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点点头,道:"果然,若你心存歹念,我必受尽煎熬苦痛,说不定还没等到你刀法使完就一命呜呼了,反而不美。"
老聂神色更是平和,把那匕首斜了冲我两只手腕比了两比,和声道:"这两刀,断贪念。人这一生,总想从别处拿些物事,据为己有,这便是贪念。这两刀,最是正义。"
我一拍手,喝彩道:"原本如此!没有两只手,看你怎样拿刀用棍!这两刀,还颇有些惩凶戒恶的意思。"
老聂脸色不变,把匕首远远地比画着又砍了我的脚:"这一刀,乃是自老子的教训中来--他道: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这人若是不四处游荡,也不会拉党结派,生出许多事端。"
我笑道:"也对,砍了脚,人都残废了,什么时候想要你的小命,还怕你跑了不成?!好!好!"
这当口却见老聂停下动作,把那匕首用布包了,仔仔细细地藏在左边小腿外侧绑着的皮套子中。
我正听得高兴,楞了神,看了他半晌才想起问:"怎么不讲了?"
老聂看也不看我,低声道:"他来了。"
我好奇地看向门口--几乎在一瞬间,一种无形的压力穿过薄薄的门板压了进来。
小芽儿不知何时挤到我身边,警觉地抖动着胡须。
血腥的气息弥漫着,我不自觉地往墙角缩了缩。
来的是谁?
什么人,或者说什么东西,会有这么强烈的杀气?
我隐约想起了荣楷打来的电话,低头看猫--它的眼眸宛如满月,在微微的黑暗中闪亮。
是他么?
那血腥的气息越发浓烈,老聂神色更是紧张兴奋。
我缩进了墙角。
门外剥啄了两声,有人和声问道:"有人在吗?"
老聂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终于开口道:"请进。"
门外那人说:"那我就进来了。"语调平和,语速极慢,说不出的奇怪。
门被推开的一刹那,老聂正了正衣襟,那股血腥戾气仿佛被什么东西阻住了一般,屋里的无形压力缓了一缓。
我睁大眼睛仔细看着。
门刚被推开一条缝,却不再动了,那人笑道:"这是老板你的待客之道吗?"话音低缓,正是荣楷。
老聂紧紧盯着门口,并不答话。
我和小芽儿已经远远缩到角落里,只觉得身上越来越冷,血腥气如有触角般不依不饶地跟了过来。
荣楷在门外又是一笑,和声说:"老板,那我得罪了。"
厚重的门板忽然无声地一抖,随即自上到下的裂开一条大缝,外头荣楷的脸模模糊糊,依稀真有笑容。
小芽儿的身体不住轻轻抖动,毛皮动物的温暖柔顺略微安慰着我。
老聂终于吁了口气,道:"早就听说刀煞的气势惊人,今天一见,真名不虚传。"
哦?这个正正经经的成功人士竟然是什么刀煞?!
那边荣楷也缓缓道:"客气,您也不是等闲之辈。"
老聂忽然大笑,回手一指我的方向,说:"我们这些旁门左道,等闲请不动刀煞,若不是有这位贵友相助,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得见尊颜。"
荣楷口吃,能不说话绝不开口,只向我瞟了一眼,便向老聂道:"说吧。"
老聂正色道:"不才想借您的宝刀用用。"
荣楷不怒反笑,右手慢慢探入西装内袋,转眼间拿出个细溜的锦缎盒子来。
屋里的血腥气浓厚得让人作呕,荣楷手里的小盒子外表有些磨损的痕迹,依稀看得出绣了些花鸟在上头,样子也稀松平常。
老聂看了却是眼睛一亮,喉头滚了一滚,立刻伸手去拿。
却不知为什么在即将触到盒子时停了下来,面皮红了又白,半晌还是强忍着把手又收了回来。
荣楷慢悠悠地将盒子递到他面前,眼神中是懒洋洋的鼓励。
老聂咕哝道:"老子不怕,老子什么都不怕......了不起一拍两散......"腮帮子骨骨楞楞的听见切齿声。
他数次伸手,又数次缩回来,如此反复了半天,咬牙顿足道:"算了!我没这个本事!羞死先人!"
说着发疯似的冲出门去,转眼间不见了踪影。
此时屋里的血腥气竟然散得干干净净,空气里又弥漫了炸鱼的香味儿。
我放下猫,拍拍身上的灰尘,笑着说:"还以为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场面,不过如此,怪没劲的。散场了,回家!!"
