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要我和小磊做什么?”他倒是不客气。
老太太的目光转了过来,我也只好说:“请老夫人吩咐。”
她却是微微笑道:“你也须改口叫我姥姥,才好方便行事。”
我张了半天嘴,这个姥姥却是始终叫不出来。
老太太跌足道:“你得叫啊,不然我如何能放心把紫金锁交给你?!”
屋里几个人都大吃一惊!
“我……我我……紫金……锁?”我结巴着。
“可是姥姥,那是你的信物啊。”
“奶奶!”
老太太脸色潮红,眼神灼热:“是的,我要把紫金锁交给外人了——因为只有你这个外人才能接纳这宝物,也只有你这个外人才能让这个宝物接纳。我的外孙虽然天分极高,无奈冥冥中早有定数,他是没有掌握紫金锁的本事的。”
“我……我我我……这不是掌门的信物吗?我怎么能……”我瞪大了眼睛。
“你当然能,因为现下这宝物已经在你体内了。”老太太好整以暇地说。
“什么?!”
“什么?!”
“什么?!”
………………
“我骗那女人去找紫金锁,才好把它放进你体内。这宝贝乃是天外奇金所化,自我懂事以来便在我门中,可是从来也没有人说过这宝物应该永远为本门所有,何况它是如何来到我们祖师手中也没有人说得清楚,所以你也不必太在意。何况一般的人若是中了我的招,那是非昏死过去不可,你却只是失去行动能力,我把紫金锁从你腰间打入,只是一瞬间你就恢复了知觉——这是何等的良材佳质!我想你必然与我门有所关联,可是现在我没有时间研究这件事情,等一下那女人回来,我们合力把她囚禁了,也好让阳光顺利接掌本门。好么?”
“您为什么要把紫金锁放进我身体?”开玩笑,我才不那么好骗。
老太太脸色有些尴尬。
“那是……那是……我本来就是偷偷把宝物放在身边,时间一长必被那女人察觉,只好暂时放进你的身体里……”
“结果,您就再也把它拿不出来了?”我摇头,太不小心了。
老太太的脸色比墙还白。
“你,你究竟是谁?!”她哆嗦着嘴唇问。
我笑了。
从来没有这样自信地笑过。
因为,这是我的领域。
因为,在这个神秘的领域里,我处于金字塔的上层。
虽然不是顶端,可也不是阳光一家人能比拟的高度。
“失礼了,我有个没用的称呼,或者说职务——不能保证我吃饭穿衣,我对平常人也从来都是无害的——我就是你们一直提到的:司梦。”
咕咚!
老太太一跤跌在椅子里,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转身对着阳光:“那么,你呢?”
阳光眼睛里闪烁着无比奇怪的光芒。
“我是小司梦。”他缓慢地说:“我是注定要栽在你手里的。”
是吗?命中注定?
我微笑着看燕子。
她的眼神如此灼热。
“原来你真的是!!”她终于开口,很不理智,很冲动地嚷:“你来干什么?来毁掉李家的吗?!”
砰!!
门被撞开了,一条黑壮的大汉站在外头,他穿着粗重的皮外套,整个人发散着凌厉的气势。
“老树根!!快来把她抓住!!”燕子跳起来!老太太的眼中也似乎闪过了希望。
哦??
这就是老树根?并不老啊?
“我姓老。”他彬彬有礼地说,和他的外表一点也不和谐。
原来。
我扑哧笑了:“很高兴认识你,老先生。”
他安然点头:“彼此彼此,司梦小姐。”
接着他后面挤进来一个漂亮的脑袋,粉扑扑的脸蛋吹弹的破,大眼睛骨碌碌地转着:“原来你就是司梦啊?”
我客气地回答:“害你们猜疑那么久,真不好意思。”
“你不象坏人呀?”
“我什么时候也不是坏人呀。”
“那你不要伤害阳光哥哥好不好?”
“好。”
她开心地走进来,把个瓷酒坛望我手里一放:“那锦瑟请你喝酒好么?”
