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一下凉透了。
6、终点站(5)
精神萎靡的我走着路也睡着了。
阳光不停在我耳边唠叨些老典故,催眠效果更加强烈。
我什么都看不见,我什么也听不见。
即使没有打火机也要走路,这让我十分恼火,干脆等死算了,这么傻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想象中的河流怎么也不见踪影,我的胃和口腔都麻木了。
本来我就是个非常不积极的人,凡是能倒着绝对不坐着,能坐着绝对不站着……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与其盲目乱走,不如守株待兔。
可是阳光不理解我。
他是个不肯认输的人,即使到了最后关头也不放弃。
我的命,在某种意义上来讲,是在阳光手里攥着的。
我们相识还不到10小时,就如此生死相依,真是奇怪的事情。
在迷糊而迟钝的行走中,我猛然感觉到气流的异常波动——有什么东西在高速向我们移动!
拼命睁开双眼,阳光的手机已经不亮了,在薄薄的晨曦中,前方天空中一个影子微微浮动着,好象还有翅膀一样的东西在呼扇。
是一只巨大的鸟?
窃脂!
阳光的声音低沉紧张。
不是吧?!
隐约记得,窃脂乃是《山海经》里记载的神鸟,状如鸮而赤身白首,可以御火。
努力迎着光看,果然是红艳艳的一团!
可是,体型这么庞大,怎么会和鸮一样呢?
我忽然明白过来,瞪大眼睛看着阳光。
“是,是我。我一直在想打火机的事情……我……”阳光紧张地挡在我前面。
“不必了。”我冷冷地说:“把我送回去,劳驾。”
“我,我真的……”阳光结巴着。
“我们彼此心照不宣吧,阳光。”我叹息:“你的确是能力超群,我也真是傻得可以——可是,我真的累了,我要回去。”
“小磊,对不起。”阳光低头。
那只窃脂,却在这时候极为嘹亮地叫了一声:“嘎……”白色的翎翅微微颤动,一条火舌如飞箭般向我们射了过来。
“躲开!”阳光大吃一惊,扔掉手里的东西把我推开。
我一个趔趄!
“轰!”地一声!
阳光一直帮我背着的背包起火爆炸了!
天!那里有一只巨大的爆竹和两手套的火药啊!
阳光在蒙蒙发亮的晨曦中变成一个火人,他努力挣扎着扔掉背包,却没有哼过一声。
我一下慌了神,大叫着:“阳光!阳光!水!水!”
天空霎时间阴云密布,我一怔,没想到阳光竟然动作这么快!
“嘎!”那窃脂见势不好,翅膀猛扑几下,迅速飞远了。
狂风呼啸,电闪雷鸣,黄豆大的雨点狠狠朝我们砸了下来,阳光身上的火,一点一点熄灭了。
我笑出声来,转眼间觉得自己脸上一片潮湿,泪水如脱缰野马。
“别哭。”阳光呆在原地,痴痴地看着我:“我们马上就回去。”
雨,下得更大了。
我痛快地哭着。
阳光的肋部,羽绒服被炸开了大口子,乱糟糟的羽绒飞了出来,被雨水一浇,湿搭搭地挂在衣服外面,说不出的狼狈。
可是他在笑,眼睛在笑,嘴巴在笑,整个脸都象开了花似的。
“没死算命大呀。”他快乐地说着:“好在小磊没有事情。”
我没有听清楚他后面的话,等我明白过来的时候,正好听见公交车里甜美的女声说道:“各位乘客,本次车的终点站——三家场到了。”
车窗外已经一片漆黑,我默默地收拾了耳机线,关掉随身听。
一抬头,正好对上阳光的眸子。
“没办法,今天去你家吃饭好吗?”他微微笑着说。
我咬紧了嘴唇,突然觉得这脏兮兮的公交车,竟有了一点温暖和温馨。
我想,聪明的读者一定也明白了其中的卯窍了。
没错,其实,我是做了个梦。
阳光也是。
很不巧的,阳光来到了我的梦里,于是就发生了前面那些荒唐的事。
由于阳光到我家以后,深得我奶奶和小芽儿的喜爱,所以……所以,在这以后,他还会不时出现。
55555,我多想摆脱这个家伙啊,上帝宽恕我的恶念……
作者有话要说:嗯,这个故事结束了,下一个:手机
7、手机(1)
我买了新手机。
这是一款一度非常时髦的手机,它外观雅致,制作精良,功能强大……总之就是非常好。
我已经有四年时间没有换过手机了。
新手机的很多功能,我全然不知道如何使用。
于是照着说明书仔细研究。
嗯,还有蓝牙;哦,还有Mp3铃声……无线上网……游戏……
我眼花缭乱,兴致勃勃。
小芽儿“咪呜”一声跳上了桌子,蓝色的眸子紧紧盯着我的手,象是也对手机产生了浓厚兴趣。
我突然有了兴趣,开了照相机对着小芽儿一阵猛拍。
嗯,小芽儿真是上镜啊,瞧啊,它的毛色油黑发亮,瞧啊,它的脚爪那么柔软,瞧啊,它的耳朵轻轻一抖,样子有多可爱!
