实在想不通南茵为什么有这么强的嫁衣情结。

肖遥并不是什么名人,南茵也不是富豪千金,婚礼那天除了宾客与亲友,应该没有什么媒体关注,所以先给她穿一下也无妨吧。

思考片刻,墨羽点了点头。

须不知,那并不是嫁衣情结作怪。

4

南茵和肖遥走后,墨羽一直把自己的反锁在工作室,包括那组‘姹紫嫣红’。

她亦一直停留在最后一套作品面前,不去触摸,只是远远看着,那耀眼的红在暗室里似乎有了生命,色彩像血一样缓缓流动,她此时终于想起母亲说过的话,这件嫁衣是受过诅咒的,不要轻易出箱。

她想起南茵那神魂颠倒的模样,也觉得怪异。

她把手放到衣服上,像抚摸自己的孩子。

设计者都会把自己设计的作品当作自己的孩子,就像作者会把自己写的文当作孩子那般不能容忍别人剽窃凯觑。

墨羽暗暗笑自己,什么时候开始留恋这些无生命的设计了。

她打电话给永姜,告诉她因为一些制作问题,那些设计得延期,然后没等永姜回答就挂了电话。

心底又泛起酸。

不是心酸,而是有呕吐的感觉。

墨羽没有洁癖,只是她看到了永姜如软体虫似的一面,难以接受。

墨羽不知道新人为什么都赶在五一结婚,洛阳居然也有塞车,许多的婚车仪队如长龙似的缓缓前行。戴红袖章的城管吹着口哨,人群,车群,她第一次感觉到洛阳这么纷杂。阳光下古老的城市,像晾干的记忆,一寸一寸的刻到皮肤上,衰老而沉重。

好半天才到南茵的家,伴娘不是墨羽,她之所以这么早赶到南茵家,是因为化妆师是墨羽婚纱店里的,还有就是她要帮南茵穿那件嫁衣。

红色婚礼服的设计本来是按傅轻轻的身材来的,一米七九的身材,南茵哪里有。

所以,墨羽只得临时用针线别起礼服一些宽大的部分,还好南茵的身材也超棒的,没有一七九,也有一七零。

裙摆太长,于是用针线在两旁如帷幕一般缝起,比较新潮,束胸不够紧,墨羽在腋下两边打褶来绣花,腰身太松,只得把那蝴蝶结拆了下来,重新掐紧然后又缝制上去,左缝右绣,总算是套稳在南茵身上了。

“走两步。”墨羽说。

南茵在原地转了两圈。

墨羽抬起右手掩额,真汗:“我的大小姐,我要你走几步,看会不会裙子还是太长把你绊倒,我可不想看到你在走红地毯时摔倒,摔坏人不要紧,到时把我衣服摔坏了,可真要命。”

南茵啐了墨羽一口:“你就全力打击我吧,嫁不出去的老处女。”

好吧,墨羽不管了,径直寻了床坐下去,这个小女人,让她得意去。

南茵穿着红色婚礼服在房子里走来走去,随着她的走动,那礼服一波一波的生动起来,美艳无方。

果然,这件作品作为压轴,是最好不过的了。

也许会像当年‘裂帛’那样出名吧。

化妆师进来化妆,差不多都整理妥当时楼下的车鸣传声可以把人烦躁死。

但屋子里没有人烦躁,都在伴娘的指挥下堵在门口,个个兴奋异常。

不久,便是吵闹声,要红包声,男人的求饶声。

墨羽参加的婚礼太多了,多得麻木了,多得南茵求她当伴娘N次都没应。

绝对的苦差事。

外面的男人们终于成功闯关,肖遥穿一身黑色的西装站在房门口,手里的捧花多数是百合,洁雅得令人欣喜。

墨羽这才正了正自己一身宝蓝色的礼服,随着羞涩的新娘出去。

怎么还是觉得自己有点像伴娘呢。

墨羽一直跟在南茵的身后想。

她瞄了瞄一旁穿粉色公主裙的伴娘,穿黑色西装白色衬衫的伴郎,都很面生。

面生的人群都是惊艳的表情,酒店的红地毯上是绝美的一对新人。墨羽听到一旁的服务员在说:“今天的新娘子是酒店办婚宴以来最漂亮的。”另一个也接口:“是啊,那套婚礼服真是好美,估计很贵吧。”听着人狠狠的点头。