我笑着去揭开坛子封口——却怎么也弄不开……
无数的乌鸦被惊醒……
嘎嘎嘎……
屋里的人集体笑翻。
“看来我错过了什么。”李姑的声音在外头响起来。
一大家子人都挤了进来。
人满为患。
“不晚不晚,请进。”阳光真是男人。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啥........改正了..........缩
小司梦(2)
刚才乱轰轰的一群人,此时安静得很。
李姑精明的脸仿佛从黑夜里突然涌出来似的,着实突兀。
我和阳光在最前面,隆冬的风寒冷刺骨,我们却无法退缩。
李姑一步一步地走进屋子,左手从身后拿出来小巧的锦盒,冲我们扬了扬,啪地扔在桌子上:“原来是老夫人做的手脚,倒让我吓了一跳呢。”
阳光沉声问:“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姑拿眼睛往我们身后剜人:“我不知道。”
我笑笑。
她顿时气急败坏:“这么说,你们都认定我是坏人?你们问问老夫人!你、你、还有你!你们问问她:究竟是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
一个声音极细微地从我们后面转出来:“ 哼!侮人者,人恒侮之。”
我沉不住气,回头去看——老太太神情委顿、燕子紧紧依偎着锦瑟,不象是有胆子说话的模样,老树根沉沉静静地,也看不出什么表情。
是谁讲话?
阳光倒是一脸的了解。
李姑越发生气,站在那里瑟瑟发抖,半晌才冷笑道:“我是错了,给你们家卖命这么多年,竟然还落得这么个下场!”
那个细微的声音又出来了:“活该!”
我再次回头,依然一无所获。
李姑怒极,冲过来尖声叫道:“谁?出来!”两只手使劲拨开我们就想往后头挤。
她力气奇大,我顿时立脚不住,往一边倒去。
没有人料到我这么脓包,阳光匆忙伸过来的手离我越来越远。
眼看我可爱的聪明的脑袋就要和地面激情接触的那一刹那,我被一个软软的手托住了。
一阵惊呼声之后,我看见了手的主人——
是那个曾经见过的奇怪男孩子,蓝色嘴唇长大衣穿耳钉的……
我头晕目眩地看着他。
阳光走过来:“翡翠,这里不关你的事,走吧。”
男孩子露出奇怪的笑容:“咦?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这……这……这……这话听着真是暧昧……
阳光脸色尴尬,坚持道:“翡翠,这是李家的家务事,你不要淘气。”
翡翠偏偏不听他的,笑嘻嘻地对李姑抓狂的背影说:“喂!我在这里!”
我低头看看手腕——果然,一颗本来是蓝绿色的珠子变得灰灰白白,仿佛被什么淘空了一般。
“你……”我迟疑着叫:“翡翠?”
他立刻满面春风地回头:“小磊,你叫我?”
我期期艾艾地说:“你让阳光来处理就好了嘛。”
翡翠凑过来在我耳朵边说:“乖,你看我的,一定叫那老婆子灰溜溜的。你的小阳光不是她的对手哦。”
我顿时大窘,一来是因为他凑得如此之近,二来是因为他说“我的”小阳光……
暧昧呀暧昧……
脸在发烧了。
翡翠又喊一声,李姑恶狠狠转身过来,眼睛红得象兔子。
“你是什么东西,在我家里乱喊?!”李姑愤愤地说:“我是在讨回公道,外人休得罗嗦!”
翡翠也不生气,笑嘻嘻地便要开口,却听一个水水的声音道:“二婶子,我能说句话么?”
众人目光集中——却是那娇娇怯怯的小姑娘锦瑟。
李姑不怒反笑:“你个小丫头,却想说什么?”
锦瑟不自觉地挺挺脊背,望前走了一步,向李姑正色道:“二婶子,我是家里最小的,又全无资质,什么也轮不到我,也不必担心我使什么手脚,是不是?”
李姑寒了老脸,哼一声说:“也不知道谁教你的词儿。”
翡翠闲闲地煽风点火:“听听,原来人不是越老越懂事哩。”
李姑也不理会,自对锦瑟道:“想必是老夫人教你的罢?我也不怕撕破脸皮,今天就要当着大伙儿的面问问:为什么李家的事情要让一个外姓人来管?咱们家里就没有一个有本事的么?还是另有什么猫腻?我是替老祖宗不值,怎么也要问个明白!”
锦瑟回头看看老太太,转回来的时候眼神坚定:“阳光哥哥不是我们的家人么?还是二婶子觉得只有云菲姐姐配来做这个掌门?”
