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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骨铮 当前章节:14589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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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猫

说起来黑猫到底是邪恶的代言呢,还是驱魔的天使呢?

中国人不喜欢黑色,总觉得是阴暗的、负面的、难以看清的、无法掌握的,所以乌鸦和黑猫都是不吉利的,它们的出现是恶魔来临的先兆,甚至它们本身就是邪恶的化身。

古代埃及人却把黑猫当成守护神,在他们的观念里,不是有黑猫就有灾祸降临,而是一旦出现灾祸就有黑猫来驱除——

这就象我们经常说的:屡战屡败和屡败屡战是不同的,前者让人垂头丧气,后者让人忍俊不禁乃至精神振奋。

小芽儿是只猫,一只黑猫。

它如此温柔和调皮,让我这个不甚爱猫的人也深深着迷,自从它来到,我的目光就很少离开它。

黑色的皮毛略微蓬松,头和身体的比例相当合适,耳朵会轻微地动一动,应该是有美洲血统的猫吧?据我观察得到的结论,亚洲和欧洲的猫大多数都皮毛光滑柔顺,头型似乎也比较小巧。

那双蓝色眼睛也漂亮得离谱,由深到浅的宝蓝色如颜料点染,勾人心魄。

尾巴尖上一点雪白,如漆般醒目,常常伸出拇指和食指去捻起它的尾巴,就是喜欢那点白。

小芽儿走起路来优雅无声,可是它每个扑咬都那么敏捷准确,象天生的杀手。

平时没有人陪它,小芽儿就满屋子找蟑螂吃,它还小,没有养成爱睡觉的习惯。

老人家说黑猫带戾气,不肯主动给它喂食,小芽儿也就不十分贴近她。

看见我把猫放在膝盖上逗弄,她照例是要皱眉头的。

可是谁会不喜欢这么可爱的小东西呢?我才不理会奶奶说什么。

小芽儿属于不那么粘人的猫,它喜欢自娱自乐,有时候抓到一根短短的塑料绳也玩上半天,还用嘴去咬,直到我发现了去抢下来——万一吞下去了,恐怕会有很严重的后果。

有时候我在思考猫的本性和它可爱的外表之间的辨证关系——猫捕食猎物,老虎狮子也捕食猎物,可是却没有人会去养个老虎狮子当宠物,人们怀中撒着娇的可爱猫咪,在猎物的眼中,不是魔王一般么?猫是危险的么?

我喜欢的史蒂芬?金有一部小说里写到一只猫的报复,残忍而坚决,不留一点余地。

总觉得阵阵寒冷从脚底升起来,背心一凉——不会不会,手里呼呼大睡的小芽儿象个毛绒玩具,健康无害。

那时候要去很远的地方上班,坐公交车单边也要一个半钟头,早上必须六点五十分出门,才能在七点钟坐上头班车。

每天早上小芽儿都迷迷糊糊地抬起眼皮瞟我一下,然后接着呼呼大睡。

冬天的时候,我裹着厚重的棉衣,徒步穿过公路去起点站乘车。26路的车况很糟糕,座椅又冷又硬,所有的窗户都肮脏不堪,刺骨寒风从无所不在的缝隙钻进来,开动起来整个车厢都摇晃抖动不已,似乎立刻就要寿终正寝。人们在车厢里都尽量不交谈,无论坐着的或者站着的。

有的时候会有大雾,冬天的郊外特别寒冷,而且那雾气浓厚得仿佛要把全世界都吞没,在白天走习惯的道路会变得无比陌生。

我的胆子很大,或者说我神经粗条,或者说我反应迟钝……如此如此,总之,我不怎么感觉害怕。

即使一个人在郊外的大雾里走十分钟去乘车……

奶奶也不担心我——这原因我就十分不明白了,怎么说也是女孩子呀!上学的时候同学半夜来叫我出去玩,她也从来不拦着,现在上班了,仍然不闻不问……

55555555555555,我是她的亲孙女吗??

或者,我样子长得好,安全系数竟如此之高??