我着迷地在那儿“喀嚓喀嚓”着,忽然短消息铃声响起来。
是阳光。
发来一张粉蓝色的玫瑰花图片,上面还有一排字,模模糊糊的好象是周末愉快之类的话。
看完了又接着对小芽儿继续照。
它娇憨地伸出脚掌来按我的手,软软的,痒酥酥,我咯咯笑着闪开了。
奶奶在隔壁房间叫我:“小磊!吃饭了!”
小芽儿又把肉嘟嘟的脚探过来了,我大笑着收起了手机去吃饭,看看小猫,还在发愣呢。
真有趣。
晚上在被窝里玩游戏。
其实远远没有PC游戏细致,可是在寒冷的冬天,能在温暖的被窝里玩游戏才更惬意。
清冷黑暗的小屋里,只有这个手机的屏幕是亮着的,亮得甚至有些耀目。
短消息又来了,还是阳光,问我睡了没有。
这其实是无聊的信号,言外之意就是:我还没有睡啊,我很无聊啊,来聊天吧……
如果在昨天,我一定装作已经睡觉了不去理会它。
可是今天不同,我换了新手机啊,我有兴致。
我发了张鬼脸给他。
很快阳光回过来:小磊还不睡觉,想干什么?
“你不是也没有睡吗?在干什么?”
“不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我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啊哟,我知道了,你在看□电影……”
“是是是,我在看电影,而且□……”
“啊?!流氓!不要骚扰我!”
“诶,我没有别的人可以骚扰嘛。”
“多可怜啊,你就只有我一个朋友……”
“可怜可怜我吧……”
“去死,都不认识你!”
“啊,翻脸无情啊。女人的本质啊!”
“找抽?”
“大姐,你要温柔点才好。”
“为什么?”
“如果能不要那么白痴就更好了。”
“你!五分钟之内过来,我要剥皮!”
“哟哟,母老虎发威了!怕怕呀。”
“再也不理你了。”
“不要嘛,我只有你一个朋友啊。如果你不理我,我非得憋死……大姐,不要啊,我是很可怜的。”
“谁是你大姐?!”
“咦?昨天街口卖菜的大叔不是叫你大姐吗?没见你生气哦?!”
“我不认识你。”
“可是我认识你哪大姐。咱们还有过亲密接触哪。”
“猥琐!”
“说正经的吧,我明天不去上班,请一天假。”
“泡妞去?”
“哦,你还满聪明的咧,是,明天去相亲去,合适就泡泡先。”
“不年不节的,还请假,还相亲!哦哈哈哈哈,你就沦落到相亲的地步了呀?”
“唉,年事已高,孤苦伶仃,随便凑合一个算了。”
“你这是不负责任!”
“我想负责任,你不是不同意吗?!”
“你再拿我取乐,就绝交!”
“冤枉啊大姐,我是认真的么。”
“饶命啊大王,我还要活命。”
“我保护你的安全。”
“被我剥皮以后你就只能变成白斩鸡了,想法子保护自己吧。”
“就算要死,也要死在你手下,嗯,做鬼也风流哦。”
渐渐说得有些离谱,干脆关了手机睡觉。
阳光平时还算温文有礼,怎么一到手机上聊天就变得口无遮拦了呢?