瞧瞧,家族矛盾总是因为分配不均而产生。
老太太瘫倒在椅子上,面容憔悴,神色委顿,大约也教不了锦瑟什么——这丫头还真是个人物!此前倒没看出来。
阳光因为是争论的焦点,也不好走过来,只是表情复杂地对我们一眼一眼地看过来:翡翠亲昵地靠在我身边,见他看,越发靠得紧。
把个阳光气得……
可是,他究竟是气翡翠呢还是气我?或者气我们两个?
红了红脸,从翡翠身边挪开一点,继续听。
却听半晌后李姑才说:“锦瑟丫头,我倒没想到你这么干脆……也罢,我本来就是替我们云菲打抱不平,若真有天分高过她的李家人,我自然无话可说,可是要把家底交给旁姓——嘿嘿,恐怕祖师爷爷不会高兴吧?”
锦瑟张了小嘴,半晌无话。估计是站在李家的立场,她不好说什么。
锦瑟不讲话,阳光一个“外姓人”自然也不好说什么——何况他本来就不耐烦做这个掌门。
我和翡翠对视一眼,他顽皮地一眨眼,说:“既然大家互相不服气,比试一下不就知道了么?”
他这话说得也不甚响亮,可是那一瞬间房间里安静得很,所以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姑一怔,随即大声道:“这是哪里来的野小子?!李家当真没有人了?”
她话音未落,却听门外一个年轻而压抑的声音说:“妈!别说了!”
珠儿走了进来。
李姑见了珠儿,忙忙地过来揽住了,关切地问:“你怎么起来了,不是明天还有课吗?也不多穿些,看你病了我管不管你!”
女孩子裹了一件不太厚实的外袍,神情仍然是冷冷的:“我知道我自己有多大能耐,对于阳光当掌门我是一点异议也没有的。妈,你早点去睡觉吧,明天还要早起。”
李姑冷冷笑道:“也不用早起了,老夫人还会让我伺候她么?从今往后妈妈就只照顾你一个。也怪你爹死的早,留下我们孤儿寡母的给人欺负。”
李云菲再次冷冷地打断她的母亲:“不要这样,我们没有受到任何虐待。再说,奶奶的处置是有远见的,阳光以后和她结了婚,容易生出更优秀的后代。”
她对我有种非常奇怪的疏远甚至敌视,莫非我的存在对她产生了威胁?
不是掌门的位置,她似乎并不在乎那个虚名。
那就是阳光了??
是我有可能抢走阳光,才让她心生伤痛的吧?
我沉吟着,眼神不自觉地落在翡翠如鲜花般娇嫩的嘴唇上——不是在看,只是无意识的举动。
你们要相信我。
翡翠回头来妩媚地笑,黑色的短发散发着柔软而亮泽的光晕。
他的美几乎是咄咄逼人的。
奶奶的,这家伙究竟是男是女?!
小司梦(3)
那边厢李云菲已经转身往外走,李姑忙着追。
翡翠走过去看老太太,突然一声惊呼:“不好!”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过去,只见燕子正扶着老太太的头,满脸焦急。
“奶奶!”锦瑟惊惶地扑过去。
老太太双目紧闭,脸色蜡黄,三口进的气也没有一口出的气,看上去说不出的委顿憔悴。
阳光三步并做一步上前查看,急急地拿手机出来打120,挂了电话又手忙脚乱地去掐人中,忙的叫人拿姜汤来,拿参汤来——好在这些都是平时常有的,不一会儿就拿进来。
一面撬开牙关灌姜汤参汤,一面地扇风的扇风、揉手的揉手,乱作一团。
老太太也不知道究竟是身体太过虚弱还是怎么的,始终就是醒不过来。
李姑走出去在门口楞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走回来把屋里的人都轰了出去,只留下燕子和锦瑟照应。
我问阳光要紧不要紧,他思忖道:“不至于,姥姥其实跟李姑最亲近,就算有什么矛盾,现在人命关天,也不能不管不顾。”回过头来看看我,脸上带些歉意道:“小磊,又让你受连累,真对不起。现在我是方寸都乱了,也顾不上别的,你担待些,还是早些休息吧。我明天叫人送你回去。”
我笑笑道:“呵呵,你又来了,我不是告诉你了么?我是司梦啊,你要你姥姥活,就去做个梦,明天管教她活蹦乱跳的。”