欲哭无泪啊。

周六,冬至,大雾。

我如往常一般早起,洗脸刷牙,把小芽儿的饭热好,把自己的牛奶和面包也吃了,准备开门出去的时候,正在喝牛奶的小芽儿突然扑过来吊在我的裤腿上。

刚换的裤子上立刻出现了牛奶的污渍,还有小芽儿的爪痕。

“干什么呀?”我蹲下来把猫抱住:“你今天不乖哦。”

小芽儿抬头望着我,不时张嘴“喵”的一声,尖利而小巧的牙齿亮出来,妩媚动人。

“好啦,我要迟到啦,乖,喝了牛奶再去睡一会儿吧,很冷啊。”我站起来又要走,小芽儿再次坚决地抓住我的裤腿。

我有些急了,就把它从腿上“撕”下来,放在笼子里,这才出了门。

好大的雾啊!

我什么也看不见。

从包里拿出手电来,点亮了也只能看见脚下半米以内的一圈……

拜托,这样大的雾,会迷路啊……

凭着记忆搜索在哪里转弯,在哪里过街——

不对,不对!

这里原本应该是加油站啊,怎么,怎么会有一堆杉树木料堆积如山?

不要慌,不要慌……

大雾弥漫,好象在它模糊视觉的同时也堵住了耳朵——早上应该有的声音统统没有,四周只有呼呼的声音,说不清是风声还是什么,也许,是雾的声音吧。

拿出手机来看时间,还有两分钟到七点了。

我还是没有找到车站。

我停下来。

迷路的时候不能乱走——这是我的经验,失败的经验——我从小就不停迷路,在野外,在住户密集的住宅区,在陌生的地方,在熟悉的地方,一转身就迷路……

这时候如果再乱走的话,可能会错得更远。

车站在什么方向?

我静下心来仔细倾听周围的声音,应该有三轮摩托车的声音,应该有长途中巴车的声音,应该有送牛奶的叫喊声……

我什么也听不到。

可怕的白色陷阱!

象黑洞一样吞没了声音和影象……

“哎!小妹妹!”一个声音忽然在身边响起。

我有些吃惊,但是很快就高兴起来:总算有人的声音了!!

我转动脑袋辨别声源的所在,一面大声说:“什么事?”

那声音听起来有些苍老:“我请问一下:三家场咋个走?”

我一下子泄了气——又来一个迷路的!!

“小妹妹,你能不能送我过去?”她又问。

“哎呀,婆婆,我也迷路了,何况我还要赶着上班,恐怕没有时间了,你和我一起去找车站,找到以后你在调度室待到八、九点钟,就能找到路了。”我尽量不显得沮丧。

“哎哟,我好造孽(注:四川话里,造孽的意思基本等同于可怜)哦,一个人来赶场,儿子媳妇又不陪我来,孙子还小,才走到这儿就找不到路了,我咋个办哦!”那语声渐渐哽咽。

我还是看不见她。

“走嘛,跟着我走,不要急啊婆婆。”我心急如焚,还必须要安慰老太太。

“哎呀,女子,你真好,将来一定找个好婆家。”老太太大声说。

我唯唯诺诺,脸都没红一下——我将来当然肯定以及绝对能找到好婆家啦。

白雾茫茫中我努力向着想象中的车站走去。

天色始终没有亮起来。

我的手电光线渐渐变弱,最后终于不亮了。

我冷得厉害,却开始冒汗——已经七点十五分了。

脚下依然什么也分不出来,白花花的应该是马路吧。

老太太不住罗嗦,细细探听我的家底——有什么亲人啊,什么学历啊,在哪里上班啊,等等,还问我有没有男朋友。

我一边应付,一边烦躁。

忽然,迷茫中脚下一声细细软软的猫叫:喵~~~

我差点收不住脚,一个趔趄。

耳边传来那老太太的惊呼声:“哎呀!”就此销声匿迹。

大雾以极快的速度散开,我看见——

我的亲亲小芽儿蹲在我脚边,而我脚尖前方,不到十公分远的地方,赫然就是那条流过整个场镇的小河堤岸,只要我再踏一步,必然跌进河里。

我,是不会游泳的。

后来,奶奶说,我走了以后,猫象疯了似的叫,她只好爬起来放它出来,可是一眨眼它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唉,我的小芽儿啊。

作者有话要说:开始写之前,照例把以前的稿子拿来重温,还是最喜欢这个短篇的集子,因为短小,我才有能力来驾驭——说起来,我实在没有把长篇故事折腾得百转千回的本事。^_^

还是喜欢在睡觉前胡思乱想,白天那些一闪而过的人和事,在温柔的黑夜里一一重现在眼前,而且,它们还自作主张地发展起来,变成了新的故事。

2、终点站(1)