正走向门口,忽然觉得不对劲,转头去看荣楷时,只见他面如金纸,大热天的居然还在不住发抖。
我抢上一步扶住他,只听荣楷蚊蚋一般的声音道:"请,请帮......我......打120。"
小芽儿在墙角喵呜一声,我打了电话以后呆呆看着即将昏倒的"刀煞",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这么个一碰就倒的家伙,刚才还神气十足地摆谱来着。
电话里汹涌而来的杀气。
老聂手里可以断魂魄的杀生刃。
仿佛在看武侠片,但高手对决真是没意思,没有旁白就显得短促单调毫无噱头,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就鸣金收兵,倒不如一般小角色打得虎虎生风,好看得多。
如果刚才是阳光和我在对决肯定好看得多,至少乒凌乓啷音效绝佳。
阳光阳光......小模样可爱的阳光......
我不禁偷偷鄙视下自己,再怎么弱不禁风,人家高手到底是为了救我才变成这样的。
作者有话要说:把这章补完,再发一章...............快结束了,突然舍不得了......真蠢.......
刺(4)
阳光赶到的时候,正好我在喂荣楷喝稀饭。
这家伙满脸的不高兴,一面假意跟人家道谢,一面别有含义的说:"我们小磊就是这么让人不省心,害得你受伤,真不好意思。"
荣楷低声客气了两句。
我有点不高兴--雄性动物就是这么有占有欲。
即使相爱,我也不希望成为别人的私有物品。
这是原则问题。
晚上在医院外面的小店吃饭,阳光忍不住追问事情经过,我大概说了一遍,他皱眉沉吟起来。
"想什么呢?都过去了,你对荣先生那么恶声恶气的,好意思?"我疲惫地夹菜到碗里。
"也许并没有过去。"阳光扶着额头道:"你也别把人人都当成好人,你知道姓荣的什么来历?"
话说得有点不投机,我不再开口。
我就是这么简单的人,别人对我好,我自然也对别人好。
世界本来就有很多阴暗,如果再人人自危,防备旁人如防备贼盗,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阳光坚决要跟我回家,我似乎也找不到理由拒绝。
沉默着替他在客厅沙发上铺好被子,正要走,忽然被他拉住。
"小磊,我们不要再吵下去了好不好?"他眼角满是疲惫。
"我哪有吵?"我僵硬着。
"那我们也不要再冷战了,你这样,我会很难过。是我不对,你别生气了。"
"我没生气,只是觉得好累。"我叹气,坐下来倒水喝。
"......"他跟着坐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的时候两个人会因为一点小事情而闹得不可开交,患得患失的人们喜欢把一切都上升到是非的高度。
时光在压抑的气氛里缓慢流淌,两个人都感觉有些无趣,正想一团和气地打圆场回去睡觉,忽然电话铃炸响!
这么晚了,又是谁?
和阳光对视一眼,我心里猜测着拿起听筒:"喂?"
象糨糊一样浓厚的铁锈味道瞬间弥漫了我的耳鼻口,我不能呼吸了。
不象昨天荣楷的电话那么杀气逼人,象一整面墙倒下来,水的墙,无处不密封。
我用眼神向阳光求救,只看到他神色僵硬地倒在沙发上--阳光竟然比我更先着道!
听筒里忽然有了声音,象是电影里经过音效处理的那种声音:"我要那把刀,明天医院门口等。"
这话说完,那面水墙象瞬间蒸发了似的忽然感觉不到了。
我愣了三秒,把电话放回去。
阳光这才慢慢坐正,问我:"怎么?感觉好象整个人被封闭了似的,根本动不了。"
我瑟瑟发抖:"是杀生刃。"
他呆住了。
招了翡翠出来。
那妖精只顾着照镜子,根本没听我们的问题。
我拿走镜子,阳光使劲抓住它的胳膊。
"究竟是什么让拥有杀生刃的人还惦念不已?"