阳光深深看我一眼,什么也没有说。
他转身的时候,我却分明听到一声叹息。
只有回去睡觉,半夜里听见救护车的声音,拿出手机来看,电也没有了。
等我忙忙慌慌充上电,一看时间已经是凌晨三点,外头忽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老太太没了。
接下来是守灵。
好在李家是大户人家,什么都是现成的,很快的灵棚就搭起来,遗像摆好了在正中,香烛也点起来,遗体叫救护车拉回去。
人们跪在灵前哀哀地哭——李姑是带头哭的,还一边唱:我的妈哟……你就忍心走罗……世上难哟……真干净哟……
后面一帮媳妇婶子的就着她的点儿也哭嚎得起劲。
我哪里还能睡,耷拉着眼皮帮忙折纸花做花圈。
要把纸花用针线钉牢,我浑浑噩噩好几次扎了手,阳光也没工夫看我一眼。
翡翠跟着我,没声没息的。
我回头去看他,漂亮的眉眼神采飞扬。
我摇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我做了无数的纸花,翡翠帮我把它们粘在绷好的花圈骨架上。
翡翠什么也不说,我拼命地折纸花,他就迅速地把纸花粘上……
我头晕得厉害,是渴睡的魔鬼抓住了我。
眼前晃动着白色和黄色的纸花,犹如圣诞节神圣的礼堂……
我不是教徒,只是因为好奇,和同学去教堂过了个圣诞前夜……告诉自己不能睡觉,可是教堂实在太冷,实在困得不行,坐在凳子上打盹,教堂的长凳又窄又硬,最后我从上面掉下来……
丢脸死了……
宗教……死人……灵堂……哀悼……神圣……恐怖……
我糊里糊涂地干着活,身体不由自主地摇晃着。
最后还是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床上,理所当然地伸懒腰、揉眼睛,半晌才想起来不对劲:我昨天明明在做纸花呀。
疑惑地起床出门——下雪了,白茫茫的一片。
院子里安静得很,几只麻雀在树下跳来跳去地找东西吃。
人呢?都到哪里去了?
我在寂静的大宅子里寻找。
每个房门都紧闭着。
院落间的小门也都关着。
我机械地推开所有能推开的门,到处都空空荡荡。
为什么我一点也不感觉奇怪?
仿佛这些我早就知道了。
早就知道这里空无一人。
早就知道我什么也找不到。
我已经推开了无数的门……
那么我刚才睡觉的床呢?
我机械地回头,又经过了无数的门。
玄而又玄,众妙之门。
没有床。
呵气成霜啊,我终于感觉自己手脚都疼得仿佛刀割一般。
我仰头看天,感觉脸颊冰凉,还有些疼……
伸手摸摸……是冰……
也许,是眼泪?
可是,我为什么要哭呢?在这么美的地方。
纯粹的雪白深深刺进了我的眼睛,头脑中一个眩晕,跌倒了。
“笨蛋!”嘲笑的声音在脑后响起来。
是翡翠。
我不说话。
“在自己的梦里都能摔跤……真笨……”他嘲弄地转到我面前来。
奇怪,没有蓝色嘴唇,没有穿耳钉——眼前的翡翠象纯洁的天使。
“你的翅膀呢?”我喃喃地问,伸手去摸他的背后——也许,那里会有些毛绒绒的痕迹。
翡翠正色看我,眼神清亮,脸上柔滑的皮肤也仿佛在发光。
“喂!别再装了!”他低声说:“你快点醒过来吧!”
什么?
我不明白。
“你还再装什么啊?!”他恼怒地摇晃我的肩膀。
别摇了!我头晕得厉害啊!
别摇了!别摇了!!
阳光用关切的眼光看着我。
我哎呀了一声,直跳起来!
阳光捂着鼻子苦笑:“小磊,你这个毛病,几时能改?”
环顾四周,是热闹的过年景象——到处悬挂着通红的灯笼,孩子们在燃放烟花,来来往往的女人们脸上都露出忙碌而开心的笑容。
迎面走过来一条彪形大汉。
“老树根?!”我不由自主地招呼。
“咦?我没见过你呀?”他惊诧地说。
我感觉到寒冷,不禁缩了缩脖子。
锦瑟……也快活地捧着酒坛子走过来。
“锦瑟……”我喃喃说。
小姑娘笑容象芙蓉般娇嫩:“姐姐,我在哪里见过你?”