还是冬天,长江水域的潮湿加上冬季的寒冷让人连骨头都在打颤。

五点半下班的时候,天还是亮的。

我站在空无一人的车站等车——别的同事都去乘坐公司的交通车了,唯独少了我一个人的位子。

到这家公司上班以来,这种事情发生已经不是一次两次,所以我也习惯了。

雾,很快就轻轻扬了起来,冷风飕飕,雾似薄纱般掩过来。

根据经验,我在这个车站能等到的最早一班车是5:40分的96路公交车。

我安静地裹紧了大衣,手指在厚厚的棉手套里仍然感觉僵硬。

“嗨!你也没挤上通勤车?”一个声音在我脑右后上方响起。

我吃了一惊,神经质地回头看,却是另一个办公室的同事——男性,年轻,穿得象狗熊一样臃肿。

“嗯,你也是?”我淡淡地回应了一句,没有办法,我对不熟悉的人热情不起来,何况还是在严冬里。

他温和地笑了,转眼又开朗地说:“哎,没有办法呀,公司就那么一个车,只能先尊老爱幼了,呵呵。”

我没有看他,目光对着马路对面也附和着笑笑。

他搓搓手指,快活地走到我左侧,恰好帮我挡住了强劲的风:“感觉你好象来了没有多久?”

我点头,抬头看了看他开心而滑稽的脸:“是,我还在试用期。”

这也没办法,人家好心帮你挡风,你总不能太冷淡。

就这样,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起来。

今天车又晚了,我们冷得不住跺脚,话题已经聊到彼此的家乡。

“哎呀,你是湖南人啊,真看不出来,普通话说得那么好。”我笑着说:“肯定离开家乡很多年了吧。”

他微笑着说:“我从小就离开了家乡,父母调动工作嘛,总是跑来跑去的——所以有一个理想,将来要在一个地方安安静静地过一辈子。”

我轻轻跳了两下,迎着大风和浓雾说:“我倒想四处跑跑看。”

他摇头,轻微得几乎看不出来,然后用极低的声音嘟囔了几个字。

我没有听清楚,用询问的眼光看着他。

男孩子长得其实不难看,就是太瘦太高,鼻梁上一副样式老旧的眼镜,让他显得多少有点滑稽。

“我姓阳,太阳的阳。”他忽然笑嘻嘻地说:“你呢?”

我也不禁微笑:“我姓官,当官的官。”

他的手伸过来:“你好,我叫阳光,很高兴认识你。”

那手指虽然有些发青,却依然显得匀称而有力,我也摘下手套,与他轻轻握手:“你好,我叫官磊。”

出乎意料,阳光的手很温暖,我再次吃了一惊。

“你看,我们的姓氏都比较少见嘛,缘分哪缘分。”阳光一本正经地说。

我笑,趁机把手抽回来戴上手套。

天色已经昏暗,浓雾中终于驶来一辆公交车。

阳光把我推上车,长长的胳膊伸到我前头投了两块钱进收款机。

我有些着恼,回头看他。阳光却龇牙咧嘴地说:“下次你给,下次你给。”

运气很好,居然还有两个中间的位子,我坐在窗边,在柔软座椅的作用下暖和起来。阳光象头熊一样塞进椅子,长腿只好伸进过道。

我们都愉快起来。

车厢的最前端显示牌上,红色的数字告诉我,已经六点了。

“今天车来得太晚了。”我抱怨的声音有些高。

阳光竖起食指跟我“嘘”了一声。

我悻悻地沉默了一会儿,忍不住从背包里拿出随身听来——早上走得匆忙,只有一卷很老的带子在包里。

“哦,你居然有这盘带子!!”阳光瞥到了封套上的图案。

我慷慨地分给他一只耳塞,那家伙喜上眉梢。

高明骏苍凉的声音在音乐中响起来的时候,我终于疲倦地打起了盹。

恍惚中觉得阳光在兴奋地用手指打拍子,那节奏和音乐一样让人犯迷糊——又温暖又迷糊。

我在温暖和迷糊中睡着了——我喜欢在晚上回家的公交车上睡觉,因为这趟车的终点站就是我家,不用怕坐过站嘛。

摇摇晃晃中听见人们嗡嗡的交谈声,男人的女人的,大家都仿佛很愉快。

我安心地呼呼大睡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被人推醒。

“到了吗?”我充满歉意地问,有点手忙脚乱地把耳机线收起来——咦?

