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修长白皙的手指沿着我的脖颈曲线缓缓下滑……就是那根为我削过苹果的手指,现在我完全明白这是一根怎样的纤纤玉指。它,停在我的颈动脉。
蓦地,她的手指一紧。
完全没有痛楚。那是一种兴奋到脱力的快感,居然还混合着满足感和安全感,是我始料未及的。她的手指抚过,我还犹有紧张,但当她吸食我的血,我躺在她的怀里,奇异地感到舒适安全。当她的尖牙抵着我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死亡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我迫切日程表上的紧急事情失去了一切重量。当我知道一瓶美酒的滋味,那么,是一瓶还是一百瓶流过我的膀胱,那是没有区别的。我愿意她取走我的生命,心甘情愿。
甚至在我委地之前我还完全清醒,我望着她,那双洞穿了几百年光阴的眼睛真的是冷酷的吗?我所看见的还有柔情闪动。也许这点微光就是我最后的归宿了。我无怨无悔,反而满足地想,我和她,终于合而为一了……
他讲完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为何没有死呢?”
“我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也许我命不该绝,在我的近旁,竟有一个高明的外科医生路过。他通过一根皮管,给我输了些他自己的血液。那个方法是他自己发明的,而我是他的第一个实验对象。在我时而昏迷、时而清醒的日子里,据说他多次给我输过血。我居然给这个法子治好了。于是我娶了他的妹妹。我们成了一家人。”
“她有没有说她要去哪里?”
“她说她一生做得最错的事情就是变成了吸血鬼,她说她再也不回西司廷了,她会找个没有吸血鬼的地方隐居起来。”
库伊示意他离去。“本来没有一个获悉我们情况的人在外界生活的,但你既然现在能够保守秘密,就请你继续保持下去好了。”
库伊忖道,这样看来,黛丝特还在人间流浪。但为什么这么些年,没有一点消息呢?甚至当我凝神感应的时候,也感觉不出一丝她的气息呢?
无论如何,有消息就是一个好消息,法老调动了更多地区的血族,派出了更多的人手,一起四处寻访她。
这口棺材不只外表华丽,棺木内侧也一样考究,贯满了精雕细刻的花纹和嵌饰,好安慰主人无边的寂寞闲愁。曲折迷离的线条都是欲说还休的心事,使人如同睡在藤蔓缠绕的花架下,迷迭香在生长,玫瑰在倾诉。
连绵着整夜整日的梦,沉睡了一百多年,还没有苏醒过来。无所不在的缥缈香气笼罩着一切,一如往常地甜美宜人,然而,此刻她终于闻出了深沉的基调,与她的画作如出一辙:不过是一点亮色飘浮在暗沉的底色上。虞美人、夜来香、迷迭香、三色堇、紫罗兰……白的、蓝的、紫的、艳红的、鹅黄的……天花乱坠,连梦中都被法老的香雾湿透了,遗忘?真是痴人说梦了。黛丝特在柔软素白的锦缎里辗转反侧,迷迷糊糊地继续着逃避不了的尘缘。
他那样柔情蜜意地唤过我。我周身的肌肤都被他灼热的嘴唇亲过,烙下一个又一个属于他的印记。他照彻我的灵魂,让我永远为他饥渴。在黑暗深处,难道要我抚摸自己洁白冰冷却美艳妖娆的身躯?可失去了他,这个身体还有什么意义?要治疗寂寞,我唯一可做的就是细数那些植物的纹路。一百多年的昏昏沉沉中,在我蒙醒来的间歇,我的手指终于还是熟悉了每个植物最复杂、最细微的曲线起伏,掌握了整个棺材几千片树叶花朵的每一个线条。
我终于懂得了梦中特蕾莎磷火般的眼神,那是她如焰的激情被禁锢在孩童的身躯里,她失去了理智的统治,代之以对世人广泛的仇恨。嫉妒的是所有人的欢乐!如今我也好似一个精灵,被关在一个小小的窄瓶里,所罗门王用咒语封上标签,让它冰冷地躺在海底。会有人来救我吗?我挣不出来,就快窒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