…………
我回头看看阳光。
他迷惑地看着我。
玄而又玄,众妙之门。
忽然听得几声炮响,天空顿时亮如白昼——是焰火!
我仰望着,那流星一样的烟火向我俯冲了下来,仿佛是坠入我眼睛一般,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阳光悄悄贴在我耳边说:“我爱你。”
我惊愕地回头看他。
那消瘦的脸上,一抹笑容正在绽放。
亮光中,前面搀扶着走过来三个女人——不正是老太太、李姑和珠儿么!
我低头,虚弱地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司梦到这里也算完了。可能会有人问:女主究竟是不是司梦呢?呵呵,这个么,不能说哦……)
刺
项王便慷慨悲愤,自陈其概;一只手儿扯着佩刀,把左脚儿斜立,便道:美人,美人,我罢了!项羽也是个男子,行年二十,不学书,不学剑,看见秦皇帝矇懂,便领着八千子弟,带着七十岁范增,一心要做秦皇帝的替身。那时节,有个羽衣方士,他晓得些天数;我几番叫个人儿去问他,他说秦命未绝。美人,你道秦命果然绝也不绝?后边我的威势猛了,志气盛了,造化小儿也做不得主了;秦不该绝,绝了;楚不该兴,兴了。
——————董说《西游补》
看到这里我痛快地把脚一跺,书顺势望桌子上一拍,乐得连嘴巴都合不拢了。
猫惊醒过来,咪呜一声窜到了门口的凳子上,尚自回头看我——发疯了?
最惬意的事情莫过于在自己的家里,坐在自己最喜欢的椅子上,看自己最喜欢的书。
一本《西游补》,看了不下百遍,背也背得出,看到关键处还是要担心,看到紧要处还是要好笑。
我看看猫,又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
从阳光家里回来已经是初四了,奶奶在家里倒是快活得很,小芽儿也仿佛长大了些。
奶奶去了街坊家里打牌,我和小芽儿在家里吃剩饭,倒也惬意。
阳光电话打过来,问我在做什么。
天气不错,我和猫换着角度晒太阳,周身都暖洋洋的舒服。
“你在做什么?哼哼唧唧的。”阳光怀疑地问。
“唔,真舒服啊。”我仰天倒在大藤椅上,小芽儿蜷在我的肚子上,呼噜呼噜的。
“小磊!”阳光一声暴喝!
我被吓得一跳!小芽儿也醒了,四个毛茸茸的爪子撑住我的肚子伸懒腰。
“干什么呀?”我心有余悸地问:“你喝多了?”
“我明天就回来。”他在那头呼哧呼哧地喘气。
“无所谓啊,我正在享受我的假期,很惬意很惬意哦……”我打个哈欠,小芽儿跳了下去,尾巴横拖着,一溜烟地跑去阳台看它的花。
“我明天回来。”阳光一再重复,弄得我有些郁闷。
“好,你回来吧。”我没什么劲头地挂了电话。
阳台上,整整齐齐放着一溜儿中等大小的花盆,蟹爪兰和文竹都是柔软的植物,小芽儿最是喜欢,此刻正抬着脑袋用蓝幽幽的眼看着,无限享受的样子。
我也在它旁边蹲下来,小心不挡住它的阳光。
猫咪的胡子微微一动一动,纯黑的毛皮如缎子般闪光。
我眯起眼睛。
屋里忽然爆发出超大声的音乐,是《燕尾蝶》。
哦,是昨天回家在楼下捡到的手机。
轻快地跑进屋里去接电话。
打开翻盖,按了应答键,那边却没声音。
“喂?喂?”我试探着问:“谁呀?”
忙音。
我扁扁嘴,合上手机。
刚在阳台上蹲下,屋里又是剧烈的音乐响起。
无奈地跑进去接电话。
对方又挂断了。
奇怪。
我的耐性一向不怎么值得称颂,所以在我第三次听到《燕尾蝶》的时候发火了。
什么也没想,立刻按了接听键吼过去:“神经病!”
那边显然是楞了一下,这次没有再挂电话。
我火大地喝道:“你是谁呀?”
“…………”
“说话呀!哑巴呀?!”
“…………”
“不说话我关机了!”