墨羽听到赞美还是很高兴,虽然不是行内人的评语,但不用专业的眼光去看都可以看出这套衣服的美丽,那么你想,衣服该有多眩目。

南茵真的很高兴,她知道今天是最美丽的新娘。而且这套衣服,更让自己觉得绝伦。

所以,她一直穿着这套嫁衣,没有换下来,本来预备好了一套晚礼服也没用上。

晚上都是一些要好的朋友到酒吧包了个超大的豪华包厢唱歌喝酒,所有人一直在敬肖遥的酒,南茵替他挡了很多,最后要他们一起喝,墨羽看着吵闹而满足的他们,觉得快乐又失落。

生活,本就是矛盾的,何况人的感情。

她觉得包厢太闷,于是出去透气,却看到白瑞从洗手间出来。愕然。

“你怎么会在这里?”墨羽问。

白瑞淡笑:“我一直在人群中,只是你没发现。”

墨羽哦了声,确实,她一直远离人群,表情疏离。这个举动跟她的母亲相似。

白瑞在参加整个婚礼的过程中,注意到的只有墨羽,他看着她身上宝蓝色的低胸晚礼装,露出白皙的胸脯,洁净美丽的脖子,她干净得像处女,又妖娆得如同妖精。

她一直在诱惑自己。

白瑞的身体开始起了变化,他觉得喉咙开始干涩,下体开始膨胀。

而且身体里的酒精也跟着催化,先前的羞涩不复见。

“我们到吧台去喝一杯,好吗?”白瑞邀请。

生怕她不会答应。

“好啊。”她答应得很爽快。

包厢里太热闹,如果一个人站在这外面好像太突兀,有人邀请,何乐而不从呢?

白瑞叫了一杯威士忌加很多冰,他需要冰冷,如果可以,冲个冷水澡更好。

墨羽只要了一杯鸡尾酒,很淡的口味。

白瑞寻找着他们共同的话题:“那件衣服真的很漂亮,你的设计总是那么动人。”

墨羽笑了:“是布料很好,用其它普通的料子根本没有这种效果。”

白瑞也像回忆起什么似的:“对,我是做服装的,可也不知道那是用什么织成的缎子,你知道吗?我在给你制用这件红色婚礼服时,接触到这衣服只感觉到一个念头。”

墨羽眼波一转问:“什么念头?”

“这件衣服是活的。”

墨羽怔了下,但很快恢复:“你的念头真是有趣,哪有一件衣服会是活的。活的,就是证明它们有生命。”

白瑞也痴痴的答:“那它就是有生命的。”

醉了,肯定是醉了。

这是他们最后共同的意识。

5

一大清早就有人来应聘,墨羽还在家漱洗,助理就打电话来说有摄影师来应聘。

只觉得头还有些痛,记得和白瑞喝着喝着然后南茵他们一伙涌出来说是闹洞房时间到了,最后又到了南茵和肖遥新买的爱居,一顿吵闹后已经是凌晨一点。回到家挨到床就睡着了。

赶到店铺,只见到一个男人坐在会客室,助理朝她努努嘴,表示就是他。

墨羽整理了下形象然后步入会议室。

这是个干净而温和的男人,身上散发着好闻的青草味香水。

眼睛清澈,听说好的摄影师从眼睛就可以看出来,那些混浊不堪的眼神是绝对拍不出好的作品来的,只有清澈精锐的眼睛,才能发现美。

罗兰说过,这个世界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

墨羽也发现了美,就是面前的这个男人,他那么美好。手指修长而内敛,如马蹄莲。

白色的衬衫有些宽大,上面的纽扣好几颗未扣,露出结实而柔韧的胸。是种干净的颓废。只是这个男人好面熟。

“请问,您有没有带来简历?”墨羽看了他半天。

他也打量了墨羽半天,这个女人很有味道。

很有味道,不一定非是吃出来的。用眼睛也可以一层层剥出味道。

“我没有写简历的习惯。”

他的声音也是淡淡的,风淡云清一般。

比永姜的冷淡要和煦得多。

“嘎。”

墨羽眉毛调皮向上动了一下,“那么,您贵姓?”

“我叫乔恩,可以叫我Joe。”

乔恩,Joe,怎么这么熟悉?