"我不知道,这么血腥的事情不要问我。"它的身体慢慢透明。
我留不住它,只好看着它傻笑:"原来,你一直是你自己的主人。"
翡翠不言语,漆黑的眼睛反出绿荧荧的光来。
然后彻底消失--手里的翡翠珠子依旧通透莹润,可惜冷冰冰的全无温度。
和阳光商量,一时间也没个计较,垂头丧气地各自睡了。
这一宿做了好多梦,先是梦见死去多年仍然不肯离去的丁香,温温软软的笑容,正给咖啡加糖,忽然间就破了杯子,棕黑色的液体在无数的雪白纸张上肆意流淌浸润,于是慌慌张张的揩拭,一张一张的晾起来--可是那些纸啊,忽然就变成一团泥一样,怎么也收拾不了,丁香的泪水无声落下,转眼间也变成咖啡色的东西,到处蔓延开。
一恍惚又是儿时独自在家的场景,不知怎么的就是感觉到有人在暗处窥视,于是一面装着和布娃娃说话,一面小心翼翼的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好象还听到温柔坚定的话语:小磊要坚强长大,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把坏人都打倒哦。
我哭着醒来,眼睛刺痛,也不知道哭了多久,猛然警觉自己正喃喃念着:妈妈......
自己把自己吓一跳,好多年了,没有想起妈妈的时候,日子也就这么平常的过去了,一旦想起,怎么就如此搜肠刮肚的难过呢?
我不能思想。
从窗帘的缝隙中望出去,知道还早,正是半夜时候吧,口渴得厉害,起来去倒水喝。
安静漆黑,客厅里冷得厉害,门没关好吗,这么大的风。
怕吵醒了昨天匆匆赶回来累坏了的阳光,我轻轻地走到阳台门边--真是的,这么大的风也冷不醒他!
借着外头细微的星光,我回头看向沙发上熟睡的阳光--心里不期然的涌起了感动和疼爱,那么甜蜜的感动啊,让人快要幸福地不能把持自己。
可惜这么幸福的一眼看过去,却把我吓得半晌不能动--
阳光不见了!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以后还清晰听到了他的呼噜声。
他不会自己悄悄走掉的。
我拿起电话就拨号,不一会儿听到了逐渐加大的音乐声,是阳光的手机铃声,正从茶几上摊开的杂志底下传出来。
黑糊糊的夜色从四面八方开始包围我。
仓皇的奔到门边开灯,又奔回来摸阳光的被子--还是微微暖着的。
他没有走远。
完全没有意识的穿好衣服,来到门边碰到冰凉的把手突然就清醒了。
我要到哪里去?去找阳光吗?去哪里找?
回到沙发上坐下,怎么办?
倾听着外头各种声音,还不死心的去卫生间里看,去厨房里看--没有人。
叫翡翠,也不理会我。
开始回想母亲曾经教过我的纸鸢追踪术--我真是荒废了许久。
天擦亮的时候,奶奶打电话回来,听说她的小阳光失踪了以后气急败坏,质问我为什么不把人看好。
我无语地继续折纸鸢。
写符,血红的朱砂不小心涂了满手。
千辛万苦地弄好往窗外一抛,却无声无息地爆出一点火光,烧掉了。
我想吐血--这就是说,人家防着我用这招呢。
怎么办?
过了一会儿又有电话。
"喂?奶奶,你不要担心,我去救他,救不到我就自动消失好不好,你老快点回来,外头混什么呢?!"我没精打采地说。
"记得把刀拿来,贵友自然回去。"是陌生的声音。
"你们是什么人?"我尖声质问,声音把自己也吓了一跳。
"这个见面自然知道,官小姐不要迟到才好。"电话那头阴险地笑了。
我咬着牙收集了一些用品,提着给荣楷熬好的稀饭出门了。
小人们,等着我来收拾你们吧,千万不要逃跑。
我期待着把你们的丑脸踩在脚下呢。
我浑身战抖,充满力量。
阳光,正在努力冲破清晨的薄雾,我满怀希望。
作者有话要说:努力把它结束,想开新坑............无良的某骨琢磨着...........嘿嘿
刺(5)
飞快地蹬自行车,感觉风象极薄的冰片一样削过耳畔。
医院离我家很远,如果我全速前进,大概能在三十五分钟内到达,稀饭也许还不会冷。
阳光,你要等着我。
自行车轮子在公路上飞速滚动。
我脑子里不断飘过阳光的脸、荣楷的脸。
阳光的脸比较瘦削,棱角分明……
荣楷的脸却圆嘟嘟的象孩子……
谁比较难以割舍呢……
杀生刃……连杀生刃都在手里了,老聂还想要什么?
