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黛丝特并不知道,其实库伊并不是在他们缠绵过后,立刻离开的。他收到了圣·蒂安的紧急来信,法国边境发生了大规模的驱巫运动,也有几分危及了他们的正常活动。库伊和他是六百多年的刎颈之交,自然准备即刻赶去救援、接应。
但他并没有立刻出发,他知道黛丝特还有一个难关没有过:她还从没有吸过血。
那天,当黛丝特簌簌发抖地站在街角,其实库伊和塔文森就并肩站在不远处,一同观看着她。只不过,库伊并没有现身。
黛丝特摇摇晃晃地站着,有几分瑟缩。塔文森刚对她进行过一番血颂,“你知道什么是世间无上神秘、无上宝贵的东西吗?血!就是血,那种神妙的液体。喂,你有没有在听,怎么把脸扭过去啦?……看着我,这样好多了。听着,不是番茄汁、西瓜汁,听着,是血!它美丽如艳红丹砂,它美味如琼浆玉露,它温暖着我们,滋补着我们。你知道为什么人群中混血儿更加聪明悦目?因为神奇的血液发生了融合;你知道为什么年岁越大的吸血鬼魔力越强?因为他吸食了更多的血液……血,是人的精华,是人的元气……”
这些鼓励的话还在她的耳膜嗡嗡作响,可是一点儿也没有发生效力。混乱中她只有一种错觉,仿佛脚下的大地都不是坚实的,和她一样摇摇欲坠。她紧紧握住栏杆,因为用力指尖已经发白,手背绷得紧紧的,淡蓝色的筋脉隐约可见。
夜深了,街上根本没有几个行人。等了许久,方有一人步履匆匆地来了,又去远了。过了许久,又是一个。一个衣着考究的绅士,步态稳重;一个疲惫的工人,脚步拖沓;一个派对晚归的贵妇,步履匆匆……几个小时里,有数人经过,塔文森他们看得分明,但黛丝特仿佛一个也没有瞧见。她不但根本没有扑上去的念头,还觉得这根本上就很荒谬,好像置身一个随时就要醒来的梦魇中。残余在她嘴唇上的一点血腥气也时时令她恶心欲吐。
她既不知道该怎样去吸血,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吸血,她甚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不可逆转地变成了什么吸血鬼,她只觉得有点呆不下去了,再过一会儿回去就是了。
“糟了!”塔文森重重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愁眉苦脸地说道,“她忘了她是来干什么的了!”
又一辆马车过去了,马脖子上的铃铛发出岑寂而空洞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一路传得很远。
……
清凉的微风从街的另一边吹来,几片枯叶随风而落,毫不留恋、风姿优美地翩然而下。一叶落而天下秋吗?难怪那风是凉飕飕的了。
露水点点地下来了。
黛丝特几乎要嘲笑自己了,在这里痴傻地等着什么呢?这一定是一个噩梦而已,睡醒过来就不用面对这个荒谬的使命了。
从半空往下俯看,纵横交错的街道宛如一张巨大而僵死的蜘蛛网,细密的网路延伸向四面八方,然而阡陌交通,走走也许都是殊途同归。黛丝特就站在这张蛛网某个不为人知的位置,不知道是在等待猎物,还是自己根本就是猎物。
不知道已经等了多久,她已经把自己等成了一块石头、一段木头……
可以回去了吗?
在那三四个时辰里,塔文森已经按捺不住,几次三番想要冲出去,都被法老用眼神制止住了。最后一次,塔文森冲动地想要出去,库伊转动身形,拦在了他身前。
“你不顾我的禁令,在她情绪不稳时,把她变成了这样,现在还要去搅和?有用吗?她过不了她自己这一关,任谁都没有办法的。”法老的语气并不激烈,还是那样清晰柔和,这么多年来,在他闲谈家常时,在他传递命令和吩咐时,在他面对千军万马时,他都是一贯的语气,现在也是一样。但塔文森还是愣住了。他虽然急躁冲动,头脑却并不粗疏,他隐隐觉得有点儿不一样。
是了,他从来没有见过法老动怒。他脸上永远没有表情,仿佛一张优美冷淡的面具,永远不曾除下;他的声音永远冷静舒缓,是那种温和却天生威严的贵族调子……可现在他的眉头有一分蹙起,说话比往常略快了一些。塔文森也是有年头的敏感的吸血鬼了,这才能够分辨得出来。他骤惊之下,老老实实垂下头,再不敢孟浪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见死不救吧?”他讷讷道。
怎么办?说实话此刻库伊心里也没有底。他有些沉不住气正是因为他也无法克制心里的烦躁不安。他已经镇定了八百多年,从容了八百多年,世上似乎已经没有他应付不来的事。因为他有经验,有智慧,也因为他无情,深知多情只宜无情使,他处世分明,对人对己都很忍心,从没有多余的多愁善感。可眼下他也有几分乱了方寸。法老从没有发展过任何一个后裔,因他知道事态的发展很难控制。外在的事务容易处理,但是对一个人的心魔,即便先知如他,竟也不能预测。佛说,一念骤起而千花竞飞,一个将军能御六军,但仍难以完全降服内心……如果她到天明仍然牢牢地站在这里怎么办?任她死去吗?不然又该怎样?他从未如此刻般失了主张。
怎么办?怎么办!他在心里暗暗祈求不要出现他最不希望看到的局面。
2.
时凌晨四点。
黛丝特的肺腑忽然起了一阵奇怪的绞痛,仿佛一张越收越紧的网,渐渐开始搅动,搅动。网上忽然又伸出无数的尖利小刺来,扎进她的皮肉里。慢慢的,利钩开始向内收紧了……直到四肢百骸都疼得震动起来,仿佛五脏有物徐徐啮咬,时停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