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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渡河

作者:美-罗伯特·乔丹 当前章节:15385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2:54

(2005-12-10 by Niniya Dong)

兰恩走下台阶,招呼众人下马跟他走。跟来时一样,大家什么也看不见,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他,牵着马跟在他身后。雾随着岚的脚步在他的膝盖边打着漩,把他的脚隐藏在底下。任何距离一码(译者:0.9144米)以外的东西都模糊一片。跟村外相比,这里的雾似乎淡些,但是相差并不明显。

街上仍然只有他们一行人。已经亮灯的屋子渐渐多起来,但是在雾中它们看起来像是一块块暗淡补丁,常常只能看到微弱的灯光悬在一片灰色之上,屋子本身被隐在雾后。偶然也会有一两间屋子突然冒出,孤立于连绵数里的雾海之中。

连续起了这么长时间的马,岚觉得两脚僵直,一心只盼以后再也不用上马了,走路到塔瓦隆也不错么。倒不是说走路比骑马好很多,只是现在他全身上下只剩下足部是不酸痛的,而且,他习惯于走路。

一路上,茉莱娜跟兰恩说的话只有一次传入岚的耳中:“你必须处理此事,”她似乎在回答兰恩的问题,“现在他对我们一定已经印象深刻,这对我们有害无利。特别是,如果被他注意到我……”

他厌烦地把湿透了粘在身上的斗篷拨开。马特和珀林嘟嘟哝哝地自言自语着,不时发出‘噢’的声音,也许是脚趾踢在了埋藏在雾里的石头上。索姆·墨立林也在抱怨个不停,岚不时能听到他的一两个词,例如“热餐”啦,“炉火”啦,还有“温啤酒”等等,但是守护者和艾塞达依听而不闻。伊文娜一言不发地走着,腰挺得笔直,头抬得高高。跟其他双河的伙伴一样,她也是很少骑马的,所以此刻肯定也是全身疼痛。

她如愿以偿地开始冒险了,岚闷闷不乐地想,为此她愿意忍受大雾、潮湿和寒冷,自愿冒险的人,被迫冒险的人,他们眼里的世界是完全不同的吧?在寒雾中疾驰,背后追着一只吸魂扎卡以及其他光明才知道的怪物,这足够构成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冒险故事了。不知伊文娜是否觉得害怕?岚自己就只觉得又湿又冷,重新置身于村落之中令他安心,即使这是暗礁渡口。

胡思乱想之中他忽然撞到了一个又大又暖和的物体上:是兰恩的牡马。守护者和艾塞达依已经停下脚步。伙伴们也是,他们都轻轻拍着自己的坐骑,为了安慰马匹,更是为了安慰自己。这里的雾显得较薄,他们互相之间能稍微看得清楚一点。但是双脚仍然被灰蒙蒙的雾浪覆盖,村屋仍然被它吞没。

岚小心翼翼地带着云往前迈了一小步,发现自己踩在了厚厚的木板上。原来他们已经到了码头。他赶紧拉着云缓缓后退,因为他曾经听说,暗礁渡口的码头是直接通往渡船的。据说,暗礁河既宽且深,河里无数暗礁激发变化莫测的涌流,轻易就能吞没最熟水性的人。他猜想,这条河也许比白河还要宽很多吧,再加上这样的大雾……再次踩在泥土地上后,他松了一口气。

兰恩忽然发出急促的“嘶嘶”声,一边朝众人打手势,一边冲到珀林身边揭开他的斗篷露出他健壮结实的身躯和大斧子。岚有点莫名其妙,但仍顺从地把自己的斗篷翻开,露出腰间的剑。当兰恩迅速地回到他的牡马身边时,雾里出现了摇摇晃晃的亮光,伴随着压抑的脚步声走近了众人。

是高塔先生,领着六个模样迟钝、衣着破旧的男人,手里举着的火把驱散了他们身边的雾气。他们停下来时,艾蒙村的一行人在火光映射下像是站在一堵灰墙前似的。渡口老板歪着脑袋仔细打量着他们,鼻子抽动着,像一只嗅出了陷阱味道的黄鼠狼。

兰恩轻松地靠在自己的马鞍上,一只手夸张地搁在长长的剑柄上,像一只紧绷着随时准备爆发的弹簧。

岚连忙照抄守护者的姿势。他有自知之明,那种致命的慵懒自己是学不来的,连试一下都不要了,免得呆会儿被嘲笑。但是至少,他可以模仿把手放在剑柄上这个动作。

珀林把斧子从皮环结里拔出来,故意用脚拍打着地面。马特则一手搭在箭袋上,不过岚担心他的弓弦被大雾湿透后,不知道还能不能用。索姆·墨立林表演似地跨前一步,抬起一只空手,慢慢转了转,突然飞快地挥舞了一下,手指之间就冒出了一把飞快地转动着的匕首。他‘啪’地一声把匕首柄抓在手掌里,然后,开始用它修整起指甲来,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茉莱娜高兴地轻笑了一声,而伊文娜竟然鼓起掌来,像在观看节日演出。虽然她马上窘迫地停了下来,但是嘴角仍掩不住笑意。