是夜晚固然的放荡还是因为这种聊天的方式太容易让人言语出轨?
不去想它了,睡意袭来,我缴械投降。
-----------------我是昏睡中的分隔线-------------------------
周末是年终总结大会,我隐蔽在一大票同事之间,乐滋滋地和同组的小姐妹连蓝牙玩儿。随意一次搜索,竟然找到了七个蓝牙设备——你看看,这样的会议有啥意思?!
台上的领导还在滔滔不绝,我已经没什么可玩的了。
忽然有个三星的手机要发文件给我。
我看看周围,姐妹们的手机我都知道,并没有一个是三星呀。
拒绝了,病毒还是要小心的。
台上领导已经在“结案陈词”,我逐渐从无可奈何中解脱出来,变成了心急火燎地盼望——等一会儿散会了就可以领年终奖,然后打扫卫生,然后放假……
虽然只是短短半个月的假期,我已经安排得满满当当,堪称节目丰富,花样百出……啊,快乐的春节……
领导讲话停顿的一瞬间,我听见厚厚的羽绒服口袋里传来细微的“滴”声。
是短消息未阅读的提示音。
垂下眼帘来看,却是阳光发来的:下班后在车站等。
什么事情这样神秘?!
我回复过去:“嗯,好。”
刚按了发送键,忽然掌声雷动——散会了。
8、手机(2)
我大衣里面的兜里放着一千七百块,感觉很充实。
后天就是年三十了,空气阴冷得厉害,可是因为就要过年,总是让人感觉充满了欢腾的意味。
我想着马上就能实现的计划,忍不住高兴地跳了一跳。
前面就是车站了——忽然心里涌上了不安:那个阳光,究竟要干什么?
不会是——借钱?!
不会不会,我们没有那么深的交情。
可是毕竟单独约了我……
难道是……
不会吧?!
生来胆子很大的我,惟独对表白啦,约会啦什么的很是害怕。
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所以每次朋友聚会,都会被指着鼻子骂:感情迟钝症。
我……我……人家又不是故意的……5555……
正在胡思乱想呢,胳膊被人使劲一拉,带得我整个人一个踉跄!
心里电光火石闪过的念头是:抢包的!
……………………
可是我没有背包啊?
抬头看,阳光的脸色发青:“你怎么搞的,也不看路?!摩托差点撞到你!!”
我没吭声,心里一百个不痛快。
站定了问:“什么事?”
阳光的目光飘忽,沉沉说:“想请你吃饭,明天我要回老家去一趟,春节期间可能都不会见到你了。”
我本来也没有打算见到你呀。
这么想着,话到嘴边却是:“哦,那我们吃什么?”
叫了两个人的海鲜烧烤套餐,等菜的时候喝着餐厅的柠檬茶。
小小的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阳光的脸色还是发青,不过目光温暖,脸上又开始浮现我熟悉的微笑——有点痞子的笑容。
一开始,我还以为那是真诚的纯洁的笑容呢。
我又纳闷了。
“看什么呢?”
“看你呀。”
“贫吧。”
“呵呵。”
“怎么,老家有事?”
“先不谈这个,你放假怎么安排?”阳光笑着,表情有些僵硬。
“你肯定有事,不把我当哥们儿?!”我逼近他。
“不能啊,你这模样我怎么能把你当哥们儿?!”阳光往后缩,搞笑的夸张表情。
“找死!”我强迫在阳光头上敲了一下才算完。
热闹地笑,热闹地吃,整晚的热闹……
为什么阳光的眉宇之间却是无法抹去的抑郁?
为什么阳光的眼眸中总闪过森冷的光?
我一定是喝多了,红酒的劲太大,何况还开了三瓶。
我想阳光肯定破产了。
“不用担心,钱没了还会赚回来……”他酣态可掬。
“这个好象是《轩辕剑》里的话……”我扶着酒瓶傻笑:“是在洛阳那个什么楼上解签的时候抽到的吧?”
“我太欣赏你了,”他大笑:“不不不,我太爱你了,简直就是我肚子里的虫虫……”
我吃了一惊:“你不要胡说啊,我还要待价而沽,小心影响我的行情……”
阳光噗的一声笑出来。
他又说了什么,完全不记得了,因为我当时就彻底醉倒在桌子上。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个奇怪的不断摇晃的地方——我的脑袋上面是一扇极小的窗户,窗外的东西象电影画面一样飞快向一个方向跑着。
这是在火车上呀!