究竟有什么东西比杀生刃更让他心动?
刀……
他说过是刀……
究竟是什么刀?
昨夜来劫走阳光的人,又是谁?
老聂和那人可相识?如果相识,是敌是友?
我整宿没睡,感觉脑子象空的一样混沌。
男人啊,在我们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我叹息。
自行车猛地跳了一下,我急忙看看地下——半块棱角尖锐的砖头被车轮子碾飞出去老远。
我这是怎么了?
专心专心专心!
医院就在前面了,只要转过这个大十字路口,顺着林荫道进去就是市立第三人民医院。
我捏了手闸,脚尖点在人行道上等红灯。
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十字路口连文明交通劝导员也没有。
这真奇怪,因为今天并不是周末,无论怎样也应该有人上班去,路上怎么会如此安静?!
四周的空气很冷,我记得以往的三月并不是这样冷的。
那时候骑车出去,不管什么时候总能看到许多的人,天气晴朗的时候会有很多老年人放风筝,在街心花园里饶有兴趣地望着天空。
还有鸽哨。
你听过鸽哨么?
单调却无比神秘,在空阔的天空中鸣响,鸽子们会听从哨音盘旋飞过头顶。
可是现在我却感觉到呵气成冰的冷。
人们呢?风筝呢?鸽子呢?
自行车的塑胶把手变得冷硬,我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为什么没有人?
突然间我感觉到一阵恐惧,也许我永远等不到绿灯了吧?
或者在我干脆闯过马路的时候,那空旷的马路上会突然出现一辆极其巨大的泥砂车把我压为齑粉。
我是继续等绿灯,还是干脆闯过去?
我是闯过去,还是继续等绿灯?
脚尖开始麻木了。
我使劲咬着嘴唇让自己清醒。
那么,闯过去吧??
我呵出一口白霜,松了刹车,右脚轻轻一蹬踏板,车子在冰冷刺骨的空气里缓缓滑动了。
压在黄线上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捏了刹车——没有人叫我停下来。
事实上,从一离开家我似乎就没有见到任何人了。
那就继续走。
我慢悠悠地过了马路——回头看看交通灯——绿色的!
什么时候变的?
管它呢,我还是尽快去医院。
林荫道就在眼前,进去之前我特意观察了四周——没有奇怪的气息,一切正常。
整条林荫道笼罩在路两旁高大粗壮的大树树阴下——那些大树的枝桠已经在头顶上并不太高的地方交缠在一起,就算在最热的三伏天,在这里坐着纳凉也是异常惬意的。
只要一走进这条路,就会觉得阴冷湿润。
我猛踩了一脚车踏板,迅速穿过了林荫道。
前面就是医院大门。
没有任何人在那里。
我飞车冲过了值班室。
一般来说,医院是不允许骑车的,怕发生意外,曾经有过自行车把一个来体检的健康人撞到脾破裂的事情。
可是今天我飞车飞得跟个鸟儿似的,却没有人出声。
这地方不对劲。
我缓慢而坚决地捏了刹车,车轮发出黯哑的声音,慢慢滑行了大约五米左右,停下了,我单脚踩在地上。
醒目的挂号处窗口,一个人冷漠地抬起头来。
“带来了?”他声音透着兴奋和困倦,眼睛赤红。
我摇头。
那人脸色顿如死灰:“没有?”
我点头。
“你……”他显然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场面,有些说不话来。
我看着他:“我朋友呢?”
他眼睛更红,喉咙里嘶嘶地响:“他……你……我……”
我点头,面无表情地说:“你先放人。”
他愣了半晌,忽然磔磔怪笑:“凭什么?我既然把人都抓了,哪能轻易放。今天你若是把东西交出来便罢,否则连你一起都得死!”
如果不是天气太冷,如果我脸上的肌肉能动的话,我一定笑了。
清冷的医院门诊大楼挂号室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淡淡灰色的身影。
我饶有兴致地看着灰影人一言不发地站在那人身后。
他显然不知道自己的后路已经被截断,还在那里发狠地说:“你不相信?我过了时间没回去,你的朋友就死定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要知道,我不善辞令。
他恼羞成怒,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个手机来拨号。
大概是接通了吧,他得意的眼神一闪,随即目光扫向我:“怎么?还是不交出来?”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那灰影子先开口了:“请问,你要什么?”语音沉缓,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吓得一个激灵,神经质地回头看——
那是本来应该躺在病床上等着我送早饭的荣楷。
荣楷的眼神冰冷,本来温和的脸这时候显得奇怪地阴森可怕,见那人没有回答,他又问了一句:“你,要什么?”