高塔却一点也不觉得精彩。他瞪了瞪索姆,用力清清喉咙:“我听说你会为这次渡河付出更多的金子,”他说道,阴险狡猾的目光环视众人,“你刚才给我的那些,已经被安全地保管起来了,知道吗?你绝对无法收回。”

“其余的金子,”兰恩回答,“在我们到达对岸后,就会交到你手里。”他轻轻抖了抖腰,腰间挂着的皮钱包发出清脆的响声。

渡口老板的眼珠子咕噜咕噜地转了好一会儿,终于点头:“那好吧,”他喃喃说道,“我们开始渡河。”他带着六个拖船手走上码头。雾气为他们的火把让路,又在他们身后卷土重来。岚急忙跟上。

渡船是一只木制大驳船,船身很高,靠一个舷梯连接着码头。舷梯是活动的,可以收起。渡船两侧都穿着手腕粗的渡绳。渡绳一头固定在码头的厚重桩子上,另一头延伸出去,消失在漆黑的河面上。拖船手将火把插在船边的托架上,等众人牵马登船后,收起舷梯。甲板在众人脚下‘咔咔’作响,渡船因突然增加的重量而晃动。

高塔冲着岚他们大声喊着含糊不清的话语,要他们管好马匹并且呆在船中间,不要妨碍拖船手们的工作。他又朝着拖船手们呼喝,催促他们做好准备。但是那帮拖船手并不买他的帐,自顾自地拖拖拉拉。他自己本身也有点犹疑,时不时地停下呼喝高举火把将眼前的雾气驱散。终于,他安静下来,走到船头遥望雾里的暗礁河。他呆呆地看着,一动不动,直到其中一个拖船手走上前摇了摇他的手臂。他吓了一跳,回头瞪着对方。

“干什么?哦,是你。准备好了?好吧,时间差不多了,你们还在等什么?”他心不在焉地挥舞着手里的火把,把马匹唬得只想往后退,“启动吧!快去!启动!”那个拖船手转身去传达出发的命令,高塔又继续看着浓雾发呆,空着的手不安地在前襟上摩擦着。

渡船的系绳一松开,就被水流推得歪到一边,被渡绳拉住后,又歪到了另一边。拖船手分成两队,一边三个,走到渡船前头把渡绳攥在手里,使出全身力气往船后拉去,口里不安地念念有词。船缓缓向暗礁河里移去。

河岸很快就被浓雾湮没,火把在雾里烧出细细的痕迹,拖在他们身后。驳船在水流中缓缓摇晃,拖船手不时地走向船头抓渡绳,把它拉到船后去。除此以外,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艾蒙村的伙伴们挤在渡船中心,他们早就听说,暗礁河比他们见过的所有小河都宽得多,大雾更是把这个印象夸大了许多倍。

渐渐地,岚靠近兰恩。身处一条人类既不能涉水而过,也不能游泳渡过,甚至看也看不见的大河之上,难免令人心神不安。何况他们自出生以来,所见过的最深最宽的水就是水树林里的水池。“刚才他们真的想打劫我们?”他低声问道,“他看起来更像是害怕我们打劫他啊。”

守护者看了看渡口老板和他的手下——他们好像都专注于自己的工作,他轻声答道:“他们当时完全可以躲藏在雾里……嗯,有一些人,当身处明处时,他不会伤害陌生人,但是当他躲在暗处时,有时候却可能会用卑鄙的手段来伤害对方。尤其是,当他以为对方会对自己不利的时候。这个人……只要价钱合适,我猜他会毫不犹豫地把母亲卖给半兽人来换取炖肉。你这样问令我有点意外,我听说艾蒙村民对暗礁渡口人的评语都很差。”

“是的,只不过……好吧,人人都那样子说他们……我只是从没有想过他们真的是这样。事实上……”岚想了想,决定对艾蒙村以外的人和事还是虚心请教好了,“我想,他可能会告诉黯者我们渡了河,”他终于说道,“而且可能会把那些半兽人也送过河来追赶我们。”

兰恩淡淡地笑了:“打劫陌生人是一回事,对付类人又是另一回事。你真的以为他会为了金子把半兽人送过河?或者,可以逃走的情况下,他会留下来跟一只迷惧灵谈话?仅仅是遇到迷惧灵的可能性就足够让他逃离此地,躲上个把月了。他不会是暗黑之友,在暗礁渡口这里,我们不用担心这种人。这里不会有暗黑之友。我们暂时是安全的,你照顾好自己就够了。”

此时高塔转过头来,尖长的脸前伸着,火把举得高高,打量着兰恩和岚,好像头一次仔细看他们似的。甲板在拖船手的脚下和偶而的马蹄踩踏下‘吱呀’作响。好一会儿他才看清对方也在看着自己,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急忙转身回去继续观看前方,也不知道他是在看对岸,还是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不要再说了,”兰恩的声音轻得岚差点听不到,“在这种日子里谈到半兽人、暗黑之友或者谎言之父太不吉利,因为你不知道有谁正躲在暗处偷听。这样的话题能给你带来不幸,而且是比被人在门口画龙牙更糟糕的不幸。”

岚也不想再问下去了,他现在觉得前所未有的烦闷。光是黯者、半兽人和吸魂扎卡还不够,现在又多了一个暗黑之友!至少前者还可以从外表上分辨,而后者……

突然前方浮现出黑影,原来是对岸码头上的桩子。他们已经过了河,渡船‘砰’地撞在码头上。拖船手们忙着把船系好,放下舷梯。马特和珀林大声讨论着这条河比他们听说的要窄一半都不止。兰恩牵着自己的牡马走下舷梯,茉莱娜和众人跟随在后。岚跟在贝拉身后,最后一个下船。高塔先生气冲冲地朝他们喊道:“喂!喂!我的金子呢?”