我狠狠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以前有过这样的梦,好象很真实,一掐自己大腿就能醒过来。
即使连手指都不能动,也能清楚地知道是在做梦。
可是一把掐下去,自己就忍不住“哎呀”了一声,痛!
一个阴影遮住了所有的东西——我眼前猛地一暗。
这真是奇怪的感觉——就好象是我和这世界之间隔了一层玻璃似的……
想证明我是睡昏头了,于是伸手去拂——
坚硬冰凉的触感让我头脑更加混乱,那坚硬甚至让我的手指感觉到了疼痛……
我看看自己,完完整整的呀?
我究竟在哪里?
阳光呢?奶奶呢?我的家呢?
记忆中,应该是在喝酒,两个人喝光了三瓶干红,末了还叫老板拿白酒来漱口来着……好象……又喝了一瓶……
我头痛欲裂。
喝酒真是误事。
最后是怎么回家的呢?
我的心通通乱跳,到衣袋里拿手机——
啊!我的手机呢??急急忙忙把里里外外的衣兜翻了个遍,可是我的手机,就真的不见踪影了!
没有了手机,我就象掉进了陷阱的老鼠,急得四处乱转,抓耳挠腮,不知道该干什么好了。
没有手机,我怎么告诉奶奶我现在的情况?
没有手机,我怎么跟朋友解释不能赴约?
没有手机,我甚至没有办法报警求助!!
我茫然地原地打转。
什么也没有啊,没有天空,没有地面,我脚踏虚空,望眼出去怎么也弄不明白自己在何处。
突然想起刚才奇怪的阴影,抬头又看——却是两个铜铃般的两个黑球养在白池子,还在那里滴溜溜乱转。
啊!
我一跤跌在地上,屁股疼得要命,可是却没有时间来管这疼了,因为突然醒悟过来那是什么。
那个比例和颜色——分明就是人的眼珠子么?!
我这是到了镜花缘里了么?!
轻微的一声响,视野又光亮起来。
窗外的一切仿佛都是真实的。
那么我呢?我是虚幻的?
那眼睛是真实的吗?
我头疼。
突然一阵刺目的白光闪过,细微的乐声不知从哪里传来,若有若无。
原本空荡荡的脚下不知何时长满青草,不远处一个人影吸引了我的目光。
看来刚才是幻觉。
向着他走过去,心里几乎是欣喜的。
越走越近,那人背对着我,一件式样奇怪的衣服让他看起来倒象是古代人。
9、手机(3)
在我认为是安全的地方站住了,小心地问道:“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那人根本不理会我。
莫非我声音太小了他没听见?
我又提高音量喊道:“先生,对不起,能告诉我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依然是背对我,衣角也没动一下。
我的苍天!问路问到聋子??
正在犹豫要不要再走近点,忽然那人的头亮起来!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是他的头确实在一瞬间变得光亮许多。
接着,他转过身来,用一种极其僵硬的动作,他转身、抬腿、迈步……
象是没有生命的人偶。
我就在他视线范围里,可是他却视而不见,始终保持着僵硬而匀速的步调向前方走去。
抬眼望去,远方一片白茫茫,我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脚下无尽延伸的草地。
呆呆看着他走远,忽然醒悟:不管他是什么人,都是目前我在这鬼地方遇到的唯一的希望!
急忙追上去。
说也奇怪,刚才他经过我的时候,根本不觉得他走得有多快,可如今我使了吃奶的劲儿也追不上他了。
无奈地看着那人古怪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我垂头丧气。
天空象洗过一样干净,白云都显得活泼。
草地象毯子一样延伸着。
只有我……
只有我在沮丧……
再次陷入离奇的境地,我似乎也习惯许多。上次是阳光把我带进去的,这次呢?是不是也和他有什么关系?
心里一动,我扯开嗓子仰天大呼:阳光!阳光!!