阳光也在看着我。

“你怎么还没下车?”我惊奇地问,立刻转头看窗外。

窗外一片白茫茫的雾,我又回头看阳光。

“我们迷路了。”阳光用极低的声音在我耳边说。

“不……不会吧?”我张口结舌,公交车也会迷路?

阳光肯定地点头,脸色沉重。

这时候车厢里渐渐骚动起来。

“我们走了多久?”我没好气地问,倒是没有觉得害怕——人很多,有什么可怕的?

“我没注意,好象一直都很正常,刚才跟一辆黑色的面包车错车,然后就什么也看不见了。”阳光咬着薄薄的嘴唇说:“那地方,本来还看得见路边的蛋糕店和一家汽车售后服务门店,灯火通明的,就那么一错车……”

我这才发觉车子在慢慢减速。

蛋糕店到处都有,3S店也满街都是——可是蛋糕店和3S店在隔壁的,在这条路线上,似乎只有一处。

我低声说:“那我们就很有可能在指挥街口。”

阳光将信将疑地说:“我不熟悉这条线,昨天才搬的家。”

我又把目光投向窗外,企图看出点什么端倪,可是如此浓重的雾,让我什么也看不见。

电子指示牌上显示,从我们上车到现在,时间仅仅过了十五分钟而已。

这么短的时间,汽车是根本不可能从郊外到达指挥街的。

我再次犯起了嘀咕。

车上的人们已经开始大声地询问司机,还有人拿出手机来给家人打电话。

我看见阳光的脸上乌云密布。

“怎么了?”我笑着说:“放心吧,没事的。”

这时候司机从驾驶座上站起来,面向大家开始讲话——他的脸色蜡黄,寒冬腊月的,细细的汗水挂了两腮,他整个人显得惊慌失措。

“请大家不要惊慌,这是因为雾太大了,我们在这里等一会儿,雾散一点再走,否则,我也不能保证大家的安全。还有,大家尽量待在座位上,没有位子的乘客先和旁边的乘客挤一挤,带孩子的乘客请先把小孩抱一下,大冷天的,挤一挤也热乎些。”

司机说完以后亲自走到后面车厢来维持秩序——他路过我座位的时候和蔼地对阳光说:“小伙子,和女朋友靠紧点,把过道腾出来。”

阳光的脸红了,他偷偷看我的反应,我却在注意司机的手——食指和小指都在神经质地颤动着。

我咬了咬牙,在座位下面踢了阳光一脚。

“对,对不起。”他手忙脚乱地把身子往外闪。

3、终点站(2)

阳光最后还是把我挤到了车厢壁上——他的旁边勉强挤了个小学生,很可爱的女孩子,戴着白色毛绒的帽子,红色的短靴象火一样闪亮。

“喂,你看出来了吗?”他的呼吸潮湿而寒冷,在我耳朵边上絮絮地讲话,弄得我想打哈欠。

“什么?”我再次努力向不存在的方向躲闪。

“那个司机,”阳光慌乱地抬眼看看周围,又说:“他有问题。”

我沉吟着,没有回答他。

阳光又说:“你不信?”

我只好说:“我信什么?他什么地方有问题,我实在看不出来啊。”

这时候车上就象开锅一样热闹,人们纷纷打电话,都大声嚷嚷着,结果谁也没听清楚,可是阳光的话就象锥子一样刺进了我的耳朵:“他不是人!”

我的反应是把头偏开一点,嘴唇都不怎么张开地说:“切!”

阳光急了:“你怎么不相信人呢?!”

我笑着对他说:“相信,怎么不相信?!你说他不是人,他当然不是人了。”

阳光一咬牙,凑在我耳边说:“你看他的膝盖,是活人的样子不?”

我在座位上伸长了脖子看司机。他已经走到车厢的最后头,车内的照明灯全部打开了,惨白的光线照在每个人的脸上都显得有些贫血的样子。

司机的样子很狼狈,一件很大的防寒服几乎要盖住膝盖,我努力地往他腿弯处看。

可是他就站在那里跟后座的一位老太太讲话,身体一动也不动。

“姐姐!”那个无比可爱的小学生探头过来。

“什么?”我心情顿时大好——你要知道,从上大学起,象她这么大的孩子就一律叫我“阿姨”了。

“姐姐不要紧张,我们都低头假装打盹,千万不要到处看了。”她的柔嫩如花瓣的小嘴唇里蹦出这么一句话。

我心底莫名地一紧,看向阳光的脸。

他用肯定而坚决的眼神示意我照她的话去做。

我们三个于是开始“默哀”。

我用眼角的余光看阳光,他也乜斜着眼睛看那个小丫头,小丫头呢,倒是平心静气地开始打盹。

车厢里慢慢安静了,司机的声音又响亮起来:“大家不要急,最多十几分钟。”说着从后头走回驾驶座。

车厢里的气氛一瞬间变得诡异,不知道听了谁的命令,所有的人都不再互相交谈,打电话的也急急收了线,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没有人讲话,连气温也离奇地降低了。