“别……别……别关机……我……我……这就……就……就……来。”一个辨别不出年龄的男人声音说着,很有些着急的意思。
原来不是哑巴,倒是个结巴。
弄得我笑不得哭不得。
迅速告诉他我家楼层门牌,他居然就住在我家楼上。
很快,门铃响了。
我把猫赶进里屋,整理了衣服去开门。
门外站着清清爽爽一个男人,头发衣服都中规中矩,皮鞋也擦得光可鉴人,看年纪,似乎该在二十七八岁上下吧。
肯这样打扮,想必是成功人士。
我们公司的年轻人,从二十岁到三十岁,一律妖形怪状,年纪小的奇装异服,年纪大的衣衫褴褛,没一个有人样的……
汗啊……
只不过……这个成功人士额头冒汗,脸色通红,看起来好象不怎么得志的样子……
“请……请……请……”他请了半天还没请出什么来,我好奇地往门外张了张。
什么也没有。
“请问……是是……是……你……”他还在那里较劲。
我张大了眼睛和嘴,心里跟他一块儿使劲——颇有些坏心眼。
“手……手……手……手机?”他也睁大了好看的眼睛。
我终于忍不住笑容,弯了弯腰说:“那你有你的手机号吗?打一个试试?”
他一楞,说:“手……手……手机在……在……在你……你……你……”
我拍拍后脑勺,抱歉地说:“那你告诉我号码好了,还有型号、外观、特征、品牌、重量、颜色、壁纸、屏保、最后打进打出的十个号码……”
他的脸色从红转青,从青转黑,从黑转白……
我笑呵呵地看着他。
他恼了,蹦出三个字,转身就走!
“不要了!”他说。
“诶!别走啊,跟你开玩笑的,请进来坐坐吧。”我良心发现,追上去扯了扯他的袖子——嗯,布料触手柔滑,甚是舒服。
他回头,脸色依然一塌糊涂,不过看了我无辜的笑容一分钟以后,终于还是跟我进了家门。
拿出他的手机,肆无忌惮地当面看他的通讯簿——你叫什么名字??
荣楷?哦,找找先……
果然有这个名字。
还了手机,他也不好就走,期期艾艾地说要感谢我。
不知为什么,看到这个表情和实际年龄严重不符合的男人,我会拼命想捉弄人……
上帝饶恕我的罪过——但是他一个男人长得这么好看,实在是让人想不通啊……
吃饭?
不好吧,我奶奶不让我随便跟人家出去……(翡翠和小芽儿:你奶奶什么时候管你出去不出去了?)
送礼物?
那怎么行啊?我奶奶不让我随便收人家礼物……(翡翠和小芽儿:你奶奶什么时候管你收礼物了?)
给钱?
我奶奶……
那要怎么办?
我奶奶……
里屋一声巨响!翡翠和小芽儿从椅子上掉下来!
我看着逐渐有些不耐烦的荣楷,心里开心得不得了。
“你……你……你……你耍……我……”他脸红脖子粗的指责道。
“哎呀,被你发现了呢!”我退后一步,吃吃笑。
刺(2)
那天我和猫开心地接受了荣楷的邀请,去楼下的小馆子吃炸泥鳅。
奶奶当然不会说什么,她就惦记着她的牌搭子了。
小馆子的大师傅是黄龙溪人氏,自小在江河中摸爬滚打,吃过的小鱼小虾要用斗量,吃得多了,也摸索出了很有特色的烹饪方法,于是在这安静的小镇开了间餐馆,生意也还过得去。
我和猫都贪婪地看着大筲箕里的炸泥鳅,鼻子不停吸收着动人心魄的香气。
荣楷一直很安静地看我们,终于还是忍不住笑了。
“官……官……小……小姐……是属……属……属猫的?”他促狭地问。
我撇撇嘴正想说话,突然他手机响了——另一个手机……
(>_< 拜托,你该不会以为他这种成功人士只有一个手机吧?…………)
话说他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在抚摩猫咪下巴上的毛,当他说话的时候,我差点失手把小芽儿掐死!
只听一个无比低沉缓慢的声音说:“是吗?他要求做手术了?!”
我和猫都紧紧闭了嘴巴看着他——为什么现在讲话不结巴了呢?
天使会在瞬间变成魔鬼吗?