“我们会付的,”雾里传来茉莱娜的声音,“而且,我们还给每个拖船手一个银币,奖励各位这么迅速地送我们过河。”说话间,岚已经完全走下了舷梯。

渡口老板犹豫了,他向前探着脖子,像是闻到了危险的气味。但是他的手下一听到有银币,都站起身来,其中有人一把抓起火把走下了舷梯,其余拖船手纷纷跟上。无奈,渡口老板只好也愠怒地走了下来。

岚小心地牵着云走过码头,云的蹄声在雾中空洞地响着。这里的雾跟河对面一样浓。守护者站在岸边,被手举火把的高塔和拖船手围在中间,正在派发硬币。除了茉莱娜,其他人都在这群人的旁边焦急地等待着。而茉莱娜则面向暗礁河站着,目光深远。岚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他打了个冷战,拉紧身上湿漉漉的斗篷。现在,他是真真正正地踏出双河了,虽然它就在河对岸,但是却显得如此遥远。

“来,”兰恩说道,把最后一个硬币递给高塔,“正如我们说好的。”渡口老板贪婪地看着他还没收起的钱包。

突然,码头剧烈震动起来,发出响亮的‘嘎吱’声。高塔大吃一惊,急忙回头去看渡船,它被笼罩在雾里,留在船上的两个火把成了两个悬空的模糊光点。码头继续呻吟着,然后,随着一声巨大的木头折断声,那两个光点剧烈地歪向一边,然后开始打转。伊文娜张着嘴无声地惊呼着,索姆则骂了一句粗话。

“渡船松了!”高塔尖叫,一把抓起身边的拖船手,把他推向码头,“渡船松了,你们这班蠢材!快去把它拉回来!快去!”

拖船手被推得踉跄了几步才站定。渡船上的光点已经离岸越来越远,在雾中画出一道螺旋轨迹。码头不停地颤抖着,木头碎裂声不绝于耳。渡船已经完全脱离了码头。

“是漩涡。”一个拖船手敬畏地说道。

“暗礁河这里不可能有漩涡,”高塔显得底气不足,“从来没有过……”

“真是一个不幸的意外,”茉莱娜的身影从河边转过来,声音在雾中回荡。

“真不幸,”兰恩淡淡地赞同道,“看来你最近都没法做渡船生意了。没想到会在你送我们过来之后发生这样的事。”他又伸手进钱包掏出一把金币,“这应该可以补偿你的损失。”

高塔愣愣地瞪着兰恩手里那把在火光里闪烁的金币,肩膀绷得紧紧的,过了一会,又惊惶地扫视着他送过来的这班客人:他们模糊的身影静静地立在雾里。终于,他恐惧地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呼叫,一把抢过兰恩手里的金币,转身逃进了雾里,他的拖船手紧跟其后。火把发出的光芒显示他们往上游逃去,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我们走吧,”艾塞达依牵着自己的白马走上河岸,好像没事发生过似的。

虽然看不见,但是岚呆呆地盯着河流的方向。这是意外?那个老板说过,这里从来没有出现过漩涡……忽然他发现人人都已经走了,赶紧也转身走上微微倾斜的河岸。

没走出三步,浓雾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钉子一般站定,惊讶地回头看着身后:一道无形的墙把浓重的灰雾牢牢隔绝在河岸边,墙外是一片晴朗天空,月亮挂在清澈的天上,快要天亮了。

雾墙外几步远的地方站着守护者和艾塞达依,他们两人正在商量事情。其他人围聚在不远处,虽然天色尚暗,仍能看出他们都十分紧张不安。所有人都看着兰恩和茉莱娜。伊文娜向后靠着贝拉,看上去很想靠到那两人身边,却又不敢靠得太近。岚牵着云向她走去,她朝他露出灿烂笑容,眼里光芒四射——这绝不可能是月亮的反光。

“它沿河分布,像用笔画出来一般,”茉莱娜满意地说道,“在塔瓦隆,能在没有辅助之下办到此事的人绝对不出十个,更别说是在奔驰的马背上施展了。”

“我不是想抱怨什么,茉莱娜塞达依,”索姆说,出奇地显得有点踌躇,“不过,让它覆盖更远一些不好吗?比如说,一直到拜尔隆?现在这样,只要那只吸魂扎卡飞到这边一看,我们刚才赢得的一些优势就都完了。”

