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那些少女安然无恙地回去,并不知道暗地里经历了怎样的危难,塔文森每每想到这里就要捧腹大笑。是的,残忍。可是天上的那位不也是同样残忍的吗?塔文森过分修长的食指愤怒地向上指着,他比我们有过之而无不及。他设计了这么一个精巧的食物链足见他是一个多么擅长欣赏残忍的不折不扣的天才恶棍……
在意念中我都明白塔文森的辩解,几百年里,我已经把他的理论学了个十足十。从某种意义上说,现在我不单年龄上已经成年,心态也比做婴儿吸血鬼之时成熟,我逐渐能够体会别的吸血鬼的一些体悟。也就是说,当某一件事发生的时候,我们往往会习惯性地先作判断,是?非?对?错?善?恶?好?坏?有利?有害?……我们惯于通过主观的情绪去看这个客观的世界,而我们的是非观又过分狭隘、偏差。整个生物界的存在基础就是弱肉强食,但这不但无损那个物种,优胜劣汰反而保留下最强的基因,产生更加强健的后代。在造物者精微奥妙、错综复杂、环环相扣的神秘图谱中,用怎样神奇的方式实现宏观层面的好,保障整体利益的好,同时也兼顾微观个体的好呢?其中又有多少正义的、必要的牺牲呢?我们作为“人”肉眼凡胎、鼠目寸光,是不可能了解的,那是神才具备的智慧。然而,死亡也许未必是一件坏事,它作为必然发生的一件事情,在晚年还是盛年,早些还是晚些,是有所准备还是猝不及防,未必像我们认为的那样泾渭分明。何况,我们血族的数目被非常小心地维持着,西司廷有六十八个成员,加上其他分散在各地的成员总数也不过一百来个。我们以人类为生,几十亿分之几的人口损失比起车祸、意外、自然灾害来说要小得多了……这些道理我慢慢就体会到了。
只是,我听见过人类为亲友离世而哭泣,见过他们悲痛的眼神。在雪山环绕的加德满都,香烟缭绕的帕苏帕提那神庙外,再多的眼泪也唤不起那些躺在漆黑灵柩中的人了。哪怕现在让我重返那个被悲哀浸透的时刻,面对众人夺眶而出的眼泪,我内心那些透彻、冷静同时却虚弱的道理还是会退后的。我永远不可能迈步上前,去告诉他们——不值得这样悲哀,人总是要死的,只有今天还是明天的区别;人总是要死的,只有这一个还是那一个的区别。当明日的阳光洒下来,亡者固然不知道难受,他的形象也会被逐渐淡忘,生者有自己的路要走,没有必要这样难过。在地球上,有谁真正是无可替代的呢?而且,你当真像你认为的那样了解并热爱那个现在躺进棺木的人吗?……这些堂皇的、正确的、透彻的道理却是说不出口的,只会被他们的眼泪浸湿,湮没无踪。
看来,这并不是一个有答案的问题,也不是一个有出口的胡同。我只知道,我不是塔文森的高材生,反而像莫奈德一样矛盾无助,我从来不是一个冷血、干脆的杀手,我厌恶贪得无厌的啜饮,那几乎像寂寞一样难以忍受。哪怕我今日两百多岁了,却至今仍为人类的脆弱伤感而同样脆弱伤感,这是否荒谬、可笑呢?然而却是事实。归根结底,我对自己的存在,始终无法觉得心安理得。不论道理如何冠冕,只要我吸血时还感到痛苦,这个心结就一天没有解开,叫我怎样同自己和解呢?
吸血鬼王国就是镜花之孤独映像,那片冰凉倒影里应有尽有,色色如真,仿佛和人间无异,然而,等我们伸出手来,就会发现水月镜花虚幻的秘密和真相——我看得见花朵绽放,却无法采摘她的芬芳;听得到山泉叮咚,却不能啜饮她的清凉。告诉我,有谁见过比孤独的永生更可怕的死亡?更沉重的枷锁?更深切的磨难?更无情的刑罚?有谁见过比我自身的存在更悲惨的墓志铭?我们像日月星辰一样永恒不朽,却被荒谬地禁锢在这个倒影的天地里,如同那迷乱的松香泻下来,自己原来早已被重重裹进了一方幽深的琥珀。
你说我们血族更能看清彼岸。那生命它又究竟是什么呢?是一个行走着的影子?是一梦黄粱的绚丽幻觉?是五色斑斓的巨大肥皂泡?是不收门票没有镁光灯自娱自乐的卖力演出?是一个指手画脚的拙劣伶人,匆匆登台,立刻就要悄然退场?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游戏?是四大皆空梦幻泡影的悲剧?是热烈竞逐、争斗的闹剧、荒诞剧?是宇宙清冷星光中不协调的粗陋闪光?是撒旦响彻世界的空洞笑声?是细胞演化的偶然?是神秘意志操纵的必然?是一个一个误会的负负得正?是造物者拙劣的恶作剧?是天父最后的一点真心?是被强迫着的丑恶轮回?是欢乐间隙中填满的磨难?是游走于清醒与蒙昧之间的一线边缘?是被欲望的火把熊熊燃起烧得通红的精神炼狱?是个体生命顽强认识自我、净化自身的涅天堂?是征服与被征服轮番压倒对方的竞技?是真理渐次展开的过程?是惺惺相惜的缘分相遇?是独生独死的寂寞旅途?是指尖握住的片刻真实?是一再重复的错失体验?是对一堆荒冢、一黄土无限逼近的过程?是对最终意义的彻底否定?是沙漏里汩汩而下的细沙?是没有灯塔的遥远彼岸?是无法拥有也不会失去的刹那存在?是蜗牛角上蝇头微利的得失?是一朵花一粒沙里窥见的天国?是世界一个冰冷的倒影?是一个充满跌宕的故事,却找不到任何一个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