阳光明媚。
我累得跟条狗似的,坐在地上吐舌头喘气。
这鬼地方一个人也没有。
正想着,突然马蹄得得,从我身后一直跑过来。
回头看时,只见一个少年,身披战袍,□一匹神驹,枣红色鬃毛甚至有些发亮。
我用渴望的眼神盯着他。
这名战士正眼也没有给我一个,便极其潇洒地跑过去了。
我无声地捶地痛哭。
我肚子饿了。
宿醉的头疼还在折磨着,再加上双脚火辣辣地疼……
我在心底诅咒阳光。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我先后遇到了一个传教士、一个厨娘、三个战士,一个农民、一小队骑兵……
没有谁对我看过一眼。
我象空气一样透明。
哭了以后感觉勇气回来了一点,仔细想想,这里的年代还真是古老,我是坐了任意门回到过去了吗?
而且,这些人的服饰有些眼熟,象是从某个游戏里套下来的。
帝国时代……
这是游戏?
我在游戏里?
难道阳光做了帝国时代的梦?
我在心底诅咒他。
如果有一天落到我手里,一定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关键是我怎么能从这个梦境里出去。
真实得不可思议,但是仍然是梦——
我清楚地知道。
阳光曾经跟我提到过“司梦”。
他说他是“小司梦”,就是有本领让人感觉梦境和真的一样。
那么大司梦呢?
我问。
阳光的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但是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没有大司梦,只有司梦。
他干巴巴地说。
我从地上揪起一把青草。
断裂的地方散发出好闻的味道,随即草叶就在我眼前消失了。
我呆呆地看着手心,突然很想笑——为什么我明明知道这是做梦,却还是在这傻呼呼地拔草?
老天为什么要让我遇见阳光?!
我把头埋在膝盖中间,等我重新抬头以后,惊讶地发现周围的场景已经变化了。
黄昏时分的天空有几片金灿灿的云彩,蓝色、白色、绿色、粉红色、紫色……那么多绚丽的色彩象调色板,却又如此协调和谐。
远处似乎有一座什么建筑,屋顶反射着橘红色的光芒。
信步而去,脚下柔软的黄色落叶一点声音也没有,柔柔细细的草叶有效地舒缓了我的疲劳。
反正我也无计可施。
人,还是不要企图战胜命运。
那栋房子越来越近,我已经可以清楚看见它的雕刻精美的窗饰。
大量的云纹,人物花鸟,水草鱼虫,如此富丽堂皇的建筑。
半掩的门边一条丝绦垂下来,三分处系着个铜铃,在夕阳下闪光。
我好奇地伸手去拉,不料铜铃只是黯哑地响了两声便再没声息。
正在惴惴,忽然轻轻一声响,门开了。
一个人走了出来。
“什么事?”她问,声音如黄莺出谷。
我惊讶地看看铜铃,不敢相信她是听见铃声出来的。
美人轻笑:“这个铃只是做个样子,为了不惊吓了来往的鸟兽,所以不能太响亮。”
是这样呵呵。
不知道说什么,吭哧吭哧地憋出一脑袋汗。
“客人从远方来,想是口渴了,请进寒舍奉茶。”她在前面引路,我眼前一亮。
真是好一间精舍!
桌椅多为厚重的原木略微加工而成,更衬得门窗玲珑精致。
窗下一个梅瓶,娇黄的菊花瓣瓣怒放。
主客坐定了,请教称呼。
那女子盈盈一笑:“小女子姓官,当官的官,单名一个磊字。”
我惊得手中一抖,滚烫的热茶几乎全泼在我腿上!
傻呼呼看着那女子,却见她反转手腕,以手指为笔,以茶水为墨,在磨得光可鉴人的桌面上写下了几个字。
秋天干燥,我刚认出了“无我相”三个字,便看不清楚了。
“金刚经?”我问。
她站起来,眼如秋水,朱唇轻启:“此时不去,更待何时?”
我也站起来:“无奈,沈醉不知归路。”
那女子拉住我的手,领我走至门外,却见一汪湖水,也不知道有多深,只是碧沉沉的看不见底。
我诧异地看她。
女子伸手一指:“那便是归路。”
不待我回答,在我背后一推!
平静无波的湖面象风一样向我刮过来。
大量的湖水象空气一样灌进我的肺里——大概,被谋杀了吧?!