“吸魂扎卡比较笨,墨立林先生,”艾塞达依淡淡答道,“虽然它很恐怖,很致命,眼力也很好,但是智商却颇低。它会向迷惧灵报告说,河这边没什么异常,但是河本身以及两岸却被浓雾覆盖了几十里。迷惧灵清楚知道施展这项技能要花费我很大的力气,于是它就会考虑我们沿河往下游逃去的可能性。这场雾会持续足够长的时间,令它无法确定我们究竟走的是哪条路,因此不得不分兵追赶,这必然会阻慢它的速度。我确实可以让大雾一直延伸到拜尔隆,不过这样一来,吸魂扎卡就会在有雾的地方花上几小时不停地搜索,而迷惧灵就会猜到我们到底去了哪里。”

索姆恍然大悟地长呼一口气,摇头道:“我道歉,艾塞达依。希望我没有冒犯到您。”

“啊,茉……啊,艾塞达依,”马特‘咕噜’地咽了咽口水,“那只渡船……啊……您是不是……我想说……我不明白为什么……”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大伙都沉默下来。

好一会儿,茉莱娜打破了沉默:“你们都想听我的解释,但是,如果我每个举动都得跟你们解释一番,那么我就没时间做任何事了。”月色下,茉莱娜看起来忽然显得高大无比,威压着众人,“听着,我决定要把你们安全送到塔瓦隆。你们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如果我们继续站在这里,”兰恩补充道,“吸魂扎卡就用不着沿河搜索了……”他边说边牵马向前走去。

兰恩的话像是解开了岚胸口的结,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听到他的伙伴们,甚至索姆也在做同样的动作,这令他想起一句老话:宁愿朝狼的眼睛吐口水,也不要招惹艾塞达依。不过刚才的压迫感已经消失了,茉莱娜还是跟原来一样,高度只是差不多到他的胸脯。

“看样子我们可以稍事休息?”珀林满怀希望地说着,忍不住打了个呵欠。伊文娜无精打采地靠着贝拉,疲倦地叹了口气。

岚心想,这是她出发以来头一次露出的稍微接近抱怨的表情,不知她现在是否终于明白这次不是什么伟大的冒险了没?然后,他又惭愧地醒起,她出发前还忙了一整天,不像他舒舒服服地在父亲床边睡觉。“我们真的需要休息,茉莱娜塞达依,”他说道,“我们已经跑了一整夜。”

“我建议先看看兰恩在做什么,”茉莱娜回答道,“来。”

她领着他们走进岸边的树林,光秃秃的树枝使林中显得更暗。距离暗礁河大约一百步左右的地方,有一小片空旷地,很久之前的某次洪水把这一片的羽叶树连根冲倒,把它们弄得东倒西歪,树桩、树枝和树根交杂在一起形成一个黑树墩。茉莱娜停下脚步。这时,树墩的底下亮起了火光。

是兰恩,他手里举着一根用树枝扎成的火把钻出来。“没有不速之客打扰,”他站直身,对茉莱娜说,“我上次留下的木柴还是干的,所以我生了个小小营火。我们可以暖和暖和。”

“您打算在这里休息?”伊文娜显得很吃惊。

“这里不错,”兰恩回答,“我喜欢。万一有事,随时可以走。”

茉莱娜接过他手里的火把:“你照看马儿好吗?等你弄完,我就会为大家减轻疲劳。现在,我想先跟伊文娜谈谈。伊文娜?”

树墩底下有个小小的开口,大小仅仅够人爬进去,岚看着她俩弯身从那里钻进树墩,连同火把的光芒一起消失不见了。

兰恩开始给马匹准备饲料,里面还添加了少许燕麦片。但是他不允许大家把马鞍解下,而是给马儿们上脚绊:“没有马鞍可能让他们休息得舒服些,但是如果我们要迅速离开,就会来不及重新装上。”

“我觉得他们看起来还很精神啊,好像不需要休息。”珀林边说边为他的坐骑安装饲料袋。那马儿使劲摇头,珀林好不容易才把袋子绑好。云也是一样,岚试了三次才成功。

“他们需要的,”兰恩给自己的牡马绑好脚绊,站起身来,“他们确实还可以跑路。如果我们放任他们不管,他们可以用最快的速度跑个不停,完全感觉不到劳累,直到力尽而亡。我其实不希望茉莱娜对他们施展这种消除疲劳的技能,但在那种情况下我们别无选择。”他轻拍牡马的脖子,马儿点着头像是回应他的触摸,“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们必须放慢脚步,好让他们恢复过来。虽然我讨厌慢慢走,但是如果我们够运气,应该没问题。”

“这是不是……?”马特又一次‘咕噜’地吞了吞口水,“这是不是就是她刚才说的意思?所谓‘为大家减轻疲劳’?”

