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礼毕就要下葬了,黛丝特随着人潮退去。
走了一段,回头见到远方一个个移动的白影,抬着的不用说便是那四个黑漆漆的灵柩了。空中氤氲漂浮着模糊的梵唱和念诵……
街角聚起了一小堆人,有个老妇人仿佛还在那里唱歌。黛丝特无精打采,正待走开了找个地方好好消化心中的悲痛,忽听有人谈论道:“听说洛柯莫亚大叔一家不是得瘟疫死的……”
“什么?那怎么会……”
那人神情诡异,窃窃私语道:“据说是中了邪了。”
原来那个老妇人唱的便是驱鬼的歌了,黛丝特心想。刚抬腿往前走了两步,说也奇怪,那歌声穿过街道直钻进她耳朵里来了,简直像是倒灌进来的。
黛丝特完全听不懂她在哼唱什么,但嗡嗡不绝的声音盘旋着强烈地撞击着她的耳膜。她掩上耳朵,没有用,呢喃着的诅咒仍然往她的耳朵直钻。黛丝特眼前金星乱冒,许多古怪的符号在半空乱飞……这是幻觉了,黛丝特意识仍是清醒的。她闭上眼睛,停住脚步,定了定神。声音不大,是种唇齿间模模糊糊的呢喃,没有旋律,没有节拍,却有着奇异而强大的渗透力量,回旋在半空中。
刹那间,洛柯莫亚大叔慈祥的面容又浮现出来了,他是个多么诚实友善的老人家,黝黑健康的皮肤,生气勃勃的神态,总是关心着穷苦人……
天!那可怕的声音为什么还不停?老妇人哼唱的是非洲土著神秘部落驱鬼的歌谣,黛丝特不懂歌词,只见她嘴唇不怀好意地一开一合,快速地翕动着,于是那些带着敌意和愤怒的符号像蚊蝇一样漫天飞舞起来。而她还在继续哼着不成曲调的凄厉咒语,嗡嗡作响的声音越来越近了……黛丝特突然有种强烈不洁的感觉,血腥气使她恶心欲吐。是的,棺材里的四个人,她全都认识——洛柯莫亚大叔与她颇有情谊,他们虽然认识不过几个月,但交谈何止十句八句。他也那样喜爱着黛丝特,他能看清杜娜身上浮夸的一面,总让她和黛丝特学学。杜娜给她唱过小曲,她也喜欢这个小鹿一样天真爱俏的女孩子。女仆给她布过菜,还关切地问她为什么不怎么吃饭,要留神照顾自己的身体。最小的那个不过八岁,是个聪明清秀的小男孩,长着一头鬈曲的黑色短发。总是默默地跟随着黛丝特,在一边不声不响地陪伴着她,偶尔同他说句话就看见孩子眼里羞涩、惊喜而纯洁的火花……黛丝特的冷汗涔涔而下。
不知为什么,长久以来黛丝特始终记得塔文森愤愤不平地对着空气挥舞拳头,说她“五十步笑百步”。是啊,黛丝特是一个吸血鬼,这是她终生不能改变的事实,她始终要吸血,要杀戮。杀死洛柯莫亚还是别人是没有分别的,人们为洛柯莫亚还是为别人流泪是没有分别的,杀人的是她还是别的吸血鬼也是没有分别的……总而言之是,有人死亡就有人为此痛苦,只不过往常黛丝特看不见灵柩,看不见眼泪,也不认识死者罢了。哪怕她做了一个人整整一世的妻子,哪怕她取得了一个“人”的虚假身份,暂时混迹在人群当中,但她并不能真的不靠吸血维生。也许塔文森的指责是对的,她并不比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高尚。她选择了这个命运早就该知道是这个结果……
黛丝特失神地一个趔趄,眼看就要昏倒在地。
人群一阵哗然。巫婆面无表情地站起,终于停止了哼唱。
“那么就是她了!”巫婆长长的食指仿佛直接点在了黛丝特的脸上。
人们朝她聚拢来。
“你这个邪恶的妖孽,你不知道畏惧神灵吗?连洛柯莫亚大叔这样的圣人都杀害?我们还见过你在他的客厅里弹琴呢。总有一天,你恶贯满盈,菩萨的震怒会把你们彻底毁灭。从天而降的火雨将索多玛、蛾摩拉、通天塔、庞贝城毫不留情地全部毁灭。而你这个妖精,也会在火雨中活活烧死。”
有个身强力壮的男人辱骂着黛丝特,他咬牙切齿,声音又急又快。他的嘴角因为恐惧而扭曲,他的眼神因为厌恶而冒火,要把他能够想出来的诅咒统统加在她身上。
人群也在议论,“我早说她有问题了,世间哪有这样妖艳的美人?”……面对着他们的咒骂,黛丝特像个布娃娃一样失神而无力。
塔文森同样出席了葬礼,他一直远远照看着黛丝特,没有走远过。且他心神宁静,一点不受驱邪歌之惑。此刻他立即上前,叱退了众人。他虽然愤恨得只想拧歪那个男人的脖子,大喝一声,“凭你这凡夫俗子也敢妄测神灵的旨意!”然后轻蔑地把他的尸体一把抛落给人群,但他毕竟知道这是在街上,这个做法固然又酷又帅,他可不想破戒。“我妹妹身子弱,又因为洛柯莫亚大叔死了,心情很难过。她晕倒在地,你们不但不帮忙,还在这里为难她吗?”他扶走了黛丝特,没有一人敢阻挠他。
他听见她低低呻吟了一声,“我受不了……”
“黛丝特,你今天是怎么啦?”塔文森柔声问道。
黛丝特含着眼泪,摇摇头。
“你是在为洛柯莫亚大叔一家难过吗?”塔文森声音低沉,仿佛也很沉痛,低头道,“我真的很抱歉,但是……杜娜她诱惑了我。”
黛丝特的泪水始终在眼眶里打转,她点了点头,继而又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