有趣,在梦里被古代人谋杀,这个古代人还和我有一模一样的名字!
我渐渐窒息,最后终于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等我发现自己还在呼吸时,发现自己斜躺在卧铺车厢的床上,手里还握着我的新手机。隐约想起,似乎答应了陪阳光回他的家乡去?
酒醉之后,真是什么也不真切了。
笑笑之后低头看手机,待机画面上风景如画,一个古装的女子在精致的木雕门边作势拉铃。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觉得她的剪水瞳仁竟朝我一瞟,那眼波,分明极熟悉。
你没事总爱玩手机吗?
有没有掉进手机里的经历呢?
呵呵。
作者有话要说:手机,完结了,呵呵
10、花团锦簇(1)
我怎么也想不起究竟如何答应了阳光,又不好意思问,只好呆呆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急速闪过的树木象是有生命一般,总让我觉得它们在嘲笑我的愚蠢。
想起来的是一件挺古怪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几年,本来以为就此埋入记忆的深海,不料如今回忆着还是让我唏嘘不已。
大学毕业以后我在一个电子工程公司打工。
公司的老板很年轻,但是还算有理想的一代人,三十来岁,公司的业务搞得蒸蒸日上,他是个极会挖掘员工专长的人——我偏偏什么也不会,只好经常出去跑腿。
这天一大早接到客户电话,要我们去D大去取一个项目的合作意向书。
老板的目光在我低垂的脑袋上停下来:“小官,你去跑一趟好吧?”
这话听上去是问句,其实是祈使句,意思明摆着:不去也得去。
我极不情愿地答应了一声,拿了对方的名片就出了门。
D大在城东,我们公司在城南,路程挺远,我恨得牙痒痒——尤其在这样闷热的天气里,骑着自行车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我简直烦得不得了。
因为我爱迷路嘛。
我挥汗如雨地到了D大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一点了。
向保安问路以后我还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传说中非常醒目的一教。
一教的意思就是第一教学楼。
这栋楼隐蔽在郁郁葱葱的大树中间,整座建筑是俄式的,高大的主体,拱型的窗户和门,这在以前应该是很气派的,可如今因为年久失修,外墙装饰剥落,墙基处生满了青苔。原本是红色的外墙现在只是显得灰败。
我找不到人确认这里究竟是不是一教,只好前后左右地观察。二教、三教、四教、五教都找到了,正好是一个正方形的四个角,那么这座楼应该就是一教了,恰巧在对角线的交叉点上。
快十二点了,我急急忙忙跑进去找人。
待会儿还要自己出去解决午饭,我想起来就没力气。
进了教学楼,里头出奇的凉快——老房子就是这点好,可也显得有点潮,我的手腕风湿,待长了就酸麻得厉害。
名片上说在五楼,我一边诅咒着坏掉的电梯,一边认命地往上爬楼梯。
这房子很奇怪,走廊很窄,又很长,显得黑乎乎的瘮人,我尽量选亮堂的地方走,可还是免不了会走进阴影,哪里都好象有窃窃的笑声——我甩甩头,告诉自己不要太敏感。
那只是阴影而已。
爬到五楼我才发现这座建筑的奇怪——它是一个凹字形的楼,有个半封闭的天井,因为背阴,所以有点暗。
三棵参天古木成一条线矗立在天井正中,倒有点象香炉里插的三柱香——我促狭地想着。
大树的周围种植了大片的万年青,郁郁葱葱。
总觉得太冷了——这片绿色。
再看一眼名片,我心里泛起寒意——看那门牌号,应该在走廊的正中间。
最黑的地方啊,我心里念叨着,阿弥陀佛。
走过去的时候,我更为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脚步声。
黑暗,在我身后集结着。
模模糊糊看见陈旧的教室门,门楣上有蓝底白字的门牌号——这的确是奇怪的做法,因为在我的印象中,大学的教室是不会这样标门牌号的,他们一般会这样写:物理系实验室、机电系教室什么的。
5-13……
这真是……@%$%*&Y ……
我轻扣门扉。
触手粘腻,这里还真是潮湿得厉害。
隔了十几秒,我再次敲门,可仍然没有动静。
没有人吧?!