岚轻拍着云的脖子发呆。不论茉莱娜对塔做过什么,他都不愿意让她在自己身上使用唯一之力。光明啊,她刚才等于是默认把渡船弄沉了。

“差不多吧,”兰恩冷漠地回答,“但是你不用担心自己会跑死,除非事情真的糟到那个地步。你就把它当成是多睡了一晚觉吧。”

从暗礁河方向的空中,忽然传来了吸魂扎卡的尖叫。从这么远的距离听起来,依然尖利如针刺头颅,连马匹都吓得凝固住了。过一会儿,又传来一声,显得近些。第三声之后,就消失了。

“我们很幸运,”兰恩哼了一声,“它沿河去了。”他耸了耸肩,语气忽然变得很平静,“我们也进去吧。我要喝点热茶和填饱肚子。”

岚第一个四脚着地钻进树墩,里面是从乱糟糟的树枝里清出来的一条短短隧道。爬过隧道后,他还没来得及直起身来,就愣住了。眼前竟然是个颇为宽阔的洞穴,形状不规则,但是要容下他们所有人绰绰有余。树枝和树桩混成的洞顶比较低,只够女人站直身体。在地上的一块平滑的河石上面,一个小小的营火跳跃着,轻烟徐徐上飘,从洞顶上透出去了,洞里基本不会被烟熏到,而密密麻麻交织着的树木又完全把火光隐藏,一点光都不会露出去。茉莱娜和伊文娜把斗篷丢在一边,盘着脚面对面坐在火边。

“唯一之力,”茉莱娜正在说,“来自真源,它是创世的力量,是创世者创造的用来推动时间之轮的力量。”她合起双手,在胸前用力互推,“塞丁是真源的雄性半边,塞达是真源的雌性半边。他们互相排斥,但又同时提供力量。塞丁——”她举起一只手,又把它放下,“被暗黑魔神的邪恶所污染,就像是在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滑腻腐臭的油,水仍然清纯,但是被隔绝在油下,获得它的同时必须粘染邪恶。只有塞达仍然是安全的。”伊文娜背对着岚,他看不到她的脸,但是她身体前倾,显得十分专注。

马特从后面戳了戳岚,低声说了句什么。岚这才爬进了树洞。茉莱娜和伊文娜对他的到来不闻不问。其他人也进来了。大伙纷纷甩下湿漉漉的斗篷,坐到火边,伸手到火上取暖。兰恩是最后进来的,他从洞壁的一个角落里拉出一些水袋和大皮袋,取出一个水壶,开始煮茶。他对于那两个女人的对话毫无兴趣,但是岚和他的朋友们都听呆了,手定在火上,呆看着她们俩。索姆假装热衷于给自己的烟斗上烟叶,但是他朝着那两人倾斜的姿势出卖了他。茉莱娜和伊文娜旁若无人地继续对话。

“不是的,”茉莱娜在回答一个岚听漏了的问题,“真源是无穷无尽的,就像水磨不可能用尽河水,真源就是这条河,艾塞达依就是这个水磨。”

“您真的认为我可以学会?”伊文娜问道,脸上因兴奋而散发着光彩。岚从来没有见过她如此美丽,却离他如此遥远,“我可以成为艾塞达依?”

岚蹦起来,头撞在了低矮的洞顶上。索姆·墨立林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拉下来。

“别傻,”吟游诗人低声说道,斜眼看了看她们——她们好像完全没注意到发生了什么事,他同情地看着岚,“你现在已经无能为力了,小子。”

“孩子,”茉莱娜温柔地回答,“只有少数人能够学习接触真源并使用唯一之力。有些人可以学得很好,有些人较差。而你,却是极少数不需要学的人之一。至少,不论是有意还是无意,你已经能够接触到真源。然而,如果不到塔瓦隆去接受教导,你永远不能适当地使用它并且完全发挥它,甚至可能会因此而死。你也知道,所有与生俱来可以使用塞丁的男性,都是必死无疑,除非他们先被红结的姊妹找到并被封印……”

索姆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咆哮,岚十分不安地挪动着身体。艾塞达依刚才提到的那种男人很罕见——他长这么大只听说过三个——但是他们在被艾塞达依发现并控制之前,所造成的破坏都足够巨大,就像战争和地震一样,摧毁城市。至于‘结’,他从来都不明白它是做什么的,传说中它是艾塞达依里的某种组织,互相之间争权夺利。但是有一点在传说里说得很清楚:红结艾塞达依以阻止第二次裂世之战为己任,使用的手段是搜捕所有想使用唯一之力的男人,即使他仅仅是在做白日梦。马特和珀林的表情说,他们非常后悔自己跟了这个艾塞达依离开家。

“……但是女人同样会死于唯一之力。在没有人教导的情况下,要自行学习是很难的。那些我们没有及时发掘,但是幸存下来的人,通常会成为……嗯,在这一带地区,他们可能成为村里的贤者。”艾塞达依若有所思地顿了顿,“艾蒙村的古老血统仍然非常强烈,我可以感觉到它在歌唱。一个完全成熟的艾塞达依可以感应到附近有其他女人在引导唯一之力,或者具有引导唯一之力的潜力。我第一眼看到你时,就已经感应到了你的潜力。”她从腰带上的一个小袋子里翻出一条金链,就是岚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戴在头发上的那条,上面镶着一个小小的蓝宝石,“你很有天分,很容易就能接触到真源。让我来教你吧,这样你就可以避免经受……嗯,那些自学的人会遇到的不愉快的副作用。”

伊文娜瞪大双眼看着那个蓝宝石,不停地舔嘴唇:“它……它蕴含唯一之力?”