等等。

他不就是上了摄影专刊的人吗?中国摄影专刊上最年轻最有为最唯美的摄影师Joe的专访,不就是他。那时墨羽还对着他杂志上放大的半身像而口水泛滥很久呢。

听说,他开的摄影展吸引各国人士观摩,其中好些评论家还写了专评,风靡万千。

现在风头正盛的他为什么跑到洛阳这个小小的婚纱摄影店来应聘。

难道跟永姜一样?

永姜也是国内数一数二的摄影名家。

“您,您是乔恩先生?”

墨香想确认这不是梦。

“是。”

“您来应聘?”

“是。”

Ohmygod。墨心觉得自己应该打扮好的,昨天喝了酒今天脸色肯定很差,而且早上没怎么化妆,浓重的黑眼圈还挂着,头发一直没去做倒膜了,有些发尾已经开叉。天啊,我怎么穿了这套衣服,这是最显老最保守的一套啦,除了要去应付男客户时穿以外很少穿哩。怎么办?我的形象……墨羽哀叹。

“你是老板?”乔恩问。

她在干嘛,脸上一直是懊恼的表情。

“啊,是的。”

“那么,我什么时候上班?”

“上班?”墨羽脑袋有些短路。

“是。”

“那个,你不谈工资吗?还有各种福利什么的……你也知道,我这是小店,根本开不起很高的工资,那个……你……”

乔恩打断她的话:“没有关系,永姜能够呆的地方,我也能够做,工资和福利并不重要。”

提到永姜,墨羽才算恢复冷静。

“那么,您来的目的是?”

乔恩很奇怪她的问题,但还是回答:“我只是来摄影的。”

要不要答应?如果不答应,肯定事后会后悔死,如果答应,正如傅轻轻以前说的,一个这么优秀的摄影师赖到自己的店子里,没有问题也有问题。

如果他也是来调查自己的,或者为了其它不可告人的目的,害的还是自己。

只是真的不答应?

乔恩那双清澈的眼神正一直望着墨羽,很不满的问:“你为什么要考虑这么久,我的条件不符合你的要求吗?”

墨羽有些黯然:“你这样优秀的摄影师谁也不会不满意,只是我不清楚你屈尊来我小店的原因,况且你还认识永姜,我想,我更加不能请你,所以,不好意思。”

乔恩皱起眉,认识永姜就得被摒除,果真有问题。

“为什么认识永姜就要被你刷掉。”

墨羽正色道:“我和他只是有些不愉快的经历。然后,你这样优异的大艺术师大摄影家应该会有更好的打算,不是来我婚纱店拍拍婚纱照片什么的,这样没有什么作为也会阻碍你的前途。”

乔恩被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女人教训,脸色阴郁。

正好,助理敲门进来:“老板,是南小姐的电话。”

墨羽有些恼怒:“不是说了我工作的时候不允许接私人电话进来么?”

助理也有些懵,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只觉得会议室的气氛有些不对劲,好像嗅到了火药味。

“可是,南小姐言词不对劲,精神也有些不清不楚,好像受到什么打击,然后一直在电话里嚷嚷着红嫁衣红嫁衣,我问她有什么急事她也不知道回答,所以……我以为……”

墨羽见到助理还不识趣,只得起身走到门外。

“给我接吧。”

墨羽接过电话放到耳边,却是一片忙音,她怔在当场,心底有不好的预感。

每每要发生什么与自己相关的事情时,她总会感到心口闷闷的,当初她的母亲病重,在巴黎的她也感觉到了不适,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引得她的神经跟着低落,然后总会想要呕吐。现在,这种要呕吐的感觉又来了。

“我要出去一趟,有什么事打我手机。”

墨羽嘱咐飞快跑出店铺开车直往南茵的新居奔过去。

新居楼下很多人,比昨晚闹洞房的人还多,还有警察在驱散人群,墨羽抑住胸口的沉闷,飞快的停稳车朝人群跑去。想要进公寓麻烦起来,穿制服的人挡住了她。

“小姐,这里已被封锁,暂时不能进。”

墨羽焦急的说:“我的朋友住在这栋公寓,我只是去看看他们,他们……他们就住在706。”

听到706那警察的脸色沉重起来,而且口气很不友好。

“住在706的人是你的朋友?”