那人张口结舌,手指一松,手机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荣楷突然微微一笑,伸手从外套内袋里拿出个泥金锦缎盒子,递到他面前,说:“是不是这个?”
那人喉管里咔咔作响,半信半疑地探头去看,看一看,又瑟缩着看荣楷一眼。
荣楷本来并不算高大,但此刻竟然渊停岳峙,气势逼人,那人甚至不敢正眼看他。
几经挣扎,那人终于嗫嚅着说:“我们……老大……要……”
忽然一阵不安掠过心头。
荣楷似乎掌握了局势,我应该是个安全的旁观者……
可是这股不安却越发清晰,清晰得犹如早晨起来一眼看到窗外下着雨的院落。
我收敛了气息,悄悄环顾着四周的动静。
奇怪,那股不安忽然又消失了……
可是……我不敢回头看……
我从自行车上下来,把车筐里的保温饭盒提出来。
“荣大哥,给你做了鱼片粥……”我清了清喉咙,对着荣楷笑了笑。
荣楷回眸看我,没来得及褪掉眼神中的凌厉,隔着老远把我吓得背上出了一层毛毛汗——这真是个地狱来的人……
“好,你滚吧。”荣楷终于发话,那人屁滚尿流,仓皇而逃。
我提着保温饭盒走向他,一米、两米、三米……
荣楷眼睛里的冰慢慢化掉,却说了一句奇怪的话:“你也要那个东西?”
我怔住了。
荣楷忽然嘲弄地一笑:“你知道那是什么吗?”见我不说话,又接着说:“也许,我不该和你认识的……地狱和天堂之间,怎么会和平相处?”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眼前忽然起了雾气:“不是的,我……我只是……我只是……”
他笑得凄厉,一步一步僵硬地走下台阶。
一米、两米、三米……
我们终于面对面了。
“你看,”他低声说:“这就是我差点为它送了命的东西。”
僵硬地打开锦盒——里面赫然是三支暗色的银针!
长长的银针,就是寻常医院里给病人做针灸的那一种。
巨大的悲伤从盒子里涌出来,一瞬间就包裹了我的所有意识。
“这是刺。”荣楷的声音模模糊糊。
我感觉到泪水在下巴那里连珠般滴落。
刺。
我要你们的命——那个人悲伤地说,却无转圜的余地。
昏倒之前,我仿佛看见了老聂和阳光焦急的脸。
刺。
作者有话要说:恢复更新
刺(终章)
梦里都是奇怪的东西,一会儿是滴血的针头,一会儿是带着暗褐色血迹的手术刀,忽然又变成甜蜜的微笑——笑脸的主人,我却根本不认得。
即使知道那是梦,我也无力逃离,挣扎着,无声地挣扎着,感觉汗水从所有的毛孔浸出来,一点一点濡湿了衣服、枕巾、床单、被子……
冷……在早春的冰冷空气中,我分明感觉到了刺骨的寒冷。
有人在呼唤我。
我能听到有人在呼唤我,可是连动一根手指头也办不到。
梦魇?也许这就是梦魇吧。
真是可笑的现实,我竟然还是堂堂的司梦大神……
阳光……你在哪里……
忽然梦里出现了阳光闪烁的眼睛,对着我微笑,还伸出手来给我,那柔软的温暖仿佛近在眼前。
我知道,我们的命运,始终相连。
那么荣楷呢?
手执无上悲悯的刺,决绝而坚韧的荣楷,最后看到的那张脸上,矛盾地充斥着痛苦和解脱的情感。
你是来做什么的?
单单就是来索命的?
因为司梦和小司梦已经在人间耽搁得太久?
泪水,为什么还是滚烫的?
我不知道。
转眼又在梦境中迷失,深深迷失。
我大概睡了一辈子了吧……
在无数次的梦中反省后,我绝望了。
有谁能唤醒沉睡中的司梦?
风,带着奇妙的气息在身边缱绻不去——春日已盛,柔软却分明的温暖坚决地拥抱着我。
那么,是到了该醒来的时候了?