“当然没有,”茉莱娜一口否定,“没有东西能蕴含唯一之力。就连安菊尓,也不过是辅助的工具。这只是一个漂亮的蓝石头,但是它能发光,你看。”

伊文娜伸出双手,茉莱娜把蓝宝石放在她的手指上。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想把手收回去,但是艾塞达依用一只手把她的双手握着,另一只手轻抚她的侧脸。

“这样比独自摸索要好。”茉莱娜柔声说道,“你看着这个石头,把内心的所有杂念清除,只留下它。让你的意识一片空灵,让你的自我在虚空中漂浮,只留下这个石头。我会开始引导,你漂浮并且跟随我的指引。不要思考。漂浮。”

光芒从蓝宝石上生起,是一道蓝光,一闪即逝。亮度比不过一只萤火虫,但是岚下意识地向后一缩,像是看到一道刺目无比的光芒。伊文娜和茉莱娜齐齐盯着这块石头,面无表情。又一道蓝光闪现,再一道,最后这碧蓝的光芒像心跳一般规律地跳动着。是艾塞达依做的,岚绝望地想,是茉莱娜令它闪光,不是伊文娜。

最后一道微弱的光芒闪过后,蓝宝石恢复成原来的小石头。岚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伊文娜继续盯着手里的小石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着茉莱娜:“我……我觉得我有……某种感觉,但是……也许您看错我了。我很抱歉,浪费您的时间了。”

“我什么也没有浪费,孩子。”茉莱娜的嘴角挂着满意的微笑,“最后一道光是你自己发出来的。”

“真的吗?”伊文娜惊喜地问道,但是马上又变得消沉,“那几乎就不能算是光。”

“你真是个傻孩子。你要知道,很多到塔瓦隆学习的女孩要花费数月时间,才能做到你刚才的水平。你很有天分,前途无量,只要你努力,也许有一天你甚至可以登上艾梅林王座。”

“您是说……?”伊文娜欢呼一声,伸出双手拥抱茉莱娜,“啊,谢谢您。岚,你听到了吗?我可以登上艾梅林王座呢。”

跪下来,把手放在他们头上。兰恩嘟咙着说自己用不着,不要浪费力气,但他并没有阻止她把手放在自己头上。伊文娜很热衷于亲身体验这种力量的妙处;马特和珀林则显得很害怕,却也不敢拒绝。索姆扭头避开,可是她一把抓住他满头白发的脑袋,眼中闪着不容反抗的光芒。过程中吟游诗人抗议个不停。完成后,她把手拿开,嘴角露出了嘲弄的微笑。索姆的眉头锁得更深,可是他看起来确实显得精神了许多。所有人都是的。

岚缩到洞壁的一个小缝隙里,希望自己会被看漏眼,从而躲过这一次。他已经很困了,一靠到洞壁上眼皮就打架,但是他强迫自己睁大双眼,又把拳头塞到嘴里阻止自己打呵欠。只要稍稍睡一下,他想,一两个小时吧,我就会很精神了。但是茉莱娜没有忘记他。

她碰到他的脸时,冰凉的手指令他打了个哆嗦。他刚开口说“我不——”就惊愕地睁大了眼睛。疲劳如同山坡上一倾而下的溪水般从他身体里流走,所有的酸痛渐渐淡化成模糊记忆,然后,完全消失了。他看着她,嘴张得大大。茉莱娜只是微微笑着,把手收回。

“完成了。”她说完,疲倦地轻叹一声站起身来。岚这才想起来:她不能对自己施展唯一之力。确实如此,她坐到火边,只喝了少许热茶。兰恩试图逼她吃几片面包和芝士,但都被拒绝了。她就这样在营火旁蜷身躺下,盖上斗篷,立刻就睡着了。

除了兰恩,其他几人都找地方躺下并且很快睡着。岚真想不明白他们是怎么办到的,因为他觉得自己现在精神好得很,就像是已经在床上睡足了一整晚般。不过,当他靠在洞壁上,也很快就进入了梦乡。兰恩在一个小时后把他推醒时,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休息了足足三天。

守护者把所有人都叫醒,只留下茉莱娜。他严厉地制止任何人发出可能打扰到她的声响。尽管这样,他们也没有在这个温暖的树洞里逗留很久。太阳刚刚离开地平线,他们就已经把曾经在此停留的所有痕迹清理完毕,上马向北方的拜尔隆而去。他们骑得很慢,好让马匹休息。艾塞达依的眼睛镶着黑眼圈,但是她的腰挺得笔直,动作平稳。

岚边走边回头,期望看到家乡的最后一眼,就算仅仅看到暗礁渡口也好。然而身后的暗礁河上方仍然笼罩着雾气,灰色的雾墙与虚弱的太阳抗衡,拒绝蒸发,拒绝透露河那边的双河。岚就这样不停地回头看,直到雾墙从视野里消失。

“我从没有想过自己会离家这么远,”当树木终于完全挡住了雾与河,岚叹息道,“还记得那时候么?当时我们以为到守望山就已经是很远了。”那时候不过是两天之前,但却像是永远。

“最多一两个月吧,我们就可以回来了,”珀林的嗓音压抑着哽咽,“想想看,到时候我们有多少趣事可以跟大伙说。”