墨羽忙点点头。

“是啊,是啊。”

此时,围观的群众在说:“706的人杀人了……”

墨羽脑袋咚的一响,似乎被什么东西敲到。

杀人。谁杀人?又杀了谁?

墨羽慌作一团,只顾往里冲:“让我进去,求你,让我进去,我的朋友在里面。”

终究没能进去,只见许多警察从公寓里出来了,紧接着一抹红色出现在眼前,穿着红色婚礼服的人看不清面容,用一个纸袋套住了脑袋,手腕上的锁铐却十分扎眼,被警员挟持着,步履蹒跚。

“南茵,茵子。”

穿红色婚礼服的人停下来,朝发声音的地方望去,墨羽听到纸袋里发出嘿嘿的笑声,却像猫头鹰在哭泣,毛骨悚然。她被拖着上了警车,墨羽上齿一直咬着唇,直到血腥味入喉。

6

晚报上的内容很吸引人:五月一日晚是一对新人的洞房花烛之夜,但是在五月二日凌晨三点,新娘某某亲手杀死了新郎,且挖出了新郎的眼睛砍断了新郎的双手,新娘手段残忍至极,是仇杀?是情杀?还是……

看完前序,墨羽再也看不下去了,喝着早就冰冷的咖啡,心比咖啡苦涩。

南茵和肖遥的感情是人都可以看出来很好,南茵怎么可能会杀肖遥,而且手段这么残忍,那么可爱的女孩子,怎么可能会去杀人。

杀人。要理由么?

杀人。不需要理由么?

一连几天墨羽都默不作声,乔恩已经在婚纱店上班了,没有人同意,他就是赖上了。此时正悠闲翻着摄影专业书的他看着墨羽神不守舍的从门外进来,身上的衣服明显还是昨天穿过的,脸上的妆乱七八糟,助理也怪异的看着她,这个坚强的老板怎么成了这样?

然后店里的店员都打着摩尔暗号。

“帮我泡杯咖啡,谢谢。”墨羽进工作室时抛出一句话。

一个个穿白大褂的人在南茵眼前乱晃,手中是冰冷的器械,露出狰狞的笑。

“你们想干什么?放开我。放开我。”

南茵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捆绑住了,躺在似手术床的床铺上,周围的一切都是苍白而冰冷的,包括人。身上一堆乱七八糟的透明管子,似乎要把人勒死。

“嗯,焦躁暴怒症。”

“她的脑部出现不同波断的信号,有明显的人格分裂倾向。”

“她的心跳比常人的频率要高。”

“她的曈孔有过紧收或扩张的模样,范围达到微毫计算。”

南茵住进了一个狭小而简陋的房间,除了床,没有任何东西。门是沉重的铁门,靠近便闻到生锈的味道,在头顶有个小窗,看不见阳光。

没有阳光好,没有阳光,看不见丑恶。

南茵觉得很安心,于是她唱起了歌,不知什么时候学会的歌。

“妈妈看好我的我的红嫁衣

不要让我太早太早死去

夜深你飘落的发

夜深你闭上了眼

这是一个秘密的约定

属于我属于你

嫁衣是红色的

毒药是白色的

但愿你抚摸的女人流血不停

一夜春宵不是不是我的错

但愿你抚摸的身体正在腐烂

一夜春宵不是不是我的错”

身上还是那件耀眼的红色嫁衣,谁也不能靠近。

墨羽看着周围穿着蓝色竖条服的人,每个人的表情都是麻木的,动作生硬,像受控的木偶,她不能想像可爱的南茵会住在这种地方,可是前方冷漠的护士带着她正往南茵的房间而去。

“因为病人暂时对人还有危险性,所以不能面对面探视,你只能在探视窗口看看。”护士如是说。

墨羽站在探视窗口,一个小小只能供眼睛靠近的窗口。

南茵果然在里面,坐在铺着白色床单的床上,身上是艳红的礼服。

“茵子。茵子。”墨羽叫着她的名字,眼角悬着泪。

南茵听到有人叫她,脑袋像慢镜头一样转到门上那个窗口。她笑了,纯洁无任何杂质的笑。

“你来看我啦,知道我一个人会寂寞。”南茵边折着身上的衣裙边对墨羽说。

“茵子,为什么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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