这么安静的地方,我甚至怀疑这是已经废弃的教学楼。
我侧耳在门边听听——如果有人的话应该至少有点该死的动静吧?!
让人恶心的是——我的耳朵也不慎碰到了门,粘腻的感觉从耳廓一直传达到心里……我的苍天。
一个寒噤,我迅速站直了身体,强忍着难受再次敲响房门。
“请问,有人吗?我是来取合作意向书的。”我高声说:“我是尚友电子的员工。”
没有回答。
我想走了。
可是想想老板的脸色——
我极度不耐烦地大声说:“请问丁老师在吗?”
没有回答。
我决定让老板和丁老师以及他们的见鬼意向书统统玩儿去——
当我即将踏入光明的一瞬间,背后忽然传来“嗤”的一声笑,声音不大,可是清清楚楚。
我站住了,怒火中烧。
“对不起,我睡着了。”一个挺好听的声音说:“可是话说回来,你也来得太晚了点吧?”
我猛地转身,昏暗的前方有个苗条的人影——白色连衣裙,似乎是长发,亭亭玉立。
感觉她非常年轻,不象是老板说的合作对象啊。
她伸出白皙的手臂推开门:“请进来吧——我刚好冲了咖啡——很大的一壶。”
我说什么来着?忍气吞声是中国私企员工的最大资本。
跟她走进了阳光明媚的办公室。
“哎,请坐吧。我来给你倒咖啡,你要奶精还是糖?或者两者都要?”女子巧笑嫣然。
“哦,谢谢,我想还是不要了,我得赶紧回公司去呢。”我这么说着,还是忍不住落座——好闻的咖啡味在房间里缕缕飘荡。
“嗯,不要紧的,一杯咖啡而已,外头挺热的,你歇歇再走也好。”那女子动作麻利,已经拿来两只马克杯放在桌子上。
趁她倒咖啡、放糖的工夫,我尽量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房间。
一看就知道是学校的教员办公室,两个巨大的木头书柜靠墙立着,玻璃门里头陈列着一大堆让人肃然起敬的名词儿,尽管我上半年还在和它们朝夕相对,可我目前跟这些名词一点儿关系也没有——电路分析、机电一体化、C++编程……吧啦吧啦……
“您是丁老师?”我问着,同时注意到这房间有堵美妙的大窗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整个房间象某个从小说里搬出来的欧洲乡绅的客厅,好象立刻就可以举办个小型舞会似的。
庞大的书桌占据了本来可以跳舞的空间,桌子上满是纸张和书籍,凌乱,却是干净的凌乱,属于知识的凌乱。
“哦?别客气,我叫丁香,丁老师是我的父亲,他正好有事出差了,所以我替他把文件交给你们公司。”女子星眸半掩,咖啡的香气缭绕,一切都美得不太真实。
“丁香?”我赞叹着:“真是人如其名。”
“哪里……”她略微羞赧地笑着。
我端起马克杯来啜一口,没话找话地说:“这房间还真不错,就是走廊里太潮了点。”
“哎,世界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情。”丁香淡淡说道:“就因为喜欢这里的阳光,我要永远呆在这里。”
觉得丁香的话有些奇怪,可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只好讪讪地喝着咖啡——这咖啡闻着挺香,可是喝到嘴里,唇齿间总有些泥土的腥味儿。
唉,土包子玩不来洋玩意儿啊。
11、花团锦簇(2)
丁香的目光停留在俄式的大窗上,恬静安详。我也住了嘴,美丽的女子和美妙的阳光,在哪里都让人陶醉。
我嘴里的土腥味始终萦绕不去,只好放弃了还有一大半的咖啡。
那杯子在书桌上显得孤单,可是因为有雪白的水蒸气缓缓盘旋上升,就让人觉得意境唯美。
我饶有兴致地透过水汽看着丁香,她雪白细致的肌肤,吹弹得破的脸庞,样式简单庄重材质讲究的衣衫,饶有风情的发式,一丝不苟的指甲,迷朦的眼神——一切的一切都完美得让人喘不过气。
其实女人看女人会更注重细节。
丁香绝对是女人中的女人。
我目不暇接,因为这美来得突然,又那么眩目。
她眸子里有一点漆黑,是远处的山峦吧?我深深着迷。
这是一个属于怀旧的午后,我在异域的风情中无法自拔。
仿佛隔了好久,才听见远处传来了悠远的钟声。