“半兽人总不能追赶咱们一辈子吧,”马特说道,“见鬼,它们不能那样。”他仰头沉重地长叹一声,又低下了头,对自己刚才说的话没有一点信心。

“男人!”伊文娜不屑地哼道,“以前你们不是经常四处吹嘘自己的冒险吗?现在真正的冒险才刚刚开始,你们就已经在讨论几时回家!”她把头扬得高高,然而岚听得出,她声音里带着微弱的颤抖。现在开始,他们已经完全看不见双河了。

茉莱娜和兰恩对他们的讨论不予评论。他们俩什么都不说,更没有任何保证他们一定会回来的话语。岚不愿意细想这其中的意味,虽然现在他精力充沛,但是脑海里依然充满纷扰的疑问,何必多找一个。他放松地坐在马鞍上,开始想象归家的情景:他和塔一起在一个丰饶青葱的牧场上放羊,耳边百灵放声歌唱春天。又逢春诞,他们一起到艾蒙村去,在草地上尽情跳舞,完全不用担心会不小心踩到别人的脚。岚沉迷在这美好温馨的梦里,以此消磨时间。

到拜尔隆这段路花了将近一个星期。兰恩嘟哝着对如此缓慢的速度抱怨个不停,但是带队的人是他自己,是他命令大家走得这么慢。不过他跟他的牡马‘曼达’——据他说,古语中‘曼达’是‘刀刃’的意思——就一点也不轻松,每天走的路是队伍的数倍。有时他飞奔向前,变色斗篷在身后随风飘扬,为的是预先检查队伍将要走过的地方。有时他又坠后,清除他们留下的痕迹,并且查看身后的情况。其他人如果企图走得快一点,马上就会被严肃阻止,警告他们必须照顾好自己的马匹,以便遇到半兽人时可以处于最佳状态,跑得最快。就连茉莱娜,一不小心放任自己的白马走快了一点点,也一样虚心接受守护者的责备。她的白马名为‘阿蒂尓’,古语中指‘西风’——带来春雨的西风。

守护者的巡逻没有发现任何追赶者或者埋伏。他从来都只跟茉莱娜报告他的见闻,声音很低,外人一点也听不到。而茉莱娜只会把她认为有必要的消息转达给其他人。起初岚总是不停地回头查看身后。珀林也是,常常摆弄着自己的大斧子。马特则拿出一只箭搭在弓上,随时准备发射。但是身后的土地一直没有出现半兽人和那只黑袍怪物,空中也没有吸魂扎卡。渐渐地,岚觉得他们兴许已经逃脱了。

一路上经过的地方都是一片萧杀景象,即使是最茂密的树林也是稀稀拉拉。暗礁河以北的冬天跟双河的一样严酷。树林里只有一些松树、冷杉或者羽叶树。偶然会见到洋腊梅和月桂树,零零星星地点缀着光秃秃的林子。就连那些老树,都没能抽出新叶。只有极少数新长的嫩枝带着一点绿色,从被冬雪压扁的棕色枯草里伸出来。跟西树林一样,这些唯一长出来的嫩枝,也是荨麻或带刺的荆棘。树影里、常绿树木低垂的枝桠下也残留着少许积雪。虚弱的阳光没有一点暖意,夜寒依然刺骨,人人都把斗篷紧紧裹在身上。这里同样没有小鸟,连大乌鸦都没有。

队伍虽然前进得很慢,但并不是从容不迫。兰恩坚持不让他们沿着北方大路——岚猜想在暗礁河以北,北方大路也许有另外一个名字,但他仍旧称它为北方大路——笔直前进,而是弯弯曲曲地走,有时走到路边的树林去,有时又穿回来,像蛇路一般。如果前面有村子,或者农场,甚至只是看到人或者一点有人的迹象,他们都得绕上一个大圈,多走好几里路来避开它。不过这样的情况不多。离开暗礁河的第一天,一整天里除了那条大路以外,岚就没见过人迹,他甚至觉得,就算是迷雾山脉的脚下,也没像这里这么远离人烟。

他看见的第一个农场很令他吃了一惊:这是一座大农屋,有一个棕褐色的谷仓,茅草屋顶又高又尖,炊烟徐徐从石砌烟囱里冒出。

“跟我们家一样么。”珀林皱眉看着这座建筑说道,它在树林外,离他们很远。透过树木之间的空隙,可以看到人们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并没有察觉到林中的旅行者。

“当然一样了,”马特说,“咱们离得这么远,根本看不清啊。”

“我跟你说,是一样的。”珀林坚持道。

“不可能,你别忘了,咱们在暗礁河北岸。”

“你们两个安静,”兰恩低吼道,“我们不想被人看见,你们忘了吗?这边走。”他向西转去,在林中绕过这座农场。

岚回头看着那座农屋,心想,珀林是对的,它跟艾蒙村四周的农屋没什么区别。一个小男孩正从井里打水,几个年纪大一点的男孩正在照看圈里的绵羊。他们甚至也有一个加工烟草的加工棚。但是马特也没有错,这里是暗礁河以北,一定有所不同。