荣楷就会。
转眼之间他就用很冷淡的口气告诉老板结帐,然后很简单地跟我说“对不起,有工作”,然后很酷地走了。
三分钟以后,一辆黑色的车子滑出了巷子口。
荣楷那张清清爽爽的脸在车子里一闪而过。
我低头看看猫。
猫也在看我,莫名其妙的。
尝了咸淡以后我叫老板打包。
哼,没有你更好,可以多吃一份。
我嘴里哼哼着乱七八糟的改编流行歌儿,溜溜达达地上楼开门。
电话如催命般响。
我一摊开手,小芽儿就灵活地跳到地面跑去看它的植物了。
懒洋洋地过去拿起听筒:“喂?大哥,我很累啊。”
阳光的声音象在黄昏的暮色中渐渐稀薄着:“小磊,你现在在哪里?”
打开饭盒扔一条小鱼进嘴巴,我越来越觉得困:“唔,我在家里呀。”
“小磊,你一定要听我说:千万千万不要离开小芽儿半步!你在吗?说话呀……”他真聒噪。
我整个身子都深深蜷进了沙发。
“再说一遍。”
“你不要离开猫。”他的声音好象大了些。
“不是这个,再说一遍。”我再丢一条泥鳅进嘴巴,咀嚼得喀嚓喀嚓。
“什么?”他楞在那边。
“那天晚上看焰火的时候,你跟我说什么来着?”我不耐烦地小声咕哝,随便把拖鞋一踢。
“小磊……我……我……”他期期艾艾起来。
我困倦得厉害,可还是强打精神听着他的声音:“说呀……”
“我说小磊……你可别睡着哇……小磊!”
我嘿嘿地笑着,一点也没奇怪刚才还精神百倍的自己怎么会这么快就昏昏欲睡。
“就要睡着。”我开心地回答了一句,索性闭上了眼睛。
爱爱、怜怜,都不如半日黑甜甜……
猪八戒真是有福的家伙啊。
电话从我手里滑落,隐约听见什么人在叫我的名字。
黑暗,甜蜜柔滑似巧克力般丝丝融化,它包围着我,我的灵魂,我的思维。
——————————————————提示:罪恶的分隔线,哈哈哈哈————————————————————————
掌心一阵酥麻,我忍不住哼了一声,醒过来,果然是小芽儿毛绒绒的头。
奇怪,我为什么手脚不能动?
眼睛里是我不熟悉的墙壁。
不熟悉的摆设。
不熟悉的房间。
熟悉的人。
“老板?”我惊诧地叫道。
他不以为意地摆手:“叫什么老板?摆个摊子卖点臭鱼烂虾而已。”
走了一步,又回头说:“就象以前一样,叫老聂吧。”
我挣扎着动动,发现确实被捆得够紧。
“请问,我能帮你做点什么?”在别人的屋檐下,就得学会甜言蜜语,察言观色。
“能啊,你给那个医生打个电话。”老聂的口气也温和得很。
“你生病了?”我装糊涂。
“不要乱打听,叫他赶快回来。”老聂的声音一点也不凶狠,还顺手解开了捆住我的绳索。
“老板……聂……我和他不是很熟悉呀,今天刚认识而已,有事你直接找他可能还方便一点。”我辩解着。
“我会等到八点钟。”他淡淡撂下一句话,离开了房间。
“哦?”我有点意外地看见了我的手机。
“咱们打110吧?”我问小芽儿。
它精神抖擞地看着我。
“那,打119?”我思忖着。
一声哈欠。
嗯?它连打哈欠都学会了?这么想着,低头看看,小芽儿的眼睛在光线暗淡的房间里格外明亮——不是它在打哈欠。
“我说,你就一点不好奇?”懒洋洋的声音说:“卖鱼的老板要用这样的方式去约见一个外科医生,这是为什么?”
我头也没有回,叹息着:“翡翠,你的好奇心和小芽儿真有得比。”
漂亮的男孩子探头过来,嘴唇又是一番□:“姐姐,咱们就陪他们玩玩嘛。”
我活动着手腕手指,啐一口道:“你这厮,整的这是什么妆?!妖里妖气的吓死人!”