我紧张地等待着。

我不知道在等什么,如果那司机不是人,又是什么呢?僵尸?鬼?

车上的气氛如此冷硬,难道车上的人已经全部都是死人?

或者我实在太傻,竟然相信了阳光和那女孩子的胡说八道,这世界上真的有鬼吗?

这场大雾究竟是怎么来的?我们现在究竟在哪里?

我会被鬼杀死吗?

我感觉到脊背上和腋窝里湿冷的汗水。

所有的呼吸声都奇异地和成相同的拍子,乃至于这呼吸声最终混响轰鸣起来,我竭力想要呼吸出不同的节奏也是万万不能。

我在眩晕。

我在呼吸声里眩晕。

并且在眩晕中感觉到惊恐和意外的兴奋。

阳光默默地把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我这时候才发现它们一直在颤抖着。

时间就象停止了一样。我不敢抬头去看电子指示牌上打出的时间——她说危险,不要去看,我就不敢去看。

但是事实上,不管我看不看,危险都存在,这是个唯心主义的命题。

感觉一万年都过去了,终于有人战战兢兢地压着嗓子问道:“司机,还不能走吗?”

一石激起千层浪,人们仿佛都在同时活过来,七嘴八舌地开始交谈。

我还要假装睡觉吗?

看看阳光,他似乎真的睡着了。

我踢了他一脚,阳光睁开一只眼睛冲我眨巴。

我用极低的声音问他:“怎么办?”

“和别人一样。”他装作刚刚醒来的样子,趁机观察着车厢里的情况。

小姑娘也“醒”了,揉着眼睛,很茫然的样子。

我抬起头,不小心瞥见一双绯红色的眸子。

我吓了一跳,紧张之余才发现阳光还在紧紧握着我的手。

“你看见了吗?”我牙齿打颤。

“没事,等下我们就下车。”阳光的牙床在腮下凸显出来。

我想,他一定也很害怕,可是因为有我在旁边才强自苦撑着。

小姑娘的手也伸过来,我很快握住了,发觉她也在发抖。

不断发现红色的眸子,那些眸子的主人脸色潮红,目光呆滞,动作僵硬。

我畏缩着竭力不去看那些眼睛,心里猜疑着,不知道阳光有什么办法把我们带下车去。

“喂,你们三个!站起来!”司机冷不丁地站在我们的座位旁边,语气平淡得象在说:“老板,加个菜。”

阳光抬起头来:“为什么?”他的目光和司机的视线平静地交会了。

我们两个都低着头。

死一样的沉寂。

我紧张得想呕吐,阳光忽然放开了我的手,站起来说:“好,我们下去。”

小姑娘也放开了我的手,站起来却没有说话。

又是一阵沉寂。

司机的腿让开了。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可以下车了?

我低着头跟着站起来,努力藏在阳光背后——好在他穿得象狗熊。

绯红色的眸子一闪而过,细微的话语飘进我的耳朵:“啊~~~她不知道啊……”

“嘶”的一声,车门开了,喇叭里传出甜美的报站声:“亲爱的乘客们,本次车的终点站到了,祝您愉快,欢迎您下次乘坐本次公交车,再见!”

阳光带头走了出去,我紧跟其后,小女孩拉着我的衣角。

“你,不能走!”司机的奇怪语声突然响起来。

我脖子一僵——到底还是逃不掉吗?!