他们总是天没黑就停下,选择一个稍微倾斜利于排水并且可以避风的地方扎营。风一直在吹,只是不时地改变方向。他们的营火总是很小,几码以外就无法看见。而且一旦茶烧好了,就马上扑灭,把煤收好。

他们第一次扎营之后,在太阳下山之前,兰恩开始教授男孩子们如何使用各自的武器。先从射箭开始,他在一株枯萎的羽叶树桩的裂痕上找到一个人头大小的树节,以这个为目标,让马特从一百步外向它射击。马特连发三箭,箭箭击中。于是守护者又叫珀林射,准度一样高。最后是岚,他在心中召唤火焰和虚空,心境一片平静,手中的弓箭与他融为一体,三只箭一支挨着一支,几乎插在同一个点上。马特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祝贺,他们三人互相会意地咧嘴而笑。

“好了,假设你们三人手里都有弓箭,”守护者冷冷说道,“而半兽人也同意不走得太近以免你们无法射击……”他们马上收起了笑容。“让我看看我能教你些什么,来对付靠得太近的半兽人。”

他给珀林示范如何使用他的宽刃斧:面对同样持有武器的敌人挥舞起斧头,这跟砍木头、做练习完全是两回事。守护者给铁匠学徒安排了一系列的动作让他自己练习,包括防御、躲闪和攻击。然后,他转向岚和他的剑。同样的,守护者给岚示范了一套动作:一连串平滑连贯的移动,一个接着一个,像舞蹈一般,跟岚自己想象的那种乱跳乱砍完全相反。

“有些人错误地以为,”兰恩说道,“只要会挥舞剑刃就可以了。但其实这是不够的,意志也非常重要。牧羊人,清楚你心中的杂念,把憎恨、恐惧和一切感情驱逐出你的心,烧掉它们。你们两个也听着,这不光是使剑的技巧,对斧头和弓箭一样有效,也可以用在矛、棍棒上,甚至赤手空拳。”

岚惊讶地看着兰恩:“火焰和虚空,”他问道,“你指的是这个吗?我的父亲曾经教过我。”

守护者看着他,眼里的神情岚完全看不懂。“照我说的方法拿稳你的剑,牧羊人。我没法子在一个小时内把一个满脚泥泞的农民改造成剑术大师,不过,至少可以教会你怎样防止砍掉自己的脚。”

岚叹了口气,双手握剑指向前方。茉莱娜面无表情地站在一边看着他们,不过第二天扎营之后,她要兰恩继续给他们上课。于是,这成了他们每次扎营之后的任务。

每天的早餐、午餐和晚餐都是一样的:面包片、芝士和肉干,只不过晚上会有茶,帮助他们把干涩难咽的食物冲进胃里。索姆每晚都给大家表演些小节目,不过兰恩禁止他弹奏竖琴和吹笛子,怕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于是吟游诗人就变戏法和讲故事。有时讲“玛拉和三个笨国王的笑话”,有时讲智者安拉的无数传说中的其中一个,有时讲一个充满光荣冒险的故事,比如“号角大搜猎”(译者:这是第二部《大搜猎》的中心线索)。他的故事总是以幸福和归家为结局。

这些天来,身边的土地一片和平安宁,树林里没有半兽人,云层后没有吸魂扎卡,岚渐渐觉得他们只是在自己吓自己,危险已经过去了。

有一个早上,伊文娜醒来后开始梳理头发。岚一边卷起自己的毛毯,一边从眼角里看着她。每天晚上营火被扑灭以后,人人都盖上自己的毯子睡觉,只有伊文娜和艾塞达依例外。她们俩总是躲得远远地,长谈一两个小时。等她们回来时,人人都已经睡着。伊文娜披散长发,细细梳理。岚一边给云上马鞍,绑鞍囊,一边默数着:总共梳了一百下。然后她把梳子收好,把头发拨到身后,戴上了兜帽。

岚十分意外,不禁问道:“你在干什么?”她斜瞄了他一眼,不回答。岚这才想起,这是他们从暗礁河岸边出发以后的两天内,他第一次跟她说话,但是他继续问道:“你从小就一直盼望着快快长大成人,把头发编成辫子,而现在你却不愿意编了?就是因为她不编辫子?”

“艾塞达依从来不编辫子,”她简单地回答,“至少,她们只有喜欢的时候才编。”

“你不是艾塞达依。你是艾蒙村的伊文娜·艾’维尔,如果被女事会看到你现在的样子,她们会大发脾气的。”

“女事会的事情与你无关,岚·艾’索尔。而我,只要一到塔瓦隆,我就会成为艾塞达依。”

他苦笑一声:“只要一到塔瓦隆?为什么?光明啊,告诉我,你不是暗黑之友。”

“你觉得茉莱娜塞达依是一个暗黑之友吗?你是这么想的?”她转过身来正面着岚,手里握着拳头一副想揍他的样子,“在她拯救了我们的村子之后?在她救活了你父亲之后?”

“我不知道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但是不论她怎样,也改变不了艾塞达依的声誉。故事里——”

“成熟点吧,岚!故事,故事,忘记这些故事,用你自己的眼睛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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