“啧啧,姐姐,你还真古板。”他笑着抱起了猫,躲开了我的无敌神拳。
为了显示我的无畏和新潮,最后我违心地给荣楷打了电话。
没有人接听,只好留言在语音信箱。
我无数次在手机上按110,却始终没有拨出去,结果倒浪费了不少电。
老聂始终没有进来,眼看就要到8点,那是他给我规定的时限。
人们在外头说笑着,老聂的店还开着,一阵一阵的香味飘进来,猫的胡须轻轻颤动。
一刹那间,世俗如此贴近,我无比舒畅。
正陶醉呢,忽然手机剧烈震动,荣楷回电话了。
“喂……喂……喂……”他又开始结巴。
我安静地等,岂料他越发慌乱。
“你……你……你……”他说:“我……刚……做……完……手……手术……电话……”
“好,我知道了。你听好:你报答我的机会来了。现在我被老聂困在他家仓库里,他指名点姓要你来见他,否则要我好看。”我话音未落,话筒里猛然爆出了呲呲的噪声,象是以前坐出租车时听到的电台干扰声。
“喂?你在听吗?”我担心地叫起来。
噪声消失了,荣楷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小磊,你等我过来。不要反抗姓聂的,尽量不要激怒他。”
我和翡翠相对无语,他还真是怪人啊。
翡翠闷了一会儿,说:“姐姐,那个人有点怪啊。”
我看了眼小芽儿,没吭声。
“刚才好象感应了很强的气——是那种很血腥的戾气,”翡翠思索着:“和他完全不搭调的气,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呢?”
我突然又开始困,就把猫抱过来,轻轻梳理它柔软光滑的毛。
翡翠还在苦苦思索。
“也许,是因为外科手术的原因。”我轻轻说,眼睛望向气窗外面一角灰蓝色的天空,凉爽的晚风悄悄吹进来。
翡翠浅浅吐了口气:“也许。”
外面孩子们穿着溜冰鞋乱轰轰地跑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恢复更新............呵呵
刺(3)
作者有话要说:把这章补完,再发一章...............快结束了,突然舍不得了......真蠢.......
老聂推门的那一刹那,我清楚地看见翡翠瞬间透明,猫跳下地板,迅速跑到墙角,专注地看着门。
我有点紧张--每次和这种人打交道,我都会紧张,虽然奶奶说过我很多次,却依然没能治好我的怪毛病。
"怎么样?他什么时候来?"老聂显得有些疲倦。也难怪,他每天起早贪黑,的确让人苍老。
我谨慎地站起来,回答道:"我不知道,可是他答应来。"
老聂闻言似乎有点意外:"他要来?我还以为要多费点周折。不过......这样也好,省了我很多麻烦。"
说着,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了一柄匕首模样的东西--也许,那就是匕首,只不过它太陈旧,太灰暗,显得颇有些寒碜。
"来,你看看这个东西,"他继续着毫无起伏的讲述:"这东西上附着了可怕的血腥戾气,至少有七七四十九个人被它了结了性命,所以......"
老聂毫无情绪地笑了笑,继续说:"所以,用这东西杀死的人,连灵魂也会粉碎,永不超生。"
老聂缓慢地拔出匕首,刹那间我不能呼吸--如跌进了永恒的黑暗一般,浑身的骨头都在颤抖。
我瞪着老聂。
他不看我,继续用波澜不惊的声调说:"你一定在纳闷为什么我要给你看这把匕首?或者,我是不是打算用它杀死你?"
我的确是这样想的。
他甚至不用杀死我,这把匕首轻而易举就能灭掉我的灵魂,留下行尸走肉般的躯体。
老聂又笑了:"官小姐,我知道你其实并不怕,医生先生一定会来救你的,只要他来,你就安全了--而他,一定会来的。"
我不怕死地问:"这就是传说中的杀生刃?"
老聂的身体明显地一颤!
他看了看我,那眼神分明是狂热的。
"原来你知道!"老聂声调提高了,随即又警觉地压低声音:"不过,官小姐,我不想多伤人命,我要的是有质量的东西,所以,你最好别多事,知道吗?"
原来我是没有质量的东西。
小芽儿不满地叫了一声。
可惜老聂丝毫没有注意到它。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看手腕,然后用同样低沉的声音宣布:"八点了。"
荣楷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看来我死定了。
既然必死无疑,索性安心等着。
老聂好象还不舍得就杀我,噙着笑意道:"我跟你说说这匕首的用法罢。"说着还刀入鞘,远远地冲我脖子一横,肃容道:"这一刀,断苦痛。就是把你的大脑同身体神经分开,接下来的时间,你会有意识,但是不会有任何痛苦,所以,这一刀,最是仁慈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