没等我有什么反应,那小女孩已经尖叫一声,几乎刺穿我的耳膜。

无数的蝙蝠从各种奇怪的缝隙钻出来,它们扑腾的翅膀掀起了狂风,车厢里一片混乱,人们的头发都飞扬起来。

寒冷刺骨。

4、终点站(3)

那小姑娘脸色苍白,鲜花般的嘴唇嘬起,不停发出可怕的啸叫,蝙蝠象空气中的微尘一样密密麻麻,腥臭的气味在车厢里回荡着。

人们不由自主地捂住耳朵,脸上流露出痛苦,某些绯红的眼睛里甚至流出了乌黑的血。

“你干什么?!”我想用手去拉她,刚一动作,却早被阳光抓住。

风和着漫天漫地的雾气扑面而来,我张开嘴,惊呼声还没有冲出喉咙就被堵了回去——那家伙简直不是人,活活把我从车上拖下来。

公交车呢??

没有引擎的轰鸣声,就这么一转眼工夫,那辆庞大的铁壳家伙就不见了!

整整一车人,也不见了。

阳光喘着粗气,还在微微发抖。

“我们,这是在哪里?”我一头冷汗,艰难地开口问,刚才憋着的那口气让我犹如整吞了个鸡蛋,卡在气管里难受得要死。

“我不知道,”他警戒地四处看,发觉我打算跟着转的时候飞快地制止了我:“你别动,我还没有弄明白整件事情。”

“你为什么不让我救那个女孩子?!”我质问。

他跟我打哈哈:“不用,她自己能行。”

我气结:“她一个几岁大的小姑娘,能对付一车人吗?!”

阳光停下来,眼珠象子弹一样瞪着我:“我说了,那车上已经没有活人了。”

“那女孩儿也死了?!”

“她是妖灵。在某种意义上来讲,从来就不是人。”

“妖灵是什么东西?”

阳光没有回答,他蹲下去在地上用硬币刮土。

呲啦啦~~~~~~~~~~~~声音很刺耳,闪亮的硬币很快就污浊不堪。

奇怪,我不记得在这条路上有过□的泥土地,那么阳光刮起来的是什么??

灰黑色的东西很快就在阳光脚边堆起了小小的一堆。

“这是什么?”我好奇地用脚尖踢一踢。

“不要动!!——”阳光低声喝止:“这是火药!”

我吃了一吓,随即笑了:“拜托,这是在城里的马路上呀,又不是在炮仗厂。”

他压着嗓子说:“我有绝对把握,这是已经调配好的火药,只要把它们稍微裹一下,就会变成爆竹。”

“那,要是谁在这里点个火,咱们全部要去见马克思?”

“不,好在,火药不多……也许……”他吞了口唾沫:“也许还不够。”

“不够?!”我失声道:“不够把我轰上天吗?”

阳光这才抬头看看我:“嗯,我想,虽然你有点分量,但是,轰个把你上天还是不成问题的。”

我为之气结。

阳光把我的手套拿去了,装了满满两手套火药。

我呆呆看着他,不明白他要干什么。

“你有什么东西需要爆破?”我终于忍无可忍。

“嗯,也许吧。”阳光笑笑:“来,把你的背包给我。”

“干吗?”我戒备地看着他。

“乖,拿来。”他站起来伸长胳膊就拿走了我的背包。

我心痛地看着阳光把我的《厨房》撕成一条一条,扎扎实实裹了个炮仗,还牵了根不长不短的引信出来。

那家伙还满意地说:“不错,正版书确实不错,纸张好,柔韧厚实,吸水力强,你以后一定要继续支持正版。”

——555,我以后都要买盗版书,至少我还能保住它们。

我们借着雾气中微弱的亮光,几乎是佝偻着身体观察着地面。

所幸如他所愿——火药真的不多,大概走了两三米左右,地面不再有火药了。

“在这里点?”我紧张地问。

阳光紧抿着嘴唇,拉了我继续走。

“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啊?”我无法控制地冲他嚷嚷起来:“我们这是在哪里?刚才坐的公交车哪里去了?为什么会有这见鬼的火药?我们……我们是不是就要死了?!”说到后头,已经忍不住眼泪满眶。

“乖,”他用奇异的耐心和温柔对我说:“再过去一百米,我们停下来,我给你解释好吗?这里太危险。”

我赌气地向前飞跑了几步。

可是雾实在太浓,冬天的夜晚来得如此迅速,很快,我就不得不停下来——前方,是黑灰色的一片迷茫。

阳光很快跟上来拉住我,刚想说话却很明显地颤抖了一下。

我顺着他的眼光看向地面——那里,赫然撒着刚才我们搓药捻剩下的几条纸屑。

多种神异而恐怖的想法涌上我的脑海,转眼看阳光时,他的眼睛里也有着恐惧。

“这是……”我颤抖地问,声音几不可闻。

他点头。

我多希望他突然哈哈大笑,说这一切都是恶作剧!