究竟是谁,能来唤醒我?
平静地等着,就象……就象这一生都用在了等待上。
我不急。
不知道从哪一次开始,我梦到了荣楷,虽然知道那是他,可怎么也看不到脸,就只是一双手,干净而修长,毫无瑕疵的手,缓缓打开泥金锦缎的盒子,仿佛万千光年之外,菩萨含笑捻起一枚花瓣,瞬间的悲哀如潮水将我吞没。
一次一次地梦到这个情景,即使是梦也毫无些许变化,只要一看见那双手,我就感到悲哀,哭得无法自制。
那种巨大的,无法闪躲也无从化解的悲哀在慢慢消磨我的心和意志。
等到有一天,我再也无法承受它,也就到了终点吧。
光阴就这么一寸一寸地慢慢移动着,我沉睡的身体分明感觉到夏天的来临。
一双温柔的臂膀把我轻轻抱起,悠然的和风迎面而来。
柔软的甜蜜的夏日和风。
一瞬间梦境里烁烁闪过欢乐的时光——年少的我窝在奶奶怀里,好奇地看着河面微微的涟漪,有小虾一顿一顿地游过,身边分明有一张小小的脸,皱着眉毛,亮晶晶的眼睛一直盯着我看。
是谁呢?
我应该记得的。
可是我叫不出你的名字。
于是那双眼睛更加闪亮,眉毛拧得更紧。
“哎,笨丫头!”
你你你你!
转身把脸埋进奶奶胸口:“你走开!我不认识你!”
奶奶噗的笑了,贴着我耳朵说:“小磊啊小磊,你真不记得……哥哥了?”
她究竟说的是什么哥哥呐,我没听见,于是抬头看她的嘴。
“是……哥哥啊……哥哥。”奶奶的笑脸很是慈和。
我想哭。
究竟是谁啊,你?!
既然怎么也想不起他是谁,我选择了忽略。
转眼又梦到少女时代,松垮垮的校服捆不住跳跃的心,下午放学不回家,呆呆看操场上留下来训练的田径队,那个紧紧抿着嘴一遍一遍反复练习起跑的男孩子……
金银花滑落成瀑布,转眼间星月争辉。
我在纸上一遍一遍写他的名字……
我干涸的眼睛怎么也穿不透时光,那名字一寸一寸成灰。
“小磊!喂喂喂小磊!你再不醒来,我就打屁屁了哟!”谁在耳边聒噪。
你怎么不明白。
这样是叫不醒我的呀,即使你心急如焚。
忽而有滚热的水穿过身体滴落在木然的心上,我瞬间如入沸池。
是眼泪?
梦里的我微笑,是眼泪吧。
羽毛般柔和轻软的触感停留在唇边,温热徜徉。
所有的记忆如千万星子陨落,我焦急地喊出一个名字!
睁开眼睛看到模糊的影子,是比哭还悲戚的笑容。
“小磊,你醒了?”轻轻的问句,仿佛不确定,仿佛还在梦里。
转眼间被狠狠拥抱,喃喃的耳语:“我不管,就算你喊他一千遍,你仍然注定是我的。”
泪水自我脸颊滚落,不明所以的。
无力地任他拥紧,悄悄地问:“阳光,真的是你?我真的醒了?”声音黯哑如刀刮锅底。
窗外,赫然是朗朗的一片绿色,金银花的瀑布已经凋零。
后来,我才知道,是荣楷把我送到急诊室,他甚至不眠不休地守了我两天两夜,最后也体力不支住进了病房。
阳光和奶奶来的时候,我的情况已经基本稳定,可是却怎么也不肯醒来。
荣楷恢复了以后来看过我一次,差点和急得上火冒泡的阳光打起来,最后是奶奶解了围。
然后他就离开了,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包括医院的领导——怎么说,他也是医院里赫赫有名的一把刀,就这么突然失了踪实在无法解释。
我眯着眼睛适应强烈的日光,心底怅然若失。
作者有话要说:发愿:今年一定更完此文,斩筷为证...
