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过了一段时日,黛丝特创作了一幅画,密密匝匝的花瓣开满了画面,骤密地从空中播撒下来,竟是繁花之上再生繁花,美不胜收。细碎、透明的花瓣还在空中飘舞着。纷扬的画面仿佛有着音乐的韵致。
画完后她搁下笔,远远地看了几眼,总觉得似乎还缺点儿什么。对了,还缺香水味嘛。洒上一滴,这幅画就完整了。法老说过,空气中浮动的一丝脉络都会使他找到她,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面前……还从没有用过呢。
她旋动着水晶瓶,良久才揭开那层封纸,里头蜜蜡封着。那张水红色的羊皮纸是手工磨的,也舍不得扔掉,展平了四角,夹在了她喜欢的书里面。她小心地揭起一角,一股沁人心脾的气味飘出瓶口,黛丝特沉醉地深吸一口气。她辨认出是白莲和迷迭香作为主香的,细看之下,瓶中的透明液体还带着极浅的一抹紫色,黛丝特恍然,原来还有覆盆子。
当下她不再迟疑,在画作上小心地洒了一滴,又立刻把旋塞盖了回去,牢牢地按了一下,防止气味走泄。
幽幽一缕清甜的香气完全散逸了出来,纯粹,绵长,沁人心脾,而且清和脱俗,与众不同……黛丝特静静地闭目享受了一会儿,犹如置身鲜花丛中。
忽然,空气中的气味似乎有了一点改变。仅凭直觉黛丝特脱口而出,“是你?”
“嗯。”有人应答呢。是库伊。
“你有事找我?”
“哦,没有……我只是打开来闻一闻。”黛丝特说着四处张望了一下,并不见人。
“哦,你在作画。”声音停了一停,道,“色彩艳妍丽,疏密、层次皆好,只是还没有尽兴挥洒的感觉,稍稍有点滞涩。”
黛丝特含笑颔首,“嗯,我受教了。”
“对了,刚才你怎知我在左近?”
“你用的是什么香水,我闻到一股……”黛丝特搜索语汇形容那种清新凉冽的感觉,“好似清晨林间的露水味。”
“我用了一点青苔,还加了晨露。”库伊仿佛笑了一笑。这个香水前调是扶桑、青苔、落叶针,初闻如同雨水、雪水般凉凉的,逐渐过渡到一点点檀香温暖宜人的味道。
“你这个是不是就叫做晨露呢?而我这瓶异香扑鼻,可以叫花开的声音。”
“好啊,就用你起的名字好了。”
两人一时静默了下来。
黛丝特道:“虽然没有什么事,但你既然来了,可以陪我聊会儿天吗?”
“当然。你想聊什么?”
黛丝特有点语塞。“你这个魔术是怎样变成的啊?”
“……谜底一点也不新鲜有趣的呢。”
“那,不如法老讲个故事给我听吧。”
库伊的声音顿了一下,“我看见你的书架上有《宝积经》和《楞伽经》,你信佛教?”
黛丝特沉吟了一下,“宗教是一种内涵丰富的文化,奥义深刻,我虽不懂,读来心里颇为宁静。”
库伊道:“那我就讲一个佛经故事吧。鸠摩罗什在注解摩维经佛国品的时候,‘是身如丘井。为老所逼。’他是这样注解的,‘丘井,丘墟枯井也。昔有人有罪于王,其人怖罪逃走,王令醉象逐之,其人怖急,自投枯井,半井得一腐草,以手执之,下有恶龙,吐毒向之,傍有五毒虫,复欲加害,二鼠啮草,草复将断,大象临其上,复欲取之,其人危苦,极大恐怖,上有一树,树上时有蜜滴,落其口中,以著味故,而忘怖畏。’”
黛丝特叹道:“井上有象把守,不能上逃,井下有恶龙、蝎子、蜈蚣、虺、蜂、蜮等毒虫,不能容身,还有老鼠咬藤,藤条也不能依靠。真是恐怖、危殆到了极点。这个故事象征着什么呢?”
库伊说:“丘井,生死也;醉象,无常也;毒龙,恶道也;五毒虫,五阴也;腐草,命根也;黑白二鼠,白日黑月也;蜜滴,五欲乐也。得蜜滴而忘怖畏者,喻众生得五欲蜜滴,不畏苦也。”
黛丝特道:“是说人生如此困苦,但犹有甜蜜,教我们在困境中也不忘追求快乐?”
“焉知醉象、毒龙、虺蜮等幻象不是逐此而来?”
黛丝特忽忽如有所悟。“这个故事讲的难道是众生以苦为乐?”
“正是!讲的是芸芸众生,轮回于生死之间,因为贪求五欲,为无常所迫,导致种种恶报。”
黛丝特叹息,“想不到真实的意思恰巧相反,今日可真受教了。”
“哪一种解释都毕竟是解释,不必强求。但色空一,苦乐同,这个道理是真实不虚的。人间可以指望的也许并非如何的幸福快乐,而是一种内心的宁定平静。”
“平静?这就是你为我们永生找到的主题?”
“不完全如是。但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抱心守一,复归婴儿,平心静气,充实而宁定。”法老沉稳的声音传递了许多力量给她,黛丝特果然顿觉内心一片清凉。“也就是说,经营内心天地和接触外部世界同样重要?”
“是啊,人生的意义不仅仅是从外部获得多少知识和乐趣,佛经有云,众生皆有无上圆满的佛性,虽一兽一虫,也是自性圆满的。”
“自性已经圆满,也就是说,人生不仅仅是从外部取得种种资源、一个加的过程,还是一个减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