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喘了一口气,好容易把身体挪动到一边,避开水柱直接的冲击,又在水潭里休息了好一会儿,默默地护住心窝,积聚了些微气力,这才爬起身来,挣扎着上了岸。
连心口都有些冰冷了,她需要人血或者棺材,否则她会死的。死?这当然并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情,也许并非不受她欢迎,尤其是此刻。然而,她的眼前又浮现了法老的脸,想起了曾给他的承诺。
库伊说,“我只要你一句话。”
她说,“任何话我都答应。”
库伊说,“活着。”
是的,只有他,有权力命令她活着,只要他希望她活着。
于是她的心窝又积聚起一点力量来了。她开始摇摇晃晃地往回走,她的身形不再挺拔高贵,她关节麻痹僵硬,脚步沉重拖沓,身子摇摇摆摆,似乎随时都会倒下来。连她的眼珠都被严寒冻住了,一时不能运转自如,失神地望向前方。漆黑的头发一绺一绺地沾在脑门上,湿冷的衣服尽数贴在身上,从未如此狼狈过。她的嘴唇和脸色一样苍白,牙齿不住打战,看上去就像一个幽灵。
她勉力爬进了自己的棺材,也顾不得里面干净洁白的床褥了,她一头栽倒,用尽最后的气力合上了棺盖。在她沉睡前的最后几秒钟仍在颤抖,“最后我的身心终于一样冰冷了。”
她又一次看见了库伊,终于看见了库伊。隔了这么远,他依然眉如远山,风神摄人。七十多年的光阴横在中央,开始飞快地一幕幕奔驰。黛丝特不禁悲欣交集。
隔着人群,库伊也看见了她。他没有掩饰他的惊喜,黛丝特第一次读出了他的心意,他在乎她,甚至渴望她。他的微笑真心实意,他的眼睛充满诚挚,没有一丝阴霾,一丝芥蒂。被他定睛一看,黛丝特觉得自己一个恍神就泼洒出来了,好像醇酒溢出了酒杯,茶香飘出了茶壶,灵魂急不可耐地飘出了黛丝特的躯体,电光火石间扑进了库伊的怀中,和他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库伊的眼中情意大盛,隐藏在他眼中深不可测的浩淼湖水渐渐消退了,某种魔咒终于消失了,令她莫可名状的安慰和欢欣。在这样一个刹那,黛丝特恍惚到完全忘记了一切,心中飘过无数个童话,白雪公主喉中的致命苹果被震出体外,从水晶棺中坐起身来了;睡美人被王子吻醒,连同沉睡一百年的城堡一起还魂了;白熊王子的妻子终于洗掉了他衬衣上的血渍,使他褪下了一身兽皮……整个世界荡然无存,充耳不闻,视而不见,库伊的眼睛把她带往一个全新的天地,一个笼罩许久的阴影和魔咒被破除了,她的灵魂已经飞上九天去歌唱了。还能有什么更为欢欣?……
正在这时她突然醒来,睁眼看到的是棺中无边的黑暗,她茫然地伸出手来,触碰到的是冷硬的厚重石板,这才意识到这只不过是一个梦。
集会中法老高高在上,双眼在每人身上均匀掠过,对她也毫不停留。都仿佛不曾看见彼此一样,奇特而优雅的傲慢。她清清楚楚看见他眼中的湖水波澜壮阔,如一个面具般把他笼罩得滴水不漏。果然是一个反梦。
黛丝特对自己喃喃自语,看,我被凝固在这具死气沉沉、僵冷虚假的身体里,已经好多好多年了,我兴味索然却不准退场,行尸走肉却停不下来,人类短暂却鲜活的生活看起来都好得多。我这才真真切切意识到,我身处的是一个没有阳光、永恒黑暗的世界,好像夜半惊寤时那样苍茫无边的黑暗。
我不可以向后回顾,不可以向内张望。我的一生镜像般重叠,我漠然地看着好多个自我,我不谙世事的天真,我看空一切的成熟,我上天入云的欢乐,我逼近地狱的痛苦……在那凝视自我的狭窄空间内徐徐转动着,冲突着。光明和黑暗相互交缠的角力中,让人身心俱疲,而令我越来越恐惧的是,在那狭长的过道尽头,也许什么也没有。失去了他,我人生唯一的坐标,生命不过是无穷、无尽、漫长的黯然、阴悒、消沉、惨淡……我几次顺着希望的风帆扇动翅膀,脚背却被牢牢钉死在地面上。于是希望的风在我心底泛出的几个气泡很快熄灭了。回顾只让我昏眩恍惚、艰于呼吸……好累。那瑰丽迷幻的光束中,我似乎已把三生都活完了。黑暗中挣扎着独自蜗行的人生太辛苦了,走不动了。那么,请允许我睡吧。
她几乎听得见自己心碎发出破裂的声音。开始是刺耳的轧轧声,如木器慢慢开裂,然后决然的一声脆响,她甚至听见了它空旷的“啪”一声回响,便如琉璃凄艳地碎裂了一地。然后她在这片废墟上起舞凭吊她死去的心。烟尘随着她的动作,一起绝望而妖娆地舞动着。黛丝特漠不关心地冷眼看着,如同看着自己的命运沉浮。脚底被碎片刺出了斑斓的血花,糜艳而痛楚,然而她继续旋转着,用这一种疼痛缓解着另一种。裙摆摇曳着繁复而精美的圈,令人鼓掌的华美姿态。可她感觉自己像个溃烂腐坏了的洋娃娃,只是顺从惯性转着圈,所有的气力都逃逸了,她马上就要从舞台上跌落下来,摔成两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