三楼三号(1)
自从荣楷失踪以后,阳光就在我家对面的楼上找了间出租屋搬了过来。
搬家那天我觉得身体不舒服,跟奶奶说了声就抱着猫呆呆坐在阳台上。初夏的阳光很温暖,一点一点把我唤醒,小芽儿已经长成一只大猫,呼噜呼噜地趴在我腿上,眼神无比慵懒。奶奶直把阳光看作亲孙子,忙前忙后的张罗,一会儿是床朝什么方向摆比较好,一会儿是厨房里纱窗需要换,慈祥劲儿嫉妒得我眼红。
幸亏阳掌门实在没有什么身家,奶奶一番热心只消耗了半日,可怜剩下的时光还是来教训我——小磊,你怎么也不上点心,好朋友搬家也不帮忙。
我无声地看着她皱眉。
好朋友搬家又怎么了?又不是我嫁人,您老忙什么呀?
她老人家拂袖而去。
耳边倏忽荡过一段软软的歌,是那首《爱情转移》——
烛光照亮了晚餐照不出个答案
恋爱不是温馨的请客吃饭
床单上铺满花瓣拥抱让它成长
太拥挤就开到了别的土壤
听到这里我不住的笑,陈弈迅懒散的嗓音唱到那句“不是温馨的请客吃饭”,格外刻薄。
正呆呆地听,耳边一个柔和的声音说:“饿了没?我给你做饭?”
泪凝于睫,转头伸小指轻轻弹去,回身笑着说:“你会做饭?还是我来吧,奶奶已经念叨我一天了,就算我将功补过,好不好?”
阳光脸上闪过我不熟悉的神色,有点无奈,有点纵容,还有别的什么?一晃眼间浮出了真诚的笑:“傻丫头,我不是怕你累着了么?再说……”
我正弯腰把猫放下地,没听清楚这句,忙问:“再说什么?”
阳光嘿嘿一乐,扭头望厨房走,身后落下一句:“再说,你以后还要给我做一辈子的饭,也不急这一顿两顿的……”
我大冏。
敢情嫁人就是为了给人家做一辈子的饭?!
哪个傻子才要嫁人!
吃饭的时候阳光不经意说:奇怪得很,他那边三楼的门锁上扎着好大一束红丝线,有点象那个……。
哦?我不经大脑地回答:也没听说有人去世啊?
这话就说到这里,懒懒地把饭吃完继续坐阳台上晒太阳去。
脑海里飘过一首好老的歌,我昏昏欲睡。
奶奶大概又去找了朋友打牌,或者在午睡?我不清楚,只隐约感觉阳光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关门的响动很轻。
也该放他回去整理整理。
我霸道地想,明天他就得给我洗碗!
第二天一早在楼下碰到等在那里的阳光,脸色不知怎么有点苍白。
“怎么?想我想到睡不着?”我打趣地说,顺手把早餐递给他。
阳光看来若有所思:“仿佛做了很多的梦,一个晚上没有睡好,老觉得有人在耳朵边上唠叨着啥。”
看他一口一口咬着馒头,我不禁笑:“那是,我怕你忘记今天来给我洗碗,所以特地千里传音。”不就是神经衰弱嘛,至于象个外行似的诉苦?!
阳光笑了,扣着我的肩膀,状甚亲密地去车站等头班公交车。
挣扎不掉,只好任他扣着,好在早上人不多,不然还不知道拿什么眼光看我。
初夏的早晨空气清新得让人想飞。
阳光的表情一如既往的皮笑肉不笑。
第二天看到阳光的时候发现他眼眶一圈暗色,不禁吓一跳:“喂,你干什么?晚上又听什么□广播剧?”
他神思恍惚地看了我一眼,喃喃道:“不知道……就感觉好累……”
我咬着嘴唇看他,终于忍不住伸手去握住他的手腕:“你脉搏好弱啊,而且不怎么规律。”
阳光忽然清醒了似的收回手臂,朝我很有朝气地笑笑:“哎呀,别瞎操心,我不过是晚上看了恐怖漫画做了梦——你知道,我胆子一向不大的。”
我噗地笑了,晚上却悄悄把那串翡翠手链塞进了他的口袋。
就算翡翠已经是我的人了,偶尔帮一下旧主人应该也没什么吧。
阳光不是一个身体虚弱的人,怎么可能两天时间就憔悴成这样?也许我应该去他家里看看情况,对面那栋楼,我从前没怎么去过。
晚上他照旧在我家混晚饭,对我明示暗示他叫伙食费的话不理不睬,倒把奶奶哄得开心得不得了。
我咬着牙在他耳朵边上哼:“小子!你有种!曲线救国是吧?跟你说,我要不同意,谁也不能强迫我!”