“噹……噹……噹……噹……”穿透了时光的阻隔似的。
我这才惊觉到时间的流逝。
跳起来刚要说话,丁香却开口了。
“那么,你要走了?”她素手轻轻放下咖啡杯,那粗旷而色彩浓厚的杯子离开她纤细手指的时候,竟然顿时黯然失色。
我在那一瞬间竟然有种心痛的感觉。
“我……时间很晚了……”我吱吱唔唔,尴尬得厉害。
好看的杏仁眼好象在注视我,又好象在看我身后的什么地方,目光里满是依恋和不舍。
“那你路上小心。”她居然这样说……居然在我以为她要挽留我的时候这样说……
“好。”我干巴巴地回答她。
微笑……
微笑是比刀子更伤人的东西。
我头疼难忍,脑子轰的一声失去了意识。
在我恢复意识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把丁香逼到了墙角,两只手狠狠捏着她的肩膀不肯放松。
白皙的肌肤已经有了粉红色的印记。
“我们分手吧。”她泪眼婆娑:“我不能伤害我的父亲。”
我莫名其妙,可是心底却有种要死去的悲哀。
“你是在心痛你的父亲吗?”我恶狠狠地说:“你不是在幻想嫁给那个小白脸吗?!还是别的哪个粗笨愚蠢的男人?!嗯?”
丁香的嘴唇颤抖,如同风中摇曳的花朵,甜美的啜泣从她口中飘出来,让我目眩神迷。
她轻轻在我脸上抚过,眼中满是哀怜:“我们是不应该在一起的呀……庆枢,我们这样会让所有的人受伤害呀……”
我感觉到心脏的伤口了吧?
“所以你选择伤害我?”我发现自己的身材高挑,手臂有力,声音也该死的这么可怕!
我不是我自己了!
可是我的嘴还在自作主张地说话。
丁香美目闭起,小声而坚决地说:“我不会伤害你的,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伤害全天下的人——可是庆枢,我没有任何选择,希望你幸福,只要你平安,我什么都愿意。”
我回应她的话也声音不大,可差点让我晕过去!
我的嘴说:“你是不是后悔跟一个同性恋好上了?!”
丁香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你知道,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她的目光几乎是凌厉的——凌厉的绝望,凌厉的爱。
我晕头转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那好,我们殉情吧。”
丁香眼波迷离,只是一转瞬,她就巧笑嫣然。
“庆枢,你这样爱我么?愿意同我一起死?还是你原本就不想活了?”她的笑象子弹一样射中了我的心脏。
我转身的一刹那,感觉脑后剧烈的疼痛——什么重物击中了我!
是丁香吧?不爱我了,不想死……
我的意识和那个“庆枢”的意识搅在一起。
愤怒中听见丁香的声音如黄鹂般清脆:“庆枢,我先去,我没的选择,可是你不同,你才高八斗,还有那么可爱的先生和孩子,人世间还有太多的美,你要替我好好活着。”
模糊的视野中,丁香象花枝般的身体灵巧地攀上窗台,推开了宽大美丽的窗。
回眸那一眼啊!
伤人到心死!
“再见……”丁香的声音象游丝般。
惊鸿样的飞越……
“丁香!!丁香!!丁香!!丁香………………”
无数痛苦尖锐的声音哭喊着,划破了时间和空间……
我睁开眼睛,看见阳光温暖的笑容。
“哭了?”他小心翼翼地替我揩去眼泪:“小磊不要太伤心了,都过去了。”
“那么好的女孩子……”我抽泣着:“就那么没了。”
“嘁……”阳光扁扁嘴:“你去的时候就已经死掉十几年了,还伤心个什么劲?!”
我怒目以对。
“何况……”阳光沉思着说:“我本人非常不赞同女人喜欢女人……我们男人已经比例超高了……”
我哭笑不得,脑海里浮现出佘庆枢的模样——高挑秀气的身材,漂亮的小男式头发,衣着品位高雅,那双眼睛动人心魄。
我还记得年老的丁教授跟我介绍:“这是我校有名的博士生导师,量子物理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