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素庄园庭院寂寂,大门深闭,除了仆佣,根本罕有人迹。
今日却有一阵不寻常的响动。听到了马蹄声,管家马修略有惊异,开门一见来人,他随即露出了一种恭敬的神色。
“是瑟琳小姐!您好久都没来了。快请进来。”
瑟琳是一个年轻标致的女子,眉眼端秀,肤色白皙,身量苗条高挑,举止矜持温雅。
马修立刻在前面领路了。
3.
“我很久没来了,你们小姐还好吗?”瑟琳边走边问道。
“是啊,小姐也常常惦记着您呢。”马修停顿了一下,又说,“小姐身体……还是那样。一会儿还是从走道上去,请您不要见怪。”
瑟琳精巧的额头蹙了起来,轻轻重复道:“还是那样?”
走道很长。奇怪的是,走廊的最后一段竟完全没有窗,只有几盏幽微昏暗的油灯,彼此相隔又远,微弱的光晕之间留着无穷的黑暗地带。瑟琳如履薄冰,唯恐一脚踏空。越走越黑,就像陷落在一个狭长的山洞……来到最后一个房间,马修小心地熄去了廊上的油灯。这才轻轻旋开门把,把门打开了一条窄缝。
里面更加幽暗,仅有的一扇窗都用厚重的丝绒窗帘严严实实地遮着。
瑟琳闭目一会儿,适应了房间的黑暗,这才拿起夜明珠,缓缓四处照明,打量着房间。
“你的品位越发长进了。”她向床边走去,一边说道。
床上的人动弹了一下,缓缓抬起眼来。一见来人,她惊喜地笑了。“哦,你总算回来了!”她执起好友的手,轻轻摇撼了一下。
瑟琳也极为兴奋,“是啊,刚回来。第一个就看你来了。”
“拿玻里还合你脾胃吗?”
“倒是个好地方,只是没你陪伴总觉闷得慌。”
床上传出轻轻娇笑,“我也总想着你呢。就在我这儿多住几天,好好陪陪我如何?再把欧洲的人物风光细细讲来听听。”
瑟琳答应着,又道:“你呀!就知道变着法儿翻新你的庄园。刚才我一路上欣赏那恢宏气象,还以为你好了呢……也难为你,居然这么有能耐,把偌大的庄园收拾得这么好!”
“难道你专为看庄园来了?也不先问问园主的近况。”黛丝特娇嗔道。
“岂敢!只怕我忘了自己是谁,也不敢忘记你呢。”瑟琳笑道,“不过房间布置得委实高明。若说把这么多贵重的东西摆在一起,是顶容易俗的。可你的城堡却处处透着高雅。而你一个人布置这一切,太惊人了。我简直想不出世上有什么能难住你的,哪怕你只是在床上躺着。”
黛丝特闻言淡淡一笑,“终日无事可做,照管一下房子、花草什么的,总好过当废物罢了。”
“来,让我好好看看。”瑟琳在床沿坐下,拨开了柔幔。房间太暗,她凑近去看。
只见一张清丽绝伦的脸,虽是病恹恹的,苍白得像是从未见过天日,却是娇媚万端,非人间绝色。瑟琳呆了一呆,叹道:“你每天都更美一点呢。从前我每隔一两个月来看你,惊讶也有限,可这次一年多不见,都变得我不敢认了。我在欧洲游历,人人捧场说我是个美人,可我一见你啊,连给你提鞋也不配。”
黛丝特幽幽道,“美有什么用,我整日躺在床上,简直是废人一个呢。”
瑟琳闻言也是黯然。“这么久了,怎的都不见好?”
“有什么法子呢?我若能像你一样,那该多好。对了,外面现在是什么光景了?”黛丝特说着小心翼翼地掀开窗帘一角。动作慢得出奇,因而显得有几分怪异。一层、两层、三层、四层,那密不透风的窗帘揭开来竟有四层!黛丝特的手停在那里,是犹豫还是恐惧?还剩最后一层,她却住了手,久久没有掀开。
“你……还是老样子?”
“更糟了!我七八岁上不过见了阳光觉得刺眼不舒服,十二三岁是阴天、雨天才敢出门,然后逐渐增加窗帘的厚度。到如今白天我根本不敢下床了,窗帘也加到了四层。我因此把走廊后半段的窗完全封死了,以免有人打开房门时漏进光线。你看,我这城堡有这么多新巧别致的窗户、阳台,却都不属于我。还有,我似乎对太明亮的灯光也开始觉得不适应了。”黛丝特指指顶上的吊灯,“我竟不记得我最后一次开灯是什么时候了。”
“到处这么暗,你竟可以视物?”
黛丝特欣然点头,“我的视线穿透黑暗,毫无困难。”
“白天卧床不起,那晚上呢?”
黛丝特嫣然一笑,瑟琳顿觉房间突然被这个笑容燃亮了。“晚上,是我的乐园!”
“那还好!”瑟琳如释重负地笑了。
“我有时以为我是夜晚的精灵,那种激情、才思甚至美貌,仿佛都是夜晚赐予我的。”黛丝特喃喃道,似乎陷入了一种恍惚的状态。“我每晚都会到园中漫步,听风儿的低语,看浩瀚的星空和树梢上的明月……我觉得,只有在这个时候,这个世界才是属于我的……”语声悦耳婉转。
精巧的鼻翼在黛丝特的脸颊投下了淡淡的阴影。从她的话语不难想象,白日里她一个人落寞地躺在病榻之上,自觉是热闹红尘的过客和局外人,世界再热闹欢腾、五光十色都没有她的份。
听着听着,瑟琳深深地拥抱了她。“我一定要请医生治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