他趁着奶奶喝水的空,回头向我抛媚眼:“你这不是同意了嘛。”
同意你个大头!
我挥手在他头顶砸个暴栗。
结果被奶奶指责我不象话——一个女孩子家,没个正经形!
我气结。
翡翠第三天早上回到了我手里。
阳光带着两只媲美大熊猫的眼睛和一张可以做勾魂使者的青黑脸来我家,一进门就倒在沙发上,叨咕说:“不行了,小磊帮我请一天的假,我先睡个饱觉再说。”
我惊讶地招了翡翠出来。
那男孩子也是一脸的睡不醒,打着哈欠说:“姐姐,扰人清梦多损功德啊,您行行好吧。”
说罢不由分说把我推出门上班。
!
这是什么世道啊,自己的家被人鸠占鹊巢,还被人嫌弃得跟老妈子似的。
我苦着脸上了一天班,下午回来的时候发现阳光神采奕奕地在我的电脑上打网络游戏,翡翠美少年则在万分仔细地看时尚杂志,不时比对一下最流行的妆容和服饰。
切齿道:“死人妖!”
屋里的两个听见我说话,同时抬头拿亮晶晶的眼睛看我:“啊,亲爱的你回来了。”
照例是做晚饭吃晚饭,看了一会电视我就朝阳光使眼色。
“啊,奶奶,我和小磊去散散步,好不好。”阳光削好个苹果,仔细切割成大小一致的小块放在玻璃盘子里,微笑着请求奶奶。
奶奶想都没想就点头:“小磊多穿件衣裳,夜里凉……”正当我感激不已的时候,她老人家又说了句话,把我气得半死:“要是太晚了回不来就别回来了,我今天想早点睡。”
我欲哭无泪地看着墙上的石英钟,转头对阳光喝道:“磨蹭什么,还不快走?!”
其实也就是下楼再上楼,不过五分钟,我已经站在阳光大掌门的客厅里。
环顾了一下这间屋子,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啊,整齐而陈旧的家具和装潢,一切都平凡得不能再平凡。
“啊阳光你被子上还有米老鼠……啊阳光你窗帘是雪白的……啊阳光你椅子的靠垫是破的……啊阳光你……”最后一句话没说完,就被一双柔软湿润的嘴唇堵上了嘴。
有一点挣扎,他坚决不放,接着来的却是那么柔软温暖,安心地靠着这个高高瘦瘦的男孩,头一次感觉到被异性宠爱是多么美好的事情。
阳光的吻有点苹果味,我悄悄睁开眼睛看他,黑蝴蝶似的睫毛微微扇动,在他脸上投下几乎可以算是温柔的阴影,温热的呼吸喷在我脸上,有点暧昧的甜蜜。
他很老实,没有我预料中的毛手毛脚——
也许,我邪恶地想,也许他还是个没开过荤的小毛头吧……
上天饶恕我的不纯洁……
数分钟以后我们分开来,看看对方都有点不好意思,我嗫嚅了半天,终于找到了线头一声尖叫——啊,阳光,你的窗帘还没拉上!!!
对面楼上很多窗户里都仿佛有人影晃来晃去……
两个人彻底囧了。
既然刚才都没拉,现在更不能拉了……不然人家还以为我们立刻就要进入实质性的阶段……
一人一杯热腾腾的茶,我鸵鸟般缩在蒸汽后面,忍了半晌忽然说:“阳光你好恶心。”
他怒了:“我怎么恶心了,我又没有……那个……你……”
我偷偷笑了:“哼哼,你干什么把苹果切成那个鬼样子!”
“切!你没发现奶奶最近迷韩剧吗?!还说我恶心……韩国人恶心才对!”他握拳。
我很服气。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就是个过渡,努力想写出点甜蜜感,最后还是无力了……
三楼三号(2)
作者有话要说:再次悄悄地更新.................
夜晚的时光流逝得飞快,快到十一点的时候我打了个哈欠。
阳光立刻殷勤捧上热咖啡。
我哀怨地看了一眼咖啡,眼泪汪汪地对着阳光哭诉:“你好狠心。”
他还没有答腔,忽然眼前微微的一道影子闪过——就象是突然在面前放了一口沸腾的开水锅,空气的波动纤毫毕现。