可是他点头了!

“求你了,这个不好玩,我要回家了。”我突然歇斯底里起来,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下意识里觉得只要大喊大叫起来,这一切就会恢复正常。

“滚啊!滚啊!滚开啊!!”我大叫着,眼泪哗哗地流着。

“不要!”阳光使劲地抱住我:“不要叫了,冷静一点,小磊!小磊!!”

“我来跟你解释解释吧,先从你的问题说起:我们在哪里?

小磊,我们已经不在原来的世界里了。

你知道,我们的世界是三维的,虽然说还有时间这一条线,可是因为没有人能突破光速,那么四维的空间对我们普通人来讲就毫无意义。现在我要告诉你的,是我们祖先一直深信不疑的东西——在我们的身边,其实存在着一个或者多个平行的世界,我们的基础几乎是一样的,而且原则上不会产生交集,时间如同一条平行光,同时照亮了所有的世界,它一视同仁,毫无偏颇。我们是这条锁链上的环扣,彼此之间看来毫不相干,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就是这个道理。

可是,世界并不是静止的,它不稳固,因为不稳固,才有变化,才有发展,才有新生,因为不稳固,它永恒。所以,每个世界都有薄弱的一点,就象我们知道的:宇宙也会膨胀和坍缩,在各自的运动中,这种互相交叉的机会就产生了。

刚才的公交车,几乎是走在世界的边缘上,我们下车的时候,就是从一个世界到达了另一个世界——当然,我们并没有能力穿越这个距离,即使它只有一个微米,一个纳米,所以,那个妖灵帮助了我们,她呼唤了无数的生灵,聚集起强大的场力,来打通这条路。”

阳光放松了我一点,发现我在仔细听,又讲下去:“你也许会问,我们为什么要到这个世界来?

因为要逃命!

你看见那些绯红色的眼睛了吗?你一定是发现了——那是在世界的边缘,一切生物都不可能安全地保持原状,基因自然地突变了,他们变成什么我不知道,但是他们已经没有了人类的情感和理智。

我们离开了车,就脱离了那个不稳定的边缘,到达了一个相对比较稳定的环境。

火药么……

火药的来历我不明白,但是我在下车的一瞬间确实想到了火药。

所以,我猜测,我们现在是在传说中的‘心向往界’。

我们可能不会死吧?我觉得不会,因为……因为……我还没娶老婆呢!”

我扑哧一声笑了,眼睛里的泪水模糊了眼前本来就看不太清晰的阳光的脸:“不要脸,谁管你娶不娶老婆!”

阳光也笑了。

但是……为什么他会懂得这么多?难道我们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们应该可以再找到切入点,就可以返回原来的世界了。”他皱了皱眉毛,似乎我的问题很傻。

“自我介绍一下,鄙人是湖南澧陵人氏,家母乃是麻石村正宗李氏后人,家传一门绝活——制作花炮,驱除邪瘴。传说在古代,李畋先师发明了花炮的制作方法,为村民驱除瘴气,我母亲家中谨遵祖师教诲,世代制作花炮,所以对于火药,我是再熟悉不过。再加上我粗略学习过些许物理学,所以这些东西都是我一个人琢磨出来的,也不知道对不对。”

说着,阳光从衣领里摸出了一个小小的羊脂白玉的牌子,上书两行小字:天地君亲,李畋先师。

我轻轻翻过牌子,后面居然也有字:四月十八日。

“这是先师的生日,也是我的生日。”阳光得意地说。

5、终点站(4)

我拿出手机来看时间,是晚上9点,我亲爱的奶奶和小猫肯定已经吃得饱饱的在看电视了吧?

黑暗中我什么也分辨不出来。

阳光握着我的手,我们在坎坷的道路上行走,不知道去哪里。

我觉得内急,又不好意思说,只好尽量忍住。看阳光的样子,似乎很有目的性。

我没有别的选择,只好跟着他机械地走。

阳光的手机开了灯作电筒用,可是那束光线似乎开始在变弱了。

我疲倦极了。

又迷路,又内急,又饥饿,又疲倦。

我真是倒了血霉了。

刚才的谈话还在我脑海中盘旋不去。

“生日是同一天,祖师会格外照顾些么?”

“小磊,不要太尖刻好么?”

“对不起。”

“传说,在麻石村里,和祖师同一天生日的孩子会多少有些与众不同的能力。”

“是做花炮的能力吗?”

“做花炮并不是什么特别的能力,在麻石村人人都会,每年都会有比赛,销量也好,所以从来也不用担心失传。我说的能力,是李畋先师对瘴气和邪魔的敏锐感应力。这种感应力让我们可以趋吉避凶,可以救人于水火,真是无量功德,没有前生修来的善缘,哪里能有这种能力?!”

“可是,我们这里现在并没有什么瘴气和邪魔啊。”

“小磊,看事情不能只相信眼睛的。”

………………

我非常想问:难道看事情要相信鼻子?可是又觉得过于无厘头,忍住了没吭声。

结果我们就一直走到现在。

狼狈不堪。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说。”

“我们这是去哪里?”

“不知道。”

“我累了。”

“我知道。”

“还渴。”

“嗯。”

“还饿。”

“哦。”

“我走不动了。”

“坚持,我在找路。”

“我要休息一下。”

“不可以,也许就是一转瞬,那个切入点就跑了。”

“我坚持。”

阳光在我的坚决态度下停下了。

“上厕所就快点。”

我脸红脖子粗地哼了一声,跑开几步去解决问题。阳光的手机灯已经完全不亮了,他摸索着在包里找出电池来换上。

他刚一开机,我下意识地惊呼了一声,也许不算惊呼,只是对突然的光亮感到不适应。可是在我还没闭上嘴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阳光的背后阴影里一闪而过。

有什么东西和我们一起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

我飞快地收拾好自己,跑到阳光身边。

“你紧张什么?冷吗?”他迟疑了一会儿,终于问我。

“不,我不冷。”事实上,自从下车以后我还没有觉得特别冷。

“害怕?”

“……嗯……”

“别怕,有我呢。”

有你又有什么用啊?

“只要我不倒下,你就没有危险,别担心,嗯?”阳光拍拍我的头。

万一你倒下了呢?我很乌鸦地想着,却没敢说出来。

“你下车的时候想到火药了?”

“是。”

“为什么?”

“不知道,因为觉得安全吧?自己熟悉的东西会有安全感。”

“真希望你当时想的是总统套房。”

“是,要是有客房服务就好了。”

“要有24小时热水。”

“对不起……”

“没关系……”

“我想哭一下……”没有等他有反应,就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很憋屈很窝火地哭着。

阳光沉默着搂紧我。

“这里会天亮吗?”我问了很白痴的问题。

“应该会吧。”他心不在焉地回答。

“现在几点?”

手机的光柱一扫,阳光的声音很疲惫:“快一点了。”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回来了,一定有什么东西!可是我不能惊慌失措,我应该冷静。

“为什么时间在这种时候就过得这么慢啊?!”我无奈地说。

“这就是相对论呀。”阳光突然来了兴致:“爱因斯坦曾经打比方说:和你所爱的人在冬天的火炉边呆上半天还是觉得只过了5分钟,和你讨厌的人在一起5分钟却象过了半天……”

“这么说,你是我讨厌的人了。”

“我伤心死了。”

“我口渴死了。”

“再坚持一会儿——我相信我听到了河流的声音,就在前面。”阳光加快了脚步,这让沮丧的我也精神一振。

我仿佛也听见了——遥远的地方,哗啦哗啦地流水不息。

“我背包里有几个糖——你要吗?”我突然想起来了,昨晚往包里抓了几个糖果。

我们分着吃了五颗糖和一个香口胶,结果更加口渴和饥饿。

雾,在慢慢散去,我感觉到细微的雨飘落在我睫毛上面。

“阳光,下雨了。这样会好些吗?”

“不太好,虽然视野清楚了一点,可是这样我们的火药就很可能点不着。”

“我们点火药有用吗?”

“我们都不是妖怪,不借助外力哪可能回去?”

“我们能找到回去的路吗?”

“我们必须找到。”

“否则就是失踪人口?”

“是的。”

“那么车上的人呢?”

“他们大概会成为车祸的牺牲者。”

“车祸?”

“难道还有别的说法更容易让人接受?”

“是啊,傍晚雾大,公交车违规驾驶,加上是下班高峰时段……十分合理。”

“你吸烟吗?”

“不。你呢?”

“也不吸。”

“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因为我们有个很棘手的麻烦——哪里有